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首次直播爆单
林志民根本不想在北京待下去,他来过北京很多次了,该玩的都玩过了,而且这次目的不但没有达成,还知道了女儿婚事因为房子产权加名节外生枝,心情非常郁闷。他听得出女儿怨他,不止因为她妈妈的事,也许还因为她在北京没房,不得不去与准夫家艰难地讨价还价。他一时又怨雪华,如果这些年没有把钱拿去贴补娘家,没准儿他们能攒下钱给女儿。可是想着想着,他又承认,即使手里有钱,他们也从来没有要给女儿在北京买房的打算。
未见得完全够不着,大房首付给不了,可以给小房;好的地段买不了,买偏一点的,甚至便宜的公寓也该买一套。只要存了想给女儿买房的心,手头宽裕的那些年是一定能把这个额度留出来的。明明知道女儿打定主意要留在北京的,怎能让她如此窘迫?
这几年,林志民慢慢捕捉到社会风气的变化:时代不同了,只要手里有房,女人谈婚论嫁底气就足多了。没有房的女人,在婚恋时总显得被动。但他仍然没有给女儿买房的意愿,他老了,生意一败涂地,无心恋战,甚至还暗暗庆幸生的是女儿,不用做强弩之末。
不止是他,周围绝大部分的人都这样想。绝大部分人,生了儿子后,无论有钱没钱,人生最大的任务,就是给儿子盖房或者买房。但生了女儿之后,却或松了口气,觉得省钱;或愁眉苦脸,觉得吃亏,但无一例外的,都会将“把女儿嫁出去”当成任务。从此,他们看待女儿的神情,顶好的也无非是怜爱,“希望她不要嫁到坏人家”的担忧和怜爱,最后会化成长长一口叹出来的气:命啊。
他们担心女儿遇人不淑,将来没个家,命不好。但买房?不存在的。甚至有不少人还坚定地认为不能给女儿买房,哪怕女儿自己想买也会千方百计地阻拦。因为买了房她们有恃无恐,就不想嫁人了。一个女人开始不怕这个世界,她就开始可怕起来了。还是让她去茫茫人海碰她的命吧。
林志民渐渐意识到这个想法是错的。多么可笑,生儿子要买房,生女儿不用买房,女儿可以睡大街?养女儿应该像养儿子一样投资,最好给她买个房,或者给她凑买房款。不给女儿买房,就是逼她用嫁人生孩子换房住!千百年来,父母一再用催婚这个迫不及待驱赶女儿出家门的动作,向女儿证明:你没有家,父母家不是你的家,快滚蛋!
他刚才试图说服林越,其实心里是发虚的。某种程度来讲,女儿这件事,比雪华这件事更能提醒他的失败。女儿辛苦,就是他辛苦;女儿可怜,就是他可怜。天哪,为什么活到这把年纪才知晓这人间真相?
这种失败感一直萦绕在心头,在宾馆,林志民闷闷不乐,埋怨大姐说好了来劝雪华回家的,为什么饭桌上一直不吭声。林瑞玲说:“你当雪华是什么人?她看着老实,其实脾气挺倔的。你当时叫人家滚出去,又给了好几个月冷脸看,现在又要请她回去,跟个没事人一样。当着我、女儿和准女婿,她不要面子的?”
