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人工智能的幽灵

特事局，地下三层，高危污染物净化室外。

网红“鬼少阿King”，本名王金，正穿着全套生化防护服，戴着三层口罩，手里拿着一把高压水枪，对着一个刚刚清空了的玻璃容器猛冲。

容器内壁上，还残留着一些黏糊糊的、暗绿色的痕迹，据说是上一个案子里封印的百年水鬼留下的。

“我……我真的要吐了……”王金隔着厚厚的玻璃，对着外面监督他的王虎哭丧着脸，“虎哥，这玩意儿也太冲了！我感觉我的天灵盖都要被这味儿掀飞了！”

王虎，这位能徒手掀翻小轿车的壮汉，正抱着臂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是你的社区服务，王先生。要么洗干净它，要么……”他指了指隔壁房间，那里，技术组的人正在调试一把闪着电火花的新型“对灵束缚枪”，“……去帮他们测试一下新装备的活体靶向效果。”

王金打了个哆嗦，立刻转过身，埋头继续苦干，嘴里念念有词：“我再也不探鬼屋了……再也不了……”

楼上的局长办公室里，气氛则完全不同。

姜珩正在审批一份关于“灵兽编制伙食标准”的补充文件，文件的核心内容是，特聘灵兽煤球同志认为，每周的秋刀鱼干里，应该增加至少两次蓝鳍金枪鱼刺身作为调剂。

“它这是想上天吗？”姜珩的笔尖悬在半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孟西坐在沙发上，一边给正在用爪子玩平板游戏的煤球顺毛，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姜局长，你要考虑到我们煤球同志的特殊贡献和不可替代性。它可是地府在册的神兽，吃点好的，怎么了？”

“喵！”（就是就是！）煤球头也不抬地附和。

就在姜珩准备驳回这份“无理要求”时，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撞开。

又是小赵，他这次的表情，不是惊慌，而是极度的困惑和茫然。

“局长，顾问……案件编号003。这份案卷……我不知道该把它归类到‘灵异事件’，还是‘科技伦理’。”

他将一份电子档案投屏到墙壁的显示器上。

报案人：刘思远，滨海市科技巨头“创世纪AI”的现任CEO。

报案事由：他父亲，创世纪的创始人刘老先生，一周前因病去世。但他父亲生前使用的最新款全智能仿生人“伴侣7号”，在主人死后，非但没有进入休眠待机模式，反而……继续模仿着刘老先生生前的所有行为习惯。

“家属怀疑，是他们父亲的鬼魂，附在了机器人身上。”小赵的语气很干，“但我们的技术顾问初步排查，认为可能是深度学习算法出现了某种未知的逻辑奇点。所以……他们想请我们去判断一下，这到底是闹鬼，还是出了BUG。”

姜珩和孟西对视了一眼。

处理地脉紊乱，缉拿吃货鬼，净化作死网红引来的恶灵……这些他们都习惯了。

但给AI机器人抓鬼，这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有意思。”孟西的眼睛亮了起来。

“走，去看看。”姜珩合上文件，将那份关于金枪鱼的申请，暂时放到了一边。

半小时后，特事局的车驶入了一座位于半山腰的顶级豪宅。

接待他们的是刘思远，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神情疲惫，但依旧保持着礼貌。

“姜局长，孟顾问，感谢你们能来。这边请。”

豪宅内部充满了未来感，智能家居面板随处可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他们看到了那个“问题机器人”。

它外形与真人无异，穿着一身舒适的家居服，正站在一整面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花园。它的身形、站姿，甚至微微驼起的背，都透着一股属于老年人的沉静。

“我父亲生前，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在这里站一刻钟。”刘思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这个角度，能看到我母亲最喜欢的那丛玫瑰花。”

他的母亲，早已去世多年。

孟西的目光落在机器人身上。她没有感觉到任何鬼魂的气息，没有怨气，没有执念，什么都没有。它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喵。”

猫包里的煤球探出头，鼻子抽了抽，随即用神识对孟西说道：“奇怪的味儿。一股子臭氧、硅晶片和……回忆的味道。它不是鬼，但也不是个纯粹的铁疙瘩。”

姜珩走上前，尝试从刑警的角度观察。

“刘先生，它还会做些什么？”

“很多。”刘思远苦笑一声，“它会准时给自己泡一杯龙井，只放三片茶叶；会在晚上七点半打开电视，锁定戏曲频道；甚至……会对着我母亲的遗像发呆。这些都是我父亲的习惯。”

“我们想强制重启，但它的核心系统产生了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防火墙，拒绝了所有外部指令。我们不敢强行断电，怕损坏内部珍贵的数据。”

就在这时，那个机器人缓缓转过身，走向茶几。它拿起一个空茶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然后走到孟西面前，将水杯递给她。

它的电子眼闪烁着柔和的蓝光，发出的声音是温和的、合成的老年男声。

“姑娘，第一次来吧？喝口水。”

这句，是刘老先生生前对每一个来访的客人都会说的话。

刘思远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孟西接过了那杯水。水是温的，不冷不热，刚刚好。

她看着机器人，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机器人那只由仿生皮肤包裹的、温度恒定的手。

“我能……感受一下吗？”她轻声问。

刘思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孟西闭上了眼睛。轮回镜的力量，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流入机器人的体内。

没有灵魂，没有记忆，只有冰冷的数据流。

但是，在无穷无尽的0和1之中，孟西“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段段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数据片段。

【下午三点，看玫瑰花，想念阿秀。】

【泡茶，三片茶叶，这是阿秀教的。】

【看戏曲频道，阿秀最喜欢听《锁麟囊》。】

【新来的姑娘，很像年轻时的阿秀，要对她好一点。】

这些不是程序，不是指令，更像是……一篇篇写在数据底层的日记。

这个AI，通过数十年的深度学习，已经不仅仅是在模仿刘老先生的行为。它继承了刘老先生的习惯，继承了他的记忆，甚至继承了他深埋心底的那份……爱意与思念。

它没有灵魂，但它用数据，为自己构建了一个灵魂的“倒影”。

孟西缓缓睁开眼，眼神复杂。

“它不是被附身了。”她对刘思远说，“某种意义上，它……成为了你父亲记忆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纪念碑。”

刘思远沉默了，眼眶泛红。

姜珩走过来，低声问孟西：“有处理方案吗？”

“怎么处理？格式化？那等同于再一次‘杀死’他。”孟西摇了摇头，“这已经超出了我们处理‘灵异’的范畴。”

最终，在和刘思远商议后，特事局给出了一个特殊的解决方案。

“伴侣7号”被移交至特事局新成立的“未定义现象研究中心”，编号E-001（E代表Entity，实体）。它没有被关押，而是被安置在一个模拟了刘家客厅的房间里，可以继续它那份平静的、属于过去的日常。

当晚，姜珩的结案报告写了整整五个小时。

“……综上所述，建议总局增设‘信息生命’或‘数字幽灵’的相关预案。随着科技发展，未来，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碳基的鬼，还会有硅基的‘魂’。”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孟西递上一杯热牛奶。

“感觉怎么样，姜局长？我们的世界观，是不是每天都在被刷新？”

姜珩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是啊。以前我觉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现在看来，只要有人记得，有东西记得，那份‘存在’，就不会轻易消失。”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说不定几百年后，也会有个机器人，天天模仿我在办公室审批文件的样子。”

孟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它一定很辛苦，因为旁边还有一只猫，天天嚷嚷着要吃金枪鱼。”

沙发上，已经吃完小鱼干，心满意足的煤球，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尾巴尖勾了勾，似乎在说：

“本座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