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海燕号
从穗城开往东沙岛的客轮“海燕号”,是一艘有些年头的钢壳船,漆色斑驳,发动机的声音轰隆隆的,十分沉闷。
每周仅此一班,是连接大陆与那几个偏远海岛的重要交通工具。
临近年关,这趟船更是挤得满满当当。
甲板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竹篓,里面装着探亲的年货、岛上紧缺的日用品。
船舱里,长条木椅坐满了人,过道上也挨挨挤挤放着行李。
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劣质烟叶的辛辣和人体散发的汗味。
江与月提着个不大的旅行袋,身上挎了一个深蓝色麻布做的包,包的边沿隐约露出一点毛茸茸的黄白色。
她挤过嘈杂的过道,找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将行李塞到座位底下。
安顿好,她下意识地抬眼扫视船舱。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面孔,在船舱另一头略微停顿了一下。
那里,一个穿着暗红色大衣的年轻女人,正侧身对着这边,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低着头,嘴里轻轻哼着什么,似乎在哄孩子。
是周灵娇。
她比之前在大杂院监控里看到的似乎更瘦了些,脸颊有些凹陷,眼下带着青黑,头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个松垮的髻,显然当妈是很不容易的,而且她还没人帮忙。
她没注意到江与月,或者说,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只在怀里的孩子和随身那个鼓囊囊的包袱上。
江与月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意料之中,顾常鸣在东沙岛,周灵娇带着孩子过去团聚,合情合理。
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开码头。
码头逐渐后退,视野开阔起来。
江与月背着装猫的布袋来到侧舷甲板。冬日海面的风带着穿透力,吹得人衣袂翻飞。
小福来大约是被这广阔无垠的“蓝色水域”惊呆了,从包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那起伏的、灰蓝色的海面,发出兴奋的“喵呜”声,爪子不安分地扒拉,蠢蠢欲动想要跳出来探险。
“安分点。”江与月好笑地按住小福来的头,用手指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尖,“这可是大海,掉下去就成‘海猫’了,我可捞不着你。”
旁边几个同样在甲板透气的中年男人听见,看了过来,见包里是只毛色鲜亮、体态丰腴的三花猫,都露出讶异的神色。
这年头,人都未必能吃多饱,还带着猫出远门?
一个戴着旧毡帽的汉子咧嘴笑道:“同志,你这猫养得可真肥实,还带它坐船?”
江与月笑了笑,随口解释道:“听说要去的岛上老鼠闹得凶,特意带了只厉害的捕鼠能手过去。家里老人说,好猫镇宅,也能除害。”
这个理由实在,几个男人听了都点头:“是该带只猫,岛上那些耗子,个头大,凶得很。”
话题便自然而然转到了海岛的种种见闻上,暂时没人再注意这只猫。
船行渐远,岸线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四周只剩下茫茫海水。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与海面几乎相接,让人分不清界限。
发动机单调的轰鸣持续着,时间仿佛也在这无边的空旷中被延长。
不知何时,海面上开始飘起淡淡的雾气。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如同透明的薄纱,贴着海面轻盈飘动。
但很快,这雾气便浓重起来,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团一团的,迅速吞噬了远处的海平线,连近处的浪花都变得模糊不清。
能见度急剧下降,原本还能看到几百米外的海面,现在连船头前方几十米都笼罩在一片混沌的乳白之中。
只有船身破开雾浪的哗哗声和马达声,显得格外沉闷。
甲板上的人都陆续缩回了船舱。
江与月也感到一丝不寻常的凝重,她抱着包,转身往回走。路过驾驶室附近时,她瞥见船老大正紧盯着前方,脸色严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时和身边的人低声快速交谈着什么,手指在面前简陋的海图上比划。
“这雾起得邪性……”船老大低声咒骂了一句,“都打起精神,瞭望的盯紧了。”
江与月心中微凛,加快了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船舱里因为人多,又关了窗,空气比外面浑浊闷热得多,混合着各种气味。
不少人因为雾天和船只的轻微摇晃而面露不适,也有人昏昏欲睡。
雾越来越浓,窗外几乎是一片白茫,只有船头那盏雾灯,在浓雾中投射出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突然!
“砰!哐——”
船体右侧猛地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紧接着是左侧几乎同时响起的第二声。
整艘船像被两只巨手狠狠推搡,剧烈地横向摆动。巨大的惯性让船舱内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惊叫着从座位上摔倒,行李翻滚,物品摔落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孩子被吓醒,爆发出尖锐的啼哭。
“怎么回事?”
“触礁了?”
“天啊!”
还没等人们从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中回过神来,又是几声闷响,船体再次震动,似乎有重物勾住了船舷。
紧接着,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粗野的呼喝声从甲板传来,用的是一种完全听不懂的、带着怪异腔调的语言。
“海盗,是菲国海盗。”有经验的老船员失声喊道。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浓雾和混乱,子弹打在船舱铁皮上,发出“铛铛”的可怕声响。
“所有人,不许动,出来,到甲板上去。”生硬蹩脚的华语吼声响起。
透过舷窗,隐约可见影影绰绰的人影跳上了“海燕号”,手持棍棒、鱼叉,还有几个端着老旧步枪的身影,粗暴地驱赶着船员和靠近舱门的乘客。
一时间,哭泣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在明晃晃的武器和死亡的威胁下,人们如同待宰的羔羊,被连推带搡地驱赶出船舱,踉踉跄跄地走向前甲板。
江与月在第一次撞击发生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
她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试图抓住固定物保持平衡,而是借着船体剧烈倾斜和人群惊惶倒伏的刹那,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鱼,顺着惯性猛地向船舱后方、靠近储物间的角落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