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分离
黎红很早就发现了，只要一提“离开”这两个字，便会激起她的愤怒，而后暴躁不安。
比如现在。
姚娘愤怒的缠绕着木椅，蛇尾暗沉，幽光森冷，随着木椅不堪负重的咔嚓声，应不悔看见木屑飞溅中，程星河冲到她的身边。
“青木生筋，化灵为索，去！”
他脚下灵力化作冲天而起的藤蔓将姚娘缠绕，可姚娘的力道大得不可思议，一根根木藤碎裂，令程星河的脸色苍白了不少。
“姚娘冷静。”
他压低声音，额间冒出冷汗：“我没打算走！”
“姚娘，你看着我！”
姚娘赤红的目光垂落，低头看着白衣青年，他的眼底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样，那头顶的珍珠垂落，像是眼尾落下的泪珠。
“不……你们都一样……”
她呢喃着说：“你们都会走。”
“就像她一样。”
她身上的藤蔓寸寸断裂，应不悔紧锁眉心，手中法诀化作清心咒而去，携带着冰冷霜雪的一头砸进姚娘过热的头颅之内。
冰凉的感觉让她冷静下来，姚娘不再攻击，而是看向应不悔，目光直勾勾的，带着几分委屈。
“为什么要走？”
应不悔松了口气：“姚姑娘。”
“并非我等不愿离去，若我等身后无人，孤苦无依，无亲无友，留在此处倒也不错。”
“只是我们身后，有亲人朋友关心，有长辈叮嘱关照，若我等不走，不仅对你无益，反倒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应不悔鞠躬，态度真诚：“纵使妖魔之身，亦有心善之时，姚姑娘。”
她道：“我知你心善，所以再次请求，请放我们离开。”
姚娘缄默不语。
黎红见此也加入应不悔的这边，对着姚娘行了个礼：“姚娘，我想回去。”
姚娘垂下眼睑，尖锐的竖瞳落在唯一一个未曾表态的程星河身上。
“你呢？”
“你也想走？”
程星河没吭声。
他无声的沉默，反而令她愈发心冷。
“呵呵呵……”
姚娘自嘲的笑，半身为人，半身为蛇，她俯身，指尖落在青年的唇角，只要再用力一点，她尖锐的指甲便能破开他的皮肤，留下鲜活的血迹。
可她没有。
她只说：“我噬情妖一族，出生不详，无爱不食，生来便是魔渊最底层的族群。”
“失去情感的滋养，我们有时甚至连凡人都比不过。”
“为了活下去，我不断寻找饲主，妄图攀附于权贵，从他们的指尖中漏下一丝情感。”
“可没有。”
姚娘只觉得荒谬：“那些妖魔，根本没有情感。”
短短百年余载的光阴，她却连化形都没能成功。
再然后，她误入九洲。
姚娘垂眼，看着面前青年身上的情感，如同绵绸的丝线将她缠绕，往日如蜜的甜参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她看见青年眼底掠过的一丝心疼。
“姚娘，我……”
程星河喉间微微干涩：“我……”
姚娘身上的鲛纱如流水拂面，她抽离了指尖，与青年擦肩而过。
程星河下意识想挽留，却只碰到冰凉的鲛纱。
他无意识地蜷缩着手指，感受着鲛纱在指尖留下的触感。
“你知道吗？”
姚娘摸了摸应不悔的脸，目光温和：“在来九洲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原来这世间，除了男女之情，还有亲情、友情。”
阳春白雪，华光初照，那人穿着纯白的狐裘，在雪地里伸出手，将她救下。
“小蛇啊小蛇。”
她说：“可别冻死了。”
“冻死了，我就把你炖了加餐哦~”
姚娘挣扎着醒了过来。
她又说：“真可惜，居然醒了。”
“既然醒了，那就先养着吧。”
这一养，便是百年之久。
百年之后，她化作人形，在女子惊讶的目光之下，将她缠绕。
讨好、舔舐、缠绕，这些她曾经讨好妖魔的手段，在她身上碰壁，女子拍了拍她的蛇头，说：“小蛇啊小蛇，你我之间，无须如此。”
“在我身边，你永远是我亲爱的小蛇。”
姚娘盘着她，发出嘶鸣的声音。
“等我离去后，你要学会成长，这世上万千情谊，以你的种族特性，只需专注于友情、亲情即可。”
“不离开？那可不行。”
女子笑着说：“天命如此，不可悔矣。”
“我做出的决定，没人拦得住我，就连小蛇也不例外。”
她要她理解她。
可姚娘无法理解。
她离开后，姚娘四处游历，开始学会分辨世间情谊，她开始理解她说的亲情和友情，再然后，她开始学着她到处捡人，将人类养在身边。
但人类总是一个接着一个离开。
她们说：“姚姑娘，对不起。”
“我们还有亲人、朋友。”
“对。”
“我们想走。”
她们抽身离去，离开的背影一如那女子离开时的背影，没有丝毫犹豫回头。
于是人类一次次的离去，让她开始怨愤、生气。
她来到龙宫，捡走了所有被献祭的女孩，囚禁她们，禁止离开，让她们从此只能依附自己存在。
她养着人，如同那人对待自己收养的小动物一样，精心打扮、精心照料，偶尔睡梦之间，还能听到她们嬉戏打闹的声音。
可现在，有人闯入了龙宫，说，她要带走她们。
姚娘竖瞳尖锐，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她注视着应不悔，说：“你想带走她们。”
“可以。”
未等黎红惊喜，姚娘又说：“一刻钟之内，杀了我，我便让你带走她们。”
程星河面色微变：“姚娘！”
这怎么可以？
他下意识去拉姚娘的手，可她却发出嘶鸣，冲着他凶了一遍。
“滚！”
程星河僵在原地，莫名的心绞如刀割疼痛，他唇瓣颤了颤，眼尾染上了一丝红晕。
她在凶他。
被养的这些天里，她从来没凶过他。
应不悔沉默两秒：“姚姑娘，换个条件吧。”
她说：“一刻钟之内，你若能杀了我，你便让我带走她们。”
黎红大惊失色：“小师叔祖！？”
她印象里，应不悔的修为最高也才筑基，而姚娘已经元婴，她如何能挡下姚娘的攻击而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