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 章 走过孩子走过的路
陈实每天早出晚归，吕莉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出去走走”。
吕莉不放心，非要跟着。两个人出了酒店，没有叫车，沿着大街慢慢走。
陈实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从街道办复印来的居民档案，上面有陈之安曾经住过的地址，海淀五七干校。
乘坐公交车，到了那个地方。
干校已经没有了，变成了海淀农场蔬菜公司。
门口的牌子换了，但那扇铁栏杆的大门还在，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
陈实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海淀农场蔬菜公司”的牌子，看了好一会儿。
门卫老头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穿着件老头衫，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
“同志，你们找谁？”
陈实转过身，看着门卫老头，嘴唇动了一下，“同志，我想打听一下，以前这里的家属区在哪儿？”
门卫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吕莉，“你们是来找人的？”
陈实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我就是想看看以前的地方。我儿子在这里住过。”
门卫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看了陈实一眼，“你儿子叫什么？”
“陈之安。”
门卫老头愣了一下，“陈之安？你是他父亲？”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语气里有惊讶，也有一丝别样的味道。
陈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门卫老头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从值班室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又打量了陈实一遍。
“你儿子是我们这儿的名人，认识的人都说他好。
就是吧，老想当干部，一直没当上。
后来他打官司赢了罐头厂，又承包了印刷厂，还在东华门那边开了个大商场。
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他，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他有段时间没来我这儿嘚瑟了。”
陈实听着，喉咙有点发干，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家属区在右面，从这边过去。”门卫老头指了指旁边的一条路，“不过那些房子现在是蔬菜公司的人在住。”
陈实谢过他，拉着吕莉沿着那条路往后走，走了几分钟，眼前出现几排低矮的平房。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窗户有的玻璃都碎了，有的空着，黑洞洞的。
走到曾经的陈之安家门前，有其他人居住了，但门上几道刻痕还清晰可见，那是陈之安和陈小琳的身高记录。
屋子不宽敞，他从门缝里看见了，有一个阁楼。
墙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了。
吕莉站在他旁边，手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看见那扇门，看见那扇关着、破旧、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的门。
她的儿子和女儿，在那扇门后面住了十几年，无依无靠的十几年。
陈实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吕莉的眼泪都干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进去他也不知道哪些是两个孩子生活留下的痕迹。
“走吧。”陈实的声音很轻，转过身往外走。
吕莉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又转回头。
他们又去了印刷厂。印刷厂在城东，大门还是那扇铁栏杆门，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
陈实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不大，几排平房，一栋办公楼，办公楼后面是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的传过来。
他走到排版车间的楼下，仰头看着二楼那扇开着的窗户。
他不知道哪一扇是陈之安的办公室，不知道他的儿子在哪盏灯下熬夜，不知道他坐在哪把椅子上筹划商场。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他不知道上去以后该对谁说什么。
他在外面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看见陈之安承包印刷厂以后买的那两台新机器。
那两台四色凹印机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吐出一张张彩色的纸。
离开印刷厂，他们又去了平安商城，这次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
他把想象中儿子走过的路都走了一遍。
他看着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看着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提着购物袋进进出出的顾客。
他站在那儿，像个走累了歇脚的路人。
没有人认识他，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吕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公，我们回去吧？”
陈实没有动，他看着路对面那家小吃店。
店里灯亮了，老板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用红漆写在木板上，歪歪扭扭的。
他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炸酱浇在上头，褐色的，混着肉末和豆干丁，旁边放着一碟蒜。
他拿起筷子，拌了拌，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的，酱香浓郁，面条筋道。
这是他离开京城以后，第一次吃到正宗的炸酱面，他都快忘了这个味道。
“同志，你是外地回来的吧？”老板擦着手从灶台后面走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眯眯的看着他。
陈实点了点头，“是啊。回来探亲。”
老板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根，陈实接过。
“家里还有什么人？”老板随口问。
陈实沉默了一下，“儿子，闺女。”
老板没有多问，站起来回到灶台后面忙碌，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升腾。
陈实把那碗面吃完了，吃得碗底干干净净的。
他放下筷子，在桌上放了两块钱，站起来，“同志，面钱。”
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多了。一块。”
拿起两张五毛的，退了回去，说了一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陈实接过钱，道声“谢谢。”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昏黄朦胧，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长。
回到酒店，陈实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从近处铺到远处，看不到尽头。
吕莉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哗哗的响着，响了一会儿停了。
她走出来，坐在他旁边，声音很轻的问道：“老公，我们明天还出去吗？”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不去了。该看的都看过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握住吕莉的手，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