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问心镜（五）

见那士兵还有力气自己按着伤口，苏灼没在停留，转身离开。

她已经救治伤员一天一夜，吃东西的时间都没有，肚子叫嚣着，手指都有些颤抖。

伤员很多满地都是，前面打了胜仗，陆陆续续又有许多伤员前来，伤不重的问要了伤药自己包扎，或士兵间互相上药包扎。

苏灼已经累得有点站不稳了，重伤的修士基本已经处理完，重伤者会用板车送回后方军营，其他士兵原地搭棚驻守。

与重伤者共同回军营的有两名军医，苏灼还留在前线，刚准备休息会，梨诺身边的亲卫前来传唤一名军医。

有一名军医准备前往，苏灼用力眨了眨眼，背起药箱道：“我去吧。”

大家都累得不行，见她愿意去，自然不会抢。

苏灼脚步快速跟着前往主帅营帐，掀开帐帘，她就见梨诺披着件外袍坐在桌后看奏报。

梨诺抬头看来人，她一脸一身的血污，如果不是身型和男子不同，险些认不出。

苏灼看到他衣衫下缠着白色绷带，知道那一天一夜的战斗他也受了伤。

她拿着药箱跪坐在梨诺身旁出声道：“梨将军我帮你看看伤处换药。”

梨诺看着她遍布红血丝的眼睛，内心短暂的挣扎了下，还是把外衣脱了，漏出渗血的绷带。

苏灼看这包扎手法，估计是身边的人简单帮包扎一下，毕竟军医那忙得很。

现在后方恢复秩序，伤重者处理完转移回后方军营，才叫军医前来重新包扎伤口。

他背后手臂与腹部挨了一刀，但都是皮外伤，苏灼给他清理了伤口，手脚麻利的同时，视线余光总忍不住看向肌理分明的胸膛，往上是凸起的喉结，再到弧度优美的下颚，视线停在红润的唇流连，不知道触感怎样，再往上看就要被发现了。

上药包扎很快结束，梨诺耳尖微红，重新披上外衣，为掩饰尴尬找话题道：“你现在比原来速度快多了。”

苏灼看他把衣服穿得严实，叹气道：“不快点不行呀！”

她感觉坐下都没有站起来的力气，手撑着桌面站起，站到一半却往他身旁栽倒。

梨诺手脚忙乱的接住她，看她一脸疲惫，眼底的红血丝，想必是累极了。

战时期间军医基本都是在伤员的帐子里随意找个角落休息，她毕竟是女子，在都是兵士的帐中不方便休息。

他鬼使神差的问道：“你要不要在我帐中屏风后睡一觉？”

苏灼眨了眨眼睛问，“可以么？”

他当时见她带着自己在山中自如行走，显然对周围山林很熟悉，营中正缺对周围山势熟悉之人，可以在山林中带路，她又有些医术，日常可以作为军医给伤病士兵治疗。

也没指望她能像真正的军医随战为伤员疗伤，想着她是自己招的，又是女子比较特殊，虽不好叫人特意给她搭个帐篷，那就自己照顾她一下。

这般想着梨诺出声道：“可以借你睡一下。”

苏灼没有客气，去到屏风后和衣躺在榻上，榻很硬，但她实在太困了，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梨诺只是关照她一下，并没想到苏灼进入自己帐中大半日会传出什么。

晚上有士兵端来温水给他洗漱休息，梨诺他也许久没合眼，擦了把脸准备休息，走过屏风看着自己床上蜷缩的身影，才想起苏灼睡在他这。

看她脏污的脸，转身拿来盆中的帕子，给她擦了擦，露出莹白的小脸。估计是累极了，这般都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梨诺坐在床榻边看了看，又坐回办公的地方，手撑着头闭目休息。

苏灼是被交谈的声音吵醒，睁眼看着帐顶，脑中还有些混沌，听着屏风外的声音，想起这是在梨诺的军帐里。

她躺着等待他们交谈完再出去，但肚子有些饿，耳中听着他们说的话，这是要乘胜追击敌军。

又要开战了，她微不可察的叹气一声。

等人离开帐子的声音响起，她才从屏风后面走出，帐内只有梨诺一人，他眼下有些青色。

是因为自己占用了他的床，没有得好好休息？

梨诺听到她的脚步声，头也没抬，“醒了？旁边有杂米粥自己喝点。”

