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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骨迷情第196章 双轨终章(完结)0%

第196章 双轨终章(完结)

夜风穿过阁楼的窗棂,月光为崭新的三角钢琴镀上银边。再没有腐朽的琴键,没有走调的哀鸣,只有漆面倒映着两个相依的身影——那些腐烂的过往,终于被时光碾作尘埃。

“叮——”

时降停带着江余的手按下第一个琴键。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他自后方环住爱人,十指交叠着在黑白键上起舞。前半段如溪水潺潺,是他们共同趟过的温柔岁月。

“好听吗?”

“嗯…”

乐曲行至中段,旋律忽然艰涩起来。

江余的手指开始颤抖,本能地想要退缩,不敢面对之后的路途。时降停的吻落在他的耳际,温热的呼吸熨平了所有不安。

当乐章进入最终章,激烈的音符如暴雨倾泻。两颗心跳动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即将重重落下的瞬间!

时降停修长的手指忽然在琴键上辗转流转,奏出一段意外的转折。

本该终结的乐章,竟又延伸出一条崭新的旋律。

这空灵温暖的曲调如破晓之光,劈开所有不甘、痛苦与迷茫,温柔地笼罩在他们交叠的双手上。

既然命运的道路无法更改,那便顺应它,在既定轨迹旁,另辟一条并肩同行的坦途。

“阿余…你喜欢吗?”

“喜欢。”

时隔多年,昔年未竟的心意,终于等来了这句真挚的回应。

时降停眼中迸发出璀璨的光彩,他一把将江余抱起,在月光中转了个欢快的圈。仰头望着怀中人,他声音里带着雀跃的期待:“快吻我,我等不及了。”

江余低头凝视,碎银般的月光在两人交缠的视线中流淌。随着距离渐近,那个吻终于落下,将圆满的月亮化作一颗蜜糖,融化在爱人的唇齿之间。

他们缠绵相拥。

“阿余…我想用耳朵倾听,用眼睛见证,用余生陪伴你走遍这个世界…”

“我们一起。”

这首命运的交响曲,终于在此刻迎来了最完美的终章。

……

从此以后的四季轮回里,孤独的身影永远成为了过往。

每一个脚印后方,都紧紧跟随着另一个足迹。

他们并肩走过:

春雨沾湿的清晨,

夏夜流淌的星河,

秋林飘落的红叶,

冬雪覆盖的山径。

在一个金秋的午后,两人漫步林间,各自举着一片透亮的枫叶。他们在叶面上戳出小洞,孩子气地透过叶片对视,将对方的模样烙印在枫红的滤镜里。

人们总说秋天是离别的季节,见证着万物的凋零。但它何尝不是一场盛大轮回的开端?

在四季更迭的旅途上,时降停用陪伴重新描绘了当年江余孤独流浪的每一个场景。

在他们前行的小径旁,忽然掠过两道小小的身影——两个小男孩手牵着手,像一阵无忧无虑的风,从他们眼前轻快地跃过。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们以后要住一个家!”

稚嫩的童声在空气中荡开,江余和时降停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两个孩子紧紧牵着手,怀里搂着他们从未拥有过的新奇玩具,朝着夕阳的方向奔去。路的尽头,双方的父母正微笑着朝他们张开双臂。

江余与时降停相视一笑,十指无声地扣紧,转身走向了与他们相反的路。

秋风卷起碎金般的落叶,在脚下铺开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纵使前路荆棘丛生,但当拨开枯枝的刹那,映入眼帘的,却是从未见过的绚烂风景。

每一片落叶都曾轻吻过他们的衣角,每一缕风都记得他们交握的掌温。

爱终究与恨不同——它不必在裂缝中挣扎求生。

当爱意化作土壤,便能催生出比苦难更坚韧的力量。如同参天巨木破云而上,每一片新叶都饱蘸晨露,终将在最高处,结出一颗名为“挚爱”的果实。

轨道无尽,未来长明。

他们篡改了结局的标点:把终结的圆,拉直成永续的直线——

【—————正文完—————】

番外 if线选项2(一)

选项2:【放弃行动,目送时降停离开。】

如果说世界是永不停息的星河,每颗繁星都是一个平行时空。当某个时空的剧情正在上演时,另一个时空的故事也同步铺展。

但总有某些世界,在关键的分岔路口,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那个萤火摇曳的夏夜。

命运的判决尚未落下,致命的错误还未铸成。

十四岁的江余已经将石头高举过头顶。背对着他的时降停毫无防备,少年心底“被抛弃”的恐惧如同毒藤疯长。

心魔在耳膜上撕开裂缝:

“再不留下他,就再也见不到了。”

“想要留下他,就现在快动手吧。”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不要再吵了……

不要再吵了!!

“砰!!”

石头突然砸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

这一声钝响同时击碎了两个东西:蓄谋的杀意,和心魔的枷锁。

时降停被声响惊动转身时,看到的只是黑暗里凝固成雕像的江余。他原本因争执而生的怒气,在触及少年颤抖的轮廓时突然消散。

“发什么呆?”他朝山坡上伸手,故意让语气沾上夜露的凉意,“再不走,狼该来叼走某个小呆子了。”

江余怀里的萤火虫罐猛地晃出一片碎光。他慌了,扑过去抓住那只手的力度,像是要把指骨都嵌进对方血脉里。

“走!我们一起走!”

下坡路上,时降停的余光扫过那块带着新鲜泥土的石头。他太熟悉江余每个表情的含义——方才黑暗中闪过的杀意,比萤火更刺眼。

此刻紧贴着他的少年正浑身战栗,睫毛每颤动一次都在泄露未褪的杀机。

唉,他的阿余……还是那么好懂。

时降停没有选择揭穿他,而是把手臂环上他单薄的肩膀。

“看路。”温热掌心压住他剧烈跳动的颈动脉,“我在这儿呢。”

“哦哦……”

江余眼神飘忽地望向他,脸上浮现出近乎透明的心虚。

时降停却忽然笑了。明明方才险些丧命的是他,可看着江余这副模样——所有心思都明晃晃写在脸上,倒让他觉得可爱得紧。

他将额头抵在江余发间轻轻蹭了蹭,嗓音暗哑:“阿余,我们不闹,不生气,好不好?这世上就剩我们最亲了。若是厌了我,你直说,我们……把话都摊开来讲。”

“嗯……”江余的睫毛垂下来,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再抬头时,少年喉结滚动,声音里绷着细细的颤:“你真的会来接我吗?真的……会回来吗?”

“会。”

时降停捧住他的脸,指尖能触到对方轻微的颤抖。月光落进他的瞳孔,凝成两簇坚定的火苗:“我说过,我们本就不该在这样的地方腐烂,我一定会回来接你走。不要怕。”

“嗯!我等你!”

得到了真挚的回答,江余重重地点头,泪珠随着动作甩出一道银线。那些晶莹的碎片在空中绽开,映照着两个少年紧紧相偎的剪影,最终碎落在泥土里。

回程时他们本想悄无声息地溜回宿舍,却在林间小径撞见了院长。

王伍德手中握着一把铁锹,正要往山上去。

见到两人并肩下山,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江余竟然没能解决掉时降停。

这错愕的神情转瞬即逝。王伍德迅速调整好表情,却没能逃过时降停锐利的目光。少年眯起眼睛,目光在铁锹上停留片刻,随即扬起一个完美的微笑:“院长这么晚还要上山?倒像是要去埋什么。”

“不过是只不听话的兔子,”王伍德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准备去山里埋了。你们……”他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不知道院里规定晚上不能上山吗?多危险啊……”

这假惺惺的关心令人作呕。

江余下意识抓紧了时降停的衣袖,往他身后缩了缩。时降停顺势将他护在身后,手臂展开如同一道屏障。

“临走前想捉些萤火虫带着。”时降停指尖轻抚过玻璃瓶,里面幽绿的光点忽明忽暗,“以后看见它们,就能想起院长这些年……的栽培之恩。”

两人言语交锋许久,话里藏锋,句句机锋。江余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他们像是在打一场晦涩的哑谜。

最终王伍德脸色阴沉得可怕,死死盯着时降停。少年攥紧江余的手,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片刻的死寂后,凝重的空气突然松动。王伍德率先转身离去,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瞥了江余一眼:“平时多跟其他孩子玩玩,总一个人待着怎么行?太孤僻了。”

江余低着头不敢应答。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长舒一口气。

可时降停却骤然绷紧了身子,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可怕的事。他猛地转向江余,眼神锐利得骇人。

江余被他这模样吓得一颤,以为对方察觉了自己先前的杀意,结结巴巴道:“降、降停…我…”

“阿余,我最快一个月就来接你。”

“啊?”

时降停用力按住太阳穴,焦虑地来回踱步。忽然他扣住江余的肩膀,力道大得生疼:“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别人给的东西一口都别吃!还有,离那些主动接近你的人远点,明白吗?”

他眼中的凝重让江余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时降停这才惊觉自己刚才锋芒毕露差点犯下大错——他若离开,王伍德动不了他,必然会拿江余开刀。

…

宿舍里没开灯,唯一的亮源是窗外漏进的月光,冷冷地照在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行李箱上。时降停站在床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箱子上。

江余也没出声。这是他们共处的最后一夜,沉默在黑暗中发酵。

“阿余。”时降停的声音划破黑暗,“明天…会来送我吗?”

“我会去送你。”

“嗯。”

时降停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房间里最后的温暖都吸进肺里。他翻身上床,动作熟练地将江余揽入怀中,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被子留给你了,”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应付。”

江余背对着他,纤细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黑暗中,泪水无声地滚落,浸湿了时降停的衣襟。

“你真的…会回来吗?”

“我会。”

番外 if线选项2(二)

第二天清晨。

阳光刚刚爬上围墙,一群孩子挤在铁栏杆前,眼巴巴地望着停在大门外的黑色豪车。院长和老师们穿戴整齐,脸上堆着虚假的不舍,目送时降停离开。

少年第一次穿上剪裁合体的小西装,领结一丝不苟地束在颈间。他出众的容貌与这破败的院落显得格格不入——他本就该属于更广阔的世界。

而那辆锃亮的轿车,正是通往新生活的钥匙。

江父江母站在车旁等候。见时降停迟迟不上车,江母开口道:“还等什么呢?那些旧东西都不用带了,家里都准备了新的。”

时降停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不断在人群中搜寻。他从昨晚就没合眼,天不亮就起来了,特意让江余多睡会儿。按理说,这个时候他早该来了……

怎么还不见人影?

王伍德在一旁等得不耐烦,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别让贵人等急了。这种人家,丢你跟丢垃圾没两样!”

时降停斜睨他一眼:“那你就是连被丢的资格都没有的垃圾?”

“你!”王伍德刚要发作,瞥见江家夫妇投来的目光,只得咬牙咽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出去了有你好看。”

“总比你烂在这里强。”时降停冷冷回敬,不再理会他。

就在这时,他瞥见墙角处一个小小的身影。

江余蜷缩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朝这边张望。他多想上前,却又害怕面对分别的时刻。

时降停见状,故意转身作势要走,在心里默数:3、2、1——

一个温热的小身子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紧紧抱住了他。

“你、你一定要回来!”江余的声音带着哭腔,字句都碎在哽咽里。

时降停偏过头,手指穿过他细软的发丝:“怎么敢跑出来了?”

“说好了,我…我得送你。”

江余把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口气——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忽然,另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头顶。江余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缩到时降停身后,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是江母。

他对这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感到陌生,本能地畏惧着。

“这孩子真招人疼,”江母揉着江余的头发,转头对王伍德道,“虽然最后没选上他,但我瞧着喜欢。你这个院长怎么当的?看把孩子饿得……”

她毫不留情地数落着,王伍德只能点头哈腰地赔笑。

暮色已至,分别的时刻终究到了。

时降停每走一步,就感觉衣角被攥得更紧,狠下心继续走。

最终,那小小的手指还是不得不松开。

车内,少年挺拔的背脊与真皮座椅完美契合,浑然天成的贵气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来自孤儿院。车窗缓缓上升,他的目光始终与江余相接。

引擎发动,车身开始移动。

江余不自觉地追着车跑了几步,单薄的身影在扬起的尘土中显得格外渺小。随着铁门“哐当”一声关闭,最后一丝联系也被斩断。

他走了。

真的走了……

江余仰头望着高耸的铁门,世界突然变得逼仄而灰暗。胸口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楚,眼眶热得发疼。

好想……好想跟他一起走。

可他终究没有那个资格。

院子里人声嘈杂,江余却觉得无比孤独。住的再久,他依然无法将这里当成家。

原来,只有在时降停身边,才能找到归属感。

江余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悄钻进了时降停的宿舍。

这里曾是他们的避风港,现在却成了一座空荡荡的孤岛。

江余站在房间中央,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扑向床上唯一的那床被子,将脸深深埋进去,贪婪地汲取着上面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

不知哭了多久,他抽噎着爬起来,想要把被子叠好——不能等时降停回来时看到自己把被子弄脏了。

就在他掀开被褥的瞬间,一张纸条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洁白的纸片上,凌厉的字迹力透纸背:

「等我」

江余如获至宝般将纸条紧紧攥在手里,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他用力点头,仿佛对方能看见一般:我等,我一定等。

时降停那么厉害,一定能回来带他离开这个地狱。

到时候他们可以一起去吃从来没吃过的美食,去游乐场坐过山车,去看外面广阔的世界……

不过是一个月而已。

他等得起。

……

可是,时降停似乎食言了。

番外 if线选择2(三)

时光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每天清晨,江余都会攥着衣角,怯生生地拦住路过的老师:“老师…有、有时降停的信吗?”

老师不耐烦地摆摆手:“没有。”说完便匆匆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余依然坚持不懈地追问:

“有时降停的消息吗?”

“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吗?”

“为什么没有?”

终于有位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了,叉着腰对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人家现在过上好日子了,怎么还会惦记儿时的玩伴?怎么可能还会给你消息?”

没有他的消息……

一点音讯都没有。

没关系,他可以继续等。

可等的时间越来越长,时降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余常常独自坐在花园里剪纸花,或是爬上屋顶看月亮,有时蹲在地上逗弄蚂蚁,依然会把所剩无几的糖块分给它们。

他一直在等,始终在等。

却始终等不到半点消息。

这段时间里,江余牢牢记住时降停的嘱咐,不跟任何人接触,连课也不去上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孤独如影随形,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深切的孤独。

直到有一天——

宿舍的木门突然被“砰”地一声踹开,江余从睡梦中惊醒,只见五六个身材魁梧的男老师闯了进来。

为首的老师用手电筒照到床上的江余,明显松了口气,在名单上划了个勾:“在这呢!我说怎么少一个。”

所有出口都被堵得严严实实。老师们将床团团围住,江余害怕地蜷缩在墙角,声音发抖:“老、老师…有什么事吗?”

“全体到院子集合!赶紧起来!”

不等江余反应,一只粗壮的手臂就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他像只小猫崽一样被粗暴地拖下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被推出了宿舍门。

江余踉跄着想要站稳,却被推搡着往前走去,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

王伍德把守望所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

二楼的阳台上,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剩余的三十多个孩子。

这些孩子中,有的面黄肌瘦,有的带着残疾,多多少少沾染点病,在权贵眼里,都是卖不出去的“次品”。

而江余站在这些人的后面,最边缘化。

旁边唯一的医护老师将名单交给他,王伍德看了一眼,已经好久没有“买家”再来收孩子了,时降停是最后一个。

孩子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天真地站成整齐的队列,眼神里满是期待。盼着能在王伍德面前表现,顶替时降停,成为院内下一个大哥大。

他们小声议论着:“我觉得是好事,院长大人是不是要带我们过上好日子啦?”

“是呀,听说他赚了好多钱,要带我们去城里住大房子~”

“真羡慕时哥能被有钱人带走……不过我相信时哥肯定能回来带咱们过好日子……”

江余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嘴唇被咬得发白。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心头蔓延,让他浑身发冷。

恐惧冲破了犹豫,他终于鼓起勇气向身旁的老师举手:“老师…我肚子疼,能不能先回去休息?”

老师斜睨他一眼:“待会吃点东西就好了。”

“我…我不饿……”

“傻孩子,”老师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我们马上就要启程了。不吃饱的话,路上可没东西给你吃啊。”

“启程?去哪?”江余猛地抬头。

“当然是搬去首都啊。江家捐了一大笔钱,我们都要搬去城里住了——对了,就在时降停住的地方附近呢。”老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说起来,时降停确实来过信……”

江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信上说什么?”

“他说:‘江余,跟老师们一起来首都吧,我都安排好了。’”老师笑眯眯地回答。

这番说辞配上王伍德突然的召集,本该极具诱惑力。

但江余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时降停从不会连名带姓地叫他,除非是在生气。

这个老师…在说谎!

