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接单
陈嘉宁打开手机,习惯性地刷了刷社交媒体。
小红书这边,他发的几组废墟照,下面最多的评论是:“小哥哥拍得真好,能约拍吗?”“这是什么滤镜?求参数!”“地点在哪里呀?想去打卡。”
陈嘉宁很少回复,他发照片,只是为了维持账号活跃度,偶尔能接到一些拍摄邀约。
至于那些“求滤镜”“求地点”的评论,他通常忽略——他个人觉得,废墟摄影的意义不在于“打卡”,而在于每个人对那个空间的独特感受。
正想着,屏幕上跳出一个新消息提醒。是一个陌生账号的私信。
陈嘉宁点开。头像是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昵称叫“美妆博主小雅”。消息内容:
“您好,看了您的作品很喜欢!我是美妆博主,最近接了一个国货彩妆的推广,需要拍一组街拍宣传照。甲方要求要有‘千禧年复古感’,但又要有‘新世纪的朝气和希望’。我看您拍的光影很有感觉,想问问您接不接这种商拍?”
陈嘉宁挑了挑眉。美妆博主找废墟摄影师拍街拍?这搭配有点奇怪。但他还是回复了:“具体什么要求?时间地点?”
对方很快回复:“时间可以在明天早上,拍日出时的朝霞。地点在城东老商业街,需要您拍出那种‘千禧年清晨,女孩对着新一天充满希望’的感觉。当然,重点是人像,要突出妆容和产品。”
陈嘉宁明白了。这是要借“复古街景”和“朝霞”的意象,来包装彩妆产品的“怀旧”与“新生”双重概念。
很典型的商业摄影思路,用场景和情绪来卖产品。
他本来想拒绝。他不喜欢拍这种太“商业”的东西,尤其是美妆,要拍得好看,要突出产品,要满足甲方各种奇葩要求,最后修图还要把模特修得亲妈都不认识。
但他看了眼对方报的价格:三千五,包含拍摄和后期,时间就一个早上。
陈嘉宁犹豫了。三千五,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这已经相当于他平时接两三单淘宝拍摄的收入了,而且只需要一个早上的工作时间。
他想了想,问:“具体几点?日出时间大概五点半,要拍朝霞的话,得提前到。”
“我们约四点半到场地,化妆做造型,五点左右开始拍,拍到七点差不多。光线最好的就那一个多小时。”
四点半到场地,意味着他得四点起床,从住处到城东老商业街,骑车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他得三点四十起床。
陈嘉宁皱了皱眉。他是个夜猫子,平时不到一点不睡觉,早上自然醒,从来没在八点前起过床。为了三千五,要打破生物钟吗?
但他看了看这个月的收入记录:淘宝拍摄一千二,领证跟拍八百,公众号稿费还没结算。
加起来才两千,离他平时的月均收入还有差距。
而且,如果他接了这单,加上李远航要寄的那些俄罗斯特产,这个月的生活费就宽裕很多,甚至还能给维卡再买几件衣服——她总不能一直穿那两套换洗。
想到维卡,陈嘉宁下了决心。
“行,我接。”他回复,“明天早上四点半,城东老商业街口见。我把合同发你,确认一下细节。”
对方很快回复了确认。陈嘉宁从电脑里调出标准的摄影服务合同模板,修改了时间、地点、价格、交付要求,发了过去。
对方表示明天打印签字,拍摄当天带过来。
交易达成。
陈嘉宁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三千五,一个早上。值了。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如果现在睡,到凌晨三点四十,能睡七个小时左右。虽然比平时少,但也够了。
他关掉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坐太久了。
维卡听到动静,抬起头。“你忙完了?”
“嗯。”陈嘉宁说,走到餐桌旁,在她对面坐下,“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维卡把书转过来,指着其中一页。“液压传动系统的现代计算方法,和我们那时学的很不一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技术兴趣,陈嘉宁看着她发光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大学时学这些内容的样子,也是这么认真,这么投入,直到后来发现自己没有真正的热情。
“你能看懂多少?”他问。
“大概百分之七十那样。”维卡说,“有些术语看不懂,查词典能解决。但有些概念……完全是新的。”
她翻到前面一页,指着一张三维建模图,“比如这个叫做计算机辅助设计,我们那时只有手绘图纸,最多有简单的计算尺辅助。现在可以直接在电脑里建三维模型,做仿真测试……”
她说着,眼睛里那种技术狂热的光芒又出现了。
陈嘉宁见过这种光芒,在他大学那些真正热爱机械的同学眼里,那是一种对知识本身的热爱,对理解世界如何运转的渴望。
他突然有点愧疚。维卡有这么好的天赋,这么强的学习能力,本该在她那个时代成为一名优秀的工程师,为建设贡献力量。
但现在,她被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所有的知识和技能,都成了过时的东西。
“如果你想学,”陈嘉宁说,“我可以帮你找资料。网上有很多公开课,视频教程,电子书。”
维卡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网上……是指互联网?”
“嗯。”
“就像你今天付款的那个……手机网络?”
“对。互联网连接全世界的电脑和手机,上面有几乎所有的知识。你想学什么,基本上都能找到。”
维卡沉默了几秒。
“在我们那时,知识是宝贵的,需要去图书馆,借书,抄写,做笔记。现在……都在那个‘网’里?”
“差不多。”陈嘉宁说,“当然,图书馆还在,但很多人更习惯用网络。”
“那……”维卡犹豫了一下,“我可以……看看吗?那个互联网?”