苏灼道谢随意坐在帐中角落，盛了一碗粥喝起来，饿久了杂米粥喝起来都显得格外香甜。

梨诺听着她喝粥的动静，虽然苏灼背对着自己，也知道她饿坏了，他心中想着军医终究太辛苦，还要面对那么多伤势严重的病患，是否不太合适她。

心中这般想的，也这样问出了口，“做军医还习惯么？”

苏灼听到他的声音，把口中粥咽下才道：“习惯的，只是…”

她形容不出看着保家卫国士兵在眼前咽气的感觉，没办法救回他们，也来不及让他们体面的走，还有很多伤兵等着去救治，回过头，死去的士兵已经被抬走处理。

苏灼在心里想为什么要打仗？都好好的活着不好么？

她突然感觉到无能为力，一口气喝完了粥。苏灼站起身准备回伤员的军帐，还有很多伤员等着疗伤，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帮你把药换了吧。”

梨诺看着她给自己换完伤药又匆匆的离开。

留在这里的伤兵都是还能战斗的，他们的伤只要每日换药很快又能好起来。

伤重者已经被转移回后方军营，因为他们很快又要拔营，无法留下太多人手照看，军医也要跟着士兵拔营前进。

军号响起，苏灼他们又开始捡药材工具和士兵们出发。

苏灼都是在后方，不知前面战况如何，但他们一直跟着军队前进，至少证明优势在我方。

他们也因攻下了越国一座城池，得以入城休整。

城内条件比城外扎营好许多，苏灼也得分了间房休息，而不是在伤兵营帐角落打盹。

她已经习惯日常的忙碌，这日一道急报打破了拿下越国城池的喜悦。

另一边的孙将军遭遇越国围攻被困秦杨谷，请求支援。

那报信的士兵被送到苏灼面前治疗，梨诺已经点了士兵准备前往支援。

苏灼这回看到梨诺身穿银甲带兵出征的场景，阳光照在银甲，他高坐于马上，出城时目光与她短暂的交汇，很快移开直视前方。

梨诺带走了城内三分之一的士兵，一行人浩浩荡荡消失在远方。

第二百零八 章问心镜（六）

梨诺出征不在城中，苏灼总感觉空落落的。

十日后送来军报，梨诺增援孙将军共同突围撤退时，被冲散消失在临河附近，说是避入了附近山林。

消息传来，梨诺不在，暂代城内军中事务的程将军决定派人进入山去寻找。

其中就有斥候兵，苏灼也算和他们熟时，出发前他们来拿些疗伤药，她也才知晓梨诺遇险，心中一紧直接开口道：“我与你们同去，我以前也去过临河附近山里面找草药。”

那人不敢答应她，只能悄悄告诉她，“你问问曹副将，这次他带队的。”

苏灼手中活一放，把伤药往怀里也放一些，快速换了斥候的衣服，直接去找曹副将。

曹副将看到苏灼找来，提出要同去寻找梨将军，他眼神古怪的看着苏灼，军中有她和梨将军关系亲密的留言。

再看她一脸着急，也就没有拒绝。苏灼的身手曹副将在与她探查地形绘制舆图的时候见识过，知她擅长山林中行走，又会医术，去了也并不是添乱拖后腿。

一行百人很快出发，因临河还在越军地盘，潜入的人不是很多，他们从山林的另一边进入，往临河方向。

山脉绵延，一百人往山林各处散开，路上曹副将给了她一枚哨子，并简单说了几种信号，这哨子吹起来似鸟鸣。

因在越军地盘不合适用烟火信号，并且山林很大，他们各自往不同地方找，哨子做为信号传递。

这一路上苏灼才知晓梨诺消失了三日，依旧不见踪影，这才派人潜入寻找。

她在心中想着已经过了三日，情况不容乐观，山势就算复杂，也有太阳可以辨别方向。

而越军那边没有梨诺被抓获的消息，应该是出了些情况才被困山林中。

大家心中也想着最坏的消息，但都没有说出口。

苏灼与他们分开，快速在山中行走，边走边注意是否有人为留下的痕迹。

比如地下的野果壳是人吃的还是山林里的动物，是否有人的脚印留下，又或是密林中人为砍出能通行的路。

她常年在林中采摘草药、可以看出哪些痕迹是最近的，哪些又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天色暗了下来，苏灼只能找棵树，在树上先过一夜，明早再寻人，晚上视线看不清，山林又常有野兽出没。