“全体去食堂!”王伍德的声音在上方炸响。

江余被迫跟着人群移动,所有老师和孩子都被集中到了食堂。他不安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敏锐地注意到大人们反常的笑容——这些平日尖酸刻薄的面孔,此刻却堆满和蔼的微笑。

更奇怪的是,吝啬成性的王伍德居然准备了丰盛的食物。正当江余疑惑时,一声清晰的“咔嗒”声从门口传来——

是铁链上锁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看见几个老师正在给食堂大门上锁。江余“腾”地站起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几个大人默契地堵住了门口,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显然不认为有孩子能逃出去。

江余僵硬地坐回椅子上,睫毛不住地颤抖,仿佛悬在死人坑边缘,摇摇欲坠。他忽然再次举手,向一个老师示意,用蹩脚的借口请求上厕所。

老师斜睨他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吧。”

江余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冲进餐厅洗手间,反手锁上门。他熟练地爬上厕所隔间的门框,上方有一扇小窗——时降停曾告诉过他,遇到危险就砸碎这扇窗逃出去。

他慌乱地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砖,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用力朝玻璃砸去。为了不惊动外面的人,他刻意控制力道,一下、两下……

“咔嚓!”玻璃终于碎裂,阳光如利刃般刺入昏暗的厕所。

江余嘴角刚扬起一丝希望的笑意,却在探头的一瞬血液凝固——

一张鲜血淋漓的脸正死死贴在窗外盯着他。

碎玻璃划破了对方的皮肤,正是刚才那个“仁慈”放他离开的老师。

“不听话的孩子,可是要早死的。”

砖头从江余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踉跄后退,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尖叫都发不出。

下一秒,厕所门被暴力踹开!一个魁梧大汉大步跨入,像拎小鸡一样揪住江余的后领,粗粝的手掌捂住他的嘴,径直拖向后厨。

后厨里飘着土豆炖鸡的香气,几个大人正忙碌着。

医护老师正将一罐罐白色药粉倒入锅中,见大汉提着挣扎的江余进来,皱眉道:“抓他干什么?”

“这小崽子精得很,发现咱们的计划了,先宰掉!”

“唔……唔!”江余的嘴被抹布塞满,只能睁大盈满泪水的眼睛,绝望地摇头。

其他大人围过来打量:“院里还有这么标致的孩子?怎么没在名单上见过?”

“哦,我想起来了,他以前总跟着时降停。那小子护着他,很少让他来上课,都是自己私下教他学习。”

他们肆无忌惮地议论着,全然不顾江余惨白的脸色。

这时,王伍德闻声走了进来,厉声呵斥:“都愣着干什么!等着被抓吗?”

他的目光落在江余身上,只一眼,便明白了状况。

“院长,这孩子怎么处理?”

王伍德阴冷的目光钉在江余身上,像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羔羊。他缓缓抬起手,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还能怎么处理?药粉还剩多少?”

“刚下完药,还留了点底儿。”

“灌下去。”

番外 if线选项2(四)

十分钟后,浓郁的土豆炖鸡香气弥漫整个餐厅。大人们排着队,亲手将盛满饭菜的餐盘递到每个孩子面前。

孩子们兴奋地睁大眼睛——他们很久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了,大块的鸡肉泛着油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王伍德亲自端着一盘饭菜,弯腰放在一个孩子面前,粗糙的手掌慈爱地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多吃点,不够还有。”

“谢谢院长大人!”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着,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

而此刻的后厨——

江余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腹部,冷汗浸透了衣衫。他的嘴唇发青,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般疼痛。

几个大人靠在墙边吞云吐雾,其中一人踢了踢他抽搐的小腿:“药效发作得真快。”

“那可不,小半瓶呢。”

“可怜的小东西,连最后一顿饭都没吃上。都说让他吃饱了再上路,可惜不干啊。”另一人吐着烟圈,语气轻佻得像在讨论天气。

江余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在剧烈的疼痛中,他只剩下一个执念:

时降停……

时降停……

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我好痛……

我想见你……

突然,餐厅传来刺耳的尖叫声!一个孩子打翻了餐盘,口吐白沫地倒在地上抽搐。

是药效发作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啊啊——!饭菜有毒!”

“院长大人!求求你……”

哭喊声此起彼伏,拍打铁门以及求饶的声音刺耳至极。后厨的大人们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去,冷漠地注视着满地打滚的孩子。

他们熟练地分工,开始搬运一具具小小的身体。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

江余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伸出手,朝着那道光一寸一寸爬去……

一米……

两米……

三米……

我想活下去……让我活下去吧……

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揪住他的后领,像扔垃圾一样将他甩到孩子堆上。

推车缓缓向外移动,罪恶的血液顺着木把手滴落,在地面溅开,绘出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江余仰面倒在车上,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太阳。他想起从前时降停总说,不要直视太阳,会灼伤眼睛。所以他从未这样放肆地注视过那轮烈日。

可现在,他不在乎了。

反正,他也看不了多久了。

原来太阳晒久了眼睛,真的会流泪啊……

就在推车即将出门的刹那,推车人突然停下脚步,不耐烦地低头——是江余用虚弱的小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

“……”他有太多话想说。

但最终,从他口中涌出的只有止不住的鲜血。

血珠一滴滴砸在地面,模糊了他的面容。唯有那只紧握的手还保持着干净,掌心攥着一张纸条,上面皱皱巴巴写着:「等我」。

可是现在,好像……等不到了。

推车的轨迹在密林深处延伸,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大人们挥舞铁铲,泥土一块块被掘起。

孩子们被一个个扔进坑中。

江余也被重重抛入土坑。

就在填土的瞬间,劣质药物的效力开始消退。

孩子们陆续苏醒,痛苦地睁大眼睛,哭嚎着往外爬。他们还有力气挣扎,还有力气为生存呐喊。

只有江余静静地躺在坑底,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那片渐渐被泥土吞噬的蓝天。土块砸在脸上,冰凉而粗糙,渐渐覆盖四肢、躯干、脖颈……最后漫过脸庞。

黑暗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视野。

泪水与呼吸,在这一刻同时止凝。

土堆被铁锹狠狠拍平,生怕有孩子从里面爬出来。

王伍德喘着粗气,肥胖的身躯摇晃着,汗水顺着油腻的脸颊滑落。他抹了把脸,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慌乱:“警察往你们那儿去了!是突击行动!赶紧处理干净!”

“啪!”铁锹砸在地上。王伍德瞪大眼睛,嗓音发颤:“怎么可能?!他们哪来的证据?难道——”

难道警方已经掌握了什么?

“不清楚细节,但内部消息说,一份名单以招摇的方式被公开了,现在舆论已经炸了——”

对方话未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不许动!手机交出来!”随即,通讯中断。

王伍德僵在原地,手机从指间滑落。名单?什么名单……

他跌跌撞撞冲回守望所,撞开办公室的门,颤抖着打开暗格——里面的纸张完好无损。

他长舒一口气,可当他抽出那叠纸时,瞳孔骤然紧缩。

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猪头。

真正的名单……早已不翼而飞。

“怎么可能?!”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冷汗浸透后背。什么时候丢的?谁拿的?谁会背叛他?

——有一个人。

可那还是个孩子啊!

“那个狗崽子!!”他咬牙切齿,却已顾不上咒骂,手忙脚乱地抓起钱财,连同伴都来不及通知,独自仓皇逃窜。

不论其他人的结局如何…

江余,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泥土之下,他的呼吸早已停止,可胸腔里仍堵着一口未散的恶气。

这口怨气,与黑木森林的阴煞交织,在死寂中不断膨胀。

……

阴雨连绵,整整一个月。

直到某夜,雷光撕裂天空——

“轰!!”

一只惨白的鬼手,猛然破土而出!

江余比其他孩子更早醒来。

他独自爬出坟坑,漆黑的瞳孔映着这片死亡之地。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胸腔里翻涌的只有刻骨的怨恨——

时降停……他食言了。

他没来接他。

为什么?

明明答应过的……明明说过不会抛弃他的……

“我要……找到他……”

江余的眼神空洞,拖着残破的魂体,无意识地朝黑木森林外围走去。刚苏醒的他浑浑噩噩,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到时降停——必须找到他,问个清楚。

然而,相同的结局,相同的路,相同的绝望。

结界的力量几乎将他撕碎。

魂体被灼烧的剧痛迫使他退回森林深处。

出不去。

“时降停——!!!”

凄厉的哀嚎在林中回荡,却无人回应。

他被永远困在这片死亡之地。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孤寂的森林,永恒的星河,看久了,连恐惧都变得麻木。

他不想永远困在这里。

他不想……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于是,江余开始争,开始抢。

他吞噬其他游魂,撕咬残存的怨灵,用它们的阴气填补自己破碎的魂体。

三年。

整整三年的煎熬与吞噬,他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冲破了结界的束缚。

……

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流淌,车水马龙,人潮汹涌。江余站在街头,无措又茫然。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样的繁华之地,高楼大厦如钢铁森林般压迫而来,喧闹的街道与他格格不入。

而这一次,他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人——再没有人握着他的手为他引路,也再没有人陪他一起探索这个陌生又庞大的世界。

他一直在找,固执地、不知疲倦地找。

江余很笨,笨到连“附身”这种减轻痛苦的方法都不会。

他只能拖着残破的灵体,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留下一道道无人察觉的血色脚印。

行人如织,却无人为他驻足。

他们从他身体里穿过,连一丝风都不曾惊起。

江余伸出手,试图拦住一个路人,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江、江家怎么去?”

那人毫无反应,径直走过,仿佛他只是空气。

“有人能……带我去江家吗?”

“能看见我吗……?”

“为什么……没有人理我……”

世界早已将他除名。

没有人记得他,也没有人看得见他。

可即便如此,他仍执拗地寻找着时降停——在这偌大的、冰冷的城市里,像一粒尘埃追逐另一粒尘埃。

他真的能找到吗?

如果找到了,时降停还会记得他吗?

他过得还好吗?

或许对方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而自己只是被遗忘的旧影……

直到一个沙哑的声音终结了他的无路追寻——

“找人?——得加钱。”

番外 if线选项2(五)

当终于有人能看见江余时,他已经蜷缩在街角很久了。单薄的身影紧贴着斑驳的墙面,像一团被世界遗忘的阴影,又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鬼。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压迫感。江余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赤金色的眼睛——一个骑着三轮车的中年男人正眯眼打量着他。

那是老刀,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嘴里叼着旱烟,在晨雾中吐着白气。

江余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这个人能看见自己,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让他害怕。

唰的一声,他的身影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喂,”老刀吐了个烟圈,声音不咸不淡,“老子看你半天了。在这城里瞎转悠,是嫌自己魂飞魄散得不够快?”

见没有回应,他咂了咂嘴:“行吧,看你这可怜样。要找人就说,了了心愿赶紧滚蛋。”

沉默在晨雾中蔓延。

老刀等得不耐烦,摆了摆手:“得,算老子多管闲事!”三轮车的链条发出咯吱声,载着他慢慢远去。

突然,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江余小心翼翼地现出身形,手指抠着墙砖的缝隙:“能…能找到吗?”

老刀头也不回。

江余亦步亦趋地跟着,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可以帮我找他吗…他叫时降停…我想找他,但我找不到……”

按理说,老刀的好心只给一次。

这座城里游荡的孤魂野鬼太多,但凡有伤人倾向的,都得由他们这些降鬼师处理。

可眼前这个傻鬼,连附身都不会,再在阳气这么重的地方晃悠,怕是不出三日就要自己作到烟消云散了,出手灭他都算浪费力气。

江余一直跟一直跟一直跟。

过了十多分钟,三轮车突然刹住。老刀猛地回头,烟头在晨雾中划出一道红光:“老子是不是问过你?当时不说,现在倒跟个尾巴似的!”

江余张了张嘴,又默默合上。他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是从没被人这样凶过。

老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翻身跳下车。“你死在哪儿?”他直截了当地问。

江余沉默着,像一尊褪了色的雕像。

“找人是要付钱的,懂不懂规矩?”老刀眯起眼睛,烟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加钱,懂吗?”

“我…我没有钱。”江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且我也拿不了钱…”

老刀嗤笑一声:“老子当然知道你没钱。让你家里人付啊,托个梦不会?”他拍了拍三轮车的座椅,皮革发出沉闷的响声。

活人的钱他赚,死人的钱他也赚。

但老刀不知道,江余连托梦的家人都没有——他就像一片飘零的落叶,从来无人问津,一文不值。

看到江余局促的样子,老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烦躁地挠挠头,转身跨上三轮车。“浪费时间。”他嘟囔着,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次江余没有跟上去。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行人穿过他透明的身体。慢慢地,他蹲了下来,蜷缩在马路牙子上。

四周的高楼像牢笼的铁栅,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

无归路。

“咔——”刹车声突然响起。

“把你要找的人生辰八字报来。”老刀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江余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用力点头:“我记得!”随即报出一串数字。

老刀盯着写在烟盒上的八字,眉头越皱越紧。“这八字…不祥啊。”他咂了咂嘴,“时降停?这名字更晦气。”

他伸出手,“有他的贴身物件吗?头发、衣服都行。”

“…没有。”

“那就难办了。”

“这、这个可以吗?”江余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依稀可见“等我”两个字。

“他走的时候…只留下这个。”江余的声音很是落寞。

老刀叹了口气,接过纸片。

江余却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他现在应该长得很高了,已经成年了…江家收养了他…可他为什么不来接我?我一直等着…”

“他从小就很聪明,现在一定更厉害了……”

老刀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反复看着手中的纸片,又看看满脸希冀的江余,突然问:

“你确定…你要找的是个活人?”

江余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是啊!”

老刀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上车吧,我知道地方了。”

三轮车吱呀作响,江余坐在车斗里,看着街景如褪色的胶片般向后流逝。

当江家宅邸的金色大门映入眼帘时,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鎏金的门楣,汉白玉的台阶,时降停在这里,一定过得很好。

但三轮车没有停留。

“叔!时降停他——”

“不是这儿。”老刀头也不回道:“在另一个地方。”

车轮碾过漫长的街道,梧桐叶打着旋落在车斗里。

三轮车继续向前行驶,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人迹罕至,空气中弥漫着肃穆的寂静。来往的人们手中都捧着鲜花和供品。

这里,是公墓。

“叔……是不是弄错了。”

老刀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先找找看,万一是老子眼花了…”

话音未落,江余看到了什么,自顾自走了过去。

他大步跨过一级级台阶,不断缩短着距离。

跑着跑着,他看见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转身对他微笑,朝他招手。

原来时降停只是来扫墓的啊……

江余脸上浮现出笑容,加快脚步向那个方向奔去,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对方——

“时降停!”却在触碰的瞬间扑了个空。

幻象碎成千万片光点,露出后面冰冷的墓碑。

照片里的少年永远停在了青春年华,碑前那朵黑色小花在风里轻轻点头。

原来这就是答案。

他等的人,

一直都在这里等他了。

番外 if线选项2(六)

清晨的细雨在墓碑上洇开一层水雾,水珠缓缓滚落,像极了碑下长眠者无声的泪水。

江余静静注视着这一幕,脸上竟没有一丝情绪。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也没有不甘的质问。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扫过潮湿的碑面,又落在那束被雨水打蔫的小黑花上。

“他走了,对吗?”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风里。

老刀本以为,像他这样执念深重的鬼,在得知苦苦寻找的人早已离世时,会化作厉鬼爆发怨气。可眼前人却平静得近乎诡异,他不解地挠了挠头:“那个……我能问问,你俩啥关系啊?”

江余垂下眼睫,唇瓣微微颤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朋友。”

墓碑上的刻字清晰而刺眼:

「时降停

享年15岁」

十五岁。

原来他十五岁就已经不在了。

难怪……自己永远等不到他。

江余一动不动地站在墓前,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老刀见事情已了,也不指望再收什么报酬,挠挠头转身要走。

“叔。”江余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他没有来找我?”

老刀一愣——人都死了还怎么找?但转瞬便明白了江余的意思:他问的是魂魄,是执念,是为什么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留下。

老刀叹了口气,抬手指向四周:“你瞧瞧这些石头。”

嶙峋的泰山石如沉默的守卫,镇在公墓的每个方位,将煞气死死压住。

“再往前就是烈士陵园,英魂浩荡,哪个鬼祟敢在这儿作乱?”他摇摇头,“所以他根本出不来,早就投胎去了。”

刹那间,江余的拳头猛地攥紧,牙齿深深陷入苍白的唇瓣。

“他…他早就走了?”声音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对。”老刀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就剩我一个人了?”

“呃…这个我不知道?”

