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后半夜在高度警觉中缓缓流逝,当天光透过厂房高窗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灰蒙蒙的光线时,意味着新的一天,或者说新的煎熬,又开始了。
苏寂青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每次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只看到封燎挺直的背影和代修筠那边毫无动静的轮廓。直到天色微亮,他才在疲惫和封燎身边令人安心的气息中,真正沉沉睡去。
他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触感。他感觉自己好像枕着什么温热、结实又有弹性的东西,比冰冷坚硬的床板舒服太多了。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却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独特阳刚气息的味道。
他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脑袋,想找个更舒服的位置,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吸气声。
苏寂青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他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灰色囚服布料,视线往上,是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再往上……是封燎那张轮廓分明、此刻表情有些僵硬的脸。
而他自己……他竟然整个人侧蜷着,脑袋枕在封燎的大腿上!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人家紧实的小腹上!
“!!!”苏寂青像被烫到一样,瞬间弹开,手忙脚乱地坐起身,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对、对不起!封燎哥!我……我不知道怎么……”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怎么会睡到人家腿上去了?!还蹭?!
封燎的表情也很不自然,古铜色的肌肤下透出些许可疑的红晕,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没事。你……你后来睡熟了,一直喊冷,缩成一团……太凉了又没有被子,所以我……。”他解释得有些笨拙,但意思很明显,是他主动把苏寂青挪过来的。
苏寂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封燎坐着的姿势有些别扭,显然是为了让他枕得舒服,僵持了不短的时间。想到自己可能像只八爪鱼一样扒着人家睡了大半夜,苏寂青脸上的热度简直可以煎鸡蛋了。
“谢……谢谢你啊……”他小声道谢,声音细若蚊蚋,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封燎。
封燎“嗯”了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但苏寂青眼尖地发现,他耳根的那抹红晕迟迟没有消退。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慵懒的、带着刚睡醒沙哑的轻笑。
两人同时转头,看到代修筠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用手支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玩味。
“早啊~”代修筠懒洋洋地打招呼,目光最终落在苏寂青通红未褪的脸上,“看来苏同学昨晚休息得……很舒服嘛?”
苏寂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封燎则恢复了平日的冷峻,瞥了代修筠一眼,没接话,只是对苏寂青说:“去收拾一下,准备吃点东西。”
然而,就在苏寂青起身,因为蜷缩一夜而腿脚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时,封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手掌温热而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
苏寂青抬头,正对上封燎低头看来的目光。那双平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似乎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关切?甚至是一点点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两人的距离很近,呼吸可闻。苏寂青能清晰地看到封燎长长的睫毛和下眼睑淡淡的青影,显然作业守夜没有睡好,也能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灼人温度。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咳。”代修筠不合时宜的轻咳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封燎像是被惊醒般,迅速松开了手,转身走向放食物的地方,背影看起来依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仓促。
苏寂青站在原地,摸了摸刚才被扶住的胳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他的心怦怦直跳,一种熟悉的、酥麻的感觉悄悄蔓延开来。他偷偷瞟了一眼封燎宽阔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
封燎刚一转身走向投放食物的区域,代修筠就像一只嗅到鱼腥味的猫,立刻凑到了苏寂青身边。他脸上挂着一种“我发现了天大秘密”的神秘笑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好奇和揶揄:
“欸,苏同学,”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寂青,“悄悄告诉我,昨晚你梦里喊的那个……裴劭和秦昊,是谁呀?”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暧昧地在苏寂青脸上扫过,“是你的……‘男朋友’们么?名字还挺好听。”
苏寂青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昨晚半梦半醒间竟然把之前任务世界的老相好名字给秃噜出来了!这让他怎么解释?说自己是快穿者,那两位是别的世界的伴侣?怕不是要被当成疯子。
电光火石间,苏寂青急中生智,脸上努力摆出一副“你想到哪里去了”的无奈表情,含糊地搪塞道:“什么男朋友……你别瞎猜。那是我养的两条狗,一只叫裴劭,一只叫秦昊。” 说完,他心里默默对着某两个威风凛凛的身影道歉:对不起了两位亲爱的,情急之下,只能暂时委屈你们当一下狗狗了……
代修筠闻言,眉毛挑得更高了,眼里闪烁着明显不信的光芒,他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反问:“哦——?是么?你家的狗……待遇可真不错,还能上你的床睡觉呀?” 他这话问得刁钻,直接点出了苏寂青梦话里最关键的信息。
苏寂青顿时语塞,感觉头皮发麻,正抓心挠肝地想着该怎么把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圆回来,是说自己有抱着狗狗睡觉的习惯?还是说梦话不能当真?
万幸!就在这尴尬的时刻,封燎拿着几个食物袋回来了。苏寂青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几乎是扑过去接过了封燎手中的食物,嘴里连声道谢:“谢谢封燎哥!辛苦了!” 他故意用大幅度的动作和热情的态度,完全无视了身旁还等着听下文的代修筠,仿佛这个人已经瞬间蒸发在了空气里。
代修筠看着苏寂青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也不戳破,只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在墙边,一脸玩味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苏寂青因为些许慌乱而微微泛红的侧脸,看着他小口小口啃着干硬面包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莫名可爱。视线又落在他偶尔因为面包太干而下意识舔过的红润唇瓣上,那柔软的舌尖一闪而过。还有他仰头喝水时,水流划过线条优美的下巴,经过微微鼓动的喉结,最后几滴不听话的水珠顺势滑落,隐没在宽松囚服微微敞开的领口里,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湿痕。
代修筠静静地看着,眼神幽深,心里不禁漫无边际地想着:被养得真好啊。哪怕是在这种鬼地方,经历了这么多糟心事,这张脸,这副身段,依旧透着一种被精心娇养过的、不谙世事般的纯粹与诱惑。难怪……会吸引那么多目光。
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而苏寂青则努力专注于眼前的食物,试图忽略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仿佛能把他剥开研究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