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宁卓原名宁大鹏
雪华坚决不能回丈夫的家。这番出走,林志民的冷若冰霜在她心中日夜放大发酵。到最后,她一回忆起那个家,回忆起丈夫的脸,就像想到什么惊悚的杀人现场那样畏惧。太可怕了,这样分分秒秒地遭受一个人的轻蔑,自尊心分分秒秒地被凌迟。最可怕的是,被凌迟还特别有道理。到最后,她连想起生活多年的那座小城,都非常不快,一种带阴影的回忆。
雪华的意思是,在北京租个便宜的房,对付着过七个月,七个月之后新公房就下来了。林志民既然同意拿出积蓄里的二十万买那个房,她也就有了个养老的房可住。她开始打工,挣钱。房下来,她把房刷个四白落地,铺最便宜的地砖,能住人就行。这样,她就解决了这头等难题。现在身上有七八千块钱,每个月还有近两千块钱退休金,怎么也能熬过这几个月。她坚决不让林越给她租那么贵的房,林越说跟人合租,一个单间两千五也够了,她仍然嫌贵,想像着会不会有那种一个月五六百的房,只要有个床能睡觉,有口电饭锅能做饭就行。这样即使打工不顺利,两千块钱的退休金足够养活自己。母女俩各自苦口婆心地劝着对方,但雪华从未有过的坚定终于说服了林越。
上班,林越在网上浏览着各种租房的APP,都没找到这种房源。她给从前租房的中介打电话打听,对方说这类都是农民自己的房,不算正经房源,只能是自己想住哪儿,到实地去一家家问。
林越愁死了,难道要叫她亲自跑到京郊的农村去,挨家挨户去问吗?她满腹郁闷,问周围的同事,没人知道哪儿有这样的靠谱房源,更好奇她为什么要租这样的房子,林越支吾着说给亲戚租的。
去茶水间打水的时候,宁卓也走进来打水,问道:“刚才听到你要租郊区的平房?”
林越敷衍道:“是啊。”她不想和他聊太多,点点头要走,但宁卓道:“我有亲戚,正好就住在北五环外的城中村,他在送外卖。”
林越一喜,止住步:“那您能帮我打听一下吗?”
宁卓爽快道:“没问题,你那是什么亲戚?”
林越想着也瞒不过去,实话实说:“我妈。”
宁卓一愣,眼神中充满询问。林越苦笑了下,带了点哀求,点着头,道:“领导快点帮我这个忙吧,真的快愁死了。”
宁卓道:“我可以帮这个忙,你不许再生我的气。”
林越一怔。
宁卓道:“我知道那天我那个话在你心里一直没过去。”
林越辩解道:“我没有。”
“你有。我再说一次对不起,同时纠正一下,我用你,是因为你很能干,不是因为你不姓王。”
林越不知道说什么好,为委屈和释怀而窘迫,更怕情绪过多地落在他的眼里。宁卓见状,微笑点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原谅我了,还知道你现在很不自在。林越匆匆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这话在她心里没过去,在他心里也没过去。他知道他伤害了她,他的眼神似有千言万语,原来不是她的错觉。他是一直想向她解释来着,想把话说开,对吗?这证明至少她在他心中还是有份量的……所有情绪在心中如烟火般绽放,但林越最后强迫自己把这胡思乱想一把清零。无论宁卓心里怎么想,她要摆正位置。现在这份工资是宁卓给的,为了这份工,她爬着也要把活儿干好。她是为工作,不是为其他的什么东西。
