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让主角受十次攻略失败的恶毒绿茶(八)
他维持着被挑起下巴的姿势,跪坐在地上,直勾勾地望着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木门,望了很久。
才慢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身上的伤口在短褐底下隐隐发痒,那种细微的麻痒感意味着皮肉正在快速愈合。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几刻钟前还疼得抬不起来的手臂现在已经恢复如常,肋骨上被叶承踩过的淤痕也褪得只剩一点浅淡的青色。
离昼面无表情地扯了扯衣襟,已经习惯了伤口可以快速愈合。
他走到屋角,从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摸出一只破旧的布包,里面放着几块成色普通的灵石和一把半旧的铜镜。
这是他来叶家两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准确地说,是偷来的。
离氏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鬼影步,这种步法来无影去无踪,本是离氏嫡系才有资格学的保命秘术,他是在嫡系子弟练功时躲在窗外偷看学会的。
靠着这套步法,他在叶家两年几乎偷学遍了所有授课丹房里的功法秘术,旁听过无数次长老授课,翻过夜半无人时的藏书阁,每一个阵法和丹方的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唯一进不去的是叶家禁地,那里的阵法层层叠叠,符咒密密麻麻,他试过几次都无功而返。
这一夜离昼没有睡。
他先打了盆冷水,把脸上和手上的血污仔仔细细地洗掉,额角那道伤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一条淡粉色的细线。
洗完脸,他对着那面半旧的铜镜开始收拾头发,从前他从来不梳头,因为头发可以能遮住脸上的纹路,也能遮住别人投过来的目光。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打结的发尾一缕一缕地解开,用掉了小半夜的时间,解得耐心而专注,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
头发梳整齐了,身上的衣服却还是那件破旧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棉絮,衣摆上的破洞能透出里头的皮肤。
他翻遍了屋里所有的角落,也只找到这一身衣服。
离昼沉默了片刻,放弃了给自己找衣服的念头,推门而出。
他在夜色里无声地穿梭,鬼影步带起的风轻得连落在地上的枯叶都吹不动。
先去了叶家嫡系子弟的衣库,那些华丽的锦袍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而是从库房深处的箱底翻出了一套料子最好却不显奢华的素色衣袍。
用的是天蚕混纺的料子,柔软贴身,穿上不会扎皮肤,但又不会让人觉得招摇。
衣服的尺码在见到那人的第一眼就刻进了脑海,肩宽腰围袖长,稍稍回忆就能估算出。
把衣服包好,他又循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人身上的气息,在偌大的叶府里找到了房间。
用鬼影步进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放在窈柚的床头,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衣服上面。
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给你”。
他从来没有写过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稚童描出来的。
写完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耳尖红了,但窈柚睡着了,所以没人看见,也没人笑话他。
做完这些离昼去翻了窈柚的屋子,找到了一本他的功课,看到了上面的名字,他伸手在那两个字摩挲了两下,把书放回去。
随后在窈柚床边的阴影里蹲了下来,隔着三步远。
窈柚睡着的样子很安静,那张艳丽的脸在睡着时反而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柔软的乖顺。
离昼蹲在床边,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自己心口上,像是怕心跳声太大把人吵醒了。
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从天黑看到了天亮,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才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翻窗出去,耳尖红得能滴血。
回去后也没有休息,而是径直去了一趟叶家库房,从角落里翻出了一只多年没人碰过的旧面具。
那是很多年前一位外门弟子用来遮脸上烫伤疤痕的,后来那位弟子陨落了,面具就一直丢在库房里无人问津。
面具是普通的黑铁打的,能遮住正张脸,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两个洞。
离昼把面具扣在脸上,对着水缸照了照。
黑铁面具遮住了脸上蔓延的黑纹,整张脸被遮住,像是一头被笼住面目的困兽,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今天是叶家学堂每月一次的休沐日,不用上课。
叶锦天刚亮就起床了,正准备去丹房加练一炉聚灵丹,门还没出,就听到了一个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消息。
“听说了吗?昨晚叶承死了!”
“怎么死的?”
“走水!他院子后半夜起的火,偏偏同屋的人都睡死了,隔壁也没人听见动静。他昨晚好像喝了酒,睡得死沉死沉的,房梁烧断了砸下来压在他身上,他修为又低,活活烧死了。”
“嘶……这也太惨了。”
叶锦站在门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叶承这个人,每一世都死在离昼手里,但不是现在。
前九世,他都阻止了昨晚叶承去找离昼麻烦,所以叶承都是离昼成年之后才杀的,那时候离昼已经修得一身魔功,杀人不眨眼。
但现在离昼才十六岁,所以很可能是因为离昼身上的诅咒死的。
叶锦转身出门,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没有直接去离昼的住处,而是先绕了几条小路,拐了好几个弯,才站在那间破屋的门前。
门被敲响后,片刻的寂静,然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叶锦看清门后站着的人时,瞳孔猛地一颤。
离昼的头发不再像昨天那样乱糟糟地遮住整张脸,而是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
他身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破旧的粗布短褐,身形依旧削瘦,但遮住上半张脸的黑铁面具让整个人看起来和昨天判若两人。
面具后面露出的那双眼睛看过来时,眼神带着一种阴暗沉沉的冷意,和叶锦记忆深处那张冷厉漠然的脸骤然重合在了一起。
他恍惚了一瞬。
“你。”叶锦皱起眉,迅速压下脑中那些纷乱的记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如常,“怎么戴面具了?”
意料之外的,离昼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粗粝的调子,但字字清晰。
只说了几个字:“太丑了,会嫌弃的。”
离昼没说谁会嫌弃。
可叶锦心脏猛地一跳,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了窈柚的脸。
不对,这个时间点窈柚和离昼根本还不认识,前几世离昼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节点戴过面具,从来没有。
那他说的“会嫌弃的”,指的到底是谁?
叶锦抿了抿唇,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冒了出来,会不会是在说自己?
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叶锦微微抬起眼,看着面具后面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不丑。”
他顿了顿,又说:“摘下来吧。”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看着离昼。
离昼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将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后面的脸五官很好,但瘦得过分且遍布浅淡黑色纹路。
黑纹颜色还浅,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墨迹,但配上那副削瘦苍白的轮廓,确实有几分可怖。
他的眼睛没有看叶锦,垂着眼皮,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叶锦看着那张脸,看着他真的听了自己的话摘下面具的动作,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么多世,他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力气,跪着求着追着,从没见过离昼在自己面前这样顺从。
偏偏在这一世,在他心如死灰打算彻底放手的第十世,离昼突然变了。
这算什么?给他的补偿,还是给他的惩罚?
他生生忍住泪意,朝离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有些乱,走到拐角处时扶了一下墙,把满腔翻涌的情绪全部压回了胸腔里。
但身后却突然传来离昼的声音:
“别走,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