她心中不由担忧起来，不知他在何处，有没有被越兵发现，又或是遭遇野兽。

远处传来狼嚎，苏灼不由得背脊紧绷。视线往声音的方向看，只能借着月光用力看向山中情形。

一声声狼嚎传来，其中伴随着狼的哀嚎，这是狼群在打架，和人打还是与林中其它野兽打就不知道了，因为看不清楚。

苏灼从树上跳下，打算去看看。

黑夜中的山林只能借着一点月的光亮，勉强看清脚下的路，没有白日那样快。

她因为着急，下山时被绊了一跤，整个人滚下山。好在她离山底不远，很快滚到山下。

顾不上身体的痛与擦伤，快速往狼嚎的动静处去。

翻过了一座山，月光刚好照入林间，有人影出现在林中。

苏灼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看见他与狼缠斗的身影，但她却知道那是梨诺，自己没少在远处看他。

梨诺受了伤在林中东躲西藏，只能趁着晚上没有搜寻的时候走，没想到却遇上了狼。

手中有剑自然不怕这几只狼，但他身上有伤，狼的速度又快又敏捷。

狼迅猛扑来，他一剑劈出，刺中了狼哀嚎出声。紧接着一只两只扑过来，他出剑的同时奋力躲避。

身上的几处传来刺痛，伤口再次崩开，但他根本顾不了这么多，面对速度极快的狼，必须奋力躲避，才能避免狼给他增加新的伤口。

但他并非全盛状态，体力很快不济，还剩一只狼，可他已经撑不住了，半跪在地，以剑撑着身体。

心中想死于狼口总比被越军抓到的好，一道黑影突然从林中窜出，直往那狼身上冲。

狼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停下准备扑来的动作，那道黑影快速挡到他面前。

苏灼面对狼，心间忍不住颤抖，但匕首握得很紧，仿佛只要那狼敢靠近，定然把匕首刺入它体内。

一人一狼对峙许久，那狼似乎被她凶狠的眼神吓退，转身跑了。

狼走远，苏灼立刻转身看他，小声叫他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是她来晚了么？脑中闪过那些士兵来不及救治，死在面前的画面。

她手指颤抖的去探对方鼻息，温热又虚弱的气息洒在指尖。

此刻梨诺已经昏过去，但剑撑着身体没有倒下。

苏灼的心顿时放下，但这里有几具狼尸，血腥味很快会引来其它野兽。

她蹲下让他的手搭在自己肩颈，咬牙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

苏灼拖着他离开这里，找了个月光能照亮的地方放他躺下，她此刻双脚发软，将他放下时，自己摔了一跤。

爬起身就给他查看包扎伤口，和苏灼第一次捡到他一样，浑身都是伤。

她边给梨诺处理伤口，同时心中酸涩。但做军医的历练，让手练得很稳。

那些刀剑伤对她来说是小意思，麻烦的是他腿上有一道狼咬出的伤口。苏灼把身上带的水几乎都给他冲洗了伤口。

野兽造成的伤通常会引发高热，扛不过就直接丧命。

伤口上完药全部包扎好，但苏灼根本不敢松口气，必须马上带他回去。

苏灼把他身上的铠甲脱下用力抛远，也不管现在还是晚上，背起他就走，手中拿着他的剑防身。

她辨认了方向，驮着梨诺穿行于林中。

怕自己力气不够，路上砍了藤条，将他绑在身上，走了一段，她吹响哨子，无人回应，看来他们距离自己很远，只能先背着梨诺往进入林子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