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完结章
裴央央站在最前面,看着四人的坟墓比邻而建,心中有些伤感。
“蓝老板……不,应该叫你宋公子,答应你的事,我都做到了。小院里的孩子,我也已经帮他们和家人团聚,所有冤案都已经平反,真相天下大白,你和家人可以安息了。”
上完一炷香,央央轻轻叹了一口气,看见谢凛姗姗来迟。
他身穿便服,脚步匆匆,身上还带着一股饭菜的香味。
“你怎么现在才来?”她压低声音询问。
“有点事耽误了。”
谢凛本不想告诉央央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愿平添她心里的负担,可刚说完,转头见她一直看着自己,心头一软,败下阵来。
现在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于是牵起她的手,轻声道:“下次带你一起去。”
“好。”
两人正说着,忽听旁边传来一声声音青涩的佛号。
“阿弥陀佛。”
转头看去,看见一个身穿朴素僧衣的小和尚站在旁边,双手合十,正在对着宋家的祖茔行礼。
身形瘦削,五官青涩,分明就是之前选择离开皇宫的初一!
“初一!”
央央惊呼一声。
小和尚转过身来,朝两人也行了一礼。
裴央央更加震惊。
“你怎么……”
少年缓缓一笑,神色平静淡泊。
“皇后娘娘,小僧已经看破凡事,剃度出家,法号无一。”
“你出家了?可你一个人,以后住在哪里?”
“小僧已回灵云寺,以后应当会继续长住,一边为亡者诵经祈福,一边修缮寺庙。”
“现在灵云寺只有你一个人,如何住?就算修缮?你一个人要修到什么时候?我这里有些银子……”
央央记得,灵云寺的所有僧侣都已经死在云徽子手下,现在那里空无一人。
而且因为丹炉爆炸,将大殿损毁,已是一片狼藉,如何能住人?
她拿出钱袋,准备出一份力,却被初一拦住。
“既然是赎罪,那一砖一瓦,自当由小僧亲力亲为,或快或慢,灵云寺总有重开之日。”
央央动作一顿,经过这么多事,再看初一,已无法从他脸上看出当初的少年模样,不由心中唏嘘。
“那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初一小道:“小僧一直住在灵云寺,娘娘想见,随时可以过来。”
他轻声说着,语气平和,又朝两人行了一礼,转身缓缓离去。
央央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树林中,孤寂,苍凉,脑海中又回想起第一次去小院的时候,孩子们围着她做饭,玩游戏,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初一负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任务,认认真真在旁边刷锅洗碗,偶尔抬头看大家玩得开心,才会轻轻勾一个嘴唇。
现在,已是物是人非。
回宫的时候,路过隆安街,杨记点心铺大排长龙。
铺子里的伙计忙得热火朝天,杨峥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盛况,满意地频频点头,眼尾余光忽然瞥见路边的马车,立即认了出来。
先是身形一震,连忙让伙计包了两份点心,一份云片糕,一份新出的甜点,提着走过去,先朝马车里行礼。
“参见皇上,参见娘娘。”
马车帘子被一只手掀开,裴央央探出头来,看着外面的杨峥。
“杨老板,你的伤养好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出来做生意了?”
那时他被云徽子割去身上血肉,伤痕累累,命悬一线,但好在后来成功被救出,在太医的治疗下,一点一点开始好转。
如今看来,除了身形消瘦了些,精神却很好。
杨峥笑呵呵道:“我闲不住啊,这官身,我不得找机会出来炫耀炫耀?”
