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玛格丽特
第二天,江与月在展会露了个面,处理完最后几件零碎事务,便抬手在街边招了辆的士。
“去东方酒店。”
车子平稳抵达。
门童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而无声地拉开车门,笑容标准得如同刻度量出。
踏进大堂,一股混合着高级冷气与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水晶吊灯将璀璨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刚走进大堂便被玻璃展柜里的一把扇子吸引住了。
走近细看,是清代的物件,掐丝珐琅的扇骨,工艺繁复精细,扇面绘着旧时深宅大院的日常生活场景,人物纤毫毕现,色彩历经岁月,依旧鲜亮夺目。
沿着气派的旋转楼梯缓步而上,墙上悬挂着一幅著名的《八十七神仙卷》摹本,衣袂飘举,仙气灵动。
“有点意思。”她心下掂量。这地方的老底子和沉淀出的气质,与“东方雅集”想要讲述的品牌故事,路数是对得上的。
她先去了酒店著名的快船廊用早午餐。
香槟倒入纤细的杯壁,气泡细密欢腾地在杯底炸开,配着刚从海里捞起的肥美生蚝,一口下去,海洋的鲜甜直冲头顶。
中午移步二十五楼的东方厅,一道古法蒸东星斑,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鱼肉雪白,嫩得几乎含不住,只在舌尖一抿便化开,鲜味醇厚。
下午的时光则消磨在CaféCausette里,刚出炉的司康带着暖意,外皮酥脆,内里松软,掰开抹上凝脂般稠厚的奶油和酒店自制的果酱,罪恶感与满足感同时飙升。
几顿下来,她对这间酒店的出品和服务水准,心里有了谱,这才不紧不慢地找到宴会销售经理。
对方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的中年男人,听她报出“东方雅集”的名号和具体要求,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审慎的郑重。
场地、菜单、酒水、流程、灯光音响……一项项细细推敲。
价格自然令人咋舌,但江与月签单时没有半分犹豫。该花的钱,必须花得漂亮,绝不能让人看低了,觉得小家子气。
一切敲定,窗外已是华灯初上,维港的夜色弥漫开来。她没有急着离开,反而乘电梯直抵顶楼的酒吧。
推开厚重的木门,威士忌的醇烈、雪茄的氤氲还有各种昂贵香水交织出复杂而有攻击性的味道。
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正慢慢铺展开来,对岸九龙半岛的灯火密集,海面上缓缓游弋的渡轮,拖出长长的彩色光尾。
她在面朝维港的窗边找了个高脚凳坐下。
酒保递上皮质酒单。
她目光掠过那些花哨的名字和配方,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了停:“Angry Girl Highball。”
名字有点意思,配方是波本威士忌为底,融合了咖啡、可可和大麦的元素。
酒很快送来,琥珀色的液体在高球杯中漾着细密不断上涌的气泡。
她抿了一口,入口清爽,微微的辛辣过后,是咖啡与可可交织的醇厚回甘,巧妙地平衡了波本的烈度,正好化解了晚餐的腻味。
就在这时,身旁的空凳有人落座。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地传来:“Angry Girl Highball?品味不错。”
江与月转过头。李嘉瑞不知何时坐在了旁边,脱去了正式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扣子,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那双眼睛在酒吧迷离的光线下,依旧清明锐利。
“好巧,你也在这儿。”她挑眉。
“约了几位朋友谈点事,在那边包厢。”李嘉瑞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酒吧深处较为隐蔽的区域,视线却落在她侧脸上,“倒是你,江总,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喝酒?”
江与月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个人怎么了?要是我只来了半个人,岂不是要把别人吓着?”
李嘉瑞低低地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我是说,喝酒怎么不叫我一起?未免太见外了。”
“听说李先生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江家那边……够焦头烂额的吧?”她又抿了一口酒,目光投向窗外的夜景。
“你找我的话,我随时有空。”李嘉瑞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穿透酒吧的背景音。
江与月放下杯子,玻璃底与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转过脸,正面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礼貌却疏离的弧度:“李先生,我结婚了。”
李嘉瑞显然没料到江与月突然说出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江总误会了,我现在……并没有要表白的意思。”
“那我先说清楚,免得以后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李嘉瑞笑道:“江与月,你真是个……有趣的人。”他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里,“可惜,这么有趣的人,怎么没让我先遇见。”
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李少!”的呼唤。李嘉瑞回头瞥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江与月,眼神在流转的灯光下有些莫测:“下次如果还想喝酒……”
“我喜欢一个人喝酒。”江与月平静地打断他。
李嘉瑞盯着她看了足足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笑道:“有趣的爱好。”
他顺着江与月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位朋友正在包厢门口朝他招手。
“先失陪。”他起身,动作流畅地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转身走向包厢方向,背影在迷离的光影中依旧挺拔利落,却似乎带上了一点孤独清傲。
江与月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那杯鸡尾酒,慢慢地喝着。
过了一会儿,酒保将一杯新的鸡尾酒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台面上,低声说:“女士,李先生送给您的。”
她垂眸看去。经典的三角杯,杯沿沾着一圈细腻雪白的柠檬盐边,杯中是淡黄色、略显稠质的液体。
她伸出食指,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擦过那圈盐边,沾上一点细微的咸涩颗粒。
低低的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玛格丽特……爱而不得。”
她没有碰那杯酒。
只是将自己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裹挟着最后一点辛辣与回甘,滑入喉咙。
然后,她放下空杯,拿起一旁的手包,起身,离开高脚凳,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片刻后,李嘉瑞从包厢走来,目光落在江与月刚才坐过的位置。
他目光扫过那只留有唇印的空杯,和旁边那杯丝毫未动的玛格丽特。
他脚步顿了顿,走到台边,伸手端起了那杯玛格丽特。没有犹豫,仰头,贴着那圈曾被某人指尖轻触过的杯沿,将杯中酸冽的酒液一饮而尽。
盐的咸涩、柠檬的酸、龙舌兰的烈与橙酒的甜,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划过喉咙,沉入心底。
他放下空杯,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永恒璀璨的灯火海洋,唇角勾起一个意味复杂的弧度,低不可闻地笑了笑。
有些风景,注定只能隔岸静观。
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