第440章 正文完结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春去秋来,侯府的铜门开开合合。
孩子们或考试求学,或随友人游历,脚步越走越远。
庭院里渐渐少了追逐打闹的身影,却多了谢珩和乔乔夫妻俩相携漫步的足迹。
午后的茶案上,总摆着她最爱的茉莉香片和他亲手做的荷花酥。
是的,人到中年的定远侯爷最大的进步就是居然学会亲自下厨做点心了。
那道荷花酥从一开始的无法下口、渐渐地每一次都有所进步,到后来成为侯夫人最爱吃的点心。
檐下的铜铃轻轻摇晃。曾经缠着要骑马要在池子里戏水的两个儿子都已长成,端得是身姿挺拔的俊俏儿郎;最娇气的女儿也会偷偷望着枝头上成双成对的鸳鸯发呆,被发现时红着脸跑远。
暴雨突至的一日,夫妻俩相拥着挤在轩窗前看雨。
谢珩握住她的手,笑着指廊下的青石,“棠棠学走路时,不知在这里绊倒过多少次,每次都是不长教训,好几次疼得厉害哭得嗓子都哑了。”
乔乔望着雨帘中模糊的庭院,恍惚看见当年的场景:满地花瓣里,跌坐在地的小团子被父亲高高举起,惊惶的哭声瞬间变成咯咯笑声。
暮色四合时,侯府亮起暖黄的灯笼。
孩子们也都踏着一日的风尘回到家。
不管孩子们多大,只要一家五口都在,一日三餐都是要一家人一起吃的。
棠棠故意逗大哥,“等大嫂进门了,大哥还陪我们一起吃饭吗?”
一向沉稳的谢昭被妹妹的打趣闹红了脸。
乔乔就觉得这样的儿子很可爱。
谢珩看到这样的儿子,心里则松了一口气。
儿子挑的是他喜欢的姑娘,以后就一定也能夫妻琴瑟和谐。
棠棠说完大哥,也没放过二哥。
对大哥,棠棠是打趣;对二哥,则是挤兑。
“二哥,你说你长得如此好看,这些年怎就没有姑娘来含羞带怯的给你丢个手帕?”
谢晗哼笑了声,目光登时变得有些意味不明,“这方面,我好像确实不如你。”
棠棠红了半边脸,恼羞成怒的瞪二哥,“你还是不说话的好!”
谢珩无奈摇头。
乔乔打趣道:“行了行了,不说这个,别往你爹心头扎刀子。”
谢珩:“……”
话题说到三日后的乞巧灯会。
京城的乞巧灯会很热闹,卖各种精致手工小物件的,还有卖各路小吃的,最吸引人的,自然还是那一盏盏精致漂亮栩栩如生的花灯。
当然,乞巧灯会能这般盛大,主要还是其背后被赋予的好寓意。
谁不想在牛郎织女相聚的这一天,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良人呢。
就乞巧看灯会这件事,一家人煞有其事的讨论起来。
棠棠:“爹爹和娘亲肯定单独出门;大哥呢,肯定会去想办法偶遇未来的大嫂……这么一算,不会要我和二哥一起吧?”
谢晗眼眸微眯,“怎么?和我一起还委屈你了?”
棠棠讪笑道:“哪能啊,能和二哥一起出门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我这不是担心我要是在你身边,万一阻碍了月老在这天给你牵的红线怎么办?”
谢晗:“我看你不是怕我握不住月老的红线,你是担心我坏了你什么好事吧?”
棠棠理不直但气势很足,“我不是,我没有!少胡说八道。”
乔乔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俩若是想一起去那就一起,若是不想呢,就各自带着丫鬟护卫就是,芝麻大小的事,非得斗嘴吵两句才舒服是不是?”
谢昭笑道:“娘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俩这么多年都这样。”
“二弟,你说说你,小妹刚出生那会,你可是连碰她一下之前都要先洗好几遍手的;小妹三岁那年,想要一朵会发光的花,我和爹爹那会都当她在说着玩,就你想发设发的让她如愿,放学途中去了京城的通草花铺,问能不能在花瓣撒上荧光粉。”
棠棠显然早就不记得这些事了,听大哥说完这些顿时眼睛都直了,不可思议的看向谢晗,“二哥,你居然还有……那么爱我的时候呢?”
谢晗:“……”
谢珩和乔乔没忍住笑了。
乔乔:“你二哥那会可是真宠你,比你爹还要宠,后来是你性子愈发难管,你二哥看不下去才出手了。”
棠棠忽然心里涌入一股暖流般热热的,“二哥……”
谢晗板着脸:“干什么?”
棠棠:“……你就不能温柔点?你对三岁的我怎么就能那么好?”
谢晗思虑道:“三岁的你不会顶嘴不会犯撅,只会奶声奶气的叫哥哥。”
“……”这是嫌她现在又顶嘴又犯撅?
好吧,她认。
清了清嗓子,棠棠努力让自己的嗓音温柔了下来,“二哥,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是现在的我和你说我想要一朵会发光的花,你还会给我想办法吗?”
谢晗呵呵笑了两声,“我会直接告诉早点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棠棠:“……”过分!
她忽然和三岁的自己吃醋了!
……
七夕当日。
暮色初合时,侯府门前车马喧腾。
三个孩子早已穿戴齐整,谢昭今日特意穿了件茶白色的锦袍,看着俊美又温润。
棠棠小声和娘亲嘟囔,“娘,大哥这样是不是就是孔雀开屏?”
乔乔笑道:“你有本事大点声说,看你大哥收不收拾你?”
棠棠打了个哆嗦,“那还是算了吧,大哥凶起来比二哥还吓人。”
谢晗和棠棠你一句我一句斗嘴,却又默契地并肩出了门,棠棠临走前还不忘朝父母喊话,“爹娘你们好好玩,不用担心我们。”谢昭也和弟弟妹妹一起往街角走去。
七夕的暮色浸染了半边天,晚霞似胭脂泼洒在青灰瓦檐上。
乔乔望着大儿子芝兰玉树的背影,忍不住道:“可惜你像昭哥儿这么大的时候太讲规矩不和我见面,否则说不定我们也能有机会婚前就一起看灯会。”
谢珩挑眉一笑,“现在看不也一样?”
乔乔:“那怎么能一样?那会我们都还是少男少女,现在呢,都老夫老妻了!”
谢珩替她系好披风,指尖擦过她鬓边珍珠步摇时,轻声道:“那今夜,就给你做一次少年郎。”
乔乔被他这话熏红了脸。
谢珩视线落在她身上。
时光始终是优待她的,这些年岁月在她身上几乎就没留下什么印迹;而他在她每日的面脂面膏等各种保养中,得以比同龄人看上去要年轻不少。
说来说去,都是她的功劳。
……
马车停在青石巷口,谢珩伸手搀扶她下车。
转过街角,灯火如星河倾泻,整条街被万千盏花灯映得恍若白昼。
糖画摊前淘气可爱的孩子们踮脚张望,茶肆中飘出阵阵的茉莉香,卖巧果的妇人摇着铜铃叫卖,混着各路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
转过街角,一家名为"同心阁"的灯铺前人声鼎沸,挤满了人。
掌柜站在高处摇着折扇吆喝:“七夕佳节,月老牵线,有了心仪姑娘的,就来亲手制灯赠心上人!今日凡在店里亲手做灯的,免费赠送鸳鸯同心结以表祝贺。诸位诸位,走过路过,可莫要错过良辰吉时的佳偶天定。”
不得不说,掌柜的是真会做生意,这话一吆喝出去。
人群中的年轻男子纷纷付钱落座,而那些人身边的姑娘们也都红着脸笑看心上人为自己亲手做灯的这一幕。
乔乔正看得有趣,忽觉腰间一紧,转头便撞进男人含笑的眼眸:“这个倒有趣,看得我也想试试。”
不等她回答,他便已走到掌柜的面前付了钱,挑了长几前的一个位置坐下。
案几上摆满竹篾、彩纸与金线。
男人神色虔诚,照着墙上粘贴的做灯步骤,指尖笨拙却专注地弯折竹条。
烛火摇曳间,他额前碎发垂落,映得侧脸忽明忽暗。
对人群中的吵闹充耳不闻,将彩纸细细糊在骨架上,又用金粉勾出并蒂莲的纹路。
"这位公子,可要帮忙?"掌柜见他反复调整灯穗,忍不住上前询问。
谢珩头也不抬:“我家夫人眼尖、且就在下面看着,掌柜的若帮我,这份心意可就入不了她的眼睛。”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传来低笑,乔乔红着脸别过头,却又忍不住盯着他认真的模样。
待花灯制成,烛火亮起的刹那,金丝勾勒的莲花在薄绢后盈盈绽放。
谢珩将掌柜赠送的鸳鸯同心结系在灯穗上,递给人群中的妻子,“年少时没能给你做的花灯,今日亲手补上。”
乔乔心里像喝了蜜似的接过花灯,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骑马留下的痕迹,也是岁月赠予他的勋章。
二人继续前行。
并肩漫步,花灯的光晕将影子拉得老长。
河面上漂浮着盏盏莲花灯,载着百姓的祈愿顺流而下;街角传来孩童吟诵《鹊桥仙》的清脆嗓音。
谢珩忽然停步,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四目相对时,岁月仿佛回到新婚那日。
他始终记得,洞房花烛夜,盖头掀起那一刻,水嫩俏丽的芙蓉面上,那双水灵灵像会说话一样的眼睛。
静静地含笑望向他的时候,他会难以自抑地为那抹温柔缱绻而沉沦。
远处传来烟花绽放的轰鸣,璀璨星火映着他眼底深情,而她腕间的花灯,也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月光如水,将他们的影子叠在青石板上。
行至拱桥处,谢珩见她盯着那卖糖人的摊位出神,就给她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
糖人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乔乔咬下一口,甜意瞬间漫上心头。
远处的花灯渐次亮起,倒映在河面上,恍若天上星河坠入人间。
谢珩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低声道:“以后每年七夕,都陪你来看灯。”
乔乔聚着糖人笑了,“好,等到我七老八十走不动了,你也得背着我来!”
男人嗓音温柔得不像话,“好,都听你的。”
晚风轻拂,花灯上的同心结轻轻摇晃。
在这人间烟火里,将时光酿成最温柔的诗行。
暖暖赵钧篇1——大漠初相见
暮色压着连绵的戈壁漫过来时,暖暖掀开马车帘,粗粝的风沙裹挟着骆驼刺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土黄色的城墙如巨兽般盘踞在天际,垛口间猎猎飘扬的玄色军旗,在残阳里染成暗红。
“到龙门关了”。崔嘉逸放下手中的舆图,青金石扳指叩在车辕上发出清响。
暖暖望着城门洞开时扬起的尘雾,瞥见守城士兵甲胄上斑驳的锈迹,与京城禁军的鲜亮甲衣判若云泥。
驿站的夯土墙上爬满枯藤,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暖暖踩着布满裂痕的青砖走进客房,窗棂间漏进的月光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沙粒。
她伸手摸了摸褪色的锦被,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塞进行囊的软缎被褥,此刻正安静躺在箱底。
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让丫鬟替她换了下来。
既然都带来了,就没必要没苦硬吃。
更鼓声惊起城外的狼嚎时,房里的烛火依旧亮着。
初来乍到,暖暖对这里的新奇大过了对苦寒之地的不适。
晚饭是两大碗面,两荤两素,还有一盘看起来像面饼一样的东西。
驿站的官员对此深表不安,让京城来的贵人吃这些,实在是惭愧。
崔嘉逸却不是那些矫情摆架子的官员,崔家人享得起福也吃得了苦;暖暖也吃得很香,实在是饿了。
西境的天黑得很早,吃过晚饭,不过也才申时末,但天色却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崔嘉逸从自己随身的荷包中掏出两块肉干递给侄女,“非得闹着要过来,也不知你图什么?”
暖暖:“我就是想四处看看,否则总在京城看那四四方方的天,有什么意思呢?”