几个月前,他伤势刚好,皇上便下旨,许了他的官身,还按照承诺,给了他盐籍和茶引。
这一堆好处砸下来,杨峥心里最后那点对谢凛的怨念,也全是消散得干干净净了。
这些可是杨峥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东西,光宗耀祖,肯定要广而告之。
央央笑着,难怪杨记现在生意这么好。
抬头看去,见杨记二楼开着窗,杨小武正坐在窗前,手捧一本书翻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也低头看来,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杨峥道:“小武最近去私塾上学了,说是要把以前没学的都补上,连夫子都说他头脑灵光,没准以后还是个当官的料。”
他竖起大拇指,比自己被夸还要高兴。
“小武确实很聪明,希望他早日如愿。”
正说着,手心忽然被人戳了一下。
“央央,饿了。”
小心眼的皇上压低声音提醒,不愿自己的皇后夸赞其他男人。
央央便朝杨峥摆了摆手。
“谢谢你的点心,我们走了。”
帘子再度被放下,在视线完全被遮住的时候,杨峥清晰看到一只手伸过来,霸道地将裴央央揽入怀中,无声地吃着醋。
他下意识抬头朝二楼看去,见杨小武还眼巴巴地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不由摇了摇头。
孩子长大了,总是会有一些烦恼,痛苦的、酸涩的、甜蜜的,都将成为他成长的养料,宝贵的记忆。
——
裴央央痊愈之后,经常约甄云露来宫中相见,万万没想到,她会提出辞行。
“这半年来,我几乎将京城和附近的城镇都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我爹的下落,我担心他早就逃出京城,去了其他地方,我想去找他。”
说这话的时候,甄云露一身素净白衣,长发只用一根发簪固定,整个人显得清丽脱俗,微微皱着眉,忧心忡忡。
当初甄开泰被谢景行所擒,等他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被蓝卿尘救走,从此不知所踪。
甄云露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父亲的下落,一个人苦守甄氏家业至今,可惜一直没等到甄开泰回来。
她派人去寻,也没有任何消息,甚至连尸首也没有找到。
是生是死?
是死是活?
谁也不知道。
甄云露放心不下,犹豫很久,还是决定亲自去寻,否则她还是不甘心。
面对裴央央的担心,她反而十分坦然。
“我此次离京城,不单是为了寻我爹,也想借此机会,走遍大江南北,赏山川河流。我从以前就一直很向往外面的世界,想去看不同的风景。”
她说着,脸上不由露出向往之情。
以前自从书本和别人口中听过的事,她想要自己亲身去经历。
裴央央:“可你之前从未离开过京城……”
“总是要踏出这一步的。”
甄云露轻轻一笑,当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如今下定决心,要游历天下。
这还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裴央央没有再劝。
“何时出发?”
“我已准备一切,明日便要出发。”
“到时我去送你。”
甄云露轻轻点头,旋即又拿出一封信。“央央,我还能麻烦那你一件事吗?帮我将这封信交给孙公子。”
“舅舅?”央央惊讶道:“你为何不自己去呢?”
甄云露浅笑,目光中有所眷恋,缓缓道:“我怕去了,最后会舍不得离开。”
央央一顿,隐约猜到了一些。
第二日,裴央央和谢凛在城门口为甄云露送行。
她当真轻装简行,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一辆马车,衣着也穿得十分朴素。
央央没有游历过天下,不太了解,只能尽自己所能叮嘱她注意安全,有时间就写信回来。
“我会继续让人帮你寻找你爹的下落,若是他回来了,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多谢。”
甄云露颔首,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落在路口。
裴央央也有些着急,嘀咕道:“怎么回事?舅舅明明说要过来的。”
“无妨,不来,我便已经知道他的心意了。”
她轻声说着,眼神有些落寞,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时间不早,我要出发了,央央,再见。”
说着,转身刚要上马车,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裴央央心头一喜,连忙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眉目清朗干净的男子朝这边跑过来。
她起初还没认出,仔细看了一眼,才震惊地瞪圆眼睛。
“舅……舅?”
眼前的孙明非面上光洁,竟然将他满脸的胡须全部剃得干干净净,露出清秀的五官。
原本的凶相也全部消失,反而多了几分俊逸。
双眉似远山含雾,不浓不烈,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清亮,目光温和,整张脸温润干净。
没有穿西域服饰,而是换了一身大顺的宽袖深衣。
央央平时习惯了他满脸大胡子,已经完全忘记舅舅原来的样子了,没想到他竟然会做这副打扮。
孙明非似乎也有些不适应,跑到甄云露面前,气喘吁吁。
“我之前和你说,需要注意的那些事,你可都记住了?”
甄云露愣愣地看着他。
“记住了。”
“盘缠可带够了?”
“带够了。”
“出行可有路线?”