林瑞玲要他放心,她会私底下去找雪华,有些话慢慢讲,软软地讲,效果更好。现在先别急,先旅游。林志民原是打着也可以旅游的旗号,让大姐陪着来北京的,也不好意思不兑现承诺。林瑞玲说生平最大愿望就是去天安门毛主席像下面拍个照,林志民在官网上预约了第二天的时段。
第二天,两人来到天安门广场。阳光灿烂,红旗猎猎,广场永远人流如织。林瑞玲在城楼下,找了各种角度,拍了许多照片,心满意足。拍完,林瑞玲看着宽阔的长安街来来往往的车流,道:“真好啊,越越生活在这样的地方,真好啊。你说,我为什么不早二十年出门旅游呢?那时我的腿还有力气,可以玩更多地方。”她黯然神伤。
林志民安慰道:“现在也不晚呀,你才七十岁,可以玩的时候还很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闪现出大姐比划着大拇指和小指说“一个孩子,六年有期徒刑”的画面,磕巴了一下。林瑞玲笑得又欣慰又凄凉,半晌脸色一振,道:“好了,我的第一个愿望达成了。”
林志民又陪着大姐去前门逛老舍茶馆,接下来几天陆续去了颐和园、圆明园、天坛。他们出来的第二天,姐夫陈良庆就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去,林志民不耐烦地把他怼回去。第三天、第四天,外甥陈宇峰和外甥女陈美琪也追来电话,问我妈什么时候回去,孩子想奶奶了,想姥姥了。林志民火大,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才消停。
在北京玩到第五天,林瑞玲说玩够了,她要去找雪华,她俩约好了,去雪华住处挤两天,这就是可以说体己话、劝雪华回家的好时候了,林志民先回去,到时候她玩得差不多,把雪华也劝得差不多了,姑嫂俩没准儿能一起回去。林志民依言买了票,带着期待登上了回家的火车。
直播在即,今天是公司预制菜最后一次测评。预制菜中心的大办公区,全体员工聚在一起吃中午饭,顺便测评。小秦也在其中,他回归之后,一直很沉默,和别人打交道也显得拘谨。林越曾私底下问过宁卓,为什么要让他回来。宁卓说,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总好过他不知待在哪儿,被谁当成冷箭射过来。林越琢磨,假使小秦是王旭放出来的冷箭,放在预制菜中心,难道不怕他搜罗点什么不利于公司的资料吗?她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宁卓虽然做出“自己人”的架势,可也未必能事事对她毫无保留,毕竟是上司,所以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小楠把一大堆料理包放进大大的一口电火锅里煮着,水咕嘟响着,料理包们在水中微颤。预制菜中心所有人都聚在长桌边,聊着天,等着吃。唯有小秦看着这锅,脸色渐渐不对了。
他道:“热料理包都这样的吗?放锅里煮?”
小楠道:“是啊。”
“塑料加热不怕有毒吗?”
林越道:“我们的包装袋都采用了可食用级别的PE材料,已经是很高的标准了。”
小秦摇摇头:“可是我总觉得,就这样把塑料包扔进水里煮,再怎么可食用,它不会释放什么有毒的东西吗?再说了,这样菜也会带着塑料味,影响风味啊,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大家沉吟着,没人说话。
王旭坐在桌的那头,问道:“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王旭一开口,就招人烦。林越心里暗恨,这问题怎么解决?王旭号称和宁卓一起主导预制菜改革,但实际上他什么都不干,因为他什么都不敢拍板,他一遇到需要定夺的事情,要么就是一口否定,要么就去请示王闯。就是因为有了他,进度才会慢了一点。但王闯又不完全信任宁卓,不然为什么把王旭放在宁卓之上,宁卓自己不能单独拍板?因为王旭事事请示,王闯很放心。这真是个死结。
两个月前,王闯终于想通了,与其亲侄子和赘婿都在一条产品线上工作,不如分开抓不同的产品线。所以,王旭团队拨去做即配型预制菜,将王家菜的招牌菜配好料,做成半成品,主打线下超市客户。不过两个月来,即配型预制菜项目进展极为缓慢。宁卓曾经和林越点评王旭,没有饥饿感,所以做不成事,因为他不敢冒险。
虽已有分工,但预制菜中心名义上还是在王旭的整体领导下。产品都到了即将试上市的时候了,他居然还在装模作样问“包装袋的问题怎么解决”。好像他一过问,就算有在一起殚精竭虑地参与工作,即热型预制菜上市经由他英明指导才顺利推进一样。
林越正琢磨着怎么回答,宁卓道:“料理包到了消费者手里,有条件的当然会拆袋,放进微波炉或者锅里加热。但也不排除有的人图省事,或者有的团餐用集中加热的方式来供餐。我们的材料符合行业标准,这就行了,实在无法干预到所有的消费场景。不独我们,整个行业谁不这样?”