崔嘉逸眼中满是忧虑,“这里可不是京城,凡是出门,一定要带上护卫和暗卫,还有大哥给你挑的两个会武的丫鬟,一定让她们寸步不离身的跟着你。”
暖暖:“知道了,三叔,这些话你一路上都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了;你怎么也跟我娘似的。”
……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后,暖暖带着自己的护卫队出了驿站。
丫鬟丁香道:“姑娘,晌午时这边的日头会特别晒,咱们可得早去早回啊。”
暖暖跨上马背,“走吧走吧。”
久住在边境的百姓,或多或少会嫌弃这里的贫瘠;也只有暖暖这样远道而来的京城人才有闲情雅致欣赏西境的边塞风光。
除了两个会武的丫鬟,暖暖身后还跟着八个身形魁梧健硕的侍卫,暗处还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
如今是八月上旬,清晨的西境还有丝丝的凉意,而随着日天色渐渐大亮,戈壁的日头像块烧红的烙铁,烤得沙砾都腾起袅袅热浪。
暖暖的素白中衣被汗水浸出深色水痕。她正要唤侍卫歇脚,忽听身后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口哨。
"这位公子细皮嫩肉的,倒是像个娘们儿。"沙哑笑声裹着酒气扑来,两个腰间别着锈刀的匪兵晃悠着围上来。
为了避免麻烦,暖暖今日穿得是一身男装;可那张白嫩得豆腐似的小脸显然不是一个男人能有的。
一个络腮胡的匪兵伸手要掀她衣领。
丁香瞬间横剑挡在身前,剑刃擦着对方手腕划出细长血痕。
"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独眼匪兵狞笑,抽出腰间短刀直刺暖暖面门。
寒光闪过的刹那,暖暖旋身错步,软剑如灵蛇出鞘,剑尖挑断她束发的皮绳。
"果真是个雌儿!"匪兵们眼睛发红,嘶吼着拔出兵刃。
戈壁滩上顿时刀光霍霍,血腥味混着沙尘扑面而来。
护卫们将暖暖护在中央,刀剑相撞的铿锵声惊飞了远处觅食的禽鸟。
独眼匪兵瞅准空隙扑来,却被暖暖反手一剑刺穿肩胛,惨叫着瘫倒在地。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清亮呵斥:"何人在此喧哗闹事?"暖暖抹了把脸上的血渍望去,只见枣红马驮着玄甲将领冲破漫天黄沙,鎏金护心镜在日光下烨烨生辉。
那将领眉眼如刀刻,小麦色皮肤被风沙打磨得愈发坚毅,腰间青铜虎符随着马匹颠簸轻响,彰显着此人不同寻常的地位。
赵钧翻身下马时,玄甲下摆扫落几片砂砾,腰间虎符随着动作发出清越声响。
日光在其玄甲上镀了层流动的金箔,他俯身查看匪兵腰牌时,喉结在紧绷的脖颈间滚动,“戍边第七营逃兵?三日前就该枭首示众的人,竟还敢在这撒野。”尾音裹着冰碴,他猛地扯下腰间虎符往副将掌心一丢,“带回去严加拷问,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放!”
副将领命离去的脚步声渐远,戈壁滩陷入诡异的寂静。
男人转身时带起一阵裹挟着皮革与硝烟气息的风,暖暖仰头望去,正对上他微眯的丹凤眼。
男人余光瞥了眼被护在中央的姑娘,素衣染血却难掩清丽,鬓发散乱间露出的眉眼如春水含星,被风沙揉红的眼角更添楚楚之态。
大漠的风沙,绝对养不出这样清灵水秀的人。
“统兵疏忽,让姑娘受惊了。”男人拱手为方才匪兵的惊扰致歉,语气较之刚才温和了不少。
“多谢将军解围。”暖暖福了福身,视线却落在其腰间半露的蟠龙纹玉佩以及其右手虎口处的一道月牙形疤痕。
嘴角无声的勾起,只见其忽而欺身上前,素白裙摆扫过沙砾发出细碎声响。
陌生气息的逼近让赵钧本能地握住剑柄,女子发间茉莉香扑面而来,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扫到他绷紧的下颌。
“姑娘,你、你这是?”喉间泛起干涩,赵钧本能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马鞍,鎏金护腕硌得生疼。
暖暖踮脚逼近,睫毛在他侧脸投下颤动的阴影:“敢问将军贵姓?”
那双清亮的眸子让赵钧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虽然不明白萍水相逢,对方为何会有此一问,但他还是照实说道:“在下姓赵。”
话音未落,眼前人突然轻笑出声,梨涡在染血的脸颊上若隐若现。
风沙卷起她散落的发丝,语气揶揄道:“原来是世子殿下,失敬失敬。”
赵钧顿时如遭雷击,反手扣住她手腕,玄甲下青筋暴起,鹰隼般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不待对方说话,掌心传来的温软触感让他心头一颤,慌忙松开手,却见对方双臂环胸,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
“我都猜到你是谁了,你却猜不到我是谁。”暖暖晃了晃被他握过的手腕,日色将她眼底的促狭映得愈发明亮,“看来世子殿下的消息不够灵通啊。”
她转身时披风扬起的刹那,赵钧瞥见她内衬袖口绣着的银线缠枝莲——那是京城最流行的样式。
京城来的人?
难道,她是母妃派来逮他回去的?
暖暖赵钧篇2——宴会再重逢
暮色浸透侯府朱漆回廊时,赵钧飞身下马跨进府门。
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廊下府内的仆从们皆是脚步匆忙。
青石砖上洒落点点烛火,映得满地人影摇晃如流萤。
“外公,这是在做什么?”
庆阳侯正倚在看仆役悬挂灯笼,闻言抚须笑道:“京城来了巡边大臣,我自是要尽一番地主之谊为其接风洗尘的。”
赵钧望着外公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想起正午那姑娘攥着染血披风的模样,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两下,漫不经心地理着披风:“巡边大臣?谁啊?”
“是崔首辅的三子、户部崔嘉逸,他和他大哥两人可谓是将国库管得滴水不漏,谁也别想从他们手中扣出一分多余的钱。”庆阳侯用银剪挑亮烛芯,火苗窜起的瞬间,将他眼角的皱纹映得更深。“陛下器重,百官服气,这样的人老夫也愿意和他喝两杯!”
"崔家人?"赵钧脱口而出的道。
庆阳侯握着银剪的手悬在半空,“对啊,崔大人奉陛下也就是你家老爷子的命令代之巡边,怎么了你这反应...”
喉间一时像被堵住似的说不出话。
赵钧望着廊下摇晃的灯笼,突然想起母妃几个月前前的那封家书。
娟秀字迹里夹着半片干枯的海棠,絮叨着崔首辅家的孙女如何如何的知书达理、如何如何的才貌双全,末了还画了个囍字打趣调侃他,说就怕人家崔首辅不舍得将孙女嫁给他们家。
“外公,那崔大人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还是云淡风轻的状似什么事都没发生。
庆阳侯眯起眼睛,像头嗅到猎物的老狐狸:“说是带了位家眷……你打听这个做甚?”
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他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随便问问。”
“臭小子,不说实话还想蒙我呢!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庆阳侯突然重重拍在他肩上。
老侯爷眯起眼睛,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怔愣了片刻,“等等,崔家人,你傍晚时在军营和我说自己正午时分在城外救了个陌生面孔的年轻姑娘。”
“这,这姑娘不会是你母妃信里说得那个……她给你看中的小媳妇吧?”
赵钧的话语卡在喉间,想起姑娘离开时那抹促狭的笑,她一定也是知道母妃提议的二人亲事,甚至知道他也在西境。
所以才会看到他就立刻问他贵姓,甚至在得知以后露出那样的笑容。
略觉窘迫尴尬之余,赵钧不禁也佩服那姑娘的洞察之敏锐。
“哎,那姑娘怎么样?你母妃的眼光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庆阳侯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赵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开,“非,非礼勿视,我当时是救人,一直盯着人家姑娘看成何体统?”
“没怎么看?”老侯爷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震得廊下灯笼晃出满院碎影,“那你耳朵根子红个屁呀!老子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还能看不出你这点心思?”
赵钧咬着后槽牙不吭声。
庆阳侯拍着大腿站起来,“我看这事八九不离十!这姑娘指定就是崔首辅家那位!”
“也不一定,万一是别家的姑娘也说不定。再说了,她一个首辅的孙女,没事往这跑什么?”赵钧下意识脱口而出,喉结掩饰性的滚动着。
庆阳侯也对这个问题思虑了一番,拖着长音凑近,“难不成是来看你的?”
赵钧不能理解,“看我?看我做什么?”
老侯爷戳着他胸口恨铁不成钢道:“笨死你算了!你母妃不是和人家姑娘父母明示暗示了好几次吗,世家大族里,受宠的小姑娘,哪有几个愿意嫁给素未谋面的人?”
“依我说,人家定是想瞧瞧你长什么样,俊不俊、合不合她心意!不然好端端的京城贵女,巴巴往这鸟不拉屎的西境跑做什么?”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赵钧的耳畔。
……
驿站西厢房的铜盆里,清水映出暖暖素白的手腕。
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裙裾,云锦在烛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暗绣的银丝卷云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铜镜前,丫鬟灵巧地将青丝绾成随云髻,几朵蓝色珠花错落插在发髻间,清雅素净。
崔嘉逸在门外轻叩门环:“暖暖,准备好了没有?”
暖暖对着铜镜最后整理了下鬓角,“三叔,我马上就好。”
马车停在侯府朱漆大门前,门楼上的灯光将夜色照得通明。
庆阳侯亲自迎出,雪白的胡须在晚风中飘动。
庆阳侯和崔嘉逸寒暄客套了几句,说了些场面话。
暖暖福身行礼,凤步摇的珍珠流苏轻晃。
赵钧忙别过眼。
暖暖清晰察觉到原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忽然移开,她满心疑窦侧身望去,赵钧不经意间瞥了眼。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
暖暖眉眼上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赵钧却被这笑意看得心慌,喉结滚动,眼神不自觉地躲闪——
她到底在笑什么?难道是在笑自己正午那会没有认出她的傻?
……
檀木桌上,酒樽碰撞声清脆如环佩。
庆阳侯仰头饮尽杯中烈酒,“崔大人此次巡边,有什么用得到老夫的地方只管开口。”
崔嘉逸执起酒盏,浅抿一口后笑道:“侯爷放心,若真有需要,在下不会客气。”
“只是这逃兵作乱之事,还需老侯爷严加彻查,莫要坏了边境安稳。”
庆阳侯猛地拍击了一下桌案,“那两个狗东西,我定要扒了他们的皮。”
说罢举杯仰头灌下。
庆阳侯笑道:“崔大人家姑娘生得标志,往这一坐,倒把我满屋子灯彩都衬得黯淡了!”
崔嘉逸无奈抚须:“老侯爷谬赞了。这丫头一向顽劣贪玩,此次非要跟着来西境,不过是图个新鲜热闹罢了。”
说完,崔嘉逸忽然将目光转向赵钧,酒盏在掌心轻轻打转:“世子驻守边境这些年劳苦功高,王爷王妃日夜悬心。不知日后可有打算回京城?”
赵钧正心不在焉的思绪纷飞,冷不丁被点到名,险些碰翻面前的银壶。
“自然是要回去的,总不好叨扰外公太久。”
“我倒是不怕你打扰。”庆阳侯笑道:“只是你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总在边境待着也不是回事。陛下若知道,还以为我拖着他孙子在这边吃苦呢。早点回去也好,如你母妃所愿成家立业,让她也不用再担惊受怕的!”
满座武将闻言哄笑,赵钧不置可否,目光却下意识瞄向斜对角的人儿。
却见她正专心致志地用银匙舀着羹汤,水蓝色裙摆铺展在软垫上,发间凤步摇随着动作轻颤,倒像是完全没听见这番调笑。
可当她低头时,赵钧分明瞥见她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春日里揉碎的月光,晃得他心跳都乱了节拍。
暖暖赵钧篇3——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西境的驿站条件太过简陋,加上庆阳侯再三邀请。
次日,崔嘉逸就带着侄女,一同住到了侯府上。
暖暖住进了侯府花园旁边的两间尤其精致的上房。
庆阳侯是个粗人,觉得男人吃苦凑合点没关系,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可得吃好的住好的。
入住侯府的第一晚,暖暖本来以为自己会认床,会不适应。
但在那简陋的驿站已经将就了好几日的身体要诚实许多,这一夜,她睡得很香很踏实。
次日清早,晨光还未完全漫过窗棂,暖暖裹着锦被在床上翻了个身,半梦半醒,意犹未尽地准备再睡会。
好巧不巧,隔壁这个时候忽然传来“嘿哈嘿哈”的喝声,声声高亢嘹亮,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她嘟囔着用枕头捂住耳朵,却挡不住愈发响亮的拳脚击打声。
“丁香!”她扯着嗓子喊,中衣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乌发如瀑散在肩头。
掀开锦帐,被惊醒的少女脸颊泛着薄怒,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床柱上的缠枝纹:“外面什么动静?有人打进来了不成?”
丁香捧着铜盆疾步而入,盆里的热水氤氲着雾气:“姑娘,这里离侯府的演武场很近,侯府的公子们这个时候好像都在那边练武呢。”
暖暖望着铜镜里乱成鸡窝的头发,瘫坐在妆奁前。
窗外,习武的嘿哈声依旧此起彼伏。
起床气严重的暖暖捏起胭脂盒重重拍在桌上,胭脂粉扑簌簌落在妆台上。
“算了,住在人家家里,没有挑理的份!”
吃过了小丫鬟端来的早饭,外面的声音依旧是此起彼伏,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不是,庆阳侯府的公子很多吗……
就这惊天动地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蛮子又打过来了呢!
……
早膳过后,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暖暖溜达到月洞门这停下,于朱漆门框旁的石凳坐下,望着演武场上翻飞的人影,手中的青釉茶盏腾着袅袅热气。
演武场的沙土地上,六七个少年正舞枪弄棒,汗水浸透的衣襟紧贴脊背,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凝成一道金色雾霭。
丫鬟春桃:“没想到庆阳侯府的公子们个个身手都这么好。”
暖暖将茶盏递给丁香,素绢轻拭唇角,“毕竟是武将世家嘛,不奇怪。”
话音未落,她微微倾身的动作正巧对上一双墨玉般的眸子。
演武场东侧的槐树下,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单手持剑,剑尖还悬着半片飘落的槐叶。
而在与她视线对上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骤然一紧,其他少年见此纷纷收势,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月洞门处。
“这是谁家的漂亮姑娘?”为首少年领口微开,露出小麦色的胸膛,汗珠顺着锁骨滑进衣襟。
话音落,他身后的几个少年也跟着起哄。
庆阳侯的长孙祁远思忖道:“应当是祖父邀请住进来的那位崔家姑娘。”
老二祁山惊道:“崔家?哪个崔家?”