宁卓果然很快就把房源打听到了,下午他把电话发给林越,是他那个送外卖的亲戚,叫宁博。林越打了电话,宁博很热情,说已经帮着找到房了,就在自己隔壁的院子里,屋子八平方,有个旧单人床和桌椅,厨房和厕所都是共用的,一月八百,随时可以看房。晚上回家,林越和雪华说了,雪华非常高兴,又惊讶于一个农村的自建小单间居然也要八百块,打算明天去看看。许子轩知道雪华要搬走,很不自在,一再声明他不嫌弃她在这里住,自己的妈妈也没有嫌弃的意思。
雪华道:“小许,我的确和越越的父亲出了点问题,不过能解决。我在北京住一段时间,老家的新房下来我就会走。我和她爸都有退休金,也有房住,养老不是问题,以后不会拖累你们的,你千万要和越越好好的。”她说得如此诚恳而坚决,许子轩只好作罢。
第二天,许子轩开着车带着林越和雪华,后备箱拉着一堆日常用品和雪华的行李箱,一路开到北五环外的农村。眼前所见几个城中村墙上到处刷着拆迁的字样,推土机、铲车轰隆隆,灰尘满天。他们沿着弯弯曲曲的胡同路,一直开到介绍人所说的那个村子深处,一边感叹没想到离中关村不到二十公里,居然有这样的地方。更离谱的是,这个区域离地铁稍微近一点的地方,房价居然要七万左右一平米,所以怎么能容忍土地白白地浪费呢?雪华本来嫌贵,此刻一听,长吸一口气,再也不发表意见了。
车在一幢农村自建房的门前停下,房东老头迎过来,引他们看房。这房的确很小,有张旧椅子、旧桌子,小单人床,此外别无他物。公共厨房和厕所各自在院里的一端,院子地面是水泥打的,年代久远,东一簇西一丛地布着蛛网般放射的裂缝,有的已坍塌成小小坑洞。一张白塑料长桌和一溜红塑料凳子放在院子里,上方支着一张巨大无比的蓝色遮阳伞。伞已褪色,黯淡发黄。房东说这是某位摆烧烤摊的前租客留下的,他不干烧烤了,东西就放在这儿,也不要了。正好平时大家谁做了饭,不想在屋里吃的话,可以在这里吃,图个热闹和敞亮。另外这一带的确在拆迁,但轮到这里,怎么也得到明年了。雪华既然是短租,就踏实住着,不碍事。
房东介绍着,几个租客好奇地从各自的小平房里张望着,看着他们。许子轩林越环视着,见这公共厨房不过是水池旁摆了一张破桌子,上面放了台煤气灶,一台老式抽油烟机悬挂在上面,四处油污,又简陋又肮脏。
许子轩道:“不然咱们还是回去吧。”
林越小声道:“妈,回城里租吧,哪怕合租,也比这儿强。”
雪华道:“越越,我离开你爸家的那天就发过誓,再也不花你一分钱,而且要把那二十万挣回来给你。”
林越急道:“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雪华低声道:“可是我怪我自己,我对不起你和小许。”
林越知道妈妈性子拗,如果下了决心是一定改变不了的,一时无语。许子轩反而通透一些,道:“既然咱妈坚持,你也就依着她吧。我们帮她安顿好,反正只是个过渡,周末多来看看她,七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林越和许子轩帮着雪华把小屋打扫干净,桌椅擦净,被褥铺好,买的锅碗瓢盆归置好,雪华已提前知道了窗户的尺寸,在菜市场找裁缝做了淡蓝色布帘,把屋里又脏又旧的塑料窗帘换下,整个小屋突然就像一个人睁开了眼睛似的,有了神采。房东探头进来看,直夸道:“大妹子手真巧啊。”
林越心里稍宽慰了点,妈妈就是有这个本事,可以用很少的钱,把住处收拾得温馨宜人。妈妈生存能力很强,也许不用太过担心她。
雪华环视着屋子,问房东:“这附近有菜市场没有?”