他的话不软不硬,王旭喉结动了下,没再说话,小秦也不敢再说。料理包出锅,助理们一一拆包,放到大家面前的碗里。大家吃了起来,小秦也吃着,吃得很慢,像在仔细品尝,又像是难以下咽。
首次直播在林越心头一直沉甸甸,既因为首战意义重大,也因为要与王闯配合,更因为她从小就怕上镜。不知为什么,台下能说会道的她,一到镜头前就张口结舌,大脑短路。她不上相,镜头有放大的功劳,在镜头里她的脸不知为什么,奇怪地变得又肿又歪。所以她对上镜很拒绝。
宁卓说她自我意识过剩,第一她上镜并不丑,甚至还挺不错;第二其实没有人会挑剔直播助理的长相。有心计的助理会想办法刷存在感,没心计的助理完成辅助本分就好。临直播前,他要求林越去王闯家,在她家的客房搭了个模拟直播间,和王闯来了两次短暂的模拟直播,以让两人寻找真直播时的感觉。
林越完全没有想到,原本她视如畏途的直播,居然全程顺利。刚站到聚光灯下那一刻她大脑一片空白,手心全是汗,但当王闯站到身边,微微一笑时,她顿时心里踏实下来。王闯说开场白,接着把话头递给她,她本能一笑,也说了开场白。那几句开场白她背得滚瓜烂熟,毫不费力。接下来王闯就开始直播了,观众注意力一直在王闯身上,她只需要适时地辅助拆包,搭话就可以了。十五分钟之后,她就已完全镇定下来,变得轻松,甚至可以自由发挥与王闯打趣几句。
王闯恢复得很好,至少在直播的一个小时内,她展现出来的是已经康复、精神抖擞的面貌。首批十个菜,由王闯直播的有三个:宫爆鸡丁、糖醋里脊、木须肉。她一边在电磁炉上加热着菜品,一边把从车祸到重新站起来的故事娓娓道来,不时穿插一些当年创业时的趣事和人生感悟。她是个绝好的讲故事高手,是个演员,还是个销售天才。也许这三者本质上都相通,那就是需要把想传递的内容用极具感染力的表情、音调和肢体动作表达出来,而且看上去非常真诚。或者她没有在演,只是把自己的生活讲出来,就够了。她这样的人,原本一生就抵别人十世,喜怒哀乐、得与失都比别人浓烈。人们喜欢看传奇,因为自己的生活太过平淡,又不敢冒险,借着看戏过瘾。又因为王闯不是戏中人,而是真人,加倍的吸引。
王闯是女人,是单亲妈妈,是白手起家的民营企业家,是个出过严重车祸又顽强站起来白发苍苍的老人,是在你无法精心烹饪正餐时提供救急的美味快手菜的贴心老母亲。直播到一半,宁卓和林越看到屏幕上飞速掠过密密麻麻的留言,就知道,他们这个策略成了。
王闯下播,众人扶她到了休息室。门一关,王闯像散了架一样,根本站不住,直往下哧溜。林越赶紧和宁卓把她架住,一抱发现她腰间全湿了,脖颈处白发已汗湿,她完全是凭着一口气在撑着啊。两人连抱带扶把她抱到沙发上,让她躺着。
宁卓道:“董事长,一千件货全卖光了。客服部门接到无数咨询电话,我们成了。”
王闯闭着眼,喘息着,露出虚弱的微笑,林越坐到她的脚边。这长达六个月的战役终于一炮打响,几个月连轴转的精神和肉体紧张一下子松懈下来,林越感觉自己也像散了架一样,深深低下头,双手捂着脸,揉着,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一抬头,见宁卓抱臂靠在墙上,也是一副马拉松长跑到头的疲惫与释然,身上的风流倜傥气息全无,下巴胡茬青青,眼睛里布满血丝,看着老了不少。只不过,过往岁月艰难的时刻他经历得太多了,故精神上较她松弛。