老三祁炎没好气道:“还能是哪个崔家?”
老四祁穆踮着脚往外看,赵钧忽地往左迈了一步,牢牢地挡住祁穆视线。
祁穆:“……不是,看看都不行啊?表哥,我爹都没管我这么严。”
祁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崔家的……我怎么记得姑姑曾经来信催阿钧回去,就是想要让他回京城娶崔家姑娘呢。”
一语惊起千层浪!
祁炎:“……真的假的!不会这么巧吧?”
祁山:“老四,怪不得阿钧不给你看,那是人家的小媳妇!”
祁穆切了声,不以为然道:“什么小媳妇,姑姑写信让他回京城他听了吗?八字有一撇了吗?”
兄弟几个笑骂着闹成一团。
“都闭嘴!”祁远吼了一嗓子,“那是京城来的大家闺秀,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不怕让人家笑话?”
兄弟几个被大哥这么一凶,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隔得有点远,暖暖听不清对面那些人说得是什么。
但她以一个从十岁开始就美而自知的姑娘的经验判断,对面那些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惊艳,有欣赏,没有那些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人家大方,她自然也没什么需要躲躲藏藏的。
日光透过槐树枝桠洒在她月白色襦裙上,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衬得那张芙蓉面愈发娇俏。
既然远远地都看到了,不上前打个招呼多失礼。
祁家的兄弟几个还有赵钧,纷纷扔掉手中的刀枪棍棒,穿戴整齐衣服,擦去汗珠,从演武场来了月洞门这边。
暖暖福了福身,“怪我一时好奇,本无意惊扰诸位练武。”
话音未落,属下的风铃被风吹起叮咚作响,倒衬得她的嗓音愈发清脆,像黄莺啼鸣般悦耳动听。
眼前的姑娘生得肤白胜雪,眉眼盈盈,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藏着星辰,一眨一眨的,看得人挪不开眼。
比起祁家兄弟,昨日已经见过两次的赵钧在暖暖这已经算是个熟人了。
暖暖的目光从齐家兄弟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最右侧的赵钧身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波流转间似有星光闪烁。
这本是简单又礼貌的注视,落在赵钧眼里却变了滋味。
看着几个表兄弟涨红的脸以及移不开目光的模样,他莫名觉得刺眼。
男人双手抱在胸前,墨色的眸子沉沉地盯着对面的姑娘。
暖暖就被这道不太对劲的视线给看懵了。
“世子?”清脆的嗓音突然在耳畔炸开,赵钧浑身一僵。
抬眼便撞进一双盛着笑意的杏眸,女孩踮着脚尖在他眼前晃了晃攥成拳的右手,腕间银铃叮咚作响,憨憨的又有点傻乎乎的模样竟像极了很多酒楼会摆在厅堂的招财摆件。
他猛地回神,喉间不自觉地溢出一声冷哼:“干什么?”
话出口才惊觉语气太冲,却见对面的人歪着脑袋,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我还想问你呢,做什么那么凶地盯着我?”
空气瞬间凝固。
祁家兄弟齐刷刷转头,十多道目光齐刷刷的扫过来。
赵钧强撑着冷脸:“谁、谁盯着你了!”
嘴上强硬,耳尖却不受控地泛起红晕。
祁家兄弟堆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表哥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这话如石子投入深潭,兄弟们顿时哄笑成一团。
“不会是崔姑娘看他两眼,就把他看美了吧?”
“既然美了还不快点回京城成亲……哦不对,人家崔姑娘还不见得愿意嫁给你呢吧,表弟啊,你可得加把劲。”
“谁让他当时年少轻狂,姑母写信让他回京他死活不回……”
赵钧啧了声,没好气的挥起拳头,佯装要打几个不会说话的表兄弟,余光却瞥见暖暖咬着嘴唇忍笑的模样——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他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暖暖赵钧篇4——见色起意?
暖暖望着赵钧通红的耳尖,眼底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故意又多看了两眼,那目光仿佛带着钩子,直直往他发烫的耳后探去。
赵钧被这打趣的眼神刺得心头一跳,竟反手攥住她的手腕。
“你——”暖暖惊呼一声,还未说完就被拽着跌跌撞撞往前走。
她望着赵钧紧绷的后背和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突然忘了挣扎。
夏日的风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练武后的汗味,混着莫名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
等她回过神时,四周已没了祁家兄弟的笑闹声。
眼前是一方幽静的小院,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株玉兰花,还有一棵开满了梨花的梨树。
风过时落英缤纷。
她这才惊觉手腕被攥得生疼,抬头正要质问,却撞进赵钧幽深如潭的目光里。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男人声音沙哑,像是被沙砾磨过。
他松开手时才发现,女孩肌肤娇嫩的腕间已经红了一片,顿时有些慌神,抿着唇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需要涂药吗?”他指着她的手腕问。
“涂你个头!”暖暖又气又笑,揉着发红的手腕后退半步,扬着下巴质问道:“你把我拉到这来干什么?”
赵钧喉结滚动,明明心潮起伏,偏要摆出面色平静的模样:“不拉着你走,让你继续在那盯着他们看?”
话一出口就后悔,可话头已经撕开,索性破罐子破摔地瞪回去。
“我盯着他们看?”暖暖气得跺脚,裙摆上的珍珠流苏晃得赵钧心尖一痒。
“世子休要胡说八道!”她杏眼瞪得溜圆,睫毛上还沾着方才挣扎时落的梨花花瓣,活像只炸毛的猫儿。
赵钧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敢做不敢当啊”他往前逼近半步,身上带着习武之人的热气,“我分明看得真真的,你就是看了我几个表兄弟!”
“……我那是出于礼貌的打量!”暖暖叉着腰,气得胸脯起伏,“又没有像你们男人色眯眯的盯着姑娘那样乱看!”
她话音刚落,就见赵钧勾着嘴角,像是被她的话给荒唐笑了
“在演武场的时候,我大表哥和二表哥衣服没穿好。”赵钧压低声音,因为凑得近,呼出的热气扫过暖暖泛红的耳尖,“你隔着那么远,也看得目不转睛!”
这话惊得暖暖倒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梨树树干。
花瓣簌簌落在她发间,她强装镇定:“那是他们自己没穿衣服,被我看到了,总不能怪我吧?”
“非礼勿视!”赵钧双手抱着肩膀,一字一顿道,语气正经的好像学堂里的夫子。
暖暖别过脸,哼道:“不知道,没听说过,我不识字,不懂道理!”
这话漏洞百出,赵钧刚要拆穿,突然“嗷”地惨叫一声——右脚面传来钻心的疼。
原来是暖暖狠狠地照着他脚上来了这么一下。
“你你干什么?”赵钧疼得直吸气,却见暖暖趁机要逃。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一拽,暖暖心急脚下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后仰去。
惊呼卡在喉间,她下意识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未至,反被一股灼热有力的气息裹住。
赵钧几乎是瞬间欺身上前,修长结实的手臂揽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后颈。
暖暖轻颤着睁开眼,正对着男人结实健壮的胸膛,夏日的衣衫太薄,薄得她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下擂鼓般的心跳。
“站稳了!”赵钧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八度,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低头时,鼻尖几乎擦过她发顶的珍珠步摇,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惊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暖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攥住他的衣襟,玄色劲装下精瘦的腰腹肌肉紧绷。
四目相对的刹那,赵钧望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瓣,喉结不受控地滚动,揽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
暖暖双颊绯红,用力推着男人的胸膛,声音里带着恼意:“还不快放开我!你抱上瘾了是不是?”
女孩方才受惊时的柔弱全然不见,杏眼圆睁,倒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赵钧望着她翻脸如翻书的模样,又气又觉得好笑,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松开手时还不忘扶了把她摇晃的身子。
“这是什么地方啊?”暖暖踉跄着站稳,转着圈打量四周。
白墙黛瓦间爬满青藤,廊下悬着几盏褪色的灯笼,角落里还堆着半人高的兵器架,院里除了那几株草木,处处都透着习武之人的粗犷。
赵钧弯腰捡起她方才掉落的帕子,指尖捏着绣着并蒂莲的边角,拂去帕子上的灰尘,不动声色的 将帕子折好,“我住的地方。”
“那你带我到这来是什么意思?”暖暖猛地转身,发间步摇撞出清脆声响。
赵钧将帕子塞进她手里时不小心擦过她的指尖:“男女有别。祁家那群表兄弟...你还是别和他们离得太近。”
暖暖像是什么不得了的笑话,“男女有别?”
她踮起脚尖凑近,“你不也是男人吗?我和你一处就不违背男女有别吗?”
赵钧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和他们又不一样。”
话一出口便僵在原地,看着暖暖眼底狡黠的光,突然想起那纸两人至今尚未挑明的婚约。
暖暖转着帕子绕到他转悠,幽幽道:“听说某人收到王妃书信时,皱眉的样子能夹死苍蝇。生怕回京被塞个不喜欢的女人...”
不用想,肯定是他那个嘴巴漏风的外公说的。
“我不是……”赵钧猛地转身,却撞进她促狭的笑意里。
暖暖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语气满是安抚:“放心放心,我又不是没了你就嫁不出去!既然世子有戍边卫国的鸿鹄远志,我自然也不会痴缠着你死缠烂打。等叔父事了,我自会回京城,届时我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转身要走,却被突然伸出的手臂拦住去路。
“谁说要你走了?”赵钧扣住她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纱烫得人发颤。
暖暖仰头看他涨红的脸,故意眨了眨眼:“世子这副模样,倒和信里写的‘宁戍边疆十载,不娶京中娇娥’大不相同呢。”
赵钧喉结猛地滚动,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母妃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他张了张嘴,却被暖暖先发制人——她抱着手臂,裙摆扫过他的靴面:“让我猜猜,莫不是见了我本人,才改了主意?”
“胡说!”赵钧下意识后退半步,却瞥见女孩眼底得逞的光。
茉莉香混着少女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原来世子殿下,也是个见色起意的俗人。”
“我何时见色起意了!”赵钧急得额角青筋直跳。
阳光透过斑驳的枝叶,在女孩脸上投下细碎的光芒,为她莹白娇嫩的脸颊无声地镀上一层柔光。
赵钧鬼使神差想起方才的温软触感,喉间顿时发紧。
暖暖却不依不饶,白玉般的手指戳向他胸膛:“那你如何解释,非要把我拽到此处?又如何解释...”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你对我动手动脚?”
“我哪有……”赵钧喊冤道。
女孩指着不远处的梨树,小脸气得鼓鼓的,“拽我、拦我、抱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末了跺了跺脚,“总之就是你见色起意!”
赵钧望着她涨红的脸,辩解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毕竟方才将人抱在怀里时,他确实不太想松手。
暖暖赵钧篇5——争吵
暖暖瞧着赵钧涨红着脸憋不出话,像只被踩了尾巴又无从发作的猫,顿时心情大好。
绕着赵钧居住的这个院子打量了一圈,看看日头,差不多就要到午饭的时候。
暖暖的两个丫鬟丁香和春桃也终于是找了过来,女孩眉眼弯弯,蹦蹦跳跳地就往外走。
赵钧背对着她闷声闷气:“留下用午膳吧。”
这话惊得暖暖睫毛一颤,杏眼瞪圆:“你说什么?”
男人硬邦邦地重复了一遍。
丁香和春桃觉得处处都奇怪。
“……为何突然要我一起吃饭?”暖暖觉得这她有点跟不上这男人的脑子。
赵钧抿唇道:“来都来了,来者是客,留你吃个午饭没什么奇怪的吧?”
“见色起意的人果然不一样。”暖暖哼着小曲儿转身归来,“方才还凶巴巴的,现在就要留我吃饭。”
赵钧彻底破罐子破摔,猛地转身直视她眼底的狡黠:“是!我就是见色起意,行了吧!”
这话倒让暖暖愣住。
她转头,就看到望着赵钧通红的脸,突然“噗嗤”笑出声:“堂堂世子殿下,脸皮薄得还不如待嫁闺阁的姑娘。”
赵钧:“……”
转眼到了午膳时分,雕花食盒层层打开,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馥郁香气扑面而来。
糖醋鲤鱼,芙蓉蛋,水晶虾饺,桂花糖藕,清炒芥蓝,清炖山羊汤。
暖暖看着满桌的菜肴,眸底不掩诧色,“……这些是你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
赵钧:“不是,都是我素日爱吃的菜,不合你胃口?”