“有的。”
甄云露再度点头。
孙明非取出几封信,全部交到她手中。
“这些是我当年游历天下时结识的好友,若你到了他们的地盘,遇到危险,可用信引荐,请他们帮忙。”
甄云露看着手里的东西,慢慢握紧,问:“我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看了。”
孙明非深吸一口气,忽地拉住她的手。
“你前半生一直在京城,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或许觉得一时新鲜,才会对我有了依赖之情。”
“我没……”
甄云露刚要反驳,却被孙明非打断。
他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道:“等你游历天下之后,看遍世间繁华,如果还觉得我好,那,我在京城等你。”
甄云露闻言,蓦地一笑,眼眶里闪烁着泪光,重重点头。
“好。”
旭日东升,马车渐渐远去。
孙明非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他过去几年一直在外漂泊,没想到风也有停下来的一天,等一个人回来。
裴央央虽然隐约猜到一些甄云露和舅舅之间的事,但真的听到两人对话,心中还是不由惊讶,同时也为两人担心。
“凛哥哥,你说甄云露还能找到她爹吗?”
谢凛摇头。“不知道。”
“那她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她叹息,小声道:“甄姐姐又漂亮又聪明,现在管理甄家的生意也是井井有条,等她回来以后,会嫌弃舅舅老吧?”
站在前面的孙明非顿时后背一震,僵在原地,明显也在担心这件事,
谢凛瞥了他一眼,淡淡回答:“不知道”。
央央终于终于转头看他。
“你是皇上,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谢凛笑起来,牵起她的手。
“夫人,我们回家吧。”
两人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踩着璀璨朝阳往回走。
以后他们要携手走过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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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兔碎碎念:
正文到这里就正式完结了,早在开文的时候,我就已经安排好了每一个角色的结局,都是我很满意的结局。
每个人或许愿望成真,或许得到蜕变,或许求而不得,都与他们的选择和性格有关。
这本书实在没打算写这么长,但人物太多,总想把每一个角色都写完善,慢慢字数就越来越多了,辛苦大家一直陪伴到现在,没有大家的支持,这么长时间的更新,我也很难坚持下来。
抱住你们!
都说一本书写完的时候,就不再只属于作者,要交给读者评判。
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能写的都已经死了,接下来,就交给大家吧!
再说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应该会写一些番外,包括谢凛与裴央央的宝宝,两人的婚后生活,还有甄云露和孙明非的结局。
更新时间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变化。
如果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可以在本章下面留言,我会参考的。
另外!
我很想写一条IF线,如果五年前死去的人是谢凛,活下来的是裴央央,变成鬼魂的谢凛每天在央央身边飘来飘去,只有央央一个人能看到,能听到,能触摸到,又是什么样的故事?
感觉谢凛会直接大吃特吃,又幸福到了?
等我写完番外,很可能会写一下。
好了,碎碎念就这么多,祝大家永远开心,快乐!
番外:一宫不容二狗(1)
崔玉芳最近送了央央一只狗。
她养的两只小狗生崽,本来已经送出去几只,央央去找她闲聊的时候,正好还剩最后一只。
“这是最乖巧的一只,本来打算直接送进宫给你的,现在你来了,就直接带回去吧。”
小奶狗疯狂摇着尾巴凑过来,在裴央央脚边蹭蹭,肥嘟嘟的一只,浑身圆滚滚,毛色纯白,不见一丝杂毛,可爱得人心头一颤。
她以前也动过养狗的心思,但后来被各种事耽搁,渐渐忘记了。
“养狗需要注意什么?”
崔玉芳:“我待会儿整理一份清单,你一并带回去就好。我和你说,养狗对舒缓心情也有好处,还能帮人减轻压力,你不是说皇上现在压力大吗?正好带回去,让他抱一抱,亲一亲,没准人就好了。”
央央闻言,更是心动不已。
自从她回皇宫之后,就和谢凛一起住在未央宫。
虽然谢景行已死,但遗留下来的事情不少,那些参与党羽,那些需要重新调查的案件,还有那些少年,都需要一一处理。
因着之前肃清了不少先帝党羽,趁着秋闱,谢凛一口气提拔了不少新任官员。
这些新上任的官员初生牛犊不怕虎,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也可能是现在谢凛的声望有所好转,竟都不害怕他。
在朝堂上怼老臣,怼将军,甚至有时连谢凛都敢反驳。
谢凛很想把他们都砍了,可想到自己现在是个明君,不能再随便杀人了,只能一忍再忍,一天到晚阴沉着脸,走路带风。
最近每天晚上回到未央宫,转头扑进裴央央怀里。
“都是些逆臣!还是当疯帝的时候好些,直接把他们都拖出去砍了。”
央央一边听,轻轻帮他按摩。“我爹和哥哥没有帮你说话吗?”