他转过头来,与林越正好眼神一对,他微微一笑,她喉头哽住,感觉所有的努力都被人理解和接受了,这是他们俩并肩作战创下的伟业啊!她同时还有满满的自豪感和成就感,她是什么人啊?仅仅在半年前,她还是策划部籍籍无名的基层员工,想跳槽又担心失业,现在居然参与了这个京派餐饮品牌的重生。
她看着宁卓,心中阵阵悸动。疲惫的宁卓,老气一点的宁卓,在她眼里加倍的性感。既有因一个人忙事业的专注感,也因那份狼狈而叫她格外的亲切。一个扛住生活重压的人,身上总是会透着这样的气质。
王家预制菜品牌一炮打响,订单纷至,终于可以给预制菜工厂下量产的大单了。王家菜集团的厨师班底已陆续辞退了五分之三,只保留了一些在各门店继续服务,做相对简单的仍需现炒制的几个菜品,优秀又愿意转型做预制菜研发的,就被集中到预制菜中心。研发部的众厨师此前还没有集体参观过预制菜工厂,为了让他们对这个行业有进一步的了解,宁卓林越带队去位于山东的预制菜合作生产厂家参观。
这不是林越第一次来预制菜工厂,每来一次,每一次穿上淡蓝色无菌服,消完毒,走进生产车间时,她都强烈的感慨:什么样的后厨,能有这样的洁净程度?什么样的厨师,能干得过这样的智能流水线?超声波洗菜机大大的池子里,机器滚槽不停翻滚,无数细碎水分子同时冲刷着果蔬表面,剧烈的震动下污渍被洗得干干净净;果蔬被洗净后,输送到长长的金属通道上,被一排喷头再次冲刷着,随即被转运到切菜机上;一排刀片起起落落,胡萝卜黄瓜丁源源不断地切出来,每一颗大小都一模一样;炒菜机锃亮的大机器臂翻炒着,配好的酱料被投放进去,机器臂翻搅着。机器们是无表情的、静默的,除了工作的噪声外别无表达。但看着厨师们紧闭的嘴,林越知道其实机器嘲弄了他们。那些运送的震颤声、滋滋冲洗声、嚓嚓的切菜声,都充满了歹意。金属的静默最残酷。
炒制完毕的成品菜被晾凉,灌装,抽真空、打包,再次送入双层水浴杀菌锅里,用一百二十一度的高温进行四分钟消毒。再集体打包成一箱箱,由叉车运送到冷藏仓库储存。这家预制菜工厂在行业内属于做得很大的厂家,与共享代发货冷藏云仓库经营商合作,生产、仓储、发货一站解决。正是预制菜行业起飞时节,有不少预制菜品牌也在这个工厂下订单生产,生意很好。厨师们站在仓库内,面前叉车川流不息,一盘盘本该带着锅气的热乎新鲜的菜肴,就这样被压到面目全非,如僵尸般层层封印在透明的耐高温水煮PE内膜袋、印着商家品牌及各类配料表的双向拉伸聚丙烯薄膜外包装袋、土褐色的三层瓦楞纸箱子里,高温镇压它们一次,冷库的冰风又镇压一次,确保它们永远沉睡,直到某日被微信支付唤醒。
林越听到他们的心声:中餐做到这一步,太诡异了。菜应该经由人温热的手洗过,切过,炒过,热气腾腾的,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肉贴着肉,才能心连着心。而不是这样冷的,与金属、高分子聚合物和纸皮为伍,这是对他们手艺最大的羞辱。他们贩卖的是个体不同的创意,手艺人一刀一铲的诚意,但预制菜三要素:平均好吃、相对廉价和非常方便,把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悉数磨灭。这二十万平方米、挑高六米的超大双层冷藏仓库,是预制菜的海洋,每一包料理包,都是十年厨师路梦想破灭浮起的泡沫。
林越见宁卓抱着臂,环视着,来回踱着步。他也曾是家里掌勺的那个人,心里会不会有她和厨师们这样复杂的情感呢?也许他不会有,只会琢磨着如何打造大单品和标准化物流配送吧?