陈嘉宁点点头。“明天吧,我教你用电脑。今天太晚了,而且……”他顿了顿,“我今晚得早点睡。”
“为什么?”维卡问,“你平时不是睡得挺晚吗?”
“接了个活,明天早上要早起。”陈嘉宁解释,“拍朝霞,得四点半到场地。所以我得三点多起床。”
维卡的眉头皱起来了。“三点多?那你能睡几个小时?”
“六七个小时吧,够了。”
“六七个小时……”维卡重复着,然后摇了摇头,“在我们那时,工人和士兵经常只睡四五个小时。但那是战争时期,或者紧急生产任务。和平时期,应该保证八小时睡眠,这是劳动保护的基本要求。”
陈嘉宁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现在是2024年,不是1957年。而且我就早起一天,没事的。”
维卡还是皱着眉,但没再说什么。她合上书,把俄汉词典和笔记本整理好,摞在一起。“那你要现在睡吗?”
“再过一会儿。”陈嘉宁说,“你先洗漱吧。毛巾牙刷都在卫生间,你知道的。”
维卡点点头,站起身,抱着那摞书走到书桌旁,仔细放好。然后她走进卧室,拿出换洗衣服。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陈嘉宁坐在餐桌旁,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更远处,工业区的方向,还能看到几座高炉的剪影——虽然已经停产多年,但骨架还在,像巨人的墓碑矗立在夜幕中。
他想起明天要去拍的那个老商业街。那里他一段时间没去了,印象中还是那个样子:贴满白色瓷砖的建筑,蓝色的玻璃幕墙,霓虹灯招牌,人行道上的地砖已经碎裂,露出底下的水泥。
那种风格,在当时算是现代化的象征,现在却成了复古的素材。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维卡走出来,穿着那套过大的家居服,金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用毛巾擦着头发,动作很利落。
“我洗好了。”她说,“你去吧。”
陈嘉宁点点头,起身去洗漱。等他出来时,维卡已经坐在床上。
此刻她靠着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机械工程师手册》,但没在看,只是盯着封面。
“怎么不看了?”陈嘉宁问,一边用毛巾擦头发。
维卡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澈。“我在想……明天你要去拍的那个‘千禧年’。”
“嗯?”
“千禧年……是2000年吗?”维卡问,“你们庆祝新千年的时候?”
陈嘉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维卡来说,“千禧年”还没有发生。
“嗯,2000年。”他说,“那时候全世界都在庆祝新千年的到来。中国也是,有很多庆祝活动。”
维卡沉默了几秒。“那一定很热闹。”她轻声说,“新的一千年……人们一定对未来充满希望。”
他知道,那个时间点确实象征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互联网泡沫还没破灭,全球化高歌猛进,人们普遍相信未来会更好。
“是啊。”他说,“那时候很乐观。”
“现在呢?”维卡问,“2024年,人们还对未来乐观吗?”
陈嘉宁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自己身边的人,网上的言论,社会的氛围。
“有乐观的,也有悲观的。很复杂。”他最终说,“但至少,生活比2000年的时候更好了。物质更丰富,技术更先进,选择更多。”
维卡点点头,没再问下去。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拉上被子。“晚安,陈嘉宁同志。”
“晚安。”
陈嘉宁关掉大灯,只留下沙发旁的小台灯。他躺在沙发上,盖着薄被,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耳边传来维卡平稳的呼吸声——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拿出手机,定了凌晨三点四十的闹钟。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暖气管道里,水流发出轻微的汩汩声。
陈嘉宁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事情。
她来到这个世界才二十四小时。她所来自的那个世界——那个她父母为之牺牲、她自己也准备为之奋斗的世界——已经消失了,成了历史书里的一章。
但她还在学习,还在观察,还在尝试理解。
陈嘉宁突然觉得,自己那点“提桶跑路”的叛逆,和维卡面对的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他至少还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文化里;而维卡,是真的被连根拔起,抛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
他能帮她做什么?
除了提供食宿,除了教她用现代设备,除了陪她适应这个时代,他还能做什么?
陈嘉宁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把她丢下不管。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痕。陈嘉宁看着那道月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而在床上,维卡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睡。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陈嘉宁的呼吸声从清醒变得平稳,变得悠长。
确认他睡着后,她才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她的手伸到枕头下,摸到了那个小银汤匙,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让她感到一丝安宁。
今天,是她在2024年的第一个完整的日子。
她看到了很多,学到了很多,也感受到了很多。
但最让她困惑的,不是这些物质和技术的变化,而是陈嘉宁这个人。
这个中国青年,和她想象中的“中国同志”很不一样。
他懒散,纠结,对“理想”“使命”这样的词汇似乎有种下意识的嘲讽。
但他又善良,耐心,愿意收留一个陌生的、来历不明的女孩。他会开玩笑,会自嘲,会为了三千五百块钱早起拍朝霞。
维卡不明白,在她的认知里,人应该有明确的信仰,明确的目标,明确的生活轨迹。但陈嘉宁似乎没有,或者说,他主动放弃了这些。
他选择“躺平”,选择在一个衰落的小城里拍废墟,选择一种低欲望、低风险的生活方式。
这不符合她对“社会主义建设者”的想象。
维卡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这个不符合想象的青年,是唯一愿意帮助她的人。
她把小银汤匙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这次,她是真的准备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