房东一指隔壁方向,笑眯眯:“几十米外就是个菜市场,啥都有,东西还便宜,附近几个小区的人还跑这儿来买呢。”
雪华笑了,有菜市场,她就能安置好自己的生活。她和林越上菜市场,买回来不少菜和肉,顺便还捎回两盆促销的绿萝,正好把窗台瓷砖脱落的地方遮住,又让屋里增添了一抹生机。忙得差不多时已经傍晚了,许子轩跑去小超市买了一箱啤酒,雪华三下五除二,炒出几盘菜,再切点市场买的熟食,大塑料桌上一时七七八八摆满了酒菜。许子轩招呼房东和几个院子里的租客一起过来吃饭,他们早已闻到了炒菜的香味,抽着鼻子直夸太香了。跟着各家也端出自家的晚饭,十来个人凑在一起,房东把院子里的大灯打开,院子顿时明晃晃一片。大家打开啤酒,喝酒吃菜。酒菜真是最好的媒介,让陌生人瞬间就热络起来了。大家说笑着,很热闹。
林越没想到,原本心情沉重、像落荒而逃的一次搬家,居然变成高高兴兴的一场聚餐。她看着妈妈,觉得妈妈太神奇了。许子轩频频举杯向大家,要他们对雪华多多关照。雪华笑嘻嘻看着这一幕,炒出来一盘盘菜,见大家一边吃得欢,一边夸奖她的手艺,历来是她的快乐所在。
正吃着,院外走进来两个人,打头的居然是宁卓。林越一怔,赶紧起身打招呼,跟着看见他身边另一个人。这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长得像未经雕琢过的宁卓,眉眼没他秀气,皮肤比他黑,比他矮一些瘦一些,不过目测也得有一米七五以上,像所有普通人那样微微含胸曲颈,衣着打扮也没有宁卓那样讲究。人人看他第一眼,都能立刻捕捉到他和宁卓之间那微妙的血缘关系。
宁卓道:“这是宁博,我亲弟弟。”
林越又一愣,原来宁卓说的亲戚居然是亲弟弟。她赶紧和宁博招呼,道谢。许子轩也过来寒暄,招呼他们一起坐下吃饭喝酒。宁卓兄弟也不谦让,坐下,林越倒了酒,双手捧给兄弟俩,感谢宁博给找的房,宁博连说举手之劳。大家借着酒,热闹地聊起天。
宁卓吃着雪华炒的家常菜,只觉得每一道都很美味。尤其是最常见的炝炒圆白菜,难为雪华怎么能炒得如此脆爽鲜嫩。他咂摸着,请教雪华做法。雪华道:“梗叶分开,梗切细片,叶手撕,大蒜、干辣椒、花椒、蚝油、生抽、白糖、醋、盐。另外我不用植物油炒,用五花肉煸出油,大火快炒。”
宁卓道:“未来想吃到美味的家常菜,只能让阿姨这样的私厨给做了,林越你们两口子好福气。”
许子轩已有几分酒意,道:“宁总,据说你以前是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经理,怎么会跑来做预制菜呢?”
林越微惊,一捅许子轩,许子轩啧的一声,道:“我就是对预制菜有意见,我就是喜欢吃现炒的菜,有锅气。”
他指着租客们,又虚空地指着这个村子,道:“锅气,烟火气,这才叫人过的日子,可是你们把这些日子全毁了。”
许子轩借着酒劲把心里话说出来,又觉得话重了,赶紧碰一下宁卓的杯子,笑道:“开玩笑,别当真。”
宁卓吃得兴起,把袖子撸起来,脚踩到旁边凳子下的横杠上,露出几分粗野来。
“你绝对不是开玩笑,现在像你一样反对预制菜的人很多,但预制菜是大势所趋。因为从采购到运输,从清洁到烹饪,从门店到整个后端的运营,餐饮业的成本特别是人力每年都在涨,一对一现炒菜成本已经高到无法维持的地步。这个道理落到个人身上也适用,你问问林越,她每天下班都八九点钟了,回到家愿意做饭吗?”
林越笑嘻嘻:“不愿意。”
宁卓道:“林越工资不低,单位时间成本很高的,为什么要浪费在做饭这么小的事情上呢?许子轩你做饭吗?”
许子轩道:“我不会做。”
宁卓冷笑道:“做饭有什么会不会的?听林越说你是搞人工智能的,高精尖的科技你都能去探索,做饭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不会探索?非不能也,实不屑也。你觉得你的人工成本极其高贵,不舍得浪费在做饭这么低端的事情上。但你又特别在乎口腹之欲,想让别人做给你吃,因为别人的人工成本天然应该比你低廉。你要求市场或者你的亲人提供快速、廉价、健康、好吃的每顿饭,你其实想要的是妈妈。但有没有想过,妈妈们做的这些家务,如果放在市场上,你要花大钱才能买到?”
这话尖刻,且来势凶猛。许子轩尴尬地笑了笑,想着怎么回怼。雪华愣愣地看着宁卓,像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宁卓道:“我认为预制菜进餐馆和在市场上售卖给消费者完全没有问题,只不过要明示,让消费者有选择,同时在生产环节遵守国家食品安全法的管理规定。做到这几样,我不明白大家有什么可反对的。预制食品给大家的日常生活带来方便,你觉得它不好,你不买不吃就是了,也不会有人强迫你。罐头食品、方便类食品存在几十年了,有谁反对过吗?它们不就是预制食品吗?”