她正想着,宁卓踱过来,对厨师们微笑着:“以前没来过,不知道预制菜是这样生产的吧?通过集约整合把你们厨艺中最珍贵的部分提取出来,用现代化工业的方式大规模生产,这么系统的工程,会让你们摆脱后厨的狭窄天地,大显身手。我们首播成功,回去之后还要研发更多的产品,不止正餐,早餐和个性化的产品组合都要研发起来。以后我还会请相关的专家,给你们做营养学和食品卫生学基础理论的培训,你们的未来会非常光明。”
他果然没有复杂情感,有的只是踌躇满志。他真是个万中无一的人才,上掌握宏大叙事话术,听着很唬人;下可以当产品经理,扎根一线,亲尝咸淡。厨师们心情各异,但都点头回应着。
唯有小秦仍是心事重重模样,道:“宁总,你说到食品卫生,我刚才看到,预制菜打包之后,会送到高温杀菌锅里杀菌。还是那个问题,出厂前高温蒸煮一次,出厂后食客拿到手里又高温蒸煮一次,这样反复的高温煮,塑料微颗粒能不大量释放吗?我在网上看到说塑料微颗粒大量摄入,会对人体健康造成极大的损伤。”
宁卓顿了顿,笑道:“小秦你这是和塑料袋过不去了。”
小秦固执道:“我觉得消费者肯定会有疑问的,你们不会有吗?”
他看着众人,寻找支援。这个人,从一开始打人,到后来闹自杀,到现在反复纠缠塑料包装袋的问题,都透着一股“轴”劲儿。也许他是为了给自己厨师生涯挽尊,像是在说,别以为预制菜可以打败我们,其实它问题大了去了,我随便就能挑出一个来。然而厨师们集体沉默,被挑中而又一直愿意在研发部干的厨师,早就过了悲愤的对抗阶段,此时的沉默是无奈认命还是心悦诚服,他们知道这不重要,总之表现出来的是顺从就好。
宁卓道:“大家吃桶装泡面的时候,一般都是用开水泡吧?面桶当然有塑料微颗粒释出,那为什么没有人质疑方便面,却要质疑预制菜?方便面不是预制食品吗?我们怎么能预判到消费者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加热食品呢?再说了,日常生活里的瓶装水、茶包、挂耳咖啡包,甚至是含聚酯纤维的衣服,都有塑料微颗粒。塑料涵盖衣、食、住、行,连空气里也有,你质疑得过来吗?”
他严肃地看着小秦。小秦似被说服,但心潮起伏着,下一秒钟又不服气,只不过不敢再辩。林越道:“小秦,目前我们所有的工艺流程和所用材质全部符合行业标准,谁也不可能做到完全不用塑料袋。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们了,或许可以在包装袋上加一句提示,为保最佳风味,请尽量拆袋加热。”
小秦脸色稍缓,宁卓答:“就这么办。”
回京高铁,宁卓林越正好坐两人座。上车前宁卓让助理在火车站超市帮林越买了咖啡,此时正好可以悠闲地拿出来喝。他把咖啡从袋子里掏出来,拆开糖包和奶精,给林越倒上,搅了搅,递给她,另一只手已拿起纸巾抹掉滴在小桌板上的两滴奶液,撕开纸垃圾袋,把搅拌棒和纸巾扔进去。林越接过纸杯子,真的很少有男人能这样细心地照顾女人,她是王如薇,也早就投降了。
宁卓自己却没喝咖啡,买了盒软包装牛奶。他撕开吸管包装,把吸管插进奶盒里,把塑料包装纸塞进垃圾袋,再把垃圾袋塞回座位前的小袋里。林越喝着咖啡,说糖少了,苦。
宁卓喝着牛奶道:“少加点糖,对身体不好。奶精也不好,氢化植物油,有条件的话加纯牛奶。”
“我发现你很爱喝奶。”
“牛奶对身体很好啊,我建议你每天喝点奶,最好四百毫升以上。”
林越苦着脸:“不爱喝,喝牛奶总是肚子咕咕叫,胃里有股气,要拉肚子的感觉。”
宁卓道:“一开始喝奶是这样的。我读高中的时候去了县城,有家境好的同学每天一瓶奶,我心想哇,这个东西好高级啊。你要知道那个年代,在我们那种贫困县,不是什么人都能每天一瓶奶的。我有次打工,攒了学费,路过超市,我就想,这牛奶到底是什么滋味,倒要尝尝。我狠狠心买了几瓶,回家给我的弟弟妹妹,每人一瓶。结果,每人都拉肚子,我也是。后来再也不敢喝了。我同学笑话我土,乳糖不耐受,多喝喝就好了。我心想土也好,一瓶奶两块钱,开开洋荤就好,实在喝不起。后来有条件了,我又开始喝了,拉了半个月肚子,就习惯了,再也离不开了。”
五个孩子的农村家庭,贫困到了极点,想喝奶的确太奢侈了。林越小时候倒不是喝不起,是不爱喝,妈妈也不会逼她喝,但每天肉管够。
她随口道:“你只比我大两岁,居然有弟弟妹妹。”
宁卓道:“我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
她早就知道了,还是做出惊叹的表情。
宁卓道:“很吃惊吧?我们那里普遍这样,生很多个孩子,父母和孩子都活得很辛苦。”
他自嘲一笑,嗞嗞吸着奶。
“那么辛苦,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呢。”
“我也问过我爸这个问题。”
“他怎么回答?”