暖暖:“……不是,我,我也爱吃这些。”
这不就巧了吗?能吃到一起去可是不容易的事。
赵钧拿起公筷,默默将最肥美的鱼腹肉夹进暖暖碗里,又添了只饱满的虾饺:“尝尝侯府厨子的手艺。”
暖暖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客气;更不会在该吃饭的时候委屈自己。
她小口扒着白米饭,竹筷起落间毫不扭捏。
她吃得文雅却丝毫不慢,不管吃什么都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好食欲和好胃口,活脱脱一只抱着食物大快朵颐的仓鼠,连耳尖都泛着满足的粉红。
赵钧搁下碗筷,手肘撑在檀木桌上看得发怔。
他见过一些女子吃饭时,或是用筷子一粒粒挑着饭碗,或是浅尝两口便推开盘盏,还真没见过这种吃相如此香甜的姑娘。
……
晌午的日光慵懒地斜照在庆阳侯府的朱漆廊柱上。
吃饱喝足的暖暖唤来贴身丫鬟丁香和春桃,三人沿着青石甬道漫步。
穿过月洞门时,春桃指着墙角新绽的西府海棠叽叽喳喳,暖暖却瞥见游廊尽头新搭的秋千架,红漆踏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丁香:“庆阳侯爷当真是喜欢姑娘,虽说大人和他说咱们只是小住,却侯爷怕姑娘在府上闷,还是让人装了这个。”
暖暖抚过秋千的扶手,笑了笑没说话。
暖暖一向有歇晌的习惯,从园子里溜达完。
她便回到自己居住的上房,散了头发爬上床睡觉去了。
帐幔低垂,铜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腾,还能隐约听见帐内轻微的鼾声。
吃饱了再睡,就是会睡得很香,暖暖这一觉再睁眼时,雕花紫檀架上的西洋自鸣钟正敲过三下,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三叔可回府了?”
丁香扶着她起身,“晌午回来看过您,见您睡着,就又出门了。”
暖暖:“外面阳光不错,替我梳头发,我要去荡秋千。”
丁香笑道:“是。”
……
秋千每次荡到高空再落下,银铃般的笑声混着秋千吱呀声。
暖暖荡起得越来越高,绣着芙蓉花裙摆在风里舒展花瓣。
丁香:“小姐,别荡得太高,注意安全啊。”
暖暖:“你不懂,秋千就是这么玩才有意思;等会也让你们俩来试试,这可比轻功飞起来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丁香刚要说话,忽然一道语气不太善的女声刺破庭院的宁静:“你是谁?怎么会在这?”
暖暖猛地攥紧藤索,秋千荡出的弧线骤然停滞。
循声望去,月洞门外立着个穿月白襦裙的少女,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她傲慢的仰头动作轻轻颤动,水杏眼满是戒备和提防。
“你在跟我说话?”暖暖足尖点地,绣鞋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声响。
少女下巴又抬高几分,帕子甩在臂弯:“不然我在同谁说话?我几乎日日都在府上,但从未见过你,你是谁,从哪来的?为何会出现在侯爷的府邸!"
暖暖闻言哼笑了两声。
崔府的嫡长孙女,自小受尽宠爱,何时被人如此无礼质问?
“我是谁与你何干?”她扬眉逼近,鬓边的珊瑚坠子随着动作轻晃,“倒是你?你既然说你是常来这个府上的,那就该知道我是客人,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上前质问客人,我倒是也想知道,谁家的好教养教出你这样的姑娘?”
少女气得脸色涨红,跺脚时绣鞋上的玉铃铛叮当作响:“你,你大胆,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暖暖晃着脑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如果你一定要不说三句话就把家底亮出来我倒是也不介意陪你玩玩。”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道身影转过九曲回廊。
正是祁家兄弟几个。
为首的祁远束着墨玉发冠,月白锦袍绣着暗纹云纹。
身后跟着祁山和祁穆皆是身着玄色劲装,剑眉星目,气势不凡。
“出什么事了?在吵什么啊?”祁远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白衣少女瞬间红了眼眶,莲步轻移躲到祁远身侧,衣袖擦着眼角:“远哥哥,这人是谁啊?怎么如此没有礼貌规矩?我不过问了句她是谁,就、就被她凶.....”尾音带着委屈的哽咽,惹人怜惜。
暖暖见状嗤笑一声,“这位姑娘,你确定要在我面前演这么一出;我在京城的时候什么后宅秘闻没听说过,你这比变脸水平比起她们可是差得远了。”
她扫过祁家几兄弟,声音清亮如珠落玉盘:“我方才自己在这荡秋千,结果这姑娘不知从哪冒出来,更是看到人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气势汹汹的问我是谁?”
“若不是知道府上没有嫡亲的姑娘,我少不得要觉得是贵府在撵人了。”
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祁远忙拱手道:“崔姑娘这是哪里话?崔大人为国鞠躬尽瘁,下榻草舍原是侯府的福气。”
白衣少女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扯着祁远的袖子:“远哥哥……”
赵钧姗姗来迟时,庭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缓了几分
还未等他开口,白衣少女已像燕投林般扑过去。
“世子~世子。”少女攥住赵钧的袖摆,水汪汪的杏眼蒙着层薄雾,“这人好生无礼,我不过询问她两句,她就对我恶语相向……”
听着这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嗲柔嗓音,暖暖似乎忽然明白了点什么,“啧啧啧——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韩姑娘,不得无礼!”赵钧不着痕迹地抽回被白衣女子攥住的衣袖,目光扫过少女涨红的脸,又转向神色淡然的暖暖,“这位是崔家千金,是府上的贵客。”
他顿了顿,忽然抬手替暖暖拂去肩上飘落的海棠花瓣,“你够能睡的啊,一觉醒来都这个点了。”
暖暖:“……”
他话语无形间透着亲昵,韩灵咬着下唇攥紧了手绢,“世子哥哥……”
赵钧她身上刺鼻的香味熏得下意识后退,以至差点不小心撞到暖暖。
暖暖身手灵活侧身一躲。
赵钧:“……”
祁远兄弟见情势不对,急忙带着韩灵离开。
庭院重归静谧,赵钧转身看向气鼓鼓的姑娘,语气放柔:“莫气了,那是韩副将的独女韩灵,自小在军中长大,韩将军驻守西境十余年,去年韩夫人病逝后,韩灵便常来府中走动。”
暖暖闻言挑眉,秋千轻轻摇晃,“我对戍边的将士的确是有尊崇之心,但不代表我会委屈自己。”
赵钧:“你放心,表哥定会好生训诫她一番,以后绝不可能让她对你再无礼。”
让祁远训诫,这话里的意思就摆明了让她不要沾手?
暖暖仰起脸,“世子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那韩姑娘见了你就弱柳扶风,比戏文里的娇娥还会做戏。”
赵钧下意识蹙起眉头:“休要胡说。韩副将是军中旧部,戍守西境多年,是我外公手下的得力干将,几个表兄都将韩灵当妹妹看待,我和她更是丝毫不熟悉。”
“妹妹?”暖暖猛地攥紧藤索,秋千骤然停住,“哪个妹妹见了兄长,不是该规规矩矩行礼?倒像她这般往人身上扑?”
“我这这一句话还没说,你这又是搬出她戍边副将之女的身份,又是说她是你们兄弟等人的妹妹,意思是不是想说今日这出韩姑娘没有恶意,只不过是年纪小不懂事,我若识大体明事理就不该乱计较?”
赵钧被她这逻辑弄得脑子一团乱,一时都没绕过来,“我,我不是……”
暖暖半个眼神没给他,转身带着丫鬟离开。
赵钧抬脚追了两步,又生生止住,生怕再贸然靠近惹得她更加不悦。
暖暖赵钧篇6——送糖
暖暖回到房里,攥着帕子跌坐在绣墩上,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蒙蒙细雨。
方才发生的事在她心间反复搅动。
她见过太多这般故事: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所谓弱女子因救命之恩纠缠已婚公子,世家子弟以报恩为名养着红颜知己,最后原配成了善妒的恶人,而所谓恩情却成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赵钧方才下意识提到韩灵的身份,在她看来无外乎是怕她欺负为难韩灵。
真是好笑,她一个被唐突冒犯的人都还没生气,他倒是担心起“罪魁祸首”了。
这要是他们之间真有了什么,韩灵说句卖惨装可怜的话,这男人是不是也会为了韩灵来说她的不是?
案头的茶盏早已凉透,袅袅白雾散尽后,倒映着女孩微蹙的眉峰。
指尖划过冰凉的桌木,暖暖忽然轻笑出声。
……
午间的这件事不大不小,但还是被崔家暗卫一字不落的报到了崔嘉逸耳中。
听闻侄女受气,连茶盏都未及放下便疾步往暖居住处而来。
雕花木门推开时,正见他家素来最娇宠的宝贝蜷在锦榻上,手中攥着被角,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谁欺负我们家的暖暖宝贝了?”崔嘉逸腰间玉佩随着动作撞出清响,他单膝跪在榻边,伸手拨了下侄女额前碎发,目光却冷得骇人。
暖暖可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不是她主动招惹犯下的错,她没什么不敢说的。
小嘴一撅,将白日里韩灵的失礼、赵钧的辩解一五一十道出。
崔嘉逸一听也听出了些门道。
这位韩姑娘必定是对府上哪个公子有意、下意识把侄女当成了假想敌;
而齐王世子……侄女语气里满是怨怪。
但就他看来,处事倒是没什么问题,及时说出对方的身份,第一时间知道了对方的底细,不管办什么事这都是必须得;再说,这里不比京城,若是侄女在这和副将之女起了冲突,风言风语传起来,只怕侄女还真占不到便宜。
“……那韩姑娘确实气人,可齐王世子不至于像你说得那样吧?”
暖暖:“三叔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崔嘉逸:“三叔没往外拐,但你这话着实有点牵强啊。”
他把利害原委仔仔细细给侄女说了一遍。
“说句不好听的,世子若真是想维护那韩灵,他是皇家的人,未来的宗室王爷,他大可直接出言庇佑或是训斥你,怎么可能好声好气的和你说这些?”
暖暖:“……哦。”
崔嘉逸:“你……不会和世子发脾气了吧?”
暖暖:“怎么会呢,我哪敢啊;三叔您都说了,那是皇家的人,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
这话里是有点阴阳怪气在里头的。
崔嘉逸:“……”
……
入秋后的西境气温骤然转冷,让自幼在京城长大的暖暖极不适应。
以至不小心染上了风寒,第二天早上起来嗓子就哑了,当天中午便起了高热,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蜷在锦被里,双颊烧得通红。
西境条件不比京城,好在崔嘉逸此行随身带着好些药材还有崔家的独门药方,甚至连大夫也随身都有。
可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即便有良医良药在侧,暖暖这场高热还是烧了小半天。
赵钧正在演武场习武,因为心绪不宁,手上的枪法也戾气横生。
在听到小厮的通传,立刻扔下马鞭,跳下演舞台飞奔而去。
深秋的风裹挟着凉意扑在脸上,腰间玉佩撞在门环上发出清脆声响。
而到了房门前,却惊觉自己根本就没有来探病的资格。
“世子这是……?”廊下的崔嘉逸侧身拦住去路,看着赵钧外袍上蹭到的泥点、略显狼狈的模样,崔嘉逸想起这段时日暖暖刻意避着不见的情形,心中腾起无名火,语气愈发冷硬,“内宅不便,世子还是请回吧。”
赵钧望着紧闭的雕花槅扇,屋内传来的每一声压抑的咳嗽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被崔嘉逸抬手拦住。
“这是冰蚕丝帕。”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锦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用来给发高热的病人用最合适。”
崔嘉逸脸色变了变,还是接过来进屋交给了丫鬟们。
酉时三刻,细密的冷汗浸透中衣,高热总算是退了下来。
守在榻边的崔嘉逸触到一片温热时眼眶瞬间泛红,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喉头滚动着险些落下泪来。
“可算是退烧了。”他声音发颤,“你这丫头,若真有个好歹,我如何向大哥交代?”
暖暖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嗓音沙哑:“三叔,我这不是没事吗?风寒而已,退热了就好了。”
话未说完崔嘉逸板着脸将绣着并蒂莲的锦被往上掖了掖:“手上的事快收尾了,等办妥即刻回京。西境的风沙哪是你能受的?”
春桃端着药碗进来时,还没到跟前,苦涩的药味就扑鼻而来。
暖暖盯着黑褐色的药汤,胃里翻涌着本能抗拒:“这药量......是要谋害我吧?”
她皱着鼻子往丁香怀里缩。
崔嘉逸:“还敢嘴硬?看看你烧成什么样了!”
药勺刚触到唇边,暖暖便剧烈咳嗽着偏头躲开,“一勺一勺喝太折磨人了!”她攥着被角撒娇。
崔嘉逸冷着脸催促道:“快喝,多大的人了,还害怕喝药!”
正僵持间,就见一小丫鬟捧着描金匣子进来:“大人,姑娘,世子派人送来了一匣子桂花糖,说是能解药苦......”
屋内陡然安静,暖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边缘,心口泛起细密的涟漪。
崔嘉逸意味深长地挑眉:“倒是个有心人。”
那汤药太苦,长痛不如短痛,暖暖干脆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在喉间翻涌时,丁香及时递来桂花糖。
糖块入口即化,清甜的桂花香裹挟着暖意漫过舌尖,驱散了药味的苦涩。
……
喝过药后,暖暖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悠悠转醒,睁眼只见屋内一片昏暗。
暮色早已褪去,外头漆黑一片,因她安睡,丫鬟们未敢点灯,唯有窗缝透进的几缕月光,在帐幔上投下斑驳暗影。
她半阖着眼,慵懒地躺着,并未急着摇铃唤人。
正放空思绪时,一道黑影突然从窗边闪过。
她吓得浑身一颤,刚要惊呼,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掌猛地捂住她的嘴。“别出声,是我。”
熟悉的声线裹着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暖暖猛地睁眼,借着微弱月光,看清眼前人正是赵钧
赵钧见她认出自己,缓缓松开手,手指却还悬在她脸侧,似是怕她再受惊。
暖暖又惊又恼,压低声音质问:“你在这干什么?堂堂世子,竟这般鬼鬼祟祟!”
