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隆重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玻璃杯。
“其实……”
他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我前两天刷手机,看到城里那座老剧院重新开放了。”
Adrain挑了挑眉:“老剧院?”
“嗯。”林深抬起眼,
“就是格蕾斯大剧院,那个新艺术风格的。
关了三年翻修,上周刚重新开幕。
好像最近在演一出歌剧,叫什么……反正是一个挺有名的作品。”
他说得磕磕绊绊,这些词对他而言陌生得像是另一种语言。
“我看网上发的图片,里面装得特别漂亮。金灿灿的,到处都是画。”
“你对戏剧有兴趣吗?”Adrain问。
“也不是多想看戏。”
林深急忙补充,耳根微微发热。
“我就是……想进去看看。
听说那穹顶的马赛克壁画是什么大师的作品,修复了整整两年。而且——”
他停了停,声音轻下去。
“你不是喜欢这些吗?”
这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
好像把自己的心思摊得太开了。
Adrain笑了笑,询问林深:
“亲爱的,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剧院。”
“你会弹钢琴,我觉得你应该会对艺术感兴趣。”
Adrain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绕过餐桌,亲了林深一下。
“好。”Adrain说,“那就去剧院。”
虽然Adrain没有说什么,但林深就是觉得Adrain发现了。
他撒的谎骗不了Adrain。
其实他受伤在家的时候,不小心看见了一张照片。
整理旧物时,那张照片从硬质封套的夹层里滑了出来,飘然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林深弯腰拾起。
一张边角已微微泛黄卷曲的彩照。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
他站在简陋的、能看出是木板搭成的舞台背景前,穿着夸张的、镶着金线绶带的深色戏服。
那衣服的肩部对他而言似乎有些过于宽大了,所以显得有些滑稽。
金色的假发并非完全服帖,有一缕不羁地翘在额边。
脸上化着浓重的舞台妆,油彩让他的五官在镜头下呈现出一种戏剧性的鲜明。
他大概只有十四五岁,身姿挺拔如新生的白杨。
他对着镜头,或许是在演出间隙,或许只是排演后的留念。
他没有看镜头,目光略微偏向一侧,嘴角却扬着一个毫不掩饰的、恣意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后来Adrain特有的绅士的温和和克制。
而是纯粹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快活,有一丝完成挑战后的淡淡得意。
那是林深从未见过的Adrain。
他没有仔细问过Adrain的以前。
是他的错。
林深捏着照片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
“真的?”林深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想起什么,“但是今晚的票肯定早就——”
“交给我。”
Adrain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这世上不存在“买不到票”这回事。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又用什么手段。
但最终只是抿住嘴唇,点了点头。
Adrain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站起身,将餐盘收走。
瓷器轻轻碰撞,水流响起来。
暮色沉降时,他们的车穿过老城区蜿蜒的石板路,停在那座剧院门前。
格蕾斯大剧院。
林深下车,仰起头,呼吸顿了顿。
他从网上看过照片,但照片和亲眼所见完全是两回事。
这座剧院是上个世纪新艺术运动的遗珠,整座建筑由砂岩砌成,被时光打磨出温润的蜜色。
正立面是巨大的玫瑰花窗,彩绘玻璃在暮色里透出隐隐的光。
两侧塔楼高耸,塔尖装饰着铸铁的鸢尾花纹,纤长,优雅。
入口处人群熙攘。
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礼服,女士们的裙摆曳地,珠宝在灯光下闪烁。
林深觉得有点尴尬,因为他不知道大家穿得这么隆重。
怪不得Adrian专门喷发胶。
“为什么不提醒我?”林深对Adrain说悄悄话。
“亲爱的,我给你说明了,你没有在意。”
临出门前,林深从衣柜里扯出那件常穿的旧夹克,随口说:“就这个吧,晚上可能会有点冷。”
Adrain从镜子里看他,手上正仔细调整着深灰色西装的袖扣,发胶让他的头发一丝不苟。
“或许可以穿得稍微……隆重一点,”
他斟酌着用词,“我猜今晚的场合,大家可能会比较讲究。”
林深不以为意:“看个演出而已。”
Adrain没再坚持,只是转过身,双手轻轻搭上林深的肩。
语气温和:“没事的,亲爱的,自然一点就行。是我给你太大压力了。”
他说完便继续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看着Adrain整理发型。
他站在原地,看着Adrain挺括的西装背影,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软塌塌的夹克,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不行,为什么Adrain打扮这么有心,显得他太随意了,何况还是他先提出的。
他撇了撇嘴,走回卧室,刷地拉开了衣柜门。
衣物不多,整齐却略显空旷。
他的目光掠过层层挂架,忽然在角落定住了,那里挂着一套用防尘罩精心套着的深色西服,剪裁经典,面料上乘。
是他父亲在他大学毕业那年送的礼物,在之后他一次也没上过身。
林深眼神暗了暗,手指在那防尘罩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移开了。
他继续翻找,终于在另一侧,找到了那件挂在最里面的奢侈品。
一件面料挺括、线条利落的黑色阿玛尼衬衫。
那是他工作第二年,用年终奖咬牙买给自己的新年礼物,像是某种成人世界的笨拙认证,也只在极少数的正式场合穿过一两次。
虽然他现在的工资足以买起很多件衬衫。
他把它取下来,指尖拂过细腻的羊毛混纺面料。
“那就穿这个吧,”他像是自言自语,“……满足一下我偶尔的虚荣心。”
他换上了那衬衫。
镜子里的他,气质似乎陡然被拔起了一截,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未曾轻易示人的气势。
他不太习惯地扯了扯袖口,走了出去。
“亲爱的,很好看。”Adrain带有欣赏意味地笑着说。
“你的更帅气,走吧,Adr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