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温暖
冷变成僵,手指动不了了,蜷在那儿,弯着。
他试着伸了一下,伸不直,又试着攥了一下,攥不紧。
大腿上没有知觉了。
他伸手去摸,手指碰到大腿,像在摸别人的身体,没有温度。
他掐了一下,不疼。
又掐了一下,还是不疼。
他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开始觉得暖和了。
从里面往外,暖往四肢扩散。
他的手不凉了,温温的,手指能动了,他伸了一下,又攥了一下,能伸直,能攥紧,暖洋洋的。
他整个人松下来,跪在那儿,身体往下。
暖和了。他不冷了。他想睡觉。
想躺下来,蜷起来,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地上有雪,凉的,但他不觉得凉了,他觉得暖和,浑身都暖和。
他往前倾了一下,手撑住地,稳住。
手按在雪上,不凉,温温的。
他撑着地,低着头,眼皮一睁一闭,一睁一闭。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雪没过他的手指,没过他的手腕,他没动。
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他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
他往前倾了一下,又撑住了。
身体在晃,一点一点往前倾,一点一点往后仰。
楼上,客厅里。
傅绝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是热的,白气从杯口升起来,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了。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划开屏幕。
屏幕上是监控画面,院子里,一个人跪在雪地里。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说话。
“傅爷,人工降雪目前覆盖范围是方圆五百米,雪量在持续加大。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冷空气过境,温度会降到零下五度,配合人工降雪,地面的积雪厚度预计能达到十五公分。”
那个人继续说。“周边的路已经封了,有人守着,不会有人进来。”
傅绝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个人退后一步,站到旁边去了。
另一个人走过来,他站在茶几前面。
“傅先生。”他的声音很稳。
“说。”
医生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合上了。
“沈先生目前的体温在持续下降。根据监控数据,二十分钟前是三十四度,现在是三十二度。”
他顿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十到十五分钟,会降到三十度以下。三十度以下,属于重度低体温症。会出现意识模糊、心跳减慢、呼吸抑制。再往下……”
他停了一下。
“再往下,二十八度以下,心室纤颤,心跳骤停。”
傅绝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医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是另一个监控画面,沈见秋身体已经不晃了,整个人定在那儿。
“从画面来看,意识已经模糊了。身体不再颤抖,是低体温症晚期的典型表现。身体的产热机制已经失效,温度在快速下降。”
傅绝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极限时间。”
医生想了一下。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之前……有外伤,失血,体重偏轻,皮下脂肪少……极限时间大概是八到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即使救回来,也可能有不可逆的损伤。”
傅绝站起来。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身从衣架上拿下大衣,披在肩膀上。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风灌进来,夹着雪花,吹在他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走出去。
有人从旁边走过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举在他头顶上。
他往前走。
院子里站着的那些人看见他出来,往两边让,低着头,往后退。
他走到院子中间。
雪盖在沈见秋身上,厚厚一层,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的脸也是白的,嘴唇是紫的,眉毛上结了冰,睫毛上也是。
他的身体微微往前倾着,像要倒,又没倒,就那么定在那儿。
“沈见秋。”
沈见秋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有一片雪花落在上面,没化,就停在那儿。
傅绝蹲下来。
雪落在他的身上上。
他伸手,落在沈见秋脸上。
拇指按在沈见秋的颧骨上,按了一下,没反应。
傅绝用手掌贴着他的脸。
沈见秋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傅绝把手收回来。
他把大衣脱下来,展开,盖在沈见秋身上。
大衣很大,把沈见秋整个人裹住了。
他一只手伸到沈见秋的膝盖下面,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雪地里捞起来。
沈见秋的膝盖弯不了,手臂僵在身侧。
他靠在傅绝怀里,头往后仰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傅绝抱着他走进屋子里。
暖气扑面而来,热烘烘的。
他把沈见秋放在床上。
沈见秋躺在那儿,姿势还是跪着时候的姿势。
雪在他身上化了,大衣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
傅绝把他抱起来放进浴缸里。
水没过他的身体,温温的,沈见秋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手在水里泡着,手指还是蜷着的,蜷得很紧。
傅绝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拿起浴缸边上的毛巾,浸湿了,拧了一下,敷在沈见秋的脖子上,腋下,腹股沟。
他换得很勤,每隔一两分钟就换一次,把凉的毛巾拿走,换上热的。
沈见秋的身体开始软了。
肩膀松了一点,手臂能伸直了。
他的膝盖也能伸直了,腿在水里伸了一下,碰到浴缸的另一头,缩了一下,又伸直了。
他整个人在浴缸里抖,水被抖得晃来晃去,溅出来,溅在地板上。
他的牙齿又开始磕了,比在院子里磕得还厉害。
他的嘴唇从紫变成红,红得发紫,脸从白变成红,红得不正常。
傅绝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
他用一条大浴巾把他裹住,裹得很紧,把他放在床上。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条毛毯,一条铺在床上,另一条盖在沈见秋身上。
傅绝一只手托着沈见秋的头,另一只手把杯子送到他嘴边。
“喝。”
沈见秋的嘴张不开,嘴唇是干的,粘在一起。
傅绝用拇指把他的嘴唇掰开一点,把水倒进去一点。
沈见秋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流进毛毯里。
傅绝等他咳完了,又倒了一点。
这回他咽下去了,咽得很慢。
一杯水喂了十几分钟。
傅绝伸手,落在他的额头上。
不凉了,温温的,比正常体温低一点。
他把手收回去,靠在床头。
沈见秋的嘴动了一下,发出了一点声音。
傅绝凑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