赵钧被她质问得脸涨得通红,局促地揪着衣角,平日里的洒脱全然不见,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想看看你退烧了没……好点了吗?”
暖暖别过头,裹紧被子,“多谢世子挂念,我已无恙,你请回吧。”
赵钧却像没听见似的,一屁股在床边脚踏坐下,离她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暖暖急得坐起,声音发颤:“你怎么还不走!”
“我不想走。”赵钧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就想多瞧你两眼。”
暖暖气得胸口起伏,抓起枕边帕子朝他砸去:“我如今头发蓬乱、脸色苍白,有什么好看的!”
赵钧慌忙接住帕子,攥在手里摩挲,摇头道:“不苍白,也不乱,好看,特别好看……”
暖暖:“……”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赵钧喉结动了动,低声开口:“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那天我真不是护着韩灵的意思,只要韩副将那有外公的面子在,怕闹起来伤了和气,再说不值当为无关紧要的人如何……事后我又让表哥狠狠地斥责了一番她,还让她回家闭门思过。”
他偷瞄她的神色,见她仍冷着脸,“你要是还气,就打我两下或是骂我两句也行。”
暖暖冷笑一声:“我哪敢生世子的气?躲着您还来不及!”
赵钧突然凑近,身上带着雨打过后的青草香,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别这样说话好不好,你要怎样才能不生气?”
暖暖被他突然的靠近惊得往后缩,气呼呼道:“赵钧!你再往前,信不信我喊人了!”
赵钧喉结滚动,眼前少女蜷在床角的模样,与前几日那个骄傲明媚的身影重叠又割裂。
屋内药香混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茉莉香,像张无形的网将他困住。
他鬼使神差地又往前倾了半个身。
“你别过来!”暖暖斥道:“再敢靠近我就把我三叔喊来!”
纱帐被她带得簌簌晃动,月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碎成银斑,反倒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清亮。
赵钧猛地清醒过来,这才惊觉自己竟已跪到了床榻边缘。
他慌忙往后退,玄色衣袍拖出了褶皱,指节因克制而绷得发青,“我,我就是想看看你,离得太远怕瞧不清……”
说着,他猛地想起袖中的物什,慌忙从袖子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糖包。
糖香混着果香的气息刚散开,原本还气鼓鼓背对着他的暖暖,就像被勾了魂似的,下意识地扭过头来。
鼻尖捕捉到熟悉的甜味,她眼神亮了亮,又很快别开脸,可微扬的下巴和不自觉凑近的动作,早把心思暴露无遗。
赵钧看着她这副想吃又拉不下脸的馋猫模样,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暖暖脸颊腾地烧起来,嗔道:“有什么好笑的!”
声音软绵绵的,没了方才的怒意。
赵钧立马敛起笑容,绷着一张脸,偏偏嘴角还不受控地往上翘。
这下轮到暖暖被他憋笑的样子逗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不是已经送了桂花糖吗?怎么还有?”
“怕你吃腻了。”赵钧展开油纸包,里头整齐码着各色糖块,“乌梅糖解腻,草莓糖酸甜,还有凤梨味的。你还得喝两天药,含颗糖能清清口。”
暖暖捏起一颗乌梅糖放进嘴里,酸涩与甜蜜在舌尖绽开,瞬间驱散了口腔里残留的药苦。她含着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赵钧身上。
赵钧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暖暖垂下眼睫,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这么笨拙又可爱的人儿,谁会相信他是皇家的皇孙啊。
暖暖赵钧篇7——登徒子
翌日
经过一夜的疗养,暖暖的高热完全退了,只是小脸还是有些病中的苍白。
丁香将熬好的药端来,赵钧也随之大步流星而来。
丁香笑道:“今日这药,可是世子盯着熬的。”
茶盏磕在青瓷托盘上发出脆响,崔嘉逸倚着门框,:“世子这般,倒真像是我们暖暖的当家郎君了?”
赵钧耳后腾起薄红,却梗着脖子将药碗捧到暖暖唇边:“当心烫。”
崔嘉逸幽幽道:“男女授受不亲,世子这般越矩,好似不大合适吧?”
“当初世子给王妃的回信中可说了,什么儿女私情非立身之本……”
赵钧后颈一阵发毛。
他是真服了他母妃那张嘴,是真的一点后路不给他留啊。
崔嘉逸:“书信里言之凿凿,如今世子怎就转了性子?莫不是这纸信笺会自己长出反骨?”
赵钧后颈泛起细密的汗,他干笑着蹭了蹭鼻尖:“那时年轻气盛,不懂……”
“不懂什么?不懂见色起意?”崔嘉逸站直身子,揶揄道:“我瞧着世子倒是懂的很,见了暖暖生得貌美,便把‘非立身之本’抛到九霄云外了?”
赵钧耳尖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裳。他喉结动了动:“崔姑娘温婉贤淑,与旁人自是不同……”
“温婉贤淑?”崔嘉懿陡然拔高音量,“你夸人也靠点谱行不行?”
暖暖:“……”
怎么还埋汰她来了!
赵钧赔着笑:“天下美人如云,可……”
“只有暖暖让你春心大动?”崔嘉逸突然起身逼近,“我看世子这双眼睛倒是生得妙,见了暖暖就挪不开,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在信里故作矜持?”
赵钧定了定神,突然挺直脊背:“若说见色起意,世家女子哪个不美?可我只对她如此,难道这不代表着与众不同?三叔若不信,大可问问自己年轻时,难道从未因一眼倾心,乱了平生章法?”
崔嘉逸:“……谁是你三叔?”
赵钧立刻改口:“崔大人!”
崔嘉逸:“……”
……
崔嘉逸甩着广袖离开的声响惊得窗棂上的花影乱颤。
暖暖还在为赵钧和三叔刚才的那些话出神。
赵钧端起药碗时,她机械地张开嘴,苦涩的药汁在舌尖炸开的瞬间,才猛地回神。
“你、你方才和三叔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盯着他手中的碗沿,声音细得像春日柳絮。
赵钧的耳朵瞬间红透,“你、你没听懂?”
暖暖垂眸摇头,绞着帕子的指尖藏在袖中,“我好像……没太明白。”
“不是,你,你怎么能没听懂呢?”男人锦靴在青砖上重重一磕,“昨日送糖,今日送药,我在你眼里是吃饱了撑的才做这些事的……”他忽然住了嘴,见暖暖歪着脑袋盯着自己,耳尖烧得能煎茶,“你、你分明是故意的!”
“谁故意了?”暖暖笑出声,拈起案上的乌梅糖抛进嘴里,酸甜滋味漫开,“三叔听懂了,可我不如三叔聪明,我就是没明白你们聪明人之间的哑谜。”
赵钧张了张嘴,突然想起崔嘉逸方才戏谑的眼神。
他盯着药碗里沉底的药渣,喉结动了动:“我、我母妃给你看的信……”
“信?”暖暖突然佯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摇头晃脑道:“宁戍边疆十载,不娶京中娇娥,好个鸿鹄之志!”
她眉眼弯弯,眼底却闪着促狭的光,“怎的如今,这立志不娶的人,倒巴巴守在姑娘病榻前熬药?”
赵钧恨不得将脸埋进药碗里。那些曾让他意气风发的字句,此刻全成了扎人的刺。
他攥紧碗沿,豁出去般抬头:“就当我从没说过那些话!行不行?”
“世子这是自己打脸?”
“是!”赵钧猛地将药碗搁在几上,“从前是我不知好歹,如今……”
他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脸颊,“若你愿意,我便把那些话全嚼碎了,混着这碗药,一并咽下去!”
暖暖被他突如其来的凑近惊得往后仰,却撞进他眼底翻涌的热浪。
眼前的一切登时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唯有耳畔擂鼓般的心跳声。
男人灼热的呼吸几乎要贴上她颤动的睫毛,暖暖望着那张突然放大的俊脸,耳后瞬间烧起两团云霞:“你、你莫要胡来!”指尖慌乱地去推他胸膛,却触到一片擂鼓般的心跳。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漆黑的眸子倒映着她泛红的脸,像淬了蜜的酒。
他无意识地倾身向前,目光牢牢锁在她水润的唇瓣上,恍惚间只觉满室药香都化作了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啪!”
暖暖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指尖下传来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
话未说完,赵军忽然含住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惊得她触电般缩回手。
“对不住……”赵钧如梦初醒,猛地后退半步,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他慌乱地整理衣冠,“我、我只是一时……”
“什么一时!分明是存心轻薄!”暖暖抓起枕边的绣帕朝他掷去,却被赵钧抬手稳稳接住。“亏我还当你是正人君子,你分明就是登徒子!”
“登徒子?”赵钧忽然低笑出声,眼底翻涌着炽热的情潮。
他长臂一揽将她柔软的身子圈入怀中,“既然平白担了登徒子的罪名,不把它坐实我可委实冤枉。”
暖暖被他箍得动弹不得,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松香。
她挣扎着要推开,却听见头顶传来闷闷的叹息:“你听懂了对不对?你肯定听懂了……”
滚烫的话语混着呼吸落在发顶,烧得她浑身发软。
“你先松开我!”
赵钧意识到什么,急忙松手,“对,对不起。”
暖暖:“永远是做完登徒子的行径后再说对不起,世子,你还真是……”
赵钧:“不行你打我两下?”
暖暖:“……没力气,打不动。”
赵钧忽然攥住她的手,“那我帮你打。”
他眸光熠熠,眼底亮得有点不正常。
暖暖顿了顿,果断抽回自己的手,“还是算了吧。”
赵钧像是想到什么,勾唇一笑:“……你不舍得?”
暖暖哼笑:“我主要是怕把你打爽了。”
赵钧:“……”
暖暖赵钧篇8——皇家闺男
十一月中,西境开始落雪了。
暖暖倚在床榻上,经过这段时间的仔细调养,病情已经好了大半。
这段时间,赵钧几乎日日前来探望,起初崔嘉逸还有些不悦,后来也渐渐默许。
这天,暖暖无意中瞥见三叔腰间的香囊已经磨损得有些不成样子。
作为崔家子弟,又是官场中人,带着这样的香囊着实有损威仪。
又想着自己现在也几乎大好了,就唤来丫鬟丁香和春桃,找来精致的缎面和五彩丝线,打算给三叔缝制一个新的香囊。
……
赵钧从演武场出来,就看到树下端着水盆经过的丁香。
丁香也看到了他,忙屈膝道:“世子安好。”
赵钧颔首,目光不自觉望向暖阁方向:“你家姑娘这几日可好些了?”
“回世子的话,姑娘气色好了许多。”丁香福了福身。
赵钧:“那她这两日在做什么?”
丁香:“姑娘让奴婢找了许多针线和绸缎,说是要缝个香囊。”
赵钧的指尖骤然收紧,袖中暗藏的糕点匣子险些落地。
冬日的阳光明明也是冷的,落在他耳尖,却灼得人发烫,也将“香囊”二字镀上蜜糖般的色泽。
“莫不是见我这些日子忙里忙外嘘寒问暖……”他喃喃自语,嘴角不受控地扬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空荡荡的位置。
吃过午饭,赵钧提着两盘新鲜的瓜果踏入暖阁,一眼就看到次间窗边的榻上正在低头做针线的姑娘。
赵钧的视线先是由她的脸、手,继而才落到她手上的东西上。
竹青色的缎面上,银线绣出的流云纹栩栩如生,一个精致的香囊已初具雏形。
赵钧心瞬间狂跳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香囊。
强作镇定地在暖暖对面坐下,声音却不自觉地带着几分雀跃:“尝尝,这是刚运过来的瓜果。”
暖暖轻声应了句“好”,手下却不停,专心致志地绣着最后几针。
待香囊完工,她将其轻轻放入针线篮中。
赵钧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香囊,不经意地问道:“好精致的针线,这是给谁做的?”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内心却紧张得不行。
暖暖头也不抬,随口答道:“给我三叔做的。我三叔那个原来的香囊磨损了,他堂堂户部的崔大人,身上带着个破香囊算是怎么回事?”
“……”
空气瞬间凝固。
赵钧感觉后颈的温度蹭地窜上耳根。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缓解窘迫的干笑都卡在了嗓子眼。
暖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疑惑地问道:“你……你以为我是给谁做的?”
赵钧从出生就没这么丢脸过,顿时又气又恼。
气自己自作多情,恼这份失落的心情。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没好气地说道:“我也以为你是给崔大人做的,行了吧?”
他神色太不正常,若说看不出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暖暖缓缓地意识到赵钧的窘迫从何而来,笑意瞬间漫上眉梢:“原来世子眼巴巴等着我的香囊呢?想得倒美!”她指尖捏着香囊晃了晃,金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赵钧耳朵瞬间烧红,下意识摸了摸鼻尖,眼神在屋内乱转:“有、有什么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暖暖扬起下巴,将香囊护在怀里,“香囊岂是能轻易给人做的?”