宁卓沉默了下:“他没有回答,把我打了一顿。”
铁轨咔哒,代替林越无言的叹息。她在心里对他越发亲近了几分,忽然想多聊一些个人的话题。
“你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这么大岁数了,突然来北京打工吗?”
林越把事情大致说了一下,最后道:“我妈说,她也知道一直在扶持娘家,对不起我和我爸,但是没有办法,舅舅太弱了,姥姥太老了,怎么能忍心不管?我是个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体验不到手足情深,但是也能感受到‘没有办法’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宁卓重复一下:“没有办法。”像强调,像认命,苦笑了下。这话题太沉重,两人沉默着。这时林越手机响,是银行短信通知,发工资了,居然又涨了五千。林越把短信亮给宁卓看,眼神带着惊喜的询问,宁卓点点头。
林越笑了:“谢谢宁总给我涨薪。”
宁卓道:“所有人都涨了,一开始王旭不同意,说半年内连涨两次薪,没听说过。我说第一次不算涨薪,因为人员架构重组,岗位职能变了,我制定的工资不过是匹配岗位的市场价格而已。他还是和我磨叽,后来我去找老太太批的申请,趁着首播成功,老太太心情好,赶紧把这个事干了。其实你们现在的工资,就是业内中下水平,老太太心知肚明。但公司都这样,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你们不是外面招的,是内部提升的老员工,老板就会觉得给你们加薪不能太大方。你不去找她,她不会主动给加的。”
他笑着,带了点狡黠,眼睛眯起来了,眼角已微有皱纹。他三十二了,是个成熟的男人,但有时那点莽撞和坦诚,又让他带了些没有城府的率真。
林越笑道:“你不就是老板吗?”
宁卓转头看着林越,这一刻,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又是那种似有千言万语的欲言又止,林越立刻后悔了,笑容讪讪地淡了下去。
她一直谨记着宁卓的身份特殊,但每天和他相处的时间超过和任何人,一起完成一项事业的甘苦与共,总会让她在恍惚间觉得离宁卓很近。那个在小村院子里颠勺的宁大鹏,在她心中越来越成为显性的存在,超过一身奢侈品的宁卓。她总不相信他会是那种整容追富婆的人,他太聪明太能干了,而且自尊心又极强,根本不可能去做那种事。
雪华有次闲聊时告诉林越,宁卓家里有五兄妹,他是大哥,最小的妹妹还在上初中,一家子全靠他供养。那一刻林越惊了一下,更觉得宁卓太不容易了。彼时她替宁卓打抱不平,说父母不应该不顾条件生那么多,让长子活得那么艰难。雪华道:“闺女,你们这代人觉得,人应该活得独立,兄弟姐妹谁也不拖累,谁也不靠谁。但我能理解宁卓这孩子,父母把我们生下来,我们别无选择,我佩服他有担当。”雪华眼睛晶莹,也许是想到年幼时大哥拉着她的手去上学的情景。
林越每次看到宁卓,都会想到妈妈因为扶持大舅导致婚姻破裂一事,对他的感觉更加复杂了。漫天黄沙中的西北小村里,宁大鹏手拉着年幼的弟弟妹妹,长兄如父,给他们做饭,照顾起居,打退前来欺负的顽童,这样的情景,当真催人泪下。大舅当年也是这样照顾妈妈的吧?解放、独立这一套理论,在贫穷和血缘面前,完全无用武之地。