许子轩非常生气:“可是我们没有选择,至少在公司上班的时候,我就不知道吃什么,只能吃外卖。而外卖大多是预制菜,尤其是那些什么盖浇饭、小碗菜之类的。食堂也用预制菜。”
宁卓哼了一声:“你可以自己做呀。我看林越有段时间就自己带饭上班,那不就是自己做的吗?你不会是不想做饭吧?”正是因为观察到这一点,他当初觉得林越做预制菜挺合适,她有下厨的直接体会。
又回到家务分工上了,许子轩不想碰这么敏感的问题,因为他的确理亏。他不说话,喝着酒。林越哈哈大笑,雪华也笑了起来,许子轩更恼火了,强笑着。
有的租客道:“我偶尔买料理包,口味重,吃着过瘾,但不能总吃,一个菜二十几块钱,以我们的收入也不能顿顿吃。平时自己下点面条,对付着就过去了。”
宁卓道:“预制菜口味重,这是生产工艺决定的,没办法,你少吃就是了。我也劝你们不要总吃,有空还是要自己做饭,新鲜饭菜当然更健康。就像方便面、自热饭,你也不会顿顿吃,救急而已。同样,你也不会天天下馆子。餐馆当天现炒制的菜,它口味就不重吗?油就不大吗?”
大家点点头,确实。餐馆的菜为什么吃起来香?就是因为它的味精和油都放得多。
“家常菜,料理包,711、罗森那种保质期三天的即热盒饭,外面买的三角饼卷熟食店的猪头肉,甚至是面包加牛奶,一周七天搭配着来,这才叫烟火气,这才叫现实的小日子。你想顿顿吃现做的、新鲜的饭菜,我就要反问一句,你是顿顿给人现做饭的那个人吗?你不是,凭什么要求别人是?”
林越点头,对她这样的上班族而言,确实就是宁卓说的这种方式更能解决日常三餐。他不愧是苦孩子出身的人,对生活的解读很接地气。许子轩见林越一脸欣赏地看着宁卓,心里酸溜溜的,冷笑了一下。
“还有一种办法,你购买市场服务。不过请你上家政APP了解一下价格,家政工做一顿饭三个菜,加上洗碗收拾,服务三个小时,至少一百八十块。仅仅是一顿饭而已,还没算上菜钱,工薪阶层根本就无法长期使用。总之有钱你请家政,没钱你就自己干,又不出钱又不自己干,那你好好学习光合作用吧。”
宁卓为自己的幽默而洋洋得意,哈哈大笑,端起酒来喝。
许子轩请过做饭家政工,的确不便宜。他知道宁卓的话句句说在点子上,但那笑声让人恼火。他避开这个话头,反击道:“宁总说得头头是道,你自己做饭吗?”
宁卓道:“现在工作忙,家里有保姆,我不做饭。但我是从小做饭做到大的,我会做,而且手艺很好。”
宁博在一旁证明:“确实,我们都是吃我大哥做的饭长大的。”他看着宁卓,眼神带着崇拜。
许子轩哈哈两声:“露两手?”
宁卓扫视了一下桌面:“正好吃差不多了,阿姨,你屋里还有什么菜?”