突然,江余的手死死捂住额头,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颓然跪坐在地。他的肩膀微微颤动,却连一声呜咽都没有发出。

老刀向来不提供安抚鬼魂的服务,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太多。他只能轻叹一声,粗糙的手掌在江余头顶象征性地拍了拍。

江余通红的双眼从臂弯间抬起,目光落在面前那朵轻轻摇曳的小黑花上。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花瓣:“至少…还有这个…你看,这朵花……”

“啥?”老刀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哪来的花?”

显然,这朵神秘的小黑花,只有江余才能看见。

江余久久凝视着那朵花,又望向墓碑上永远定格在十五岁的少年面容。生与死的界限在此刻如此分明,却又仿佛近在咫尺。

他感到一丝欣慰——时降停的名字刻在了这个世间。

而他江余,却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无人记得。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李警官和同事手捧鲜花走来,交谈声随风飘来:

“李队,真是万幸!你女儿平安找回来了,一点伤都没受。”

李警官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是啊,幸好及时赶到。所以我特地来这里谢个小男孩!”

在江余与世隔绝的这三年里,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一份关键名单的曝光,将这个城市最阴暗的罪恶链条暴露在阳光下。这项调查行动危险至极,随时可能遭遇不测,一时间无人敢接手。

直到李警官重重拍案而起,毅然接下了这个重任。

正因为经历过女儿失踪的痛苦,他对这类罪恶深恶痛绝。在他的雷霆行动下,多个类似“守望所”的犯罪窝点被连根拔起。

最值得庆幸的是,他在女儿遭遇不测前的一个重要节点及时找到了她,将她平安带回了家。

如果再晚上几年,怕是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两人注意到站在墓碑前的老刀,疑惑地问道:“你是来看望这个孩子的亲戚吗?”

他们只能看见老刀,却看不见站在一旁的江余。

老刀刚要摆手否认,突然心念一转,点头道:“啊,对!远房亲戚!”

这“远房”可真是够远的,恐怕只有“灵长类”这个物种能算得上亲戚了。

李警官警惕地打量着老刀,毕竟这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怎么看都不像善类。

他将手中的花束轻轻放在时降停的墓碑前。

江余见来人是警察,急切地追问:“时降停是怎么死的?!”

可惜他的声音无法传达到活人的耳中。

老刀见状,熟练地掏出一根香烟,对着李警官套近乎:“嘿嘿,老兄,来一根?”

李警官婉拒了,老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上烟,开始旁敲侧击地打探消息。

不知寒暄了多久,江余只能焦躁地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

终于,李警官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

“我是真心感谢这个孩子,要不是他,我女儿可能就回不来了。”

老刀顺势问道:“这孩子…你们是怎么遇到的?”

李警官闭了闭眼睛,声音低沉:

“他倒在一条热闹的巷子里,身下全是血。周围挤满了围观群众,救护车和警车都到了。我见到他时…他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没救了。”

听到这里,江余的表情瞬间凝固。

“据目击者说,当时有一群人在追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这孩子很聪明,拖着重伤跑到人多的地方,那帮人不敢继续追了,他就安心地倒在了人群中。

但追他的人怀疑东西藏在他鞋子里,就冲上来一个人拽走了他的鞋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尸检时我们发现,东西其实被他藏在了腹部的伤口里。

正因为藏得隐蔽没被抢走,那份被塑料袋包裹的名单才得以保存,我们才能抓住那么多罪犯。”

后续调查显示,时降停来自守望所,刚被江家带出大山不久,就接连遭遇各种“意外”。

这些“意外”如同暴雨般接踵而至,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人为的。但幕后黑手却毫不掩饰,似乎笃定就算被识破也不会有人追究。

第一个“意外”发生在时降停刚出深山时:江家夫妇在偏僻服务区下车买东西,独留他一人在豪车后座上……

忽然!一辆失控的大卡车重重撞向轿车!

金属扭曲的巨响中,后座与前座在巨大冲击下被挤压成一块扭曲的废铁。

几个黑衣人迅速下车查看,却惊愕地发现:

时降停早已察觉,先行离车了。

他逃过一劫。

这起事件最终被草草定性为“交通事故”,即便江家动用所有关系追查,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显然,幕后黑手的势力远超江家想象。

而且,追杀者不止一方势力。

第二道劫难。

入住江家后,某次喝水时,时降停敏锐地注意到:在阳光下,水中隐约有细小的白色颗粒悬浮,难以察觉。

他毫不犹豫地将水泼向身旁佣人的脸作威。

从此,他再也不碰外人递来的任何饮品。

第三道劫难。

为适应外界生活,时降停开始研读书籍。某日突然发现书页夹层中藏着一根细针,针尖泛着可疑的光泽——必定淬了毒。

自那以后,他彻底戒掉了读书的习惯。

接二连三的暗杀如影随形,仿佛黑暗要将他逼入绝境,直至死亡。

某夜,时降停在江家夫妇门外听到:

“这孩子就是个祸害!”江父怒不可遏,“他肯定藏着什么秘密,才会招来这么多追杀!再留着他,江家永无宁日!”

江母反问:“当初是谁夸他天资聪颖,说是个可造之材?现在怎么改口了?”

“这能一样吗?江家现在惹得起谁?要是他背景单纯也就罢了,可现在……不如以培养为名,把他送到外地去!”

“你说得轻巧!明知道他正被追杀,这时候赶他走,不是要他的命吗?”

“那你想咱们家一直处于这个漩涡里吗?!”

房内争吵愈演愈烈。

时降停冷笑一声,转身离去。他不过是想借江家之势离开深山而已,从未…打算久留。

……

尽管一次次化险为夷,但追杀者似乎被彻底激怒了——他们竟奈何不了一个孩子!

派出的杀手越来越频繁。

终究,年幼的时降停还是寡不敌众。

命运也不会时时眷顾着他。

那天,神经高度紧绷的他疲惫至极,神情恍惚,走入黑暗不过眨眼间,一块浸满麻醉剂的布巾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意识消失前,他最后看到的是一双阴狠的眼睛。

“可算逮着这狗崽子了!”

看,落入死亡的深渊了。

等再次清醒时,时降停发现自己被粗绳牢牢绑在地上。耳边传来肆无忌惮的对话:

“抓个孩子不是很轻松?拿了这颗人头,咱就完成这悬赏了。”

“诶,上面也说了,要物尽其用,先掏走这家伙一些器官卖了再杀!”

他们继续商量着如何杀害时降停并伪造意外现场,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丝毫不在意这个单薄的少年会反抗。

时降停不动声色地摸向袖口夹层——他习惯在那里藏一片细小的刀片。

绳索悄然断裂的瞬间,他突然露出笑容:“我交出东西,你们能不能放了我?”

“啥?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上面,可记录着很多大生意呢。”

说话时,时降停的目光始终牵引住为首男人的视线——对方腰间还挂着一串钥匙。心理学上说,对视时人会不自觉地跟随对方的思维。果然,在心理暗示下,男人主动走近,冷声质问:“你藏哪了?”

“我鞋子夹层之内。”

当男人弯腰去脱鞋的刹那,时降停猛然抬腿,一脚狠狠踢中对方的面门。鼻血喷涌而出时,他已经夺下钥匙,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冲了出去。

破门而出!

虽然身处首都,但这条偏僻的巷子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显然类似的罪恶交易时常在此发生。

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倾盆大雨瞬间浇下。

时降停拼命奔跑,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一处警局出现在视线里。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去,向值班警察求救。

被带进休息室后,一位警察体贴地递来热水和毛巾。

浑身湿透的时降停捧着温热的水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温暖让他有一瞬恍惚——

要不要现在交出名单?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打断思绪。

他抬头,嘴角的笑意骤然凝固。

他本以为会看到警察来告知危险解除,却不想推门而入的竟是那群歹徒。

“唉,都是误会,”为首的歹徒叼着烟,熟稔地拍着一位中年警察肩膀,“我们是这孩子的家长,他闹脾气跑出来,可把我们急坏了。知道找警察叔叔求助,安全意识不错嘛!”

“教育孩子要注意方式嘛。”警察拍了拍“家长”的背。

两人熟络的语气说明了一切,他们认识。

歹徒大步走到时降停面前,俯身伸出粗糙的大手,脸上堆着伪善的笑容:“乖,跟叔叔回去?别给警察同志添麻烦了。听、话。不然大叔叔来了,可就没你好果子吃了。”

时降停的笑容彻底没了,血色瞬间褪去。

他低垂着头,手指紧紧扣住杯沿。

所有人的视线都如聚光灯般锁定在他身上。

他只是平静地说:“我先喝完这杯水。”

时降停缓慢饮尽杯中水,猛地拍开歹徒的手,主动走向门外。与中年警察擦肩而过时,他低声讽刺:“水太浑了,又脏又臭,难以下咽。”

待他们离开后,年轻警员疑惑地尝了口水,“咦?没变质啊?”

“长官,看他们的关系…不像是亲属?要不要带回来审问?”

中年警察凝视着远去的身影,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清澈的水桶上:“可我们喝的水……从来都不干净。”

……

“砰!”

歹徒的拳头狠狠砸在时降停脸上,他重重撞上墙壁,扶着墙抹去嘴角血迹。

“他妈的!敢耍我们!”另一人抡起拳头就要上前。

为首的歹徒抬手制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时降停:“清楚自己的处境吗?你得罪了这个年纪不该得罪的大人物。他们要你死,没人能让你活。”

时降停吐出一口血沫,背靠墙壁挑衅道:“那我这个年纪还能把你们耍得团团转,你们也真是够废物的。”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这群亡命之徒。

幸好时降停从小就在地狱里磨炼,在混乱的争斗中没被打的太难看,命运再次垂青了他,他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成功脱逃。

可惜这次没那么幸运,他的腹部被狠狠捅了一刀。

逃亡路上,鲜血如红梅般在地面绽放,每一步都像陷入泥沼,身体越来越沉。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虚假的光明,而是以最张扬的姿态,走进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所有人避之不及,他便沿着这条街一直走,一直走,仿佛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只剩下走完这条长街。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他终于安然倒在半途。

少年仰面躺在冰冷的雨水中,雨水浸透衣衫,将布料死死黏在皮肤上。周围观望的人群在他眼中渐渐模糊成一片虚影。他望着灰暗的天空,忽然觉得:

这乌云真难看啊……要是能看见阿余的笑脸就好了。

他像具空壳般躺着,任凭路人举着手机拍摄,任凭好心人俯身询问。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歹徒们混在人群中,见围观者太多,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趁乱扒下他的皮鞋,迅速消失在街角。

时降停忽然笑了。

名单早就转移了——被他硬生生塞进了腹部的伤口里。他们抢走的,不过是一双名贵皮鞋罢了。

这份名单,终将随着他的尸骨一起暴露在阳光下。

如果没人发现呢?如果就此湮没呢?

那他的挣扎、他的牺牲,都将付诸东流。这个世界,就是个笑话。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时降停空洞地望着天空,意识开始涣散。

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活?

他做这些,值得吗?

要是当初不下山就好了……

至少还能多陪陪阿余……

至少……不会失约。

至少……还能去接他。

时降停的瞳孔逐渐放大,雨滴坠入他不再眨动的眼睛里。最后闪过脑海的,是阿余隔着囚笼伸来的小手,说:“我来接你。”

当医护人员赶到时,少年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随后赶来的警察中,李警官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孔——可惜,时降停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终究没能在死亡中挣扎出一条生路。

番外 if线选项2(完)

李警官的叙述不过是从调查角度勾勒的轮廓,而真相的残酷程度远非言语所能承载。

而且……早已过了整整三年。

他们简单清扫了时降停的墓碑后相继离去,墓园里只剩下江余和老刀相对而立。

老刀叼着的烟头在寂静中明灭,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那桩轰动一时的案子…没想到主角就在眼前。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我再免费帮你一单。”

沉默在墓碑间蔓延。

江余单膝跪地,指尖轻触那朵摇曳的小黑花。花朵竟像认主般亲昵地贴上他的手指,在风中微微颤动。

“叔…”他的声音裹着墓地的湿气,“能求您件事么?”

“说。”

“我的尸骨…还埋在黑木森林的地底。能不能…”话到一半突然哽住,江余捂着眼睛低笑起来。

那么多无名骸骨深埋地下,经年累月,恐怕连自己都认不出哪具才是曾经的躯壳了。

“算了叔。”他摇摇头,“已经…找到要找的人了。”

江余彻底释然下来,仰面躺在时降停的墓碑前。

湛蓝的天幕上,流云正变幻着形状。忽然有细碎的光点从地面升腾,起初像柳絮,渐渐显露出灵光本质——它们缠绕着江余开始透明化的指尖,执念化作万千光粒崩解飞散。

“要走了?”老刀的声音混着烟草的苦涩。

“嗯。”江余望着构筑成虹桥的灵光,“他在那边等着呢。”

“不再看看这人间?”

“够了。”

灵光越飞越快,汇聚成一道桥梁,通往新生的彼岸。

老刀沉默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最后的时光,江余只想留在这里。

他静静地仰望着星河流转,耳畔是前来祭拜的人们低泣、怨怼或轻笑的声音。可无论悲喜,最终都只能消逝在冰冷的墓碑前。

人死了,当真什么都没了。

江余的身体已经消散过半,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眸,让他微微侧身,转向墓碑——却猛然发现,正在消失的不只是他,还有面前那朵黑色的小花。

它在风中轻轻摇曳,漆黑的微光从花瓣间溢散,与他的灵光缠绕、翻飞,像是久别重逢的絮语。

江余瞳孔一缩。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时降停?”他嗓音发颤,“是你吗?”

小黑花倏然一颤,从蔫萎的状态疯狂摇晃起来,花瓣拼命点动,像是在回应:是我是我!是我啊!

——这是十五岁的时降停留下的花。

或者说,他从未离开。

没有投胎,没有转世,甘愿被镇压在石碑之下,化作一朵无人知晓的花,固执地等一个重逢。

江余猛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拢在掌心,喉咙哽得发疼:“如果……我没来找你呢?”他低声问,“你是不是要永远等下去?”

小黑花轻轻点头,花瓣摩挲着他的指尖,黑芒如星屑散落,像是在说:“等,一直等。”

“可是我们……”江余望着自己几近透明的身躯,“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小花猛地缠紧他的手指,花茎死死绕住他,像是执拗地宣告——“下辈子,绝不放手。”

“好。”江余轻声道,“约好了。”

灵光消散得更快了,他的身体飞速流逝,转眼只剩模糊的轮廓。他仰起头,望向无垠的天空,喃喃自语:“你说……会不会有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我们没有阴阳相隔,能好好过一辈子?”

“会不会……”

无人应答。

时降停无法回答他。

江余慢慢闭上眼睛。

——“嘭。”

最后一瞬,他的身躯彻底崩散,而同一刻,小黑花也在风中碎裂。恍惚间,似有一道虚幻的身影挣脱禁锢,在光芒湮灭前死死抱住了他。

灵光蜿蜒升空,交织成结,化作漫天流萤。

而风中,隐约传来一声低哑的回应——

“会。”

“我跟你一起走。”

番外 if线选项逃山(一)

选项3:【和他一起逃离这座吃人的大山】

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故事仍在延续,在这里,他们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暴雨倾盆的夜,十五岁的时降停在院长办公室门外偷听到了关于自己的判决——他几乎没有活路,仿佛被宣判了死刑。

他在暴雨中独行,一脚踏碎水坑,冷水溅起,打碎了他映在水中的倒影。

前路茫茫,不知归处。直到路的尽头出现一条小岔路。

岔路口矗立着一个撑着黑伞的熟悉身影。

江余正焦急张望,看见他淋得浑身湿透的模样,立刻冲过来紧紧抱住他:“我找了你多久!淋雨生病怎么办?”话音未落,就被时降停以更凶猛的力道反抱住。

黑伞坠地,溅起水花。

“阿余…陪我淋一场吧。”

江余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是收拢手臂轻拍他后背。这样的时降停,他从未见过…

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在胸腔炸裂,时降停咬紧牙关,指尖几乎要掐进对方皮肉。尖锐的恨意如附骨之疽——他恨这命运,恨这世界,最恨的是……

阿余,你该和我一起坠入深渊才对。

突然松开的怀抱让江余怔在原地。暴雨在两人之间织就朦胧水幕,彼此的面容都模糊成灰暗的剪影。

这个时空的时降停没有拾起伞,没有提议去弹琴,没有选择咽下所有的呜咽。

而是轻轻握住江余的手腕,雨水顺着交叠的肌肤蜿蜒而下:

“我们逃吧?”

“逃?去哪?”江余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时降停眨掉睫毛上的水珠,忽然笑了:“当然是…逃出这座山啊。”

前些日子他一直在画手抄报投给江家,却迟迟没有回音。生死关头,他不敢再赌那渺茫的希望——江家根本不会看,也不会来!

