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清风”:那时候,她什么都有。
自御澜阁那晚之后,苏清和沈隋枫便再没有见过面。
像是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短暂相遇后,又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只是那交汇处的水纹,还在心底一圈一圈地荡着,怎么都散不去。
苏清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老师交代的事情里,整日埋首于图纸与资料之间,用忙碌将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不去想,不去念,更不去触碰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她告诉自己,这样挺好。
不见面,就不会有期待。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可道理说得再通透,也抵不过深夜里的一念心动。
每当万籁俱寂,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名字,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真的,就打算这样算了吗?
苏清有时候会想,也许他真的不想见她。
也许,他真的不想见她。
也许那天晚上让周行来找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或是碍于谢家和沈家的情面,走个场面上的过场。
也许这五年,他早就变了,变得冷漠,变得疏离,变得她再也认不出来,再也触碰不到。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往深了想。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苏清独自开车前往城西,最终在一栋爬满青藤的老洋房前缓缓停下。
这是上京郊区的一处老建筑,红砖墙,爬山虎,铁艺围栏,闹中取静,颇有几分民国遗风。
苏清站在门前,看着那块挂着“林宅”二字的铜牌,伸手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中年阿姨,她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苏清一眼,语气亲切:“是苏小姐吧?林教授在书房等您呢。”
苏清点点头,跟着她穿过种满花草的小院,进了客厅。
苏清点点头,跟着她穿过种满花草的小院,进了客厅。
客厅里光线很好,落地窗外是一片小小的花园。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木质地板上,暖融融的。
林鹤年正坐在靠窗的藤椅里,戴着老花镜,指尖轻轻翻着一本泛黄的设计画册。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摘下眼镜,眼底的温和与慈爱瞬间漾开。
“林老师。”
“小苏来了,快坐。”
苏清缓步走过去,在他对面的软椅上坐下。
五年未见,老师鬓角又添了几缕银丝,可那份温润儒雅的气质,却分毫未减。
“来,尝尝我新泡的茶。”林鹤年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苏清双手接过来,微微欠身:“谢谢老师。”
林鹤年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师母不在家吗?”苏清轻声开口,打破了片刻的安静。
林鹤年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你还不知道她那个性子?天生就是个停不下来的工作狂。”
“最近一头扎进协会里加班,连回家吃饭的功夫都少得可怜,怎么劝都不听。”
苏清听着,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师母萧锦书是文化保护协会会长,看着气质温婉,实际性子执拗又热忱,和温润儒雅的老师本是截然不同的人,却相伴多年,成了旁人艳羡的一对。
她想起师母从前总爱念叨她:“小苏这丫头,看着文静,骨子里和我是一样的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时候她只当是随口一说,没当真。
现在却不得不佩服,师母眼光毒辣。
林鹤年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邃。
五年了。
这个丫头瘦了,下巴尖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凌厉。
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如今却藏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和沈家那位的事情,他也都看在眼里。
当年那场变故,他也有所耳闻。
只是有些事,外人插不上手,只能等他们自己走过去。
“老师,”苏清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轻浅的疑惑,“您约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林鹤年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白色信封,轻轻递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苏清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指尖微微一顿。
是一张邀请函。
烫金的字体,典雅的设计,落款处印着“海城‘新风尚’国际时装大秀”行业交流会的字样。
苏清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国内最顶尖的时装设计大秀,每年一次的行业交流会,汇聚了业内最优秀的设计师和作品,能够收到邀请函的,都是被行业认可的人物。
五年前,她曾经做梦都想收到这样一张邀请函。
五年后,它终于来了。
只是……
苏清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节处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她轻轻试着握了握拳,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使不上力。
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自卑与无力。
她沉默片刻,将邀请函轻轻推了回去,声音轻得像一片随风飘落的羽毛:“老师,您也知道我的手……我还是不去了。”
林鹤年没有接。
他看着她眼底的闪躲、落寞与自我放弃,心头微微一疼。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学生的天赋与才华,更清楚那场变故,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小苏,”他开口,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敲在她心上,“你是我的得意门生。”
“这么多年来,我带过的学生里,天赋能超过你的,不超过三个。”
苏清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我不想,你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才华。”
林鹤年的声音温和,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她用五年时间筑起的坚硬外壳。
“老师,我没有……”苏清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真的没有浪费吗?
五年。
她逃离上京,远离设计行业,摒弃一切梦想相关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放下了。
可当这张邀请函出现在她面前,当“设计大秀”那几个字撞进她眼里,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那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东西。
林鹤年看着她,目光里有了几分心疼。
“小苏,”他放轻了声音,“不要困于一时。”
“不试过,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他把邀请函重新拿起来,递到她面前。
“就当帮我个忙,去看看吧。”
苏清看着那张薄薄的邀请函,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林鹤年面前,双手捧着厚厚的作品集。
那时候她的手完好无损,语气坚定又骄傲:“老师,我想成为全世界最好的服装设计师。”
那时候,她什么都有。
有梦想,有才华,有光明坦荡的未来。
还有那个说要陪她一辈子的沈隋枫。
苏清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与痛楚,再睁开时,所有波动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张邀请函。
“好吧。”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
林鹤年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欣慰:“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敢闯敢拼的小苏。”
苏清将邀请函小心收好,站起身:“老师,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您休息。”
“好。”林鹤年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苏清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老师,”她问,“您为什么……要帮我?”
林鹤年站在阳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目光温和而深邃,像是看穿了一切,却又什么都没有点破。
“小苏,”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我帮的不是现在的你。”
“我帮的,是那个曾经站在我面前,满心都是梦想的小姑娘。”
“她不该就这样消失。”
苏清猛地愣住。
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酸涩瞬间涌上鼻尖,几乎要逼出眼泪。
她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片郑重的感激。
“谢谢老师。”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身后,林鹤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
但愿这一次,她能真正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