“那你不还是给崔大人做了?”赵钧梗着脖子反驳,却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那是我三叔!”暖暖发间步摇叮当作响,“是跟我亲爹一样疼我的长辈!给你做……算是什么样子?”
赵钧喉结滚动两下,硬着头皮道:“实在不行……你也把我当成长辈?”
“你占谁便宜呢!”暖暖抄起软枕砸过去。
赵钧被砸得往后趔趄半步,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脱口而出:“不当长辈的话,香囊还能送给谁啊?”
这话一出,屋内突然安静下来。
暖暖剥橘子的动作僵在半空,指尖沁出的酸甜汁水沾在裙摆上。
她当然知道,香囊是少女赠情郎的物件,可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我不知道!”她猛地低头将橘子塞进嘴里,果肉的酸甜混着发烫的脸颊,烫得眼眶发酸。
赵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欺近,雪松气息裹着温热呼吸拂过耳畔:“你当真不知,香囊该送给什么人?”
暖暖攥着橘子皮的指尖发颤,强装懵懂仰头看他:“什么意思?不就是随身装香料的物件?”
她故意眨巴着眼睛,发间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晃,却不敢与他灼热的目光对视。
赵钧垂眸盯着她泛红的耳垂,喉结动了动,“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什么时候能给我送个香囊?”
“你......”暖暖差点被橘子呛到,“非亲非故的,我干嘛给你做香囊!”
“现在非亲非故,”赵钧突然伸手撑住桌沿,将她困在怀中,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缠着红绳的手腕,“但要是我娶了你,你不就能光明正大地做给我了?”
这话直白得滚烫,烫得暖暖耳根发烫。
她仰头望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看他耳尖发红却还强装镇定的模样,突然“噗嗤”笑出声:“世子,依我看,你别姓赵了,改姓美吧——尽做美梦!”
她伸手推他胸膛,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赵钧攥着她的手腕纹丝不动,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袖口渗进皮肤。
暖暖急得去掰他的手指。
赵钧刚要开口,窗外突然传来丫鬟的惊呼:“又下雪了!”
两人动作一滞,不约而同望向琉璃窗外——不知何时,细密的雪粒子已缀满枝头,转瞬间便化作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洒向大地。
琉璃窗上凝结的水雾晕染着雪色,暖暖不自觉往前倾身,发间的珍珠步摇轻晃,在窗棂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赵钧松开手,抬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斗篷边缘。
屋外簌簌落雪,屋内却唯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暖暖盯着雪花在对面青瓦上积成绒毯,却不知赵钧的目光早已从雪色移到她侧脸,将她泛红的耳尖、微翘的嘴角,连同雪光映在脸上的晶莹,尽数收进眼底。
落雪的微光里,暖暖突然轻笑出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斗篷边缘的毛领:”世子打算看我看到什么时候?”
“没、没看!”赵钧猛地扭头,“谁要看你……”
“是吗?”暖暖支着下巴凑近,女孩家特有的馨香混合着茉莉香露的气息一同扑进他鼻尖,“没人看,狗看的行了吧?”
此言一出,男人倏然眸光一深,探手抓住她手腕。
两人本隔着矮几坐在榻上,这一拽,暖暖整个人顺着软垫滑进他怀里,鼻尖几乎要撞上他滚烫的胸膛。
赵钧垂眸盯着她润泽微张的红唇,喉结剧烈起伏:”刚才有人说我是狗,那我不得做点狗才会做的事情?”
话音未落,他突然一只手迅速捂住她的嘴,不等暖暖挣扎,温热的唇已隔着掌心重重压下来。
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网,暖暖瞪大的杏眼里映着赵钧发红的眼尾,睫毛剧烈颤抖着。
暖暖被捂得眼眶泛红,耳畔是赵钧凌乱的呼吸声。
隔着掌心的温度,她只觉这人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揣着只横冲直撞的鹿。
直到呼吸发闷地呜咽出声,赵钧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撤手,像是触到了滚烫的炭。
两人跌坐在榻上,赵钧盯着自己泛红的掌心,耳尖都烧得通红。
反观暖暖,虽也是脸颊发烫,却强撑着抓过茶壶猛灌一口,茶水顺着嘴角溢出,洇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世子,你可真是……”她放下茶盏,指尖叩着杯沿轻笑,“好一个清纯娇羞的皇家闺男啊!”尾音拖得婉转,眼里却藏不住戏谑。
“你、你什么意思?”赵钧炸了毛似的挺直腰板。
暖暖咬住唇憋笑,“没什么意思,”
她歪头打量他涨成猪肝色的脸,终于破功,笑得蜷起身子,“就是觉得你有点可爱哈哈哈哈。”
赵钧:“……”
暖暖赵钧篇9——逛街市
体温透过掌心烧上来,男人的耳尖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泛起绯色,仓促间松开手,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带倒了廊下的竹凳也浑然不觉。
暖暖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明明自己才是被轻薄的那个,倒成了看他落跑的人。
这几日与他相处,先是被他拦腰抱,如今又被这般鲁莽地隔着掌心亲吻,结果抱完亲完这人却比自己还要害羞。
赵钧逃回自己院落,背靠院门大口喘气。
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胸腔里像揣着只横冲直撞的小鹿。
他抬起方才捂过她唇的手,指尖残留的柔软触感清晰得可怕。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凑到鼻尖轻嗅,竟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甜香。
借着西沉的日光细看,掌心赫然印着几点绛红,像是女孩今日特意点染的胭脂。
想起她被自己压在身下鬓边颤动的海棠簪,还有被他捂住时发出的细软呜咽,赵钧喉间泛起阵阵燥意,慌忙解开领口盘扣,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团乱窜的野火。
……
腊梅落雪,戍楼也换上了朱红灯笼,西境的将士们才惊觉除夕已至。
京中加急送来的辎重大车络绎不绝,粮草、酒肉与新制的棉衣堆成小山,庆阳侯捋着胡须吩咐亲兵:“分发下去,让士兵们也过个好年。”
崔嘉逸裹着狐裘站在议事厅廊下,望着漫天飞雪皱眉。
原定年前启程的马车早已备好,却被连日暴雪不得已耽误。
他原想着早些带侄女回京,可庆阳侯拍着他肩膀连劝,言辞恳切得叫人难以推拒:”崔大人且在府上安心住着,莫要急,等开春冰雪消融再启程上路也无不可。”
崔嘉逸自己倒是什么苦都能吃,但他不能带着娇滴滴的侄女寒雪天赶路让她吃苦,也只能答应了庆阳侯的邀请,留在西境过新年。
西境的腊月虽不如京城,可也是十分的喜庆热闹。
沿街商铺挂起的灯笼连成一片红海,街市上各色小吃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暖暖在府上待着觉得腻味,就想出门瞧瞧,正好看看这里与京城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
崔嘉逸望着侄女亮晶晶的眼睛,手里的茶盏转了又转。片刻后,他重重放下茶盏,唤来亲兵:“去把世子请来。”
赵钧跨进门槛时还带着一身寒气,正要开口询问军务,却被崔嘉逸的话堵了回去:”暖暖要出门,世子若是没事不妨陪着她一起?”
那命令般的语气,倒像是把他当成了府中听差的小厮。
贵为皇子龙孙的傲气腾地窜上心头,赵钧哪里能忍?
当即毫不犹豫的笑着接应下来,“好,崔大人放心。”
暖暖从屏风后转出,“有劳世子了。”
她眼波流转间,藏着腊月里少见的暖阳。
赵钧望着女孩明媚的的笑脸,忍不住又是一阵心跳加速。
腊月的市集蒸腾着烟火气,冰糖葫芦的甜香混着烤红薯的焦香扑面而来。
暖暖握着新得的糖人,雀跃地穿梭在人群里,发间蝶簪随着步伐轻颤,引得过路百姓和街边小贩频频侧目。
赵钧板着脸跟在身后,活像尊黑面门神,但凡有人多看两眼,他就把人瞪回去。
“你再这样瞪眼,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吓跑啦!”暖暖忍俊不禁,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赵钧撇着嘴嘟囔:“成何体统,大街上直勾勾盯着姑娘瞧......”
话音未落就被暖暖清脆的笑声打断。
”老话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她晃了晃手里金灿灿的糖画,“总不能让挑夫走卒都学世家的繁文缛节吧?”
见他还气鼓鼓地磨牙,又凑近压低声音打趣:“难不成赵世子要把非礼勿视写成告示,贴满大晋的每一条街道?”
赵钧被噎得说不出话。
暖暖笑着拐进一家成衣铺,他便没有时间多想,急忙跟了上去。
檀木架上绫罗绸缎琳琅满目,暖暖突然在一排绣着牡丹的襦裙前驻足,目光越过层层衣料,被角落里一抹艳红勾住。
赵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袭火红纱裙悬在雕花架上,薄如蝉翼的料子泛着潋滟光泽,短衣下摆缀着的亮片轻微晃动,同色纱裙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曳。
看这款式衣料,毫无疑问应当是西域传来的。
若是在中原地区穿,恐怕要被说有伤风化,但还是架不住暖暖看得目不转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角的亮片。
赵钧望着她发亮的眼睛,视线顺着落在她看中的那条布料少得可怜的裙子上,喉结不受控地滚动。
恍惚间,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女孩纤细的腰肢包裹住其中的模样,莹白的肌肤衬着鲜艳的红,纤浓合宜的身段、流转的眼波,还有纱衣下若隐若现的......
“世子,您流鼻血了!”
侍卫的惊呼传到耳边。
赵钧猛地回神,温热的血已经滴在月白衣襟上,他手忙脚乱地捂住鼻子,余光瞥见暖暖担忧的眼神,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要命!
侍卫手忙脚乱地扯着帕子,半扶半拽地将赵钧往店铺后院拖。
水池边,侍卫阿虎拧了把浸透水的帕子,递给赵钧:”世子爷,您这是想到谁了,怎么大白天的还流鼻血了呢?”
赵钧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自己用帕子擦完,随手将帕子甩到了盆里,却在瞥见铜盆里晕开的血色时,耳根又烧了起来。
等他强装镇定地回到前厅,正撞见暖暖已经在结账了。
见他出来,她歪着头打量,“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流鼻血?”
这个时候,赵钧无比庆幸她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家!
“没,没什么,可能是最近房里炭火太足,有点上火了。”他随口道。
暖暖点点头,“那现在好点了吗?
赵钧:“……已经没事了。”
……
出了成衣铺,寒风卷着零星雪粒扑在脸上,许久才吹散赵钧耳尖的热度。
转过街角时,只见青石台阶上悬着"万卷阁"的匾额,雕花窗棂里透出暖黄烛火。
“正好,每日闲着也闲着,我去挑几本话本带回府解解闷。”暖暖提着裙摆迈上台阶。
赵钧也跟了进去。
书肆掌柜的瞥见两人衣饰华贵,立刻从柜台后迎出来,山羊胡笑得直颤:”贵客里面请!小人这有刚从江南运来的孤本,还有西域传过来的奇书......”
“四书五经,兵家策略一应具有,不知二位想挑些什么书?”
暖暖有点不大好意思,“我,我只是想随便挑一些市井话本。”
掌柜的了然一笑,领着两人拐进里间。
泛黄的书页在木架上层层叠叠,有的封皮画着并蒂莲,有的画着红绡帐暖。
暖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顿时像被烫着般合上——就那一眼,纸页间满是旖旎词句,什么玉臂缠腰檀口含春,看得她心跳如擂鼓。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她也就买了。
可这会赵钧还在这,她要是当着他的面买这些……
暖暖忍痛正要塞回书架,赵钧已经凑了过来:“什么东西看得你脸这么红?”
“没什么,就是些市井杂剧话本,没什么稀奇的。”暖暖慌忙将书塞回去,发间珠翠跟着乱颤。
赵钧见状反而来了兴致,伸长胳膊去够:“那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把你一眼看成这样,莫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暖暖怎么可能让他看,伸手就去拦他。
两人推搡间,书册啪地掉在地上,摊开的页面正巧露出半幅男女交缠的插画。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暖暖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你居然还好这一口”的深意。
掌柜的抚须大笑,“食色性也,夫妻之道本就是天经地义之道,夫人不必觉得难为情;再者,如二位这般年轻的佳偶愈发该多看些书精进一番,这于你们夫妻感情一时极好的,何必害羞呢?”
“夫人若是想看,老夫这还有《鸳鸯秘谱》《鱼水欢情》,保管比这更……”
暖暖耳尖爆红,“掌柜的,你,你误会,我,我们不是……”
赵钧看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连平日里的巧嘴都不利索了,活像只炸毛的猫儿。
他强忍住笑却迎头被拍了一巴掌。
女孩叉腰怒瞪:“你还笑,你倒是解释啊!”
赵钧便顺着她的话,拱手向掌柜的轻声笑道:“掌柜的误会了,我们的确不是夫妻。”
掌柜的咂着嘴,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了一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既如此,是在下冒昧了,还请公子恕罪。”
赵钧:“无妨,掌柜无需介怀。”
暖暖:“……”
什么无妨,谁说无妨了!