那他便亲手撕开一条生路!

此刻他脑海里只剩下偏执的念头:带江余走。若他敢拒绝……

就打晕了扛着走。

可江余连问都没多问,就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好!我们一起逃!你去哪我就去哪!”

说完,他扑进时降停怀里,湿漉漉的脑袋蹭了蹭他的锁骨:“随便去哪,只要别丢下我就好……”

时降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温柔地揉了揉江余的头发——差点忘了,阿余是他的人,最听他的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时降停一直在秘密筹备逃山的计划。

他把江余锁在屋子里,禁止他外出见任何人,生怕在逃亡前夕节外生枝。

直到第十天。

时降停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背包,刚要推开宿舍门,角落里突然探出一个小脑袋——不是江余,而是另一个孩子。

这男孩一直把时降停当大哥,总会跟在身后帮他做事,最近却觉得他行为古怪:既不和大家说话,又总是神出鬼没。

他忍不住凑过来问道:“时哥,你最近在忙什么呢?都不理我们了。”

时降停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将背包往身后藏了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你来得正好,我兜里就剩最后一颗了,给你。”说着把巧克力抛了过去。

男孩手忙脚乱地接住,眼睛一亮:“巧克力诶!又是院长带你下山买的吧?好羡慕,什么时候也能带我下山啊……”

“等你再长大点吧。”时降停轻巧地把话题牵引走。他正想再说些什么脱身,面前的宿舍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只纤细的手臂猛地伸出来,揪住他的衣领就把他拽了进去。“砰!”门重重关上。

门外的男孩一脸茫然,感觉自己好像被讨厌了。他耸耸肩,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刚走出几步,就看见王伍德站在不远处,正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宿舍内,时降停背靠着门。

江余站在他面前,委屈巴巴地掏着他的口袋:“什么嘛,最后一颗糖就这么给别人了?我讨厌你和别人说话,凭什么给他……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本以为会摸到空荡荡的口袋,谁知竟抓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糖果。

时降停的嘴角扬起笑意,歪头问道:“不尝尝吗?”

“吃吃吃!当然吃!”江余立刻撕开糖纸,将糖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就知道降停最好了!”

时降停卸下肩上的背包,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压缩饼干、矿泉水和一顶小巧的露营帐篷。“能找到的就这些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

随后,他从内袋掏出一张手绘地图,小心翼翼地铺展在桌面上。

地图上,大片的黑色区域格外醒目——那是广袤的黑木森林,其庞大的面积让被红圈标记的守望所显得如同蝼蚁。

一条鲜红的线路蜿蜒其间,那是院里日常采买的必经之路;旁边还有一条若隐若现的暗线,标记着运送孩童的秘密通道。

周围散布着许多打叉的记号,警示着这些路线都不可通行。

“阿余,”时降停的指尖轻点地图,“三天后,趁着夜色最浓的时候,我们从这里翻墙出去。然后走这条无人经过的路线,就能避开巡逻……”

两颗脑袋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江余盯着那条隐秘的路线,眉头微蹙:“这条路没开发过,会不会太危险了?”

时降停抬起头,目光灼灼:“黑木森林没有野兽。在这里,最危险的是人。只要我们不迷路,不被发现,就一定能出去。”他顿了顿,“我们是孩子,脚程慢,又没什么工具…走这条路大概要五天才能出山。”

他一口气说完所有计划,语气轻松得仿佛这只是一场游戏。

但下一秒,他深深吸了口气,将江余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现在说这些都只是纸上谈兵…实际情况谁也不知道。阿余,你真的愿意跟我冒这个险吗?”

“不是说过了吗?”江余突然用脑袋重重撞向他的肩膀,“你去哪,我去哪。”

时降停被撞得生疼,却忍不住笑了。但笑容很快褪去,他的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逃出去之后呢?

如果他们真的侥幸活着离开这座深山,外面的世界会接纳他们吗?他们能适应吗?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先逃出去再说。

番外 if线选项逃山(二)

第三天深夜,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

两个瘦小的身影紧贴着潮湿的墙壁,沉重的背包压得他们肩膀生疼。时降停探出头,确认安全后,拉着江余快速闪出阴影。

巡逻的灯光在远处晃动,但预定的路线上却空无一人——下午那两瓶“孝敬”保安的好酒果然奏效。时降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牵着江余冰凉的小手来到围墙下。

三人高的围墙上,铁丝网破开一个不起眼的缺口。那是时降停连续三个夜晚偷偷破坏的成果。

“你先上。”时降停单膝跪地,双手交叠做成踏板。江余轻得让他心惊,仿佛托起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月光。

等逃出去后,一定要带阿余吃遍所有美食——这个念头在时降停脑海中一闪而过。

江余咬着嘴唇,纤细的手指死死抠住砖缝,像只倔强的小猫一点点向上攀爬。

终于够到铁丝网时,他用力撕开那个预先破坏的缺口,趴在墙头上,转身接过背包扔到墙外,然后急切地伸出手——

“快抓住我!”

时降停正要跃起,突然浑身一僵。

意外来了。

远处,巡逻灯刺眼的光束正朝这边扫来。

如果被发现,就再也没机会了。

“快啊!”江余的声音带着哭腔。

时降停纵身抓住那只小手,两个孩子在黑暗中拼命攀爬,心跳声大得仿佛要震破耳膜。

“咦?那边什么动静?”保安疑惑的嘟囔,越走越近。

刺目的灯光直射而来!

照清了声音来源——

定格在墙角一个滋滋作响的破布偶上。那是时降停情急之下抛出的诱饵。

而在上方,早已空无一人。

“谁乱丢玩具…大晚上的真渗人。”保安抠掉电池,嫌弃地踢开布偶,晃着手电离开了。

墙外,两个身影重重摔进泥地里。

时降停的手还死死捂着江余的嘴,直到确认安全才松开。他们瘫软在潮湿的泥土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差一点就……”江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时降停突然转身紧紧抱住他,感受到对方同样剧烈的颤抖。这个拥抱只持续了三秒。

“没时间了,继续走。”时降停率先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远处,黑木森林像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这两个逃亡的少年。

他们十指紧扣,义无反顾地踏入黑暗,身影渐渐隐没入浓稠的夜色。

江余对这片森林全然陌生,只能死死攥紧前方人的手。

黑暗中,扭曲的树影如同蛰伏的鬼魅,每一次枝叶的窸窣都让他浑身紧绷。

直到走出百来米,时降停才敢拧亮手电筒。暖黄的光晕撕开黑暗,稍稍驱散了恐惧,他转头时,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要不要吃块饼干?”

“不行!”江余猛摇头,发梢扫过时降停的颈侧,“现在吃完,待会儿饿肚子怎么办?”

又行了一段,江余忽然拽住他的衣角:“这条路…真能出去吗?”

“我踩过点的。”时降停捏了捏他汗湿的掌心,“就是偏了些,安全。”

江余长舒一口气,突然蹦跳着撞向他肩膀。此刻旷野无人,他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涧:“你包里鼓鼓囊囊的,除了吃的还装了什么呀?”

时降停嘴角漾起梨涡:“猜猜看?在外边最不能缺的。”

“饼干?”

“不对。”

"糖果?"

“……你啊。”他屈指弹在江余额头,“是钱啊。有了这个,外边世界任我们闯。”

“钱?”江余眨着眼,这个被囚在深山里长大的少年,对货币的概念还停留在炊烟袅袅的院落中。

“从哪儿弄的?”

“王伍德那肥猪的保险柜。"时降停眯起眼睛,像只得逞的狐狸,“我在每沓钱下面都垫了画着猪头的纸,上面再铺一层真钱,他一时半会发现不了钱柜被我掏空了~发现了也得被气死哈哈。”

“耶!你太厉害了!”江余欢呼着扑上去,两人差点滚进灌木丛。时降停大笑着接住他,背包里的东西叮当作响。

夜风穿过林隙,江余忽然安静下来,还是很害怕这个森林。

他们互相搀扶着继续前行,用聊天来驱散恐惧。

“怕黑吗?”

“不怕。”

“要是鬼来抓你了呢?”

“更不怕!”

时降停挑眉看他颤动的睫毛:“那你到底怕什么?”

“怕你抛下我。”江余不假思索的回答,月光在瞳仁里碎成星子,眼神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回应他的是骤然收紧的力道。

时降停的拇指摩挲着他手背,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坚定:“除非我心跳停止。”

“少说不吉利的话!不然会——”

“咔嚓!”

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咬合的刺耳声响。

前方的时降停身形骤然僵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啊啊啊——”

江余的惨叫声在身后炸开。

原本交握的双手瞬间分离。

时降停比谁都清楚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是捕兽夹。

惨白的手电筒光线下,老式捕兽夹的锯齿深深嵌进江余的左脚踝,鲜血迅速洇透白色棉袜。少年痛得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却死死咬住下唇将后续的哀嚎咽了回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现实已昭然若揭。

下山的路才走不到三分之一,这样的伤势……江余注定会成为累赘。

江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没有哭喊,只是仰着脸,任由泪水在月光下闪烁,目光紧紧追随时降停的轮廓。

此刻抛下他,是最理性的选择。

时降停微微偏头,凌乱的碎发在脸上投下阴影,将所有表情吞噬殆尽。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对不起…”江余的哽咽里浸满自责,命运偏偏选中他成为这个拖累,“降停你…”

别丢下我?

话到舌尖转了个弯:“…你先下山吧…我能自己回院子里…”

尾音尚未消散,时降停已转身迈步。

没有告别。

没有回头。

干脆利落地斩断牵连。

这本该是最明智的抉择。

可为什么心脏像被捕兽夹撕咬着般疼痛?

原来那些承诺,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的玩笑。

江余用沾血的手背抹去泪痕,颤抖着抓住染血的铁夹。

可无论他用了多大的力道,都无法掰开它。

时降停当真……不管他了。

番外 if线选项逃山(三)

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江余绝望地抱着受伤的腿,黑暗如茧,将他层层包裹。孤独与恐惧交织,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哭泣。

突然——

一道光刺破黑暗,由远及近,烧穿了束缚他的茧。

“别动。”

时降停回来了。

他手里攥着两根结实的木棍,在江余面前蹲下,一把拨开他染血的手,沉默地将木棍插入捕兽夹的铁齿之间,用力撬动。

手电筒的光斜照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唇抿得发白,下颌线条如刀刻般锋利,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极紧,仿佛在压抑某种汹涌的情绪。

他的手在颤抖,几次失误让铁齿更深地咬进皮肉。

江余疼得冷汗涔涔,却仍死死咬着牙,直到眼泪彻底决堤:“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胡乱抹着泪,声音哽咽。

时降停没有安慰他,只是低喃:“为什么……踩中的不是我?”

“咔嚓!”

捕兽夹终于被撬开。时降停几乎是粗暴地用手撑开两侧,尖锐的铁片刺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江余这才得以抽出脚。

下一秒,时降停猛地抓起捕兽夹,发狠般砸向树干!

“砰!”金属撞击声回荡在林中。

他剧烈喘息着,拳头攥得死紧,血珠一颗颗砸在地上。

江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唤他:“降停……”

时降停忽然跪坐下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我明明……提前踩过点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陷入某种混乱的思绪,而后,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这条路……不该有捕兽夹的……”

江余的脚踝仍在流血,疼痛让他无法站立。他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时降停从包里翻出仅剩的一小卷纱布——这是从医务室偷偷带出来的,仅此而已。他动作极轻地缠上伤口,嗓音低沉:“没有药……阿余,你还想下山吗?”

带着这样的伤势下山,无异于自寻死路。没有药物,以江余的体质,半路必定会高烧不退。最稳妥的选择,是……

主动回到院里接受治疗。

“我不想回去。”江余声音发颤,“我想跟你一起下山。”

时降停缠纱布的手蓦地一顿。他低着头,碎发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

“我们……暴露了。”

所以王伍德才会在林中布下捕兽夹,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或许整片山林早已布满陷阱,又或者……此刻正有人在暗处蛰伏,只等他们踏入死局。

继续前行,危机四伏;返回院里,凶多吉少。

他们已无路可逃。

忽然,江余冰凉的手指攥住了时降停的手腕。少年嘴唇干裂,嗓音沙哑:“……那我回去,你一个人走。”

话音未落,时降停猛地转身,一把将江余背了起来。

“你干什么?!”江余惊得挣扎。

时降停沉默地托住他的腿弯,防止他滑落。两个沉重的背包此刻成了累赘,他快速翻检,将必需品塞进一个包里,另一个则藏进灌木丛。

他拾起一根长木棍,继续向山下走去。

“山外面……”时降停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有糖葫芦,有风筝,有永远不会熄灭的霓虹灯……你不想看看吗?”

江余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泪水无声滚落:“……想。”

“那就别回头。”

“咔嚓!”

探路的木棍猝然被另一个捕兽夹咬断。断裂声在死寂的林中炸开,宛如铡刀落下。

时降停面无表情地换了根木棍。

他将手电筒递给江余。少年双手发抖,光束在黑暗中摇晃,为前方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晕。

肩头传来温热的湿润感。时降停没有回头,只是哑声道:“哭什么。”

江余的哽咽混着夜风飘来:“我们……真的能逃掉吗?”

“他们会不会……已经在前边等着了?”

“就算下了山……我们真的能活吗?”

“降停…我好害怕。”

前路未卜,退路已断。无论前进还是后退,他们似乎都别无选择。

时降停微微侧首,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道:“你知道我以前给你带的面包、糖果,还有那些小玩具,是从哪儿来的吗?”

“……不知道。”

“在外面,”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虚幻,“所有食物都摆在明亮的货架上,任你挑选。没有人会限制你吃什么、吃多少。那里有太多美好的东西……只有亲眼见过,才能真正明白。”

他字字句句都浸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像在编织一个触手可及的梦。江余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

“我……重吗?”少年突然小声问。

时降停偏过头:“重。”

江余立刻挣扎起来:“那我还是——”

“骗你的。”他低笑,“我的阿余……轻得能让我背一辈子。”

……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断断续续地交谈。仿佛只要听到对方的声音,就能确认彼此真实存在。

“在外面生活需要准备什么呀?”

时降停想了想:“身份证、户口本、出生证明……”

“那我们……有这些吗?”

“……没有。”

“啊……”江余的声音顿时蔫了,“那我们是不是连房子都住不了?”

“总会有办法的。”时降停紧了紧托着他的手,“先出去……出去了才有更多可能。”

江余突然雀跃起来:“我要用糖果砌一栋房子!再用鲜花装饰门窗,那就是我们的家!”

“然后招来满屋子的蚂蚁和瓢虫?”

“你——!”江余气鼓鼓地捶他肩膀,“不许破坏我的幻想!”

他们就这样一路打闹着,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降停终于支撑不住。他在隐蔽处搭起帐篷,眼下青黑一片,草草铺好褥子便一头栽进江余怀里,沉沉睡去。

江余轻轻环住他的背,也慢慢合上眼睛。

两个少年依偎在一起,在寒冷的森林里互相取暖。

可,天刚蒙蒙亮,时降停就被一阵风吹草动惊醒——他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噩梦里,他们被抓了回去。在被迫与江余分离的前一刻,巨大的恐惧让他猛地挣扎醒来。

他坐起身,用力按住太阳穴,大口喘息着平复心跳。

直到——

一只滚烫的小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时降停猛地僵住,颤抖着抚上江余的额头。

高热。昏迷不醒。

而脚踝的伤口处,渗出的血已经泛着诡异的黑色。

捕兽夹上有毒。

毒素早已侵入江余体内。时降停二次接触,反而安然无恙。

这是……要赶尽杀绝。

番外 if线选项逃山(四)

“阿余……阿余?”

相贴的肌肤滚烫如火。无论时降停如何呼唤,江余只是深陷梦魇,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时降停颤抖着去解他脚踝上的绷带——布料已经和皮肉黏连在一起,每撕开一寸都带出汩汩黑血。

没有解药。

没有医疗用品。

他慌乱地翻找背包,却只摸到最后一小截纱布,根本不够包扎伤口。

时降停颓然跪坐在地,闭上了眼睛。

无路可逃了。

回去是死路一条,留下也是绝境……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在心里疯狂计算着每一种可能。

“我要……”

一声微弱的呓语突然响起。时降停立刻俯身,将耳朵贴近江余发白的嘴唇。

“要……下山……”

“和降停…一起…活……”

时降停眼眶骤然通红,死死握住那只滚烫的小手:“好,我们下山。”

这一刻,所有退缩的念头都被碾得粉碎。他要带江余活着走出去——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从死神手里抢时间!

