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我欠她的,现在就还。
白璐擦干了脸上所有的眼泪。
很用力,指腹蹭过眼眶和脸颊,擦到皮肤发红。
然后她站了起来。
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将散乱的头发梳理整齐,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从衣帽间里挑了一件干净的黑色高领毛衣,配上一条深灰的西装裤。
换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
碎玻璃扎的伤口已经凝固了,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树根一样蔓延在脚掌上。
她把伤口简单消毒包扎了一下,套上一双黑色平底鞋。
站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仍然很漂亮。
黑发白肤,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
但眼睛不对。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温柔、柔弱、怯生生。
这些曾经属于“真千金白璐”的特质,现在却一丝一毫都不剩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比愤怒更可怕的平静。
比绝望更可怕的平静。
是一个已经决定赴死的人,在死之前处理完所有世俗牵挂时,才会有的平静。
林淼看着镜子里白璐的眼睛。
心脏猛地下坠。
虽然她已经没有心脏了。
“不对。”她飘到白璐面前,试图挡住她看镜子。“不对不对不对——她要干什么——”
白璐穿过了林淼的身体,走到书桌前坐下。
她开始签文件。
一份接一份。
助理、律师、财务总监,这些人在过去两个月被她快刀斩乱麻地收拢起来的队伍。
每个人的分工、权限、薪资架构,都在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所有产业的后续运营方案、决策权限分配、紧急联络人列表,全部整理好。
签名。盖章。归档。
动作行云流水,条理清晰。
然后她拿出另一份文件。
一份慈善基金的设立申请。
基金名称栏里,她写了三个字。
林淼。
“以'林淼'为名设立的专项慈善基金,用于救助无家可归的女性青少年。”
初始注入资金为……她名下几乎全部的可变现资产。
林淼飘在她身后,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白璐你别——”
她伸手想去抢那支笔。
手穿过了笔。穿过了纸。穿过了桌面。
白璐签好了最后一份文件。
将所有文件整齐地码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写上律师事务所的地址。
下午。
白璐开车去了一个地方。
京城西郊公墓。
周雅的墓在一片安静的小山坡上。
墓碑很朴素。上面嵌着一张学生证照片,笑得有点僵硬。
白璐一个人走上了那个小山坡。
她手里拎着两样东西。
一束鲜花,不是九块九的白菊花。
而是一束从京城最贵的花店订的,高定级别的白色玫瑰和满天星的组合。
一份便利店的关东煮。
最普通的那种。鱼丸、萝卜、海带结,还冒着热气。
白璐把花放在墓碑前。
然后把关东煮放在旁边。
她蹲在墓碑前。
看着照片上周雅那个僵硬的微笑。
“她欠你的。”
白璐小声说着。
“关东煮。她欠你一份。”
“我替她还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欠她的。”
又停顿了一下。
“我现在去还。”
林淼站在白璐身后。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整个灵魂都僵住了。
“小七!”她猛地转头,冲肩上的小七大喊。“她要,她想……你快想办法!”
小七的小身体剧烈颤抖着。
【宿主……宿主我……灵魂状态无法干涉现世物理法则……我……我做不到啊喵……】
“你是系统!你不是号称什么都能做吗!”
【但你已经死了啊喵!复活币只能在下一次重生节点使用!不是现在!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啊喵!呜呜呜……】
林淼咬紧了牙。
白璐站了起来。
离开公墓后,她做了最后几件事。
遣散所有保镖。
遣散所有佣人。
把别墅的门禁密码发给律师,附了一条短信:“三天后来取文件。”
然后把手机关了机。
她一个人开车,驶向了城郊的盘山公路。
林淼的灵魂坐在副驾座上。
虽然她坐不住。林淼灵体的重力和这个世界没有交互。
她只是保持着坐着的姿势,飘在副驾的位置上。
窗外的景色在后退。城市的高楼渐渐被山林取代。
秋天的山上,树叶半黄半绿,被阴沉的天空压得灰蒙蒙的。
然后,天开始下雨了。
秋雨如期而至。
不是暴雨。
是那种密密匝匝、无声无息的冷雨,和那天傍晚一模一样。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
一个弯道。
两个弯道。
第三个弯道。
白璐把车停了下来。
她打开车门。
没有拿伞。
她一步一步,走进了雨里。
前方三十米。
路面上有一个巨大的焦黑痕迹。
护栏被炸弯了,变形的金属像两根扭曲的手指伸向路边的悬崖。
地面的沥青被高温烧化后又冷却,形成了一种凹凸不平的、像伤疤一样的纹路。
爆炸的中心点。
林淼引爆炸弹的地方。
白璐在雨中一步步走向那个焦黑的废墟中心。
雨水打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脸上,视线模糊。
林淼的灵魂飘在她面前。
“别过来。”
她挡在白璐前面。
虽然挡不住。
“白璐你停下!”
白璐穿过了她。
走进了爆炸坑的正中央。
然后停了下来。
站在那里。
四周是焦黑的路面、扭曲的金属和被冲击波掀翻的碎石。
雨水从天上落下来,冲刷着这片焦痕,但冲不掉那种被高温灼烧过的颜色。
白璐站在中心。
低下头。
脚下的这片焦土。
就是林淼最后站立的地方。
林淼的灵魂站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
伸出手。
手指到了白璐脸颊前方一厘米的位置。
停住了。
因为再往前。
就会穿过去。
“我在这里啊。”
林淼的声音没有人能听到。
“白璐。”
“我就在你面前啊!”
白璐当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只是站在雨里,站在一个死人站过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