这种贫困和血缘带来的羁绊使林越感到亲切,也越来越好奇,真诚地替宁卓着急:他身上到底背负了多少,在王闯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他和她一样,是领薪水的打工人而已吗?否则为什么事事都要通过王旭的监管?这是王闯的通关测试,还是她要的泾渭分明,要他谨守某种不可逾越的界限?他在集团几乎全月无休每天超过十二个小时的辛苦劳作,王闯看在眼里,做何评价?他到底能不能通过王闯的考验,如愿和王如薇结婚,阶层跃迁,进而改变全家人的命运?这种秘密的共情越来越强烈,使她在这一刻终于越界了。
林越尴尬地扭过头,道:“不好意思,我不该多嘴。”
宁卓道:“没关系。”
两人又沉默,但宁卓突然问:“你结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越再度感到意外。他笑容倒是轻松的,像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她突破了某种界限,他也趁机多问一些她的私事,他对她也有点好奇。不过呢,她已经订婚的事人尽皆知,这也不算刺探隐私吧?
林越道:“结婚……”
她一时说不清楚现在和许家的这种局面到底会走向何方。许东周明丽不喜欢她,可许子轩爱她,愿意一次次妥协,现在就看许子轩能和他的父母谈到什么程度了。无论如何,她和许子轩父母不可能愉快相处,哪怕是结婚后。但或者是因为她和他父母相处太少,只要相处时间多起来,冲突多了,就会更加了解彼此,愿意各自去改变、去妥协呢?想结婚,大家总得付出些代价。也许未来的事情没有那么糟糕,谁知道呢?
宁卓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仍在等着她的回答。
林越道:“你不觉得,现在的人要成立个家庭很难吗?”
宁卓道:“确实,因为现在的人总是要得太多,什么都想要,又总是怀疑对方,觉得对方要得太多。”
林越道:“都很计较。”
宁卓反问:“你计较吗?”
林越想了想,诚实道:“我计较。”
宁卓道:“你基本回答了我的问题。”
两人都笑了。
铁轨有规律的咔哒声是最好的催眠曲,宁卓靠着窗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趁着他睡着,林越大着胆子端详着他,再一次赞叹,这是何等漂亮的一张脸,怎么会有人五官立体到这种程度?宁卓老家那个县是少数民族混居地,历史上党项族、突厥族、波斯、阿拉伯、蒙古人曾在那个地方生活过。也许祖上有少数民族血统,他的高鼻深目才隐隐带了点异域风情……林越这样想着,忽然看到他眼皮舒展处似有一点瘢痕。她见他睡得香,大着胆子凑近,这回看得真切,那舒展处果然有非常浅的结节,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割开过愈合的。
林越一怔。
到家时已是晚上七点,进了门,许子轩正在打游戏,听得动静,快步迎了出来,抱住她。她这段时间早出晚归,又频繁出差,他一个人在家当光棍,六神无主,游戏越打越空虚。他的怀抱很温暖,这一瞬间林越也感到放松,她闭上眼,什么也不想了。就因为这样的时刻,男女才彼此渴望吧?
两人坐在沙发上,安静片刻,林越问有什么吃的吗?许子轩说啊我以为你会在火车上吃呢,我在外面吃过了。林越不说话,火车上的盒饭一股塑料味,她没要,宁卓也没要。宁卓出了车站,就被王家的司机接走了,回到王家,自有保姆做饭给他吃,而她只能空着肚子回家吃。
许子轩说:“要不给你煮个方便面吧?”