……

咔嚓!又一根探路的木棍被夹断。

时降停暴躁地甩开断木,继续前进。

他固执地背着江余,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重。原本五天的路程,现在遥遥无期。

但庆幸的是,越往山下走,捕兽夹越少。似乎布置陷阱的人根本没想过,他们能撑到这里,没有将他们逼回地狱。

江余虚弱地睁开眼。

视线里满是漂浮的黑点,毒素正在侵蚀他的视觉。但他知道,自己正伏在时降停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他的脚被碎布条层层包裹。而时降停——原本的衣服已经支离破碎,正拄着木棍,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逃亡路上,他几乎不敢合眼。每一分钟睡眠都可能让他们错失生机。

“这…是第几天了?”

时降停干裂的唇瓣微微颤动,声音嘶哑:“第三天。”

“我睡了…这么久吗……”

“嗯,”时降停努力让声线轻快,“阿余变成小瞌睡猫了。”

听着他强作轻松的语调,江余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偏过头,茫然望向天空的方向:“为什么天黑了…连月亮都不见了?从前…总能看见好大的月亮,那么漂亮……”

时降停的脚步骤然僵住,颤抖的目光落在江余脸上。

而江余仍睁着无神的双眼,对着虚空呢喃:“星星…也消失了…”

时降停绷紧下颌,抱着江余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战栗。他沉默着继续迈步,却始终没有打开手电。

因为此刻——正是烈日当空的正午。

阿余的眼睛,已经失明了。

“我…很沉吗?”

江余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不沉。”

“可你…明明走不动了……”

“是山路太陡……它太不平了。”

……

“我渴了。”

当江余说要喝水时,时降停终于能短暂停驻。他将人小心安置在树荫下,取出背包里最后一瓶矿泉水。

江余的双手在空中茫然摸索。时降停喉结滚动,拧开瓶盖将水塞进他掌心。

“还剩多少水?”

“四瓶。省着喝…足够撑到出山。”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为了减轻负重,他早已丢弃大部分物资。仅存的水也多半用来清洗江余的伤口,这已是最后的净水。

江余垂眸不语,塑料瓶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快喝吧,还要赶路。”时降停声音发紧。

“我饿了。”

时降停又在行囊中翻找,看着所剩无几的干粮,太阳穴突突作痛。他还是取出两包面包塞给江余:“你先吃,我去前面探路。”

话音未落,他已攥紧拳头快步离开——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在江余面前崩溃。

江余独自倚靠着大树,空洞的眼睛失去焦距。他捧着食物没有吃,而是缓缓爬向背包。

难道他觉得不够吃,还要再拿些吗?

不是。他将矿泉水和面包都小心地放回了背包里。

虽然视线模糊,但当他将手伸进背包摸索时,依然能清楚地意识到他们陷入了怎样的绝境。

背包里剩余的物资虽然不多,却足够时降停一个人走出山林。但若要带着他,就远远不够了。

根本撑不到下山。

更何况,毒素已经蔓延至全身。即便现在能去到最好的医院,也救不回来了。

江余跪坐在地上,无神的双眼更加黯淡,泪水无声滑落。

约莫五分钟后。

时降停带着血痕斑驳的拳头归来,指关节还沾着树皮的碎屑。“阿余,该出发了……”他的呼唤戛然而止。

树荫下空余散落的背包。

不见人影。

“阿余?!”

泥地上歪斜的足迹通向密林深处,像一串绝望的密码。时降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江余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决定自己离开。

时降停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怎么能放心离开呢?他索性丢下背包,沿着脚印追去。

才离开五分钟,走不远的。

果然,在约二十米外的地方,时降停发现了江余。少年躺在一个大土坑里,双臂摊开,无神的眼睛“望”着天空。

“江余!”时降停慌忙跑下斜坡,脚下一滑,整个人滚落下去,满身泥土。他连滚带爬地来到江余身边,轻拍打着对方的脸颊,眼眶通红:“你傻啊!怎么能独自离开?不想去看外面的世界了吗?不是说好要一起下山,去看……看那些美好的事物吗?”

“阿余阿余——别睡,现在不能睡……睡了就……就醒不过来了……”

时降停无力地趴在江余胸前,嘴上说着不要睡,自己却也要撑不住了。深深的绝望感充斥着他的内心。

他们都明白,走不出这片山林了。以江余现在的状态,活不成了。

江余的眼珠微微转动,小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气若游丝:“你……自己下山吧……走…抛下我……”

“好,好,我们走。”时降停刻意忽略让他独自离开的话,单手架起江余的肩膀,捡起旁边一根细树枝当拐杖。

“不能再任性了,不许再离开我的视线,明白吗?”

“听话,阿余。”

“还没到绝路,答应我……我们一起下山。”

时降停艰难地一步步向前挪动,不停地重复:“快答应我……”

江余确实回应了,但这次换时降停听不见了。

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赶路,时降停早已到了极限。他的身体还在硬撑,但那根细弱的拐杖却宣告了残酷的现实。

咔嚓一声,最后的支撑也断了。

时降停整个人向一旁栽倒,折断的不只是一根树枝,更是他们苦苦坚持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抱着江余,再次从斜坡滚落回那个土坑里。

染了满身尘埃。

这次,再也没有力气从坑里爬出去了。

“阿余…我想睡一觉。睡醒了后,就能看见月亮了……”时降停眼神涣散,渐渐合上了双眸。

番外 if线选项逃山(五)

在他即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耳边仍萦绕着刺骨的寒风呼啸,树枝相互刮擦的沙沙声,以及……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但随着意识逐渐沉沦,哭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直到完全消失。

或许是哭累了。

又或许是……终于认命了。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鼻尖隐约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

不知昏睡了多久。

时降停被困在连绵不断的噩梦中。梦里,他们手牵着手在狭窄的悬崖小路上狂奔,身后是无数黑影穷追不舍。就这样不停地跑啊跑……一直跑到世界的尽头。

可那些黑影仍不肯放过他们。

执意要将他们逼下悬崖。

最后时刻,两人绝望地望向深渊。

不知为何,他们……竟选择纵身一跃。

一同坠入无底深渊。

他们的嘴唇仿佛被针线缝住,在下坠过程中只能无言对视,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这样凝视着,一直凝视着。

直到——

漫长的对视在颅骨撞击地面的瞬间戛然而止。

“哈啊……”

时降停猛地睁开双眼,从梦魇中惊醒。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轮惨白却圆满的月亮。它高悬夜空,被繁星环绕,孤独地俯瞰世间所有孤独的灵魂。

但此刻,有一个人将月光的焦点完全吸引——江余的脸庞占据了时降停全部的视线。

“你终于醒了!”

江余雀跃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不等时降停完全清醒,他就俯身紧紧抱住对方,带着哭腔说:“你一直不醒的时候,这片森林太可怕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

时降停已经听不进后面的话,双手捧住江余的脸仔细检查。他紧抿着发白的嘴唇,强硬地掀开江余脚踝上缠着的破布条,查看伤势。

伤口已经止血了,连毒素都开始消退,渗出的血色也不再那么暗沉。

江余乖乖任他检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还…还疼吗?”时降停抬起通红的眼睛,嗓音沙哑。

江余用力摇头:“不疼了!睡醒之后就好多了,连毒素都在消退!降停,我们能下山了!”

时降停怔了一瞬,随即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太好了……”

他们互相搀扶着爬出土坑。虽然毒素减弱,但江余的腿还是使不上力。时降停二话不说就蹲下身,将他稳稳背起。

“哎!”江余惊呼着趴上他的背,“我能自己走的……”

时降停踩碎满地枯枝,语气不容反驳:“这是对擅自逃跑的惩罚——罚你不许下地走路。”

“这算什么惩罚?好幼稚。”

“你更幼稚,幼稚到想自己偷跑。”

两个孩子斗着嘴,心情却前所未有地轻松,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月光仿佛独独眷顾着他们,驱散前路所有阴霾。

回到丢弃背包的地方,他们取出最后两瓶矿泉水。时降停仰头猛灌,另一瓶递给江余。两人肩并肩坐着,安静地补充水分。

分食完最后的面包,他们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背着江余的时降停走得格外缓慢,但坚定的意志支撑着他一步步向前。

终于在第六个夜晚,他们踏出了黑木森林的边界。

外面的空气如此清新。

时降停片刻不敢耽搁,背着江余直奔医院。

挂号时,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避开身份登记。却意外发现——这些程序都不需要了?

太好了。

阿余终于能接受治疗了。

最好的消息莫过于医生那句“病人已无大碍”。江余顺利住院治疗,这家医院格外安静,鲜少见到其他病人,时降停得以安心陪伴。

初次接触外界的江余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他趴在窗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街景:“哇!那些彩色的灯会变色诶!”

“快看!院子里有好多铁皮车!在山上很少见呢……就是声音好吵。”

“还有烟花……”

时降停耐心地为他解释每一样新鲜事物。江余兴奋地计划着:“等我的脚好了,我们出去玩个够!”

“好。”

当江余指着墙上的方盒子问“这是什么”时,时降停拿起遥控器:“这是电视机,可以看动画片。”

他调到少儿频道——

电视屏幕里正播放着《大灰熊与小白兔》的动画,画面定格在大灰熊目送小白兔回家的温馨一幕。

江余看得入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仿佛要将这画面烙进心底。时降停轻轻挨着他坐下,肩膀相贴的温度在两人之间流转。

“阿余,饿不饿?”他柔声问道。

江余摇了摇头:“不觉得饿。”

“可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你呢?”江余突然抬头,黑曜石般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

时降停一时语塞,手掌无意识地按上腹部——那里确实没有传来任何饥饿的信号。

等待的日子既漫长又短暂。一个月后,江余终于康复出院。时降停迫不及待牵起他的手,要带他认识整个世界。

他的阿余被困在深山太久了,这次一定要把世间所有美好都献给他。

他们携手走过四季更迭:春天在激流中勇进,夏天分享彩色冰沙,秋天踩着落叶嬉戏,冬天堆雪人打雪仗。他们登过雪山之巅,潜过深海之渊,赏过湖畔晨光……

在体验人生百态的过程中,转眼已过去十年光阴。

十年……美好得近乎虚幻,他们始终形影不离,未曾分离片刻。

人流如潮的街道上,他们十指相扣逆流而行,在熙攘人群中划出两道孤独的身影。

时降停兴致盎然地拾起摊位上的小风车,在江余眼前轻轻晃动:“做工精致,要不要带一个回家?”

等不到回应,他便自作主张买下好几支,“别担心开销,我们的钱够用。”

他牵着江余的手继续逆流而上,最终登临城市高处。悬崖边,万家灯火尽收眼底,他们并肩坐着,俯瞰脚下如蚁群般渺小的行人。

时降停捏了捏掌心里微凉的手指,侧首问道:“阿余,下次想去哪里?要不要出国看看?世界上还有很多美景等着我们。”

江余没有作答,只是怔怔望着夜空,缓缓抬起手臂。

“不想远行的话,我们就在家……”时降停凑近追问,话音却止住。

一缕萤火掠过他的眉梢,不知何时,一只萤火虫正栖息在江余指尖。

这样的高度,怎会有萤火虫?

当时降停回眸的刹那,万千萤火骤然绽放。它们如极光般席卷夜空,将两人笼罩在莹莹绿光里,照亮了彼此凝望的双眼。

“这是——”

他惊讶地伸出手,萤火虫便温顺地停驻在他的指尖、发梢、心口,也落在江余的胸前。明灭的微光仿佛呼应着彼此的心跳。

“真美。”时降停由衷赞叹。

可这般梦幻景致也未能唤起江余的笑容。他只是静静凝视着时降停,将对方的轮廓烙在瞳孔深处。

“降停……你喜欢这里吗?”

“你不喜欢吗?”时降停反问。

“我喜欢啊。”

江余突然低下头,大颗泪珠砸在地上,“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时降停慌忙用指腹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声音里带着温柔的哄劝:“怎么突然哭了?既然喜欢这里,我们以后可以常来……”

话音未落,江余却轻轻摇头。他殷红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刺目,视线缓缓转向悬崖下涌动的人潮。他牵起时降停的手高高举起,声音极轻:“降停,你看,大人们都那么忙……”

时降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霓虹灯下的人流匆匆,却不解其意。

“他们都长得好高,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江余的声音越来越轻,“昨天我看见一对新婚夫妇,他们笑得那么开心……我好羡慕……”

说到最后,他突然捂住脸,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真的好羡慕……”

时降停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他手忙脚乱地擦拭着江余的泪水,耳尖泛起绯红,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羞怯的光芒,声音磕磕绊绊:“不、不用羡慕别人……我们…我们已经长大了,也可以……成婚的。”

“你愿意……试试吗?”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他低着头不敢抬眼,生怕看到拒绝的神情,更怕自己的冲动会打破此刻的宁静。

江余却一直凝视着他,将少年羞赧的模样、颤抖的睫毛、泛红的耳尖,都深深镌刻在记忆里。

“可是降停……我们从未长大啊。”

番外 if线选项逃山(完)

时降停的瞳孔凝成针眼,一股荒唐可笑的念头从脊背窜上来。“我们从未长大”——就像是诅咒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残忍的割破他所有幻想,已经不敢继续听后面的话了。

“你…在说什么呢?”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勉强笑着。

江余的眼眶通红,颤抖着捧起两人的手举到月光下:“十年了…我们的手还是这么小,衣服永远合身…降停,你明明早已注意到了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击中摇摇欲坠的高墙。看似坚固的防御,在触及真相的瞬间土崩瓦解。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出两双孩童般稚嫩的手掌。

整整十年,从未经过。

时降停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记忆中零散的碎片开始拼凑——为什么街边的摊贩总是俯视着他们,为什么永远买不到成人的票,为什么...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阿余,你累了,我们回家吧……”

“我们哪有家?”

“家里有你爱的玩具、糖果,还有……”

“那些真的存在吗?”

“你现在饿不饿?家里还有菜!我做,一定比外面的饭菜好吃一百倍……”

一个执意追问,一个困在自说自话的牢笼。夜风卷起零星萤火,在他们之间划出透明的界限。

怎么都不愿撕破幻梦一场。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时降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执拗。他神经质地比划着:“我们可以去南方看烟雨…或者去北方看雪…对,我们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过……今晚就去吧!好不好——”

“降停…”江余声线夹杂着破碎泣音。

“是你不想留下了对不对?!”

时降停突然暴起抓住江余的肩膀,手指深深陷入布料,“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了?”他的眼神疯狂而脆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需要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就是解药……

萤火虫的光芒在他们之间明灭,照亮了两张永远稚嫩的脸庞。江余的眼泪无声滑落,他颤抖着将手按在时降停心口:

“我们该走了…这里……都是假的啊。”

随着最后一字吐出,一股巨大的推力从掌心传来。

时降停惊恐地看着江余的身影在眼前破碎,化作万千白色萤火消散在夜空。最后的触感,是对方指尖传来的,刺骨的冰冷。

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坠向深渊。呼啸的狂风撕碎了漫天萤火,露出漆黑如墨的无月夜空。

明明悬崖不高,坠落的过程却仿佛永无止境。在失重的眩晕中,时降停忽然舒展了眉头,缓缓闭上了双眼——他听见江余最后的声音穿透梦境:

“降停…谢谢你,带我看见了整个世界。”

“砰!”

颅骨碎裂的闷响惊破幻梦。

…

冰冷的现实里,两个瘦弱的少年紧紧相拥在坑底部。江余的手仍保持着保护的姿态,死死护在时降停脑后。暗红的血液在身下蜿蜒成河,早已凝固多时。

原来所谓的坠崖,是失足跌入土坑时撞上了嶙峋的岩石。

原来时降停说的“睡一觉”,竟是永恒的安眠,便再也没有醒来过。

原来那些携手同游的十年光尘,不过是濒死之际共同编织的幻梦。

原来……他们从未走出这座吃人的大山。

原来……生命早已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悄然消逝。

终是南柯一梦,虚梦一场。

萤火虫循着微光而来,在尸体上方聚成跳动的光晕。点点绿光落在两人心口,明灭闪烁,恍若两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岁月流转,多年以后,风沙掩埋了所有痕迹。

纠缠的白骨化作尘埃,唯有两朵名为“执念”的黑色花朵破土而出,在荒芜中相依相偎。

当江余在梦中看遍世间繁华,当时降停带他走完记忆里的万水千山,那些未竟的渴望终于得到抚慰。

萤火散尽时,他们的魂魄也随着最后一缕微光,飘向了轮回的彼岸。

携手许诺:下辈子绝不放手。

番外 忘记了,他是个变态

晚上23点,江家卧室。

江余深陷在柔软的床铺中,冷汗浸透了后背。梦魇如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困在噩梦中挣脱不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床单,指节泛白,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挣扎。

细微的动静惊醒了时降停。他猛地坐起身,借着微弱的夜光看向身侧的人,眉头瞬间拧紧。

“阿余?阿余?”

