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前路难

傅明轩的目光紧随着苏寂青为他添汤的动作，那平稳手腕下流淌出的温热汤汁，仿佛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熨帖了他焦灼的心。他并未就此满足，而是站起身，亲自拿过一只洁净的空碗，从汤盅里盛了满满一碗，轻轻放在自己座位旁那个一直空置的位置上。

“寂青，” 他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恳切，“我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你给我盛汤，我很开心。” 他指了指那碗自己盛的汤，“现在，我也给你盛了一碗。我们一起吃饭，好吗？”

他说着，甚至将自己的餐具从面前挪开，放到了那个空座位前，然后示意旁边已经目瞪口呆的佣人：“再去取一副餐具来。”

苏寂青的视线落在那碗热气袅袅的汤上，又缓缓移向傅明轩。傅明轩此刻的眼神不再只有家主的威严或下午被拒绝后的狼狈，而是混合着笨拙的真诚、小心翼翼的期待，甚至还有一丝……刻意放低的讨好。这副模样出现在傅明轩脸上，着实有些违和，也让苏寂青平静的心湖泛起一丝极微妙的涟漪。他似乎在权衡，在评估这份过于直白和迫近的“追求”带来的影响。

傅明轩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心头微动，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放得更软，甚至带上了一点可怜兮兮的意味——这表情他下午对着浴室镜子练习了许久，肌肉都有些僵硬，但愿不会显得太奇怪吓到人：“没事，寂青，我没有逼你马上接受我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想追求你，想对你好……你……你连坐下来一起吃顿饭，都要拒绝我吗？”

苏寂青看着傅明轩那努力想表现得真挚却因为不熟练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讨好表情，心里划过一丝荒诞的念头：这要是在个灵异世界，他大概会怀疑这位傅家主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与平日冷峻威严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

然而，这略带滑稽的温情一幕，却深深刺痛了餐桌另一端的夏天。

“父亲！” 夏天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愤怒染上不正常的红晕，声音尖利地打破了餐厅里微妙的气氛，“您刚才说什么？您要追求他？一个没有身份、来历不明、地位低下的仆人？！”

他的话语刻薄而直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意，矛头直指苏寂青。

苏寂青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眸光转向夏天，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这个“小少爷”，果然还是沉不住气，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实在不够聪明。

果然，傅明轩脸上的那点刻意柔和的讨好瞬间消失无踪，被一层冰冷的怒意取代。他转向夏天，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夏天！注意你的言辞！立刻向苏叔叔道歉！”

他不仅用了全名，还直接拔高了苏寂青的辈分。“我之前就听到你说话没轻没重，当时念在你刚好，没跟你计较。但现在我明确告诉你，苏叔叔不是‘佣人’，” 傅明轩一字一顿，声音沉凝有力，“这是我选定的人，是你父亲我的爱人！以后，他就是你的小爸！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说话？！”

“小爸”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夏天的心口。他瞬间红了眼眶，不是委屈，而是混合着滔天恨意和难以置信的暴怒，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爸爸！您为了他……凶我？！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在您心里，难道还不如一个才来了几天的、下贱的管家重要吗？！”

“下贱”这个词彻底点燃了傅明轩的怒火。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碗碟跳动，汤汁四溅。

“住口！” 傅明轩厉声喝道，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连旁边的佣人都吓得缩起了脖子，“什么下贱的佣人？！那是我要共度一生的爱人！夏天，我再说一次，立刻道歉！否则，这个家你就别呆了！我看你是身体刚好，脑子却越发不清楚了！连最基本的尊重和教养都忘了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需要我教你？！”

傅明轩的话如同冰雹砸下，毫不留情。

夏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他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是脆弱，而是怨毒到了极致的冰冷。他狠狠地瞪了苏寂青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然后猛地推开椅子，转身就跑，冲出了餐厅，脚步声踉跄而决绝。

餐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傅明轩沉重的呼吸声和佣人们极力压抑的惊惧。

傅明轩看着夏天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怒火未消，但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复杂的疲惫和痛心。他并非不疼夏天，只是此刻，他更无法容忍任何人对苏寂青的侮辱和伤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重新落回苏寂青身上，那严厉迅速褪去，又染上了担忧和歉意：“寂青，对不起，夏天他……被我惯坏了，说话不知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苏寂青静静地看着这场因他而起的父子冲突，从夏天爆发到被呵斥离去，他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既无被维护的感动，也无被辱骂的愤怒，平静得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他看了看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又看了看傅明轩写满歉疚和期待的脸，最后，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餐桌和噤若寒蝉的佣人。

几秒后，他微微欠身，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老爷，我吃饱了。您慢用。”

说完，他不再看傅明轩，也没有去碰那碗汤，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餐厅，走向一楼自己的房间。

傅明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苏寂青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夏天跑开的方向，最后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追求之路，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坎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