暖暖赵钧篇10——除夕
一出书肆,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粒子往脖颈里钻,却凉不透暖暖涨红的脸颊滚烫。
她将怀里的话本往肘间一夹,揪住赵钧的袖口就挥起拳头:“都怪你!非要抢着看那些腌臜东西!”
赵钧笑着左躲右闪,“冤枉!分明是你先看得面红耳赤!”
他侧身避开一记拳头,笑得愈发肆意,“再说我明明帮你解释了,说我们不是……”
“你那也叫解释?”暖暖气喘吁吁地停下,杏眼瞪得溜圆,“越说越像欲盖弥彰!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她想起掌柜那意味深长的笑,还有赵钧耳尖发红却藏不住的坏心眼,又补上两拳泄愤。
赵钧突然收了笑,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当真生气了?”
见她别过脸不说话,又压低声音哄道,“那掌柜的整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还能和他较真不成?”他瞥见她睫毛上沾着的雪粒,鬼使神差地抬手替她拂去。
暖暖耳根发烫,慌忙往后退半步:“谁较真了!就是觉得他那眼神......”
“是是是,都怪那老掌柜眼神不正经。”赵钧顺势接过她怀里的话本,故意板着脸学掌柜的腔调,“崔姑娘莫气,等回府我给你念《烈女传》,保证比《鸳鸯密谱》有意思!”
“谁要听你念!”暖暖伸手去抢话本。
两人推搡间,街边忽然“嘭”地炸开一声爆竹。
暖暖吓得轻呼一声,本能地往热源处扑去,正巧撞进赵钧怀里。
赵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环臂将她拢住,掌心贴着她后背。
直到爆竹余响渐渐消散,巷子里重归寂静。
暖暖反应过来,后退了两步。
“走吧,再磨蹭下去,雪就要下大了。”男人将话本抱在胸前,往她手里塞了一支不知什么时候买来的玉簪,“回去我让厨房炖梨汤,降降某人看话本可能看出来的心火。”
暖暖怒:“赵!钧!”
欢闹声惊碎一地月光,两道影子踏着积雪,在灯笼摇曳的长街上越走越远。
……
除夕夜
烛火摇曳的正厅里,铜炉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雕花食案上,暖黄酒在白玉盏里泛着琥珀色光晕,欢声笑语与丝竹声交织成一片。
韩灵垂眸望着杯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盏沿,胭脂红的蔻丹在灯光下映出冷意。
韩副将夹了块酥肉放进女儿碗里,“阿灵,快吃。”
赵钧端着酒盏与崔嘉逸相谈正欢,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的麒麟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韩灵偷偷瞥向他侧颜,被炉火映得柔和的眉眼让她心口发烫。
她看得入神,听见庆阳侯忽然问道:“崔大人,年后打算何时启程?”
“待上元过后便出发。”崔嘉逸放下酒盏说道。
赵钧指尖轻叩桌面,琥珀色酒液在杯中泛起涟漪:“外公,我也打算年后随崔大人的部队一同返京。”
话音未落,韩灵手中的银箸“当啷”坠地,清脆声响惊得满座皆静。
“世子不是说过有戍边之愿吗?怎……怎突然要走?”
赵钧神色未变:“父王母妃都在京城,我在这长久待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为人儿女总要承欢膝下。再者我已多年不曾回京,若是迟迟不回,只怕父王要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庆阳侯抚须大笑,眼角笑纹里都藏着促狭:“说的就是这个事!你也快回京城,老大不小的年纪,成家立业才是正经,别成日在这晃悠。”
“就怕您舍不得我。”赵钧挑眉。
“我有什么可舍不得你的?”庆阳侯端起酒盏轻抿,“再过两年,我也能够致仕回京,安心养老了。”
韩灵盯着对面低头夹菜的暖暖,她忽地放下瓷碗,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不知崔姑娘如今芳龄几何?”
暖暖刚要开口,崔嘉逸已搁下酒杯,袖口金线绣的云纹扫过案几:“我家暖暖如今正是豆蔻年华。”
韩灵掩唇轻笑,“怪道崔姑娘这般娇艳明媚。”
韩灵又道:“崔姑娘这般好颜色,生得如花似玉,在京城里只怕少不得那些世家子弟的倾慕吧?”
“这是自然。”崔嘉逸端起酒盏轻抿,“我家暖暖从十岁起,登门的媒婆能踏破崔府门槛,赴宴时为婚亲之事搭讪的夫人更是络绎不绝。只不过我大哥舍不得女儿,才迟迟未定下亲事。这不,半年前齐王妃又看上暖暖——”
崔嘉逸故意顿住,看着韩灵骤然僵住的脸色,“可惜咱们世子爷一心守在边境不肯回京,这桩美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赵钧无奈扶额,深知这事自己要是不表个态,这辈子算是过不去了。
“之前是我不懂事,那封信并非有冒犯崔家之意,还望崔大人莫要和晚辈计较。”他弯腰替崔嘉逸亲自斟酒。
崔嘉逸忍俊不禁:“世子当真……能屈能伸。”
见赵钧目光灼灼望向暖暖,又话锋一转,“不过你的阻力可不是来自我。回到京城,崔家上至我父亲,下到暖暖的弟弟侄儿们……世子任重而道远啊。”
寒意顺着赵钧脊梁窜上来,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暖暖却“噗嗤”笑出声,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掩住唇角,小声道:“别听我三叔吓唬你,我家里人都听我的,你只要对我好让我高兴就行。”
“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崔嘉逸佯怒,却藏不住眼底笑意。
满座哄笑中,韩灵指甲在锦缎上掐出细密褶皱。
团圆宴散后,侯府后花园开始燃放烟花,众人移步过去欣赏烟花。
银白火星如流星坠落,照亮九曲回廊上垂挂的红灯笼,也映得假山旁的梅枝泛起莹莹光晕。
暖暖裹紧狐裘在祈福灯上写下心愿,而后又在丫鬟们的帮助下放飞天空。
忽有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她本能地向前一躲,却撞进带着松木香的怀抱里。
转身见赵钧不知何时已欺近,玄色衣袍上沾着酒席间的酒香。
“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她扭头嗔道。
赵钧骨节分明的手攥成拳又松开,月光在他眉骨投下阴影,倒显得平日里从容的世子露出几分局促。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他声音比往日低沉了许多。
暖暖仰头看他,发间流苏随着动作轻晃:“你说就是了。”
夜风卷起残雪掠过两人之间,赵钧盯着她,那些在心底演练无数遍的话,此刻却像被烟花炸得支离破碎。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湖面倒映的烟火,“我回京城,你...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暖暖眨了眨眼睛,耳尖被寒风吹得通红,“你若想要我的答案,就请你把话说直接一点,我不是聪明人,听不懂拐弯抹角的那些。”
她说话时睫毛扑闪,倒映着天边炸开的金红烟花,看得赵钧心脏漏跳一拍。
他向前半步,几乎能触到她温热的呼吸:“如果我回京城的话,你愿意把这门婚事坐实了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远处炸开一串紫色烟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湖面上,竟像是交叠在一起。
暖暖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她感觉心跳快得要冲出胸口,慌忙别开脸,,“我...我我,那我得好好想想!”
赵钧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突然笑出声,“好,那你好好想。我等着就是。”
“但也希望……你别让我等太久。”
男子垂眸望着她,眼底温柔似能将人溺毙。
暖暖忽觉周遭空气都灼热起来,她慌乱间摸出袖中物件,往他怀中一甩,转身踩着满地月光夺路而逃。
赵钧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笑意渐深。
直到那抹鹅黄身影消失在游廊转角,他才收回目光。
掌心触到硬物,低头时,宝蓝色香囊正静静躺在他手中。
金丝绣的麒麟昂首欲飞,四周缀着细密的兽纹暗绣,针脚精巧。
香囊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雪松香——是他常用的熏香味道。
远处传来守岁更鼓,赵钧视若珍宝般将香囊收入怀中。
他望着漫天烟花,唇角笑意再难掩去。
暖暖赵钧篇完结——表白心意,期许永恒
正月的北风卷着细雪掠过塞外荒原,赵钧与暖暖并肩而行。
枣红马与雪青骢踏碎满地霜花,时而扬蹄疾驰,时而缓辔徐行。
转过一道山坳,半结冰的小河横在眼前。
赵钧忽然勒住缰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马鞭。
“暖暖。”他望着她被寒风吹得通红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等回京城,我托母亲上门提亲,你可愿意?”
暖暖手中的缰绳猛地一抖,雪青骢不安地刨着蹄子。
她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雪花,杏眼瞪得溜圆:“这么快?”
“这还快吗?”赵钧挠了挠被风吹乱的头发,耳尖泛红,“我,我……”
暖暖忽而轻笑出声,眉眼弯成两弯月牙,“行,不快,等回京城你能让我祖父和我爹爹点头我就答应。”
“真的?”赵钧缰绳差点脱手,“你可说话算话?”
“但是……”暖暖忽然俯身凑近,“在此之前,你是不是也得有句话来跟我说一说?比如说,你为什么想要娶我?为什么忽然就改了主意了?”
赵钧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黏住似的发不出声。
"“怎么?”暖暖故意逗他,指尖绕着鬓边垂落的发丝,“好意思说下聘提亲,不好意思表明心意啊?”
“当、当然不是!”赵钧忙摇头道。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我之前不想回京城,就是怕我母妃随便给我找一个那种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我、我不是说那种大家闺秀不好,但我就是不喜欢那种的,我觉得那样的很无趣。”
“赵钧”暖暖柳眉倒竖,马鞭啪地甩在他马鞍上,“你什么意思啊?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温婉不贤淑?”
“难道不是吗?”赵钧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忽然破颜一笑,”你会带着侍卫骑马偷溜出城骑马,你身怀武艺会遇见不平挺身相助,你会不拘身份和我吵架拌嘴,会和我分享你爱听爱看的杂剧和话本……我喜欢这样鲜活热闹的人。"
暖暖听了这话,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甜丝丝的喜悦直往心口涌。
可转瞬间,她又蹙起眉,咬着唇不放心道:“你现在觉得我这样是鲜活热闹,但若是真成了亲,没准哪天你会嫌弃我不够温婉贤淑、不够温柔体贴呢?”
赵钧急得直摇头,连声道:“那怎么会?我天生就……我既选了你,就不会挑你。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不要什么温柔体贴的姑娘。你要是哪天突然温柔体贴起来,我恐怕还得浑身不自在呢!”
“你挤兑谁呢?”暖暖杏眼一瞪,“我怎么就不能有温柔体贴的时候了?”
赵钧慌忙摆手,俊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管你什么样我都喜欢,换了别人,我一概不要!”
两人下了马,并肩坐在结了冰的小河边。
寒风吹过,卷起暖暖鬓边的碎发。
她许久没说话,赵钧心里愈发没底,局促地搓着手:“你、你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给我句话,让我心里踏实点?”
暖暖眼珠一转,故意板起脸:“那要是我拒绝你,你会怎么样?”
赵钧垂眸盯着结冰的河面,声音闷闷的:“我……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应该会继续追求你吧。”
“哦?追求?怎么追求?”暖暖歪着头,眼底藏着促狭。
赵钧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脱口而出:“死缠烂打!”
“我还以为你有多高明的招数呢!”暖暖被气笑了,伸手轻轻推他一把。
赵钧捂脸哀嚎:“你别逗我了,你到底什么态度啊?直说行不行?”
看着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暖暖心里一软。
她凑近过去,在男人发烫的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这是我的态度,明白了吗?”
赵钧瞬间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等反应过来,他喉结滚动两下,突然倾身将暖暖按在身后的枯草堆里。
日色将两人的身影笼在一片暖黄中,赵钧眼底烧着炽热的火,声音沙哑又带着几分委屈:“你就只亲一下?”
话音未落,他突然反客为主,一把将暖暖搂入怀中,随即铺天盖地的吻遍落了下来。
他吻得缱绻,时而轻咬她下唇索取回应,时而用舌尖细细描绘她唇形,带着桂花酿香气的呼吸交织缠绕。
暖暖只觉浑身发软,被他扣在身后的手腕渐渐没了挣扎的力气,随着他加深这个吻的动作,不自觉仰起脖颈迎合。
两人相贴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声混在一起,在寒风中荡出暧昧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赵钧终于松开她些许,却又舍不得彻底分开,鼻尖擦过她发烫的脸颊,在唇角落下细碎亲吻。
暖暖睫毛轻颤,氤氲水汽蒙住了杏眼,带着微喘的娇嗔声被他再度堵住。
他顺势将人搂得更紧,隔着冬衣都能感受到彼此发烫的体温,在冰天雪地间烧出一片滚烫的温柔。
这一吻,比塞外寒风霸道,又比初融的春水温柔。
暖暖的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慢慢没了力气,只能任自己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甜蜜中。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暖暖脸颊绯红,眼神嗔怪又羞涩:“赵钧,你...你占我便宜!”