他低声唤着,手掌轻拍江余的脸颊,触到一片冰凉。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并指点向江余的眉心,却在触碰的瞬间怔住——他早已是活人,再没有鬼力能探知对方的梦境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余骤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瞳孔紧缩颤抖。视线聚焦的刹那,时降停紧绷的神情映入眼帘。见他醒来,对方唇角微松,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做噩梦了?”

江余埋头在他胸前,耳畔是对方急促的心跳声。他沉默半晌,仍被残余的恐惧攥住呼吸。时降停靠坐在床头,手掌缓缓抚过他的脊背,像给炸毛的猫顺毛一般耐心。

良久,江余终于从梦魇的泥沼中抽身,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惧意:“我做了好多噩梦……梦里,我们都死了。”

“深呼吸,吐气……”

时降停嗓音低缓,江余跟着他的节奏慢慢平复呼吸。对方没追问梦境细节,只是捏了捏他软热的耳垂,忽然凑近,温热的吐息吹过耳尖。

一丝红晕从耳根窜上脸颊,异样的酥麻感直冲脑海。江余一颤:“你、你干什么呢?”

“想告诉你,我在这儿。”时降停低声道,“不过是场噩梦,让它散了吧。”

江余睁大眼睛,清澈的瞳孔映出他的轮廓。时降停被这目光盯得喉头发紧,终是没忍住,吻在耳尖。

滚烫的触感瞬间将江余从噩梦的余韵中拽出。他一个激灵,指尖发麻,这下彻底清醒了——时降停这副黏人劲儿,怎么可能是假的?

“松嘴、松嘴!”

江余越是挣扎,身前那人反倒越发来劲,宽大的手掌扣住他的脊背,温热的气息烫得他耳根发麻。

算了。

江余索性卸了力道,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权当被狗啃了。

就在他自暴自弃时,余光忽然瞥见时降停枕边闪过一抹亮光——等等,这手机锁屏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屏幕上赫然是时降停初次获得实体时,两人在雪地里拍的第一张合照。照片里,久未感受过寒冷的男人耳尖冻得通红,正无措地把脸埋进江余颈窝取暖。江余哄着他抬头看镜头,恰好捕捉到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的瞬间。

可这分明是江余的手机屏保!

“你偷看我手机?”江余猛地支起身子。

时降停动作骤然僵住,薄唇恋恋不舍地离开他泛红的耳垂,眼神飘忽——这个微表情江余太熟悉了,每次撒谎前都这样。

“敢撒谎就别想上床。”江余冷冷道。

“……”时降停喉结滚动,“看了点。”

江余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微信界面赫然显示着被清理过的联系人列表。

“你连保安大爷的微信都删了?!”

江余声音拔高,“还把自己的备注改成亲亲老公!?时降停,你病得不轻啊!”

被戳穿的男人不慌不忙,反而从容地递上自己的手机,唇角勾起一抹无辜的笑:“那阿余也查我的?”

这副坦荡的样子反倒让江余噎住,好像不给谁心里有鬼。他冷哼一声夺过手机:“查就查!谁怕谁!可别让我抓住你的错处!”

于是深夜的卧室里,两人像一对较真的小情侣一样面对面查手机。

时降停倚着床头,一手环着江余的腰,一手慢条斯理地翻看通讯录;江余则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气鼓鼓地划拉着屏幕。

突然,江余的手指顿住了。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

时降停的手机里,微信、通讯录、视频账号……所有社交软件都只关注了江余一个人。

干干净净,毫无杂质。

就像他的世界,从来只容得下江余一人。

江余心头微热,手指继续滑动,却在点开相册的瞬间僵住——三千多张照片,密密麻麻全是他的身影。

睡颜时翘起的发梢,吃饭时鼓起的脸颊,甚至只是树下小憩的一个背影,都被那人珍而重之地收藏。

原来那些捧着手机的时光,从来不是什么网瘾游戏,而是时降停在用镜头虔诚记录着与他共度的每一帧光阴。

鼻尖发酸,江余把脸更深地埋进对方胸膛,指尖继续滑动屏幕,挖掘“宝藏”。

然后他僵住了。

主屏幕上那个赤裸裸的定位软件,正闪烁着刺目的红点——恰与他们此刻的位置重叠。

根本不用问追踪器装在哪里,肯定在手机、衣服、鞋子……

好家伙,自己的行踪从始至终都被监视着!

最近沉溺的温柔果然是糖衣包裹的陷阱,他差点忘了,时降停骨子里始终是那个病态的疯子。

一个——变——态——!

而他自己,此刻正趴在这个变态的身上,后知后觉的危机感顺着脊梁爬上来,江余试图不动声色地后退,却被大手猛然按回灼热的胸膛。

“想去哪?”

时降停的唇擦过他发烫的耳尖,那只手正沿着他的脊椎一节节往下勘探,“都检查完了吗?”

这个疯子根本在享受被揭穿的快感。

或许对他们而言,这本就是最危险的情趣。

“你好变态。”江余冷着脸说道。

没想到,时降停双眼骤然一亮,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夸奖。他轻轻啄了一下江余的唇,嗓音低哑:“阿余,我只是怕你在外面跑丢了……回不了家的话,我会疯的。”

浅尝辄止的吻不过三秒,江余便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睨着仍意犹未尽的时降停,眼神冷冽。

“真生气了?”

沉默。

“那……”时降停眨了眨眼,语气无辜,“也给我装个定位器?不过反正我平时都在你身边,估计用不上。”

江余依旧不吭声,紧绷的侧脸让时降停喉结微动,莫名有些发干。

突然,江余扬起了手——

在巴掌即将落下前,时降停低笑一声,轻声道:“阿余,轻点打,这回我可真只有一条命了。”

“呼——”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那只手重重落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一通,将他精心打理的发型彻底摧毁。

“混蛋混蛋混蛋……”江余一边蹂躏他的头发,一边咬牙切齿,显然还没解气,仍在思索该怎么收拾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

可下一秒,时降停突然动了——他一把扣住江余的腰,将人狠狠按进怀里,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炽热的唇舌纠缠不休,暧昧的气息骤然升温,直到江余挣扎的力道渐渐软了下来,最后一丝怒意也被这个漫长的吻吞噬殆尽。

“……!”

时降停顺势将人压倒在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身下的人,目光灼热而露骨,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江余的颈侧,意图再明显不过。

江余偏过头,气息不稳地冷哼:“我不要。”

“不是还在生气吗?”时降停低笑,嗓音里带着恶劣的促狭,“让我好好伺候你,消消气?”

“都说了不——!”

抗议声被尽数吞没。

…

大约僵持了十分钟。

江余彻底蜷进被窝,把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毛毛虫,只留发顶一缕呆毛露在外面。脸颊烧得通红,脑海里炸雷般循环着:烫烫烫……这温度简直像火棍……不行不行……

过去接触的体温,不是冷得像冰,就是淡得像空气。

而此刻的温热,陌生得让他手足无措。

时降停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对方那缕翘起的头发,声音里浸着笑:“阿余……总得习惯的。”

话音未落,那缕呆毛“嗖”地缩进被筒,连最后一点破绽都消失了。

时降停干脆翻身上床,把这条巨型毛毛虫囫囵圈进怀里。

手臂像锁扣般箍紧,呼吸喷在鼓起的被团上,威胁着说:“再躲?信不信把你裹到天亮?”感受到挣扎,又放软声线哄道:“乖,我保证适可而止。”

被团突然剧烈蠕动起来。江余蹬腿扭腰,反而让被子缠得更紧——这简直是自缚作茧了。

时降停的笑声震得胸腔发颤:“我们阿余……怎么连挣扎都这么招人疼?”

边说边晃着怀里的“战利品”,直到被筒里的反抗渐渐变成自暴自弃的僵直。

他这才像拆礼物般,慢条斯理地剥开层层束缚。

江余湿润的眼睛瞪着他,涨红的脸终于重见天光,迎接他的是落在眉心的轻吻,和唇畔若即若离的试探。

直到对方用齿尖轻轻衔住他的下唇——这是应允的讯号。

……

……

三小时后。

时降停侧卧在床榻上,指尖轻轻抚过江余汗湿的脸颊。怀中人皮肤泛红,呼吸仍有些急促,此刻正脱力般蜷在他臂弯里,昏沉欲睡。

忽然,时降停低笑一声,嗓音里掺着几分委屈:“阿余,怎么办?”

“……嗯?”江余勉强从混沌中挤出一丝回应。

“咱妈定了‘好儿婿考核表’。”他指尖绕住江余一缕发丝,语气活像讨作弊的孩子,“我现在卡在及格线——60分。再扣一分,可就不能和你同床了……阿余帮帮我?”

江余没应声,他便得寸进尺地贴过去,唇蹭着对方耳垂蛊惑:“阿余以后……真不想和我同床了?”

“唰!”

枕头迎面砸来,正中时降停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不、想!”江余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被褥间闷闷传出。

时降停长叹一声,却将人搂得更紧,偷吻落在他发顶:“那以后……我只能偷偷来了。”掌心安抚般轻拍江余后背,嗓音渐沉,“睡吧,别再做噩梦了。”

“我在这。”

番外 夫夫采访问答(上)

天光乍破的刹那,巷口突然弹出一根翠绿的葱——准确地说是个头顶着葱娃弹簧发饰的女生。她肩上扛着超大号巨型摄像机,鬼鬼祟祟地贴在江家墙根下。

“第十一天了…”她啃着干粮嘀咕,“再拍不到素材读者就要把我腌成泡菜了……”

就在这时,铁门发出“吱呀”轻响。镜头里赫然出现时降停勾着江余手指的画面,两人似乎要出去逛街。时降停指尖轻挑江余后衣领,将脖子上的齿痕遮盖的严严实实。

“来活了!”她立刻扛起“大炮”尾随而去,想要窥探这对神秘夫夫的真实生活。

可他们居然拐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巷?

“这种地方能做什么?”好奇心驱使下,她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镜头对准巷子深处,期待拍到什么劲爆画面——

“Duang!”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揪住了她的葱娃发饰,将她整个人提溜到半空。她的身体随着发卡的弹性在空中晃荡,发出惊恐的尖叫:“松手!快松手!我的头要断了!要断了!——”

视线颠倒间,对上一双比手术刀还冷的眼睛。

头顶传来阴森的声音:“真稀奇,居然派了这么蠢的跟踪者。”

“现在的狗仔,都流行cos蔬菜?”

时降停垂眸审视着她,眼中寒光闪烁:“你是谁?”

“我、我是……”

一旁的江余含着时降停刚剥给他的糖果,含糊不清地说:“看这样子,应该是个记者吧?先放开她?”

“哦。”时降停嘴上答应,手却纹丝不动。他环顾四周,似乎在评估这条小巷是否适合毁尸灭迹。

“我只是奉你们的粉丝之命来问几个问题!”一根葱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拼命摆手求饶,“问完我马上遁地消失!”

这句话让两人同时愣住。

时降停:“哈?”

粉丝?

他的笑容越发阴冷,转头看向江余:“阿余,这人太可疑了。我想把她打晕扔垃圾站,你觉得呢?”

江余淡定地点头:“可以,但要注意避开摄像头。”

葱:“……”

就在时降停要一掌劈下去前,一根葱还在垂死挣扎:“很多人都喜欢你们!期待了好久的问题想要问你们!他们都希望你们能幸福,也想知道你们现在幸福吗?在另外一个世界,很多人爱你们!!——”

“吧嗒”一声。

一根葱摔在地上,并没有晕。

时降停诧异的手僵在半空,表情从错愕转为深思:“还有人…喜欢我们吗?”

江余不解的追问:“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一个爱你们的世界。”葱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都有什么问题?”

葱顿时两眼放光:“你们同意接受采访了?!”

时降停突然一把将江余搂进怀里,对着镜头阴沉地宣布:“他是我的。告诉那个世界的人,谁敢打他的主意,哪怕只是肖想,我也会……”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才想起自己已经失去鬼力了。

江余忍不住笑出声:“不然他就要埋在我怀里哭了,一边控诉一边要我哄半宿。”

时降停沉默着,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最后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如此。

“跟我来!”葱兴高采烈地领着他们来到一个秘密基地。推开门,只见中央放着两个类似辩论台的装置,每个台子上都有一个按钮。

时降停和江余分别站在台子后面,相距不过一米。面对面的方式,接下来的每个回答都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

葱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第一个问题!”

【问时降停:当江余最初拼命逃离你时,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时降停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并未立即作答,只是低声呢喃:“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么……”

葱:“没听清问题吗?那我再……”

“我很高兴。”时降停倏然抬眸,眼底漾开笑意,“即便阿余怕我、恨我、拼了命想逃离我,都证明他有多在乎我。若他真的不在意,十年光阴…早该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的目光如锁链般牢牢扣住江余,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只要还记得,便够了。”

葱:“你不会伤心吗?”

“当然不。”

霎时间,纯白的房间骤然迸发出刺目红光。

“嗡嗡”的警报声与猩红的光芒交织,无情地揭穿一个事实:他在说谎。

血色光影如纱幔拂过时降停的侧颜,在他幽深的瞳仁里明灭不定。他缓缓阖眼,终于吐露真言:“…伤心。”

胸腔里的心跳震耳欲聋。他早已习惯欺骗世人,也包括自己。可当谎言被拆穿的瞬间,那些刻意回避的痛楚便无所遁形。

红光随着真话消散。

对面,江余的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但时降停很快又勾起唇角,状若轻松地摊手:“不过那时我都死了,一具枯骨…哪来的心可伤?”

沉重的氛围让葱急忙转移话题,面对江余:“咳咳,第二个问题!”

【看见时降停化成鬼也要来寻你,你害怕吗?】

在这里,谎言无处藏身。

“我害怕。”江余的嗓音有些发颤,“面对自己‘杀死’的人再度出现,本能地感到恐惧与愧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恨他,恨他死了还要来纠缠,恨不得他永远消失……”

“可当看见他执念成鬼仍要来寻我…”江余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又会觉得…欢喜。他滞留人间的执念是我,也只能是我。幸好…我们彼此的执念都等到了这个结局。”

他低头笑了笑,“这回答或许很矛盾吧…可我本来…就是个矛盾的人啊。”

葱:“你当时,有想过弥补他吗?”

江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头:“我想过。”

随即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可这个混蛋…把我困在那个梦境山庄里,所谓的弥补方式居然是做爱……”他的耳尖微微泛红,“我受不了,就…弄死他了一次。”

对面的时降停突然低笑出声,眼底泛起怀念的柔光:“记得。第一次,你一刀刺进我心脏,以为我死了,夺门而出。逃进迷宫后,又失魂落魄地淋着雨,自己主动回来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江余,“你知道的,你逃不掉。”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江余的怒火:“你还敢提!我回来时,你胸口还渗着血,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摆餐具…”他的指尖微微发抖,“居然还说什么:‘阿余,跑累了就过来吃饭’我当时真想再补一刀!”

眼看着二人要开始无休止的拌嘴,气氛剑拔弩张,葱连忙打断:“咳咳!!第三个问题还是问小余!”

【江余,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时降停的?】

空气骤然凝固。

江余的嘴唇颤了颤,没能立即出声。时降停的目光化作实质,紧紧盯着他的唇。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江余低下头,碎发在眼前投下细碎的阴影。片刻后,他忽然释然地笑了:“小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他…喜欢他只对我一个人的好,喜欢做他唯一的例外。我依赖他,连最宝贝的玻璃珠都会塞进他手心……”

“可当我知道那些欺负都是他指使的…”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很不理解,想要个解释,他却沉默以对。”

“后来他要离开时,我满脑子都是‘他不会回来了’。冲动之下我砸晕了他。在那之前,我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是依赖与背叛的混合物。”

当他终于抬头望向时降停时,眼眶已经泛红:“我原以为…会恨他一辈子的。”

“可知道一切真相后…”江余轻声:“我发现…我恨不起来了。恨意下面…早就埋着别的种子。它借着‘恨’的名义生长,等察觉时…已经开出了不一样的花。”

他抬手按住心口,“大概就是那时候…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我决定,要跟他在一起一辈子,哪怕在外人眼里是错误的。”

一时间,空气流速变慢了,也安静了。

葱露出欣慰的笑容,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桌声打断。只见时降停不耐烦地瞪着她,语气急切:“还有什么问题?快点问,问完别打扰我们。”

看他这副猴急的模样,要不是有葱在场,怕是早就扑上去抱着人啃了吧?

葱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第四个问题,问小时——”

【时降停,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江余的?】

这次轮到江余紧紧盯着时降停了。

时降停轻舔嘴唇,沉吟许久都没开口。

葱正疑惑他是不是也不知道答案,却听他忽然冒出一句:“阿余很笨。”

葱:“??”

