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冰冷的广播声暂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声,仿佛巨大的机器暂时进入了待机状态。厂房顶部,几个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板突然滑开,露出几个黑洞洞的通道。
“嗖——嗖——嗖——”
二十几个密封的、灰扑扑的袋子从通道中被抛投下来,散落在场地中央。袋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食物!
所有人先是警惕地抬头望去,但除了冰冷的金属通道口,什么也看不到。操纵者如同隐形的神祇,冷漠地投下维持他们继续这场死亡游戏的基本给养。
短暂的犹豫后,对食物和水的本能需求战胜了恐惧。众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各自捡起一个袋子。
苏寂青动作很快,他先是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袋子,目光扫视,又快步走过去捡起了另一个,然后转身走向一直保持着警戒姿态的封燎。
“给。”他将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封燎,声音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分享。然后他很自然地在封燎身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开始拆自己的那份。
封燎看了他一眼,接过袋子,低声道:“谢谢。”他也坐了下来,拆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干硬的面包,一小袋真空包装的咸菜,还有一小瓶纯净水。很简陋,但足以维持生命。
苏寂青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包,吃相很斯文,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与他此刻身处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吃了大概一半,就停下了。然后,他很自然地将剩下的半个面包连同自己没拆的咸菜一起,递给了旁边的封燎。
“给你吃吧,”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天生胃口就小,吃这么多就够了。我看你这体格,肯定这点不够塞牙缝的。”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补充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能吃的意思哦。”
封燎愣了一下。他看着递到面前的半个面包和那袋咸菜,又看了看苏寂青那带着笑意的、清澈的眼睛。对方的举动太过自然和坦诚,没有丝毫施舍或讨好的意味,就像……就像一只小鸟把自己攒下的果子推给觉得更需要的大鸟。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矫情推辞,伸手接了过来,声音低沉:“谢谢。”他的消耗确实很大,这些食物远不够补充他的体力。他撕开面包,就着咸菜,大口吃了起来。
苏寂青就坐在旁边,小口啜饮着那瓶水,看着封燎吃东西。他的目光有些悠远,似乎透过封燎,在看别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幽幽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封燎:
“你说……我们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来呀?”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语气带着一丝迷茫和委屈:“我记得……我是在去上舞蹈课的路上,天气挺好的……然后好像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在这里了,穿着这身衣服,戴着这个……”他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脖子上的金属项圈,眼神黯淡。
他转过头,看向封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呢?我看你好厉害的样子,又冷静,力气又大……你是因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呀?”
封燎吃东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咀嚼着嘴里的面包,目光投向远处冰冷的墙壁,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不太想回忆。
沉默了几秒,就在苏寂青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了一些:
“我……在执行任务。”他言简意赅,带着军人特有的保密习惯,“护送一批……重要的医疗物资去边境。”
苏寂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路上遇到了伏击。”封燎的语气很平淡,但苏寂青能听出下面压抑着的怒意和一丝……屈辱?“对方……手段很下作,用了高浓度的麻醉气体。我的队员都中了麻醉,”他顿住了,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显然那段回忆极其痛苦,“……我应该是最后一个倒下的。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猛地灌了一口水,仿佛要冲掉喉咙里的苦涩。
“那批物资,是救命的。”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拳头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这不仅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绑架,更可能意味着无数等待救援的人失去了希望。
苏寂青静静地听着,封燎的描述虽然简短,但信息量很大。特种任务、武装伏击、精准麻醉、目标明确的绑架……这绝不是什么随机抓人。对方很清楚封燎的身份和价值。这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极其庞大和黑暗。
他看着封燎刚毅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能感受到他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和未能完成任务的挫败感。
“对不起……”苏寂青小声说,语气里带上了真诚的歉意,“我不该问的……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情。”
封燎摇了摇头,似乎从情绪中挣脱出来:“没什么。”他看了一眼苏寂青,“你呢?学舞蹈的?”
“嗯,”苏寂青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民族舞。学了十几年了。本来……再过几个月就有一次很重要的演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再说下去,但那份失落感显而易见。
一个前途光明的舞者,一个保家卫国的战士,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却因为一场肮脏的阴谋,被同时扔进了这个绝望的死亡游戏里。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感。
封燎看着苏寂青纤细的身板和那双显然适合在舞台上绽放光芒的手,很难想象他要如何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而自己……必须活下去,不仅是为了自己,为了任务,似乎……也多了一点别的理由。
他三两口将苏寂青给的面包吃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休息时间,恐怕不会太长了。
苏寂青也跟着站起来,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像一株依附着乔木的菟丝花,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
他们都需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