林越点头,许子轩走进厨房去煮方便面。
林越看着屋子,自妈妈走后,它就没有被好好收拾过。她忙,许子轩倒是不忙,每天六点多就回到家了,但他从来不主动收拾屋子,也没叫过家政。边桌上和地板上都一层灰,绿萝一直没浇水,有点发蔫。饭桌上放着一颗苹果,已经发黑发皱了,也没扔掉。许子轩一直是这样的,眼里没有活儿,只要她开了口,他就会去干;但只要她不开口,他不会主动去干。
许子轩和很多男人比,已经算好的了,他至少愿意去给她煮一包方便面。只不过,假如是许子轩在外奔忙成这样,而她六点多就下班了,她一定会掐点儿等着他进门,做出丰盛晚餐。而他既不会主动问也不会做饭,顶多给她去点外卖,她不想吃外卖。而她在家,也不会让屋子脏成这样,就算不亲自动手,也会叫家政来收拾。
她也不想吃方便面,她吃预制食品已经吃到快吐了,只想吃一碗白米饭,一盘碧绿绿脆嫩嫩的炒油菜和鸡蛋炒西红柿,如果还能有碗鸡蛋紫菜汤,就再好不过了。她这样奔波,应该得到普天下的丈夫们都能得到的那种温暖。但她得不到,因为她不是男人。她只能当妻子,当不了丈夫。好僭越,她居然想成为许子轩。
她没有和许子轩提前打招呼,提出想吃家常菜的要求,这是她的错。但她不提,是因为知道许子轩做不来这几道简单的菜。他下班后已六点多,让他现焖米饭,现炒菜,这几样东西他能做到晚上八点钟去。从不做菜的他动作极慢,这也是她的错,她没有培养他做菜的能力。也许是她潜意识里那个分工牢不可破:她做饭,许子轩洗碗。她不想破坏这个规矩,因一种轻微的畏惧感,或者说自尊心。
许子轩在厨房道:“我和我爸妈说好了,他们同意了,你什么时候不忙,我们去把房产权加名,公证。”
林越避而不谈,道:“我先上个洗手间。”
她起身,去了洗手间,一进去就闻到一股骚臭味。马桶里一圈黄渍,马桶外沿和地上隐约可见几点尿渍,已经干了,呈现浓缩后的黏性。许子轩又趁她不在家站着撒尿了,他和她恋爱后,在她的教育下,知道坐下撒尿了。但偶尔也会懒得坐下,如果外面没有林越监视的目光,他就会解开裤子哗啦啦地尿,尿液在池中激情飞溅,是他彼时肆意伸张的意志。
林越走出洗手间,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里面只剩两个鸡蛋、三棵发黄的油菜、半截干掉的黄瓜和一瓶已经过期的酸奶。她此刻焦渴难耐,多想吃一颗饱满的、汁水充盈的、香甜四溢的橙子,切去皮,只留下黄色的果肉,放在盘子里端上来。盘子里放着小叉子,每一块果肉的大小都适合一口吃掉,而不至于果汁从嘴角溢出来。只有妈妈会这样做。
林越呆立片刻,许子轩说快煮好了。面在锅里咕嘟着,林越说你怎么不往里打个鸡蛋呀?许子轩恍然,说哦,对啊,但又说,你怎么也不说?林越累得不想说话,如果是她煮方便面给许子轩吃,不但会往里打一颗鸡蛋,还会同时烫几颗青菜,让他营养均衡。他是脑子不转弯,还是根本不想在照顾人方面费心思?煮个方便面,已经把他所能提供的情绪价值耗尽,他的价值卡面再无余额,再提要求,就要透支了。透支,就不定会埋下什么隐患了。
林越看到水池里有方便面的碎面渣、调料包的残渣,抽抽鼻子,一股馊臭味自垃圾桶传来,里面的食物残余好几天没倒了。林越把垃圾袋扎起来,套了个袋子,以防那里面馊臭的汁水滴下。她提着袋子走出门,放到门外。回屋之后,一抬头,看到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那衣服是她走之前洗的,晾三天了,居然一直没收。
这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是那些飞舞着的小黑虫,它们不致命,真的不致命,只是让她发狂。许子轩在后面又问了一遍:“你哪天有空?咱们去变更房产证,然后去公证。先公证,后领证。”
他觉得这个说法很俏皮,笑了下。然而林越的潜意识里小黑虫一只只飞舞,顾不上给出一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