江余瞬间黑了脸,对着镜头反击:“时降停更笨。”

时降停低头轻笑,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画着圈,声音温柔:“‘爱’这个字太重了……若要说情窦初开的时候…”他顿了顿,“很早,太早了,比阿余成年之前还要早得多。”

葱迫不及待地追问:“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在守望所的时候。”

葱震惊:“那么早?!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吧!”

时降停半抬眼帘,目光深邃:“在守望所那样的地狱里,不早点长大,怎么活得下去?”

言下之意,那时的他心智早已成熟,已晓得情感之爱。

“每次处理其他人时,耳边总是充斥着谩骂和诅咒,说我不得好死,要下地狱。还有权贵的打量和各种刁难…”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无处宣泄这些情绪,厌恶那些声音,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但去找阿余时…”时降停的眼神突然柔软,“我能找到难得的安宁。在他身边,我可以自由呼吸,可以生气,可以流泪,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阿余是我生命里唯一的避风港。”

他说完这句话,抬眼直视满脸通红的江余,一字一顿道:

“我喜欢阿余,喜欢得不得了。”

难怪说江余笨了,那么早,谁能发现……啊不,太明显了。

番外 夫夫采访问答(中)

江余的脸瞬间红得发烫,脑袋里嗡嗡作响,怎么都躲不开时降停灼人的目光。他干脆双手捂住脸,像个鸵鸟似的把自己藏了起来。

葱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空气中腾升的粉色泡泡:“第五个问题!”

【江余,如果你们身份调转,你成了鬼,而时降停还是人,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我、我吗?”江余的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出。

“对,就是你!”

江余偷偷从指缝间往外瞄,正好对上时降停环抱双臂、饶有兴致的模样。

“我要是变成鬼…”江余放下手,红着脸嘟囔,“肯定第一个找他啊。”

时降停挑眉:“缠上我啊?”

“不缠你缠谁!”

江余突然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要是我有鬼的能力,第一件事就是把时降停的作业擦掉!不,等他高考交卷后,把他所有答案都擦光!”

时降停:“……这么狠?”

江余越说越起劲:“我还要在他上厕所时把纸都偷走,洗澡时把衣服扔水里泡,天天吓唬他让他不敢出门……”

葱弱弱地插话:“这…会不会太…太简单了点?”

江余皱眉:“简单吗?那我……”

话未说完,他突然注意到时降停眼尾泛红,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笑。江余顿时明白,这个混蛋听爽了。

“快!换话题!”江余慌乱地摆手。

葱翻动笔记本:“第六个问题,这个问题是问你们两个人的。”

【倘若有平行世界,你们没有经历守望所,你们会怎么相遇相识相知相爱?】

时降停不假思索:“我们不会相遇。”

江余猛地抬头:“为什么?”

葱也好奇:“为啥呀?”

时降停别过脸,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声音低沉:“阿余会过上他想要的幸福生活。而我……”

“没有这个守望所,也会被母亲送进另一个‘守望所’。所以,我们注定不会相遇。”

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压抑。

葱连忙打圆场:“那…如果你们都生活在幸福的家庭里呢?”

时降停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笑了开来:“那我一定会找到阿余,紧紧牵住他的手,死都不松开。”说着,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想象那个触感。

葱转头看向江余。

江余眉眼弯弯,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时降停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在人群里就像会发光一样。我肯定第一眼就会被他吸引。”他顿了顿,声音轻快起来,“到时候我一定要主动些,不然这么耀眼的人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时降停凝视着江余的侧脸,目光柔软得不可思议:“我经常想象,如果没有那些过往,我们会不会更幸福?我想,一定会的。”

他忽然起身,大步跨到江余身边,十指紧扣住对方的手,“但现在不用想象了,这就是最好的现实。”

葱被甜得头晕目眩,差点忘记自己的任务。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第七个问题…问小时。”

【如果当初是江余被领养出山,你会毁掉他的新生吗?】

时降停眉头瞬间拧紧:“我不喜欢这个问题。”

葱正要打圆场,却听他继续说:“江家的到来是我的生机,我们都在努力争取,这没有错。”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江余的手背,“但如果被选中的是阿余…我会亲手送他出山,让他去看外面的世界。”

葱追问:“那你呢?留在守望所怎么办?”

“阿余都出去了,我怎么能落后?”时降停轻笑,“大不了就逃出去。无论如何,我都要追上他。”

江余突然抓紧他的手:“如果…如果你出不去呢?”

时降停倾身向前,额头轻轻相抵,眼神缱绻:“那我就…再死一次?反正,变成鬼也要找到你。”

满屋顿时又飘起粉红泡泡,甜得葱几乎窒息。

她强撑着举起问题卡:“第八个问题!!”

【时降停,复活后想不想找回力量?】

江余还来不及阻止,就听见时降停斩钉截铁的回答:

“当然想!”

“为什么想呢?”

时降停可有好多话要说了,“我已经习惯了有鬼力的生活,失去后总觉得处处不便。说实话,还挺怀念那些力量的……”

江余抱臂站在一旁,脚尖轻轻点地。

“…不过没有也挺好的。”时降停突然改口。

他忽然凑到江余耳边,压低声音促狭地说:“放心阿余,我只是怀念…那些能让你快乐的藤蔓和黑雾,就算没有这些,我照样能让你……”尾音暧昧上扬。

江余瞬间听懂了他的暗示,一把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道:“你个变态。”

不行了,这个话题不能继续聊了!不然就不能播了!

葱插话道:“第九个问题!问你们。”

【对方生日到了,你们都会送对方什么礼物?】

这本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可两人听完后,脸上瞬间泛起红晕,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一个捂脸不语,一个假装咳嗽。

徒留一脸困惑的葱:你们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时降停轻咳一声:“我会送阿余喜欢的东西,比如糖果、玩具猫…还有一些别的。”

葱盯着他通红的耳尖,狐疑地问:“什么东西?正经吗?”

时降停正色道:“当然正经。不然你以为……”

“嗡嗡!”房子突然变红,警报炸响,又一次揭穿了他的谎言。

“…不太正经。”时降停眸子左瞥,老实回答。

葱怒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转而温和地问江余:“那你想送小时什么礼物呢?”

江余沉吟良久,才支支吾吾地说:“他…他喜欢的…我会送他喜欢的东西。”

葱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嘴角抽搐:“是正经东西吧?”

“当然是……”

房子再次瞬间爆红。

“你们、两个、不许再撒谎了!!”葱抓狂地吼道。

江余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不…不太正经。”

葱扶额长叹:这小情侣送的礼物…怎么都这么不正经啊。

葱无奈,只好看向最后一个问题。她盯着纸面看了许久,迟迟没有开口。

时降停不耐烦地催促:“还有什么问题?快问。”

“这、这……”葱瞪大眼睛,小声嘀咕,“这问题能播吗?会不会被禁啊?谁问的这么枪毙的问题……”

“到底问不问?”时降停挑眉。

葱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念道:“咳咳,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最喜欢什么姿势做*?】

空气瞬间凝固。

江余的脸“唰”地红透,拽着时降停的胳膊就想逃:“不答了,回家!”

可时降停却极其兴奋,眼睛泛着光,嘴角越扯越大,显然对这个意料之外的话题兴致勃勃。

“这个嘛……”他刚开口,江余就一把捂住他的嘴,羞恼道:“不许说!”

时降停无辜地眨眨眼,一副“你确定?”的表情。

江余转头对葱说道:“这问题太私人了,跳过。”

葱失望地对手指:“好吧……”

江余稍稍放松,慢慢地要收回手,时降停却趁机挣脱,脱口而出:“**。”已消音。

“啊啊啊——!”江余瞬间炸毛,扑上去要堵他的嘴。

时降停一边灵活闪躲,一边凝视着江余,眸色渐深,嗓音低哑:“这个…我们可以面对面相拥,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阿余因我落泪,泪珠滚落在胸膛上,烫得人心颤……”

“我能看着阿余漂亮的样子,为我露出我最爱的表情。”

“受不住了,还会……”【哔哔哔,不停消音】

他越说越投入,眼底欲念翻涌,意犹未尽地低笑:“简直……太棒了。”

葱耳边不断响起“哗哗哗”的屏蔽音,整个人都麻了。

——这对话,确实播不出去啊!

番外 夫夫采访问答(下)

终于回答完问题后,时降停被江余揪住狠狠修理了一顿。顶着满头包的时降停还不忘凑上去亲江余的脸颊哄,结果又被狠狠踩了一脚。“滚!”江余骂道,但时降停依然锲而不舍地黏上去。

葱擦了擦冷汗,讪笑着翻看剩下的问题清单,心里暗叫不好——怎么剩下的全是十八禁内容?

该枪毙的问题也太多了吧!

“停!”葱突然举手打断,“最后还有个流程。你们两个,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葱终于把这对黏人精分开,让他们站回各自的台面。

台面上突然出现两张纸,洁白的纸面上印着醒目的“恨”字。

“用‘爱’覆盖‘恨’,这就是你们最后的答案。”

葱解释道,“面前这个红色按钮是通往幸福的开关,写完‘爱’字后,就按下它。”

江余迟疑地问:“真的…有用吗?”

“当然!”葱斩钉截铁地回答。

两人拿起笔,开始用爱意涂抹恨字。

每一笔爱划过,恨就消失一分,直到白纸上只剩下鲜红的“爱”字。

江余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错,所以进度明显慢了许多。

突然,“哒哒哒!”的急促按键声响起,紧接着是“嘭”的一声爆炸音效。

抬头一看,原来是时降停写完“爱”字后,正疯狂戳按幸福按钮,结果把按钮按爆了。

真的是…幸福爆了。

他爱爆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江余身边,声音因压抑着急切而微微发颤:“阿余,阿余…阿余。”

江余终于落下最后一笔,郑重地完成了“爱”字的书写。他牵起时降停的手,十指相扣,一起按下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按钮。

“咔嚓”一声轻响,密闭的空间突然打开了一道无形的门。

“这下没问题了吧?”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葱晃了晃手里厚厚一沓问题清单,干咳一声:“当然还有,比如粉丝问:小余最喜欢被小时碰哪里、你们最喜欢在哪里做、小时伺候得你舒不舒服……”

葱的话还未说完,时降停已踱步至镜头前。他唇角微扬的弧度让人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咔嗒——”

黑屏前最后捕捉到的,是他修长手指扣上镜盖的残影。关机键被按下的瞬间,传来他们重叠的声音:

“我们要走了。”

从此往后的人生,只属于彼此。

在画面消逝前的最后一帧,两只交握的手划过镜头,没入刺目的白光里。

“等等!”葱突然扑到门前,声音穿透即将关闭的通道,“这是所有粉丝最后的问题——你们会幸福吗?”

“会。”

异口同声的回答随着信号切断的电流声一同炸开。

……

另一个世界的风裹着夕阳的余温拂过相贴的肩线。时降停的衬衫下摆被江余无意识地攥出褶皱,像他们纠缠的命途。

“现在是要回家?”时降停用鼻尖蹭过恋人发顶。

“回家。”江余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时降停困惑的说:“原本出门是要做什么来着……都怪那个不葱不蛙的家伙出现。对,今晚的萤火虫还看不看了?”

“看!先看完萤火虫再回家!”江余眉眼带笑。

回应他的是突然腾空的视野。时降停抱着他在空旷的街道转出圆弧,惊起一地银杏叶。

“看完萤火虫呢?”温柔的低语擦过耳垂。

“然后回家揍扁你的狗头!”江余气呼呼的说。

……

“真的不帮我?”时降停把考核单抖得哗啦响,“妈卡在59分不给我过……我们不能同房了。”下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委屈的阴影。

江余故意偏头看路边的蒲公英,嘴角却压不住:“自己闯的祸自己圆。”

树影突然笼罩下来。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时,江余听见落叶在耳边碎裂的声响。“那这样呢?”时降停带着轻柔的吻落在唇上,“一分一个吻?”

“你…!”

“0.5分也行。”又一声啄吻。

一吻接着一吻下去,最终落荒而逃的江余红着耳尖妥协:“好好好!我去跟妈说!”

身后立刻缀上欢快的脚步声:“好阿余…你怎么跑了?”

“别追我!”

“那你别跑啊。”

“你不追我不就不跑了——”

他们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省略号后未完的篇章。但自按下幸福按钮的那刻起,所有荆棘都化作脚下簌簌作响的金黄落叶。

昔年暗影皆散尽,今朝光阴永长明。

番外 来自异世界的生日礼物【上】

天光乍破,一道翠影闪亮登场——竟是根水灵灵的大葱!

只听“轰”一声巨响,它重重砸向地面,瞬间炸开百米巨坑。

不等烟尘散尽,巨葱又化成了人形,以每秒千米的速度疾驰而去,一路撞飞无数车辆,最终刹停在目的地前。

只见她二话不说扛起炮筒式摄像机,葱葱祟祟却动作娴熟地翻进江家别院。背上竹筐里不知装着什么宝贝,跑起来叮当作响。灵巧躲过层层守卫后,她纵身跃起十余米,精准扒住了二楼窗沿。

悄悄探出鹰眼镜头向内窥视。

2025年10月31日23时23分。

温暖的室内隔绝了窗外寒气,空气里弥漫着甜腻气息。江余正埋头在纸壳箱子堆里翻找,整个人都快被淹没其中。箱子堆不时鼓起个小包,传来他困惑的嘟囔:“奇怪!明明放在这里的啊……”

一旁洁净的桌边,时降停悠闲地支着下巴,挑眉注视着这番忙乱,唇角始终噙着浅笑。

江余突然惊慌抬头:“该不会半路弄丢了吧?快陪我出去找!”说着就要拉时降停的手腕。

却被反手握住,顺势揽住腰身圈进怀里。时降停将这只炸毛猫儿按在胸前,把脸埋进他颈窝低笑:“在找什么?我帮你。”

跌坐在对方腿上的江余顿时卸了力气,闷闷地把脸埋起来:“不能说……说了就……”将后半截话咽回肚里。

“嗯?这几天就见你神神秘秘的。今早又忙里忙外……”时降停轻蹭他发烫的脸颊,忽而眸光微动,“啊,今天是万圣节。”

窗外庭院里那些吓人的装饰尚未撤去,江余肯定是在处理这些事情。

江余身形一僵,缓缓转头与他四目相对。

时降停笑容渐敛,眉头轻蹙:“是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江余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得像在宣读讣告,“很大、很大的事。”

“……说吧。”时降停眸中阴霾骤聚,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声线却依然平稳。

“说、说什么?”

时降停忽然弯起眉眼,笑得温柔缱绻:

“老公帮你摆平。”

至于会采用何种方式“摆平”,那就要看事情有多严重了。

他不介意用些不那么合规的手段……让麻烦彻底消失。

“这件事就是——”江余突然双手捧住时降停的脸,凑到他耳边提高音量,“你居然忘了自己的生日!!不可以忘记!记住了!你的生日是11月1日、11月1日——”

洪亮的声音在室内激起层层回音。

时降停怔在原地,许久没有作声。

不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知震慑,还是被音量震得失神。

良久,他才轻轻“啊”了一声。

他过生日了。

确实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

这些年来,他早已不再庆祝这个日子。

仿佛一滴活水坠入沉寂的潭中,滚烫地灼穿整片湖面,将深埋已久的记忆全部唤醒。这颗鲜活的水珠,让早已枯萎的种子重新焕发生机,蓬勃生长,直至参天。

时降停的表情渐渐松动,深深吸了一口气,鼻息间尽是阿余的味道。他紧紧抱住江余,在椅子上轻轻摇晃:“嗯,现在想起来了。你要给我过生日吗?太好了阿余,我真的很开心。”

江余被勒得喘不过气,两人相贴的胸膛间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如果时降停有尾巴,此刻怕是早已摇成了旋风。

“咳…不要腻歪了,还得去找东西……”

“阿余,不用找了。”

江余疑惑地看向眼前人,只见对方眼尾泛红,目光灼灼如焰。时降停从身后取出一个棕色小盒,轻轻放在他掌心。

“其实你要找的东西,一直在我这里。”

江余的表情瞬间凝固。

感动的气氛,消失了。

时降停仍沉浸在喜悦中,未曾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解释道:“这几天看你为了什么事忙得顾不上理我,今早又见你偷偷藏这个盒子,我没忍住就拿走了。不知道它居然是这个意义,对你这么重要,本来只想逗你着急……放心,我没打开。”

他居然在吃一个盒子的醋。

话没说完,只见江余抱起双臂,脚尖轻点地面——时降停这才后知后觉:阿余又生气了。

但这家伙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阿余原谅我?”