赵钧却笑得眉眼弯弯,额头抵着暖暖的额头,鼻尖相触:“是你先撩拨我的。”
说着,又忍不住轻轻啄了啄她的唇,像是要把这满心的欢喜都化作亲昵的触碰。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惊起一群飞鸟。
暖暖的心跳渐渐平复,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推开赵钧:“快起来,要是被人看见怎么办。”
赵钧的手掌还固执地扣在她腰间,话音落,带着掠夺意味的吻又重重落下。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两人交缠的身影,暖暖急促的喘息声被尽数吞没在这个失控的吻里。
赵钧的指尖不知何时解开了她衣襟的盘扣,微凉的掌心触到锁骨时,她猛地回过神来,慌乱咬住他下唇。
赵钧闷哼一声松开她,两人相视而喘,暖暖蓬松的鬓发间还沾着几片枯草,衣襟半敞露出一截莹白的肌肤。
“你就是个登徒子!”暖暖嗔怪着低头整理衣衫,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赵钧却一把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听着彼此渐渐平息的心跳声,目光掠过远处苍凉的雪原。
“赵钧。”"暖暖突然挣开他怀抱,杏眼直直望进他眼底,“我可以给你机会,但我要把话说清楚——我不会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你要是娶了我,这辈子不能再有其他女人。否则...只要让我发现你有二心,我立刻就走。”
赵钧立刻扳过她的肩膀,眼底是不容置疑的郑重:“我从没想过三妻四妾!前两年母妃问是否需要给我安排通房丫鬟时,我当场就拒绝了。我父王与母妃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早就发誓,将来也要娶个真心喜欢的姑娘。”
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我若会让你为其他女人难过,就不配说喜欢你。”
“你说话算数。”暖暖指尖戳了戳他胸膛,“要是敢负我,我就让我家的兄弟把你揍得找不着北。”
“一言为定!”赵钧笑着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等回京城,我先让母亲上门提亲,再请皇祖父赐婚。”
他突然起身,将人高高抱起,在暖暖的惊呼声中原地转了两圈,“到时候十里红妆娶你进门,让全天下都知道!”
暖暖笑骂:“行行行,快放我下来,我要被你转晕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落在覆雪的荒原上。
暮色漫过连绵的阴山,残阳如血浸染天际,将雪原镀上一层琥珀色的柔光。
此时此景,天地为证,山河为媒,塞外的苍茫与温柔,都不及彼此眼中倒映的深情。
帝后篇——同立功德,共享富贵
承平三年,先帝的服丧期满。
三月初,在礼部协同内府各处的操持下,举办了隆武帝登基以来的第一场选秀。
没有兴师动众的举国大选,只是在京官家的闺秀中选。
隆武帝本人没有现身,全程由任太后和皇后封氏挑选秀女。
最终入选的一共有五位秀女,这个数量比之以前的帝王,不算多。
名单定下来,秀女择吉日入宫的事,便由礼部和内府操办。
皇后搀扶着任太后离开选秀大殿,正值暮春时节,御花园中一片莺歌燕舞姹紫嫣红,婆媳俩便坐在园中赏花喝茶。
任太后拍了拍皇后的手:“这次秀女姿色不俗,心里可难受?”
皇后抬眸时眼波流转,摇头笑道:“母后说哪里话,儿臣岂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
太后指尖摩挲着手腕间的翡翠玉镯,身处多年多年,她自认窥得破人心,只看皇后此刻的笑意,真切得无可挑剔,不是作假。
“你这孩子比哀家厉害。”太后忽而笑出声,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倒比不得眼前人半分从容,“哀家当年见着新人入宫,可没你这般豁达。”
“绵延皇嗣开枝散叶是皇家头等要事。儿臣心里有数。”
不多时,有宫女禀报,三公主睡醒了,正在坤宁宫中哭闹。
任太后便让儿媳快些回去瞧瞧。
皇后别过太后,匆匆回了坤宁宫。
太后望着儿媳背影,金线绣的牡丹在暮色中暗沉沉泛着光。
宫道旁的玉兰簌簌落了几片,她望着那抹月白色渐行渐远,忽而生出几分恍惚。
这孩子,是真的天性如此,还是她对儿子从来没有真的上心呢?
……
转眼,到了新人入宫的日子。
御花园内,皇后最爱的西府海棠开得如火如荼。
五位秀女踩着绣鞋,在宫娥的引领下沿着蜿蜒的宫道前行。
内府总管李福躬身指点,“这几处宫室,专为各位小主安置。”
朱漆门窗上的雕花映着日光,洒下细碎的光影。
除了新入宫的五位低位嫔妃,后宫中还有东宫时就陪伴在陛下身侧,虽无宠但有家世傍身地位也稳固的两位妃子,娴妃和德妃。
作为宫中唯二的高位嫔妃,二妃和皇后的关系十分和睦,几乎日日都在皇后处,三人一同说笑,用茶,做女红,倒是比寻常人家的亲姐妹还好。
当然,这都是后宫里的传言。
新入宫的五位新人对此并不相信。
妃嫔有那么多,皇上却只有一个;入了宫就免不了纷争,既有纷争,皇后和妃嫔之间怎可能真的相安无事。
五位新人自踏入宫门那日起,便日日妆容精致,描眉画粉。
沈宝林每日卯时便起身,对着妆奁反复描摹眉黛,在菱花镜前旋转着新裁的月华裙,穿戴好后便去御花园闲逛,渴望与帝王来一段美妙的邂逅;
朱美人则命宫娥日日采来带露的鲜花,将花瓣捣碎混着香料制成香膏,连寝殿的帐幔都要熏上三遍香,生怕陛下踏进来时闻不见自己精心调制的香气。
白日在御花园中等。每到黄昏,众人则屏气凝神,聆听凤鸾春恩车的声音。
可整整三十个日夜过去,翻牌子的银盘始终积着薄灰,凤鸾春恩车竟是一次也不曾在宫中行驶过。
气闷又心急,五个新人有些坐不住了,趁着给皇后请安后回自己宫室的这段路,向其他几人刺探起消息来。
沈宝林轻声问身旁的其他人:“陛下,可曾去过凝香阁和闲月阁?”
话音未落,一同入宫的兰贵人笑道:“说什么傻话呢,听闻陛下自选秀后,除了乾清宫就是坤宁宫,否则便是在御书房批奏折,哪里有空来瞧咱们这些新人?”
若有人拔得头筹,还有得争抢。
可如今谁都没有,她们又不能去触皇后的霉头。
众人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
反正她们已经进了宫,侍寝是早晚的事。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已是盛夏。
“这都几个月了,陛下连正眼都没瞧过咱们。”朱美人咬着手帕抱怨,“你们说,会不会是皇后娘娘善妒,故意霸着陛下!”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回应。
而此时的坤宁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隆武帝将奏折搁在案头,伸手拢过正在研墨的皇后:“朕批了半日奏折,腰酸背痛,皇后可要替朕揉揉?”
皇后抿唇轻笑,放下墨锭,素手轻轻按在帝王肩头:“陛下若勤政,何苦赖在臣妾这里?”
窗外蝉鸣声声,纱帐随风轻扬。
隆武帝忽然握住皇后的手,眼中满是笑意:“朕偏要赖着皇后,谁让皇后这儿比御书房舒心?”
而这一幕,被前来请安的娴妃和德妃看在眼里。
德妃掩唇轻笑:“妹妹可瞧见了?哪里是皇后霸占着陛下,分明是陛下舍不得离开皇后娘娘半步。”
娴妃望着殿内的两人,“当年在东宫时便是如此,陛下总爱往娘娘宫里跑,如今倒是也半分未改。”
在皇后的几番耐心劝说下,隆武帝终于开始陆续宠幸新入宫的秀女。
被翻牌子的小主们精心梳妆、满心期待地等候,皇帝来了之后,话语寥寥,直入正题。
不过两刻钟后,又有内府的奴才负责将侍寝的小主送回她们自己的宫室。
按规矩,除了皇后和得陛下恩准的宠妃,其他人是无权和帝王同寝的,而显然,陛下没打算为几位新人破例。
每位嫔妃被宠幸后,那刻着她们名字的绿头牌,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都不会再被翻动。
新入宫的五位秀女,无论家世背景如何,在皇帝眼中似乎都没有差别。
这样不冷不热、不痛不痒的对待,让每个人既谈不上受宠,也说不上被冷落。
在皇帝如此“公平”的对待下,后宫前所未有的和睦。
嫔妃们都认为陛下是位不近女色、一心扑在朝政上的明君。
而此刻在坤宁宫内,不近女色的隆武帝正笑着将批阅完的奏折推到一旁,伸手揽过皇后的腰:“皇后交代给朕的差事,朕可都办完了,这下不能再把朕往外轰了吧。”
封皇后将新沏的碧螺春推到皇帝手边,见他眉间仍凝着倦怠,轻声笑道:“母后和臣妾给陛下挑的妹妹,个个都是清水芙蓉之色,陛下可是哪里不满意?”
皇帝揉着额角,玄色衣袍上的金线蟠龙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朕没有哪里不满意。如大臣所言,这秀朕选了,秀女也进宫了,他们也无话可说了。”
他忽然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但是入了宫,朕要如何,可就不是他们能够随意指窥的。”
皇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鎏金盏托与案几相撞发出轻响:“陛下这是何意?秀女进了宫,一辈子便被困于宫墙之内,陛下难道要让她们终身无所依托,既无宠幸也没有儿女傍身吗?”
她话音未落,便撞进皇帝骤然沉下的目光里。
“那皇后就真的不介意?”皇帝突然逼近,龙涎香裹挟着灼热气息扑面而来,“朕若是真的和不同的女子生儿育女,皇后真的愿意?”
封皇后垂眸望着案上晕开的茶渍,轻叹出声:“陛下何必如此问,你我都知道这问题的答案是无解的。你我先是帝后,再是夫妻。”
皇帝松开手,重重靠向椅背,“朕知道。可朕不想勉强自己。”
及此,帝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既然都做了这个皇帝,如果朕还要处处被大臣限制,那这个皇帝做的还有什么意思?前朝事就罢了,后宫之中,朕想宠哪个女子就宠哪个女子,想对谁好就对谁好。”
皇后起身替他整理歪斜的玉带,指尖拂过冰凉的玉珏:“臣妾明白。只是那些秀女,还请陛下看在皇家颜面,给足名分富贵。”
皇帝望着眼前温柔的眉眼,伸手将人揽入怀中,“行,名分和富贵朕绝不会委屈了她们。”
三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宫墙内的玉兰开了又谢,内务府的绣娘们已换了三茬花样。
曾经日日对镜盼君来的嫔妃们,如今斜倚在雕花榻上,任由宫娥梳着时新的堕马髻。
或是听着小太监念话本解闷,或是捧着新得的翡翠镯子自赏,或是逗弄着皇后赏赐的鹦鹉。
比起日日盼君至,她们如今已会在一日日看似寻常的日子里自得其乐。
……
关于隆庆帝与原配发妻皇后封氏,宫墙内外流传着无数故事。
翰林院的学士们私下议论,陛下批阅奏折时,总爱将最棘手的国事与皇后商议。
去年西北灾荒,正是皇后提出以工代赈之策,皇帝当场拍案叫好,第二日便召集群臣推行。
朝堂之上有大臣为此谏言"后宫不得干政",皇帝竟将奏折狠狠掷在地上:“朕与皇后乃结发夫妻,夫妻一体,江山既是朕的,自有皇后的一半责任,何来干政之说?”
最叫人津津乐道的,是那次中秋夜宴。本该在广明殿宴请群臣,皇帝却突然离席。后来才知,原是帝后因皇子公主的教养之事闹了脾气。
皇后宫中伺候的宫人当夜便瞧见皇帝抱着一匣子江南进贡的宝物,在坤宁宫外站了一刻多钟。
消息传开,连素来严肃的宋御史听到这事都忍不住摇头笑叹:“惧内之人常见,但如陛下这个程度的,也着实是稀罕。”
此言一出,定远侯便笑着开口道:“所谓国事,也即陛下家事;陛下与皇后鹣鲽情深,娘娘又贤德聪慧,有经天纬地之才,每每都能针砭时弊一针见血,可比咱们这些老骨头不差什么。”
户部的崔大人也道:“这许多利国利民的新政,可都是皇后与陛下敲定,可见前朝所谓的后宫不得干政也不可一概而论;女子中照样有可为国效力的英才。”
又是一年春去秋来,大晋的朝堂上有了新的气象。
帝后携手整顿吏治,肃清官场;新修运河连通南北,使得漕运畅通无阻;
市井间,百姓们口口相传着帝后的佳话。
有人说,皇后微服出访,一口气除掉了十几个逼良为娼草菅人命的世家子弟,哪怕是国公府的公子都没有被宽恕;也为一些有冤无处诉的贫民百姓伸冤,使得他们的冤屈得以昭雪,善恶得以有报。
更有皇后于民间兴办女学,开辟女官制度,为胸有丘壑的女子提供了除相夫教子外的别条出路,桩桩件件,皆是功在千秋。
为妻者贤能,隆武帝更是不可能输给妻子,大晋的疆土在其手里达到了有史以来的巅峰,百姓人口数和市井间的米价也在他所治理的盛世下达到了以往不敢想的数字。
后代的史官们提笔撰写史书,关于这对帝后的篇章,只凝练为十六字:“赞襄朝政,坐立成双;同立功德,共享富贵。”
短短数语,道尽了他们携手半生的传奇。
后人望着史书上的记载,仿佛还能看见,那巍峨的宫殿里,帝后并肩而立,俯瞰着万里山河,眼中满是对这盛世的期许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