雪华听两人交锋正听得入迷,愣了下道:“还有土豆,我来做吧。”
宁卓忙道:“不不不,我来做,你把东西给我就成。”
雪华和宁卓走向小屋,雪华提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土豆递给宁卓。宁卓接过,到水龙头下洗土豆,削皮,噔噔噔切着土豆丝,一边点上火,倒油,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雪华好奇地在一旁看着,一边赞道:“这一看就是做惯饭的老师傅了。”
宁卓趁油还没热起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在炉火上点燃,抽着。林越从来没见过宁卓抽过烟,烟民身上总有难闻的烟味,她从没在与宁卓近距离接触时闻到过,他身上永远有淡淡的松木香水味,很是考究。此时却见宁卓撮着嘴唇,微蹙眉,老烟鬼般饥渴地抽着烟。
少顷,见油热了,宁卓将烟叼在嘴上,腾出手,把辣椒爆香,然后将凉水里拔过的土豆丝捞起,一股脑放进锅里,顿时油滋滋响着,锅铲嚓嚓响起来,干辣椒煸炒时的油辣香和醋受热时的酸香飘散在整个院子里。宁卓挽着袖子,嘴上叼着的烟头袅袅冒着烟,一只手掌勺,一只手前后颠着锅,动作非常熟练。林越恍惚想起小时候妈妈带自己回农村姥姥家串门吃酒时,临时搭的土灶上的大师傅也是他这般,江湖作派。
不一会儿,菜已做好,宁卓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灭。雪华端着一大盘酸辣土豆丝和他走过来坐下,大家看着这道菜,都赞宁卓手艺好,做出来的菜不但色香味俱全,而且速度快,简直可以去当厨师了。
宁卓自谦着,说土豆丝过水时间短,淀粉没来得及全泡出去,脆度不够,又对林越笑道:“我说过,我会做全桌土豆宴,十个菜不重样。做土豆我最拿手了。”
林越挟了一大筷子土豆丝吃着,只觉得味道和妈妈做的很像,酸香爽脆,但又有点不同。雪华品着,道:“我炒这道菜时习惯放点白糖提鲜,我见宁总没放。”
许子轩吃着宁卓炒的土豆丝,没说话。宁卓替他倒了杯酒,同时给自己满上,笑着撞了一下他的杯:“来来来,喝酒。”宁卓先释放善意,许子轩借坡下驴,展颜举杯,气氛重归于欢乐。宁卓一看酒没了,又让宁博现去买一箱来。
酒尽,林越数了下,宁卓至少喝了十五瓶啤酒,而毫无醉意。不过他估计是容易上头的体质,脸红红的,脖颈也红肿了起来,眼睛里起了些血丝。大家散去,宁卓踱到雪华租的小房门口,探头环视了一圈,回头对母女俩笑道:“阿姨心灵手巧,做菜好吃,收拾屋子也有一套,在北京当个家政,应该可以挣到不少钱。”
林越笑道:“哪能让我妈干家政呢?”
宁卓不以为然:“为什么不能干家政?家政是绝好的就业机会。人要紧的是挣到钱,活下去。都住到这儿来了,还有什么架子放不下?”
林越被他戳穿虚荣心,尴尬。
宁卓笑,许是酒气使他燥热得慌,他顺手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一只手叉在腰间,背和腰微微垮塌。这模样和架势都透着几分粗俗,这一刻他更像宁博了。但林越并不反感,宁卓总是这样,曾经穷苦生活的痕迹总是会在不经意中流露出来,像抹不掉的前世。这样的宁卓使林越觉得亲切,和富贵比,穷困的原生态总是让她感到安心:她也是个穷孩子呀,至今仍然是。无论怎么出入高档写字楼,交了个北京籍的中产阶级男朋友,手腕上套着9万9的玉镯子,她也抹不掉工人子女的出身。
林越还没回答,雪华却很高兴,说她就是这么想的,当个家政最适合她。大家有谁知道哪户人家想请小时工的,做饭、收拾屋子,都可以请她干,保证价格便宜活儿又好。众人回应着,都说有机会帮她牵线。
宁卓笑道:“你这么着不是个事儿,得上家政公司找去。”
他回头对宁博道:“博,你给问问谁和家政公司熟,牵个线。”
宁博道:“好嘞。”
林越母女再三道谢。宁卓又令宁博帮着林越雪华许子轩收拾完桌子,林越发现宁博对宁卓这个哥哥很恭敬,言听计从。大家散去,林越陪着雪华在屋里坐了又坐,直到深夜,雪华劝着,她才依依不舍和许子轩离去,临走又说自己会随时来看妈妈。
林越开车,许子轩晕乎乎倒在后座上。路过隔壁院子时,见宁卓和宁博站着说话,宁卓那辆黑色宝马就停在院子外,林越慢下车速,按了两下喇叭。两人朝这里看过来,挥手作别。宁卓在集团当一身奢侈品富贵逼人的赘婿,就得隔三差五来当外卖员、住城中村的弟弟这里喝顿大酒,透透气。那他为什么对她也并不避讳呢?也许他当她是“自己人”。再怎么赘婿,他在集团也孤独啊,怎么也得有几个“心腹”。
但林越又觉得还有一种可能,宁卓特别讨厌别人说他是赘婿,借着赘婿的名头暗示他穷困的出身,因为这是带敌意的挖隐私。但他掌握主动权时,愿意自己去大方展示出身,因为这样算为人坦诚,也是一种挑衅般的自信:我就是穷出身,又怎么样呢,现在还不是过得比你好,职位比你高?她又觉得更理解宁卓了:谁不这样啊?