江余瞪着这张“认错但坚决不改”的脸,正要发作,忽然瞥见窗外一道憋笑颤抖的影子,当即惊呼:“外面有人!”

刹那间,时降停温存的目光冻结成冰,锐利地射向窗口。

“卧槽!”葱吓得猛地缩回窗下,全然没注意到头顶的葱蛙头饰还明晃晃地卡在窗沿。她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忽然一愣——不对啊,自己不就是专程来找他们的吗?

在心虚个什么劲啊!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捏住了她头上那根葱弹簧,将她整个人提溜到半空,来回晃荡。

“啊啊啊!头要断啦!这是第几次啦、第几次啦!?”

两方相对,气氛沉默了许久。

“是你?”

“是我!!”

——【超级百万转场】——

茶香袅袅中,小葱端坐在柔软沙发上,故作深沉地嘬了一口热茶,专业评价着道:“嗯,甚是好喝。”

对面,时降停环抱双臂,眼神不善。一旁的江余端着满满一盘点心走来,笑着放在桌上:“快尝尝!今早刚做的,你很久没来了。”

桌上点心精致可爱,做成各种小动物造型,香气诱人,看得人眼花缭乱。一瞧就是早起做的,非常用心。

小葱立刻切换“资深老前辈”模式,轻咳一声,伸手探向最近的那块点心:“既然如此,便浅浅品尝一下……”

这时,一道如有实质的冰冷视线骤然钉在她手上,仿佛她再往前半寸,那只手就要保不住了。

抬头正对上时降停“核善”的微笑。

“咳…其实也不是很饿。”她默默缩回手,内心面孔早已扭曲成一团:诶呦呦呦,护食!

时降停直接开门见山:“你来干什么?”

这语气已经不能用“不欢迎”来形容了,简直是逐客令!

“小时啊,做人要友善,要以和为贵。”小葱一边嘀咕着劝诫,一边把背上沉甸甸的竹筐“咚”一声撂在桌上。各式各样的生日礼盒和信件哗啦啦散落开来:

“来替异世界的粉丝们送礼物和信!”

番外 来自异世界的生日礼物【中】

礼物和信?

两人对视一眼,将信将疑。

葱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桌面上,郑重宣布:“时降停生日,粉丝们给你们准备了礼物,每份都代表着跨越世界线的爱!小余,来挑一个吧~”

“好。”江余看着眼前包装一模一样的礼盒海洋,一时无从下手。他抬眼征询地望了望时降停,最终拿起最上面的盒子,轻轻放在恋人手中,声线温和:“降停,你亲自拆开吧。”

时降停眉头微蹙,拆彩带的手顿在半空。他显然比上次谨慎了许多:“这次不会又像上回问答那样,出现一些……”

“绝对不会!我拿人格担保!粉丝们都是很正直的存在!保证没有不能过审的东西!”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这些礼物我都没拆过,但保证安全、靠谱……”

直到第一个礼物被打开,场面鸦雀无声。

【牧头头送出礼物:套】

时降停面无表情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个小盒子,在葱眼前缓缓晃了晃,无声地质问:这就是你说的,安全、靠谱?

江余的脸“唰”地红透,手忙脚乱地将“礼物”塞回盒子,迅速打包还原,就好像它从未出现过。

其实家里还有一整箱没用呢……

再多一个,江余就得疯了。

葱强作镇定,假装无事发生,默默掏出小本本将送礼物者拉入记仇名单,正色道:“意外,纯属意外。下一个礼物,我保证富有深意、内涵和素养……”

【抱笨猫送出礼物:同人本一箱】

葱:“……”

时降停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随手拿起一本翻看。只见里面满是不可描述的文字,他挑了挑眉,平静点头:“嗯,很有深意,内涵,素养。”目光却像是被钉在了书页上,仿佛在潜心研究什么学术著作。

江余见状,好奇地也拿起一本……

表情瞬间碎裂。

这…这都是什么?!

他二话不说,抽走时降停手中那本看得正入迷的书,利落地塞回箱子,再次打包封存。

时降停看向江余的眼神都有些变味了。

有些“知识”,难道不是早已无需书本指导了吗!

葱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一边咬牙切齿地将人加入名单,一边垂死挣扎:“没关系!我依然坚信粉丝们都是正直的存在!下一件礼物,绝对没问题!”

毕竟,事不过三啊。

总不能、总不能所有礼物都是——

【Tururira毛毛力送出礼物:声控电动狼尾巴一条】

调情玩具吧……

时降停还没来得及理解那是什么,江余已经一把将那条毛茸茸的狼尾巴抱在怀里,脸颊深深埋进去蹭了蹭,随即抬起一双发亮的眼睛,激动地望向他:“我知道这个!你穿上嘛?穿上穿上!”

“这是什么?”

“跟我来——”江余直接拉起时降停跑进屋内。时降停虽不解,却纵容地跟着他。

当两人再次出现时,时降停的身后多了一条摇晃的尾巴。

“咔嚓!咔嚓!”江余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时降停脸上没有丝毫羞赧,反而对江余亲自为他佩戴并表现得如此兴奋,感到十分满足。

“时降停!”江余唤道。

回应未至,那条尾巴已先活跃地摇动起来,仿佛在说:我在!我在!

时降停含笑着垂下眼帘,任由江余围着自己拍照,听着他一声声的呼唤,尾巴也随之一下一下地摇动。

只是他的目光就不那么“纯善”了,始终流连在江余的后腰,似乎在琢磨着,也该给对方配一条小猫尾巴。

想象一下两条毛茸茸的尾巴纠缠在一起的景象……时降停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待两人欣赏完这个礼物,开始拆第四个。

这一次,时降停心中竟生出了几分期待。

还有什么能带来更多惊喜……

【诺vvv林送出礼物:一盒糖果】

备注写道:“停余前半辈子够苦了,余生就让他们甜甜蜜蜜吧。”

人若吃了一辈子苦,只要尝过一丝甜味,便再也无法忘却。

所幸,所有的苦日子都已过去。

就用这抹甜,融化往昔所有的冰霜与苦痛,铺就通往新生的路。

时降停和江余收下了这份礼物,尤为珍贵,怕是根本舍不得吃一颗吧。

【芒狗晒成干送出礼物:小星星抱枕】

备注写道:“时降停小时候没过什么好日子,长大也一直没机会好好过生日,给他一次机会当个小寿‘星’吧!!!”

曾经在黑木森林里,时降停看遍了星辰,却总觉得它们遥不可及。即便星辰陨落,他也总是错过那一瞬。

那时他常想:让我触摸一次吧,就一次。

而现在,他的小星星已经落入怀中。

不再遥远,不再孤单。

因为两人共同拥抱的这颗小星星,正散发着无比炙热的温暖。

【苜蓿1011送出礼物:两条围巾】

备注写道:“快降温了,注意保暖,祝愿停余万事顺遂天天开心!”

时降停以往从不曾感知过温度。身为被世界削名的鬼,他常年浸透在彻骨的寒冷中。

那一点属于正常人的暖意,反而会灼伤他。

既痛,又令人留恋,那份温暖是如此矛盾。

可如今,他却开始怕冷了。

往昔习以为常的冰冷,现在只让他想将阿余拥得更紧些。两条围巾,便成了冬日里最不可或缺的依凭。

【忆江yi送出礼物:黑色曼陀罗与玫瑰相衬的花簪】

备注写道:“红玫瑰的花语:炙热的爱,你是我的唯一。

黑色曼陀罗花:无间的爱和复仇,绝望的爱,不可预知的爱。”

盒子开启的瞬间,馥郁的芬芳便弥漫开来。江余取出花簪,指尖轻抚过娇嫩的花瓣,那鲜艳欲滴的色彩,足见赠礼人的用心。

他先为时降停轻轻簪上,再为自己佩戴。时降停却忽然握住他欲收回的手,在那掌心印下一个轻吻,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对方。

“怎么了?”江余轻声问。

“没事。”

时降停的视线再次掠过那关于黑色曼陀罗的花语,随即释然一笑。此刻,那花香已被稀释,只余下令人心安的气息。

这份独特的心意,他们欣然收下了。

【祈星简送出礼物:全家桶粘土玩偶】

玩偶中有江父江母、时降停、江余、江岐善、宋雪兰、宋峥阳和老刀。

这些小小的身影紧密相拥,做工精致,每个人的神态都惟妙惟肖。

江父江母互相嫌弃地别开脸;时降停紧紧牵着江余的手;江岐善捧着一叠作业,生无可恋;宋峥阳和宋雪兰正扭打成一团;而老刀则在一旁冒着金光,乐呵呵地数着钱。

时降停将他二人的小玩偶,摆在了最前方。

【雨悸禕难平送出礼物:莹火虫吊坠】

这是来自异世界的萤火虫。

它未曾沾染黑木森林的阴冷之风,未曾见证过死亡,也从不象征离别。

它是纯净的,带着另一个世界的问候。

这更像是一场世界与世界之间的赠礼。

时降停郑重地收下了这份光。

【云间从送出礼物:生日合唱录像仪】

开启的瞬间,画面还未稳定,嘈杂而热切的人声便争先恐后地涌出:

“我先!我先来的!”

镜头前,人影挤作一团,一个胳膊肘压着另一个人的脑袋,率先冒头大喊:“时降停生日快乐!”

说完,便被另一人肘击顶了下去了。

“时降停!祝你岁岁年年,幸福平安……”

“小余看看我——”

“在另一个世界一定要幸福——!”

最后,他/她们“乱打”成一团,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团结起来,齐声唱起了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原本不和谐的人群,此刻却唱出了最整齐划一的旋律。

镜头的最后,定格在一张张鼻青脸肿却笑容灿烂的合影上。他们一个没站稳,最终扑倒在一起,叠成了快乐的罗汉。

还有好多好多的礼物……

满溢的心意,几乎要将整个房间填满。

葱笑着说道:“还有大家写给你们的信,也看一看吧~”

番外 来自异世界的生日礼物【下】

第一封信:

【时降停生日快乐呀过生日吃的什么蛋糕?我给你们准备的巧克力蛋糕,还有一对小猫小狼钥匙扣不知道收到了没有?!小狼会永远保护小猫的,希望你和江余幸福开心长长久久,永远的在一起哦会在三次元想你们的,还有就是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份子钱都准备好了!!

————————棠溪清颜】

第二封信:

【小时生日快乐,我特别高兴遇见你们,你们的出现像是在我的生活里多添了一些色彩,太多太多有想对你们说的话了。但最要的说:我希望你们幸福,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往后请一直幸福,你们也不要怕流言蜚语,我们替你扛,你们勇敢坚强的往前走,我会看着你们一步步走到大火,我不会退坑回踩,最后祝你们永远幸福99。

————————初诉祎惗漾】

第三封信:

【致停余:爱是恨的协奏曲,你是我的主旋律。为你们感慨,为你们泪流,幸福这条路停余走的真的很不容易。

你们陪我度过一段难熬的时光,在追的日子里即使我的生活一塌糊涂,痛苦早已变成具象深陷泥沼。但好像只要看到你们,那些不堪好像就能短暂的被抛之脑后。我很感谢你们,很荣幸能遇到停余,遇到葱葱。祝小时小余,拥有一个盛久不腐的春天。停余恩爱两不疑,生死亦不离。

————————渊明旧长安】

第四封信:

【时降停,江余。你们好啊,我是在另一个世界你喜欢着你们的众多人中的其中一个。虽然我和小时小余你们不在一个世界里,但我知道你们所经历过的坎坷,清楚小时和小余你们一路走来的不容易,所以我希望之后的时光里你们能够长长久久,幸福安康。我诚心的祝你们往后的日子里:爱意不停,幸福有余。

————————弗九里】

第五封信:

【生日快乐,时降停。小时天天开心,小余天天开心,打算怎么度过这个生日呢,小时现在适应做人了吗?还会不小心撞到墙嘛。拉紧对方的手又要过冬啦,要好好保暖呀。前面小情侣有点太苦了,现在小情侣祝万事胜意,得偿所愿。

————————懒养小汐】

“唰,唰。”

一页页写满心意的信纸在两人指尖流转。他们逐字阅读,沉默无声。

江余轻轻抹了抹眼角,泛红的眼圈足以说明他内心的波澜,“没想到…能看到这些。”

时降停却似乎没什么反应,脸上看不出半分涟漪?

葱紧张地问:“都看完了吗?”

“嗯。”时降停平静地放下信纸。

葱一时哑然——他的反应,未免太过平静了?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是23点59分。

礼物送达,葱也该离开了。她转身挥手:“别远送啦,我得回去了。有缘的话,再来看你们!”

“最后,时降停,生日快乐呀!”

她一脚踏上栏杆,刚要离去,身后却传来时降停略微沙哑的声音:

“那……”他皱了皱眉,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把话传回去——‘谢谢’。”

仔细看去,他的眼眶竟不知何时泛起了红血丝。

“啥?”葱懵然回头,没听清。

时降停额角青筋一跳,脸色沉静地盯着她:“……”

“听清了听清了!保证传到!”葱赶忙讪笑应下。

江余关切地问:“你要怎么回去?需要我…调个飞机?”还是飞船?

“就这么回去,”葱笑道,“别跟来送啦。”

怎么回?

下一秒,她脚底突然“滋滋”冒出绿光,随即“嗖”地一声如火箭般直冲云霄!

身影在夜空中极速上升,再上升!

当时针精准指向00:00时,“嘭”的一声——

她穿越时空离去,却在夜空中炸开了一朵——

不一样的绿色烟花。

与此同时,江余悄悄准备的烟火也恰在此时绽放。五颜六色的光轨如游龙穿梭,绚烂的色彩瞬间抓住了时降停的视线,他怔怔地望向天际,一时失神,良久无法平静。

就在他被漫天光华吸引时,身后响起了《Happy Birthday》的旋律。

时降停蓦然回首——

江余不知何时已将房间铺满气球。灯光暗下,唯有一辆推车上的巧克力蛋糕烛火摇曳,映照着那张他无比眷恋的面容。

他的阿余,在为他庆祝生日。

守望所的记忆如碎片般在脑海中闪回。

童年的江余蜷缩在柜子里,手捧一块仅有掌心大小的蛋糕,满心期待着在时降停推门瞬间,将这份来之不易的惊喜送给他。

那时的时降停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回,指尖刚触到门把,却被来人告知院长紧急召见。他只得松开手,继续投身于无尽的任务。

待他再次归来,江余早已在柜中沉沉睡去。

而那块劣质的蛋糕,早已变得冰冷、坚硬,不再可口。

或许……那块蛋糕从一开始就并不美味。

可是如今,香甜的蛋糕就在眼前,正被他的爱人,一点一点推到面前。

江余再次拿出了那个棕木盒子。

里面会是什么?

“猜猜看?”江余眼中带着期待的笑意。

时降停托着下巴,习惯性地想动用能力透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已与常人无异,只好无奈地摊手:“我不知道。”

会是项链,或者戒指吗?

“咔哒”一声,盒子轻轻开启。

不,相比那些任何人都能拥有的饰物,眼前这份礼物,才是时降停真正会珍爱的——它是江余送给他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一个江余模样的Q版小玩偶。

江余一针一线,亲手制作。

或许在旁人眼中,这并无新奇,时降停却瞬间爱不释手。他将玩偶牢牢握在掌心,轻轻贴在额前,仿佛要将这份触感刻入灵魂。

江余脸颊微红,轻声问:“你、你喜欢吗?这样……不管你到哪里,都能看见我了。”

时降停骤然抬眸,那目光中的炽热几乎要灼穿空气:“喜欢,喜欢得紧,阿余……”他的嗓音有些异样,似乎正站在某个失控的边缘,情感汹涌难抑。

他当然喜欢。

曾经在守望所,时降停最厌恶的就是玩偶。

那些大人总将已故孩子的玩偶像施舍般丢给他,以此换取他的顺从。没有一个,是真正属于时降停的。

所以他一个也没留,剪下对应着逝去孩子的部位,将它们一一埋葬。

而现在,江余弥补了他童年缺失的那一角——一个完好无缺、干干净净、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只属于他的玩偶。

这份礼物,让他如何不为之狂喜。

眼见时降停就要黏上来,江余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该许愿了!”

许愿……

“我的心愿似乎已经达成……”时降停低笑,“不,还没有,远远没有。”

吹熄蜡烛的那一刻,无人知晓他许下了什么愿望。

不过没关系,他们未来还会有无数个生日,无数的愿望,可以慢慢去实现。

江余亲手将蛋糕喂到他唇边。

这份蛋糕,才称得上美味。

而最令他沉醉的“美味”……正在他的视线之中,在他的心底深处,是他的一切,是他的爱人。

“时降停,”江余望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往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会陪着你。”

“生日快乐。”

时降停,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