谢凛道:“岳父大人听着他们骂我,只频频点头,一脸欣赏,他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你大哥还好,从不站队,你二哥今天竟然鼓掌叫好!”
说的时候委屈极了,感觉是有史以来最委屈的帝王,就差落下两行泪来。
央央连忙安慰他,可安慰着安慰着,总是莫名其妙滚到床上去。
谢凛委屈巴巴地提出很多要求,央央怕他气坏身子,大多依着他,可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好像没有任何效果。
谢凛依旧情绪低落,央央却每天早上腰酸背痛,白天几乎一直在补觉。
在这样下去,她就要散架了!
要是真如崔玉芳所说,养只小狗就可以抚慰谢凛的情绪,那倒是省心了,她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当天,央央就带着小狗回了皇宫。
傍晚时分,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紧赶慢赶,用最快的时间结束一天政务,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未央宫。
神采飞扬,脸上哪里一点委屈,全是对今天晚上的期待。
“央央回来了吗?”
陈公公回:“娘娘下午就回来了,正在里面等着皇上呢,说要给皇上一个惊喜。”
闻言,谢凛扬起眉。
最近几日,央央对他十分纵容。
平时害羞保守的人,每天晚上总是红着脸,羞怯地按照他所说的去做,对他的关切溢于言表。
这是被他捧在心尖尖上许多年的人,谢凛怎么忍得住?
最后裴央央往往被折腾香汗淋漓,眼泪汪汪,趴在床上睡去。
刚开始,谢凛确实被那些新任官员气得不轻,白天在朝堂上受气,晚上回来抱怨两声,央央便会对他予取予求。
可惜这好日子过了没几天,朝堂上的新老官员好像忽然开窍,不吵架了,也不和他对着干了,早朝更是一片祥和。
但谢凛依旧天天晚上回未央宫卖惨,委屈地抱着央央诉苦,然后将人往床上带。
踏进未央宫的时候,他甚至心情不错地想着:
今日就在密室好了?
之前的那张喜床一直没撤下,被子也都齐全……
看见裴央央坐在里面,低着头,似乎心情很好,谢凛嘴角的弧度压了压,熟练地露出一个哀怨的表情。
“央央……”
刚开口,直接往她身上一扑,顺势抱住她,将脸往她肩上埋,看着简直像受尽了委屈。
央央轻轻拍他的背。
“怎么了?是不是朝里的官员又欺负你了?”
当朝皇帝被官员欺负,而且还是以前被称作“疯帝”,曾经血洗皇宫,两度逼宫的天子,竟然也会被官员欺负?
说出去谁信?
但裴央央就是深信不疑。
谢凛重重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卖惨,忽然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拱了两下,顿时一惊,迅速后退,低头看去。
这时才发现刚才裴央央抱在怀里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狐裘,而是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奶狗。
他微微睁大眼睛,愣在当场。
“这是什么?”
裴央央笑着眼睛弯弯,抱起怀里的小狗,用爪子朝他招招手。
“崔玉芳家的小狗生崽,我带了一只回来,叫雪团,你看可爱吗?”
汪!
小狗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
裴央央被可爱得不行,整张脸埋到小狗肚皮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谢凛的脸色越来越黑。
“我以前就很想养一只小狗,一直没机会。”
谢凛:“你不是已经有一只狗了吗?”
裴央央疑惑看来,有些不解。
谢凛指指自己。
“这里,你已经有一只了。”
央央脸上顿时一红,羞怯道:“你别胡说。”
谢凛伸出两根手指,捏着小狗的后颈,将其随手丢到一旁,毫不掩饰自己对它的嫌弃,然后自己抱住裴央央。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有了我不够,还要找别的小狗。”
央央脸上红了一阵又一阵,频频往外面看,生怕谢凛这番话被其他人听见。
“我这是帮你养的。玉芳说,养狗可以帮助调节心情,要是那些官员再惹你生气,你心情不好,就可以抱一抱它,舒缓情绪。”
她轻轻推开谢凛,又重新抱起小狗,满脸期待地凑到谢凛面前。
“你试一试。”
小白狗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谢凛,张开嘴叫了一声。
汪!