林越开着车,许子轩昏昏沉沉,车上一时安静。林越问许子轩,宁卓当过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经理?许子轩说是啊,王晓辉告诉他的。
“你知道他们王家人背地里管宁卓叫什么吗?”
“叫什么?”
“王宁氏。”
林越嗤地一声笑,好刻薄。宁卓要是知道了,得气成什么样子?
许子轩在车后座也笑了声,半晌道:“宁卓是不是长得很帅?你们女的是不是都喜欢这一款?”
林越老实:“确实很帅。”
许子轩冷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这个人,从名字到长相,全是假的。”
许子轩的口气阴恻恻,夜色浓重,林越吓一跳。
“什么意思?”
“晓辉告诉我,宁卓从前不叫这个名字,叫宁大鹏,这名字是后来改的。而且宁卓从前也不长这样,他去韩国整过容,双眼皮是割的,牙齿是戴过牙套矫正过的,鼻子和下巴是垫的,脸是削过骨的,眉毛是纹的。你看看他弟弟,两人眉眼像吧?都是一个妈生的,他弟弟就是个普通人,他为什么帅得像个明星?就因为他花了很多钱整容。你说他哪儿来的钱?”
林越如在听遥远的地方某种惊悚的传奇,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真的吗?”
许子轩也陷入这段传奇里,摇头叹气道:“无风不起浪,总得有几分真吧?王闯几十亿身家,王如薇是她的独生女,美国留学回来的。宁卓要是没有两把刷子,怎么可能攀得上这样的阶层?”
林越道:“那两人怎么走到一起?”
许子轩道:“他们是在宁卓当大堂经理的那家五星级酒店认识的,那时王如薇在附近的画廊策划一个画展,住在酒店里。宁卓是怎么把王如薇哄到手的,过程没人知道。我猜啊,宁卓这种凤凰男,肯定伏低做小,鞍前马后,把白富美侍候得舒舒服服的。这种男人最会这套了,一分钱不掏,空手套白狼,骑个共享单车跑几公里给女朋友送包子送豆浆,炒个土豆丝,折个千纸鹤,路边薅点绿化带的玫瑰花狗尾巴草扎一束花,美其名曰手作,情绪价值提供得足足的。当然主要的,还是他有张漂亮的脸蛋。王如薇这种亿万富婆的独生女,娇生惯养,不知人间险恶,同圈层的男人谁也不可能捧着她,也不可能特地把自己整得特别帅来讨她的欢心。宁卓这种软饭男就得手了,直接阶层跃迁。”
许子轩滔滔不绝,语气尖刻鄙夷,把一整晚在宁卓那里受的无名气一股脑撒出来。林越问为什么之前不告诉她,许子轩说也是最近和王晓辉聊天才知道这些八卦,本想告诉她的,但这两天因为雪华搬家的事大家心情沉重,没心情没机会传八卦,说完又特地叮嘱:“宁卓这个人特别小心眼儿,一旦知道谁了解他的底细,传八卦,他会立刻报复。既然现在你知道了,千万别在公司和别人说。另外和宁卓打交道要多一个心眼儿,此人非常不简单。你想想,正常男人谁干得出来整容去追富婆这种事?”
林越不知该说什么,含糊地嗯了一声。
“但是吧,想阶层跃迁没那么简单。王闯是什么人?她的独生女是小白兔,她可是千年老狐狸成精了的,能让人吃了绝户吗?有钱到她这种程度谁不早早的就做了家族信托基金,构筑财产防火墙?两人谈了五年恋爱,第三年开始同居,眼瞅着奔结婚去了,但王闯是不可能松口的。毕竟恋爱是一回事,结婚又是另一回事,万一孩子生下来,老太太走了,王如薇怎么玩得过流氓无产者宁大鹏?再防火墙也挡不住火烧过来。可是王如薇就认定了宁大鹏,日夜游说她妈,说他非常能干,可以考验他。老太太没办法了,让宁卓来王家菜试一试预制菜这个事他能不能搞成。搞成了,他俩的关系还能有点眉目;搞不成,宁卓永远不能上位。晓辉他们管这个叫‘王宁氏的结婚冷静期’,哈哈哈哈哈。”
林越有一种轻微想吐的恶心感,今天太累了,而且信息过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