只要看见的人无一不心动喜爱。
谢凛和它大眼瞪小眼,半晌,终于抬起手,却不是朝着小狗,而是朝着裴央央,一把将她抱住。
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嗯,确实能舒缓情绪。”
裴央央:……
脸上微红。
“我是让你抱狗,不是抱我……”
番外:一宫不容二狗(2)
“我是让你抱狗,不是抱我……”
谢凛不为所动。“我不用抱它,抱你就可以了,不必亲它,亲你的效果更好。”
身体力行地证明,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小狗。
裴央央想不到,竟然有人面对雪团的时候还能无动于衷。
下午她带雪团回来的时候,路上遇见不少宫女太监,人人觉得它可爱,谢凛却是一脸嫌弃,恨不得马上将其送走。
雪团虽然才三个月大,却是个自来熟。
小家伙入住未央宫第一天,就开始登堂入室,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还尤其喜爱黏着裴央央。
“央央,这是我的位置。”
“央央,这是我的茶。”
“央央,你还给它做衣服?”
“央央,你抱着它,我该如何牵你?”
……
谢凛忍了又忍,好不容易熬完一整天,夜幕降临,他梳洗结束,一走进内殿,看见小白狗正在龙床上蹦蹦跳跳,脸色顿时一黑。
“央央,你确定今天晚上要带它一起睡?”
……
裴央央怀里抱着雪团,舍不得松手。
“它今天刚来,对陌生环境不熟悉,一和我分开就总是叫,所以今天晚上,就让它和我们一起睡吧。”
谢凛闻言,心里后悔莫及。
要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就不假装在朝堂上受欺负了。
本来是想借机卖惨,让央央对他心软,却没想到本该属于他的待遇,现在全被一只狗夺走。
看着雪团在原本他的位置上打滚,露出肚皮,哄得央央喜笑颜开,抱起它亲了又亲,谢凛暗暗咬牙,都快炸毛了。
好心机的一只狗,手段了得。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皇宫里有了他,便不能再有其他狗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忽然微微一笑,一反常态地点头。
“好,央央想让它留下,那就留下吧。”
央央脸色一喜。
“谢谢你,凛哥哥!让雪团先和我们睡几天,等它熟悉宫里的环境之后,再给它找一个新的住处。”
“好。”
央央更是欢喜,躺下后,将雪团放在自己和谢凛中间,道:“那我们快休息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好。”
谢凛从善如流,一声声“好”,脾气好得不像话。
熄灭蜡烛,周围的光线暗下来。
暗色中,谢凛眼底闪过一抹微光,抬脚走到床边,朝裴央央伸出手。
央央刚闭上眼睛,准备入睡,忽然感觉一只手伸到了她的身前,宽大的手掌在她的脖颈处抚摸,指尖触碰到她的耳垂,缓慢,温热。
她本想忽略,可那只手却开始慢慢向下,触碰过锁骨,指尖轻轻挑起衣襟,眼看就要探索到白嫩的皮肤。
央央倏地睁大眼睛,带着几分不解。
“凛哥哥?你要做什么?”
光线昏暗,谢凛侧身坐在床前,眼睛带笑,暗光闪动,垂眸看着她。
“春宵一刻值千金。”
什么?!
可是!可是雪团还在旁边呢!
央央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然后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白团子,它已经睡着了,睡得翻肚皮,显然并不知道两个主人此时在做什么。
“雪团!雪团还在!”她压低声音提醒。
“是啊,它还在。”
谢凛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继续往下延伸。
“等一下……凛哥哥……别……雪团看着呢……”
裴央央想要挣扎,却又不敢抬高声音,怕不小心吵醒雪团,脸颊迅速飞上两片红晕。
谢凛却根本不管这些,单手托起她的脸,低头细密地亲吻她的唇瓣,舌尖引诱着,很快便将床上的人吻得头脑发胀,完全忘了反抗。
亲吻,蔓延到脖颈处,在肩窝锁骨处停留许久,留下一片片红痕。
周围一片静谧,只觉连空气都变得灼热。
谢凛倾身弯下腰,一只手紧紧环抱她的腰,要将裴央央抱起来。
意乱情迷之中,裴央央忽然感觉什么东西动了动,迷迷糊糊转头看去,刚好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雪团不知何时竟醒了过来,乖乖坐在她手边,正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啊!”
央央顿时惊呼一声,猛地惊醒过来,脸颊瞬间热得滚烫,连忙往谢凛身边躲。
“雪团!雪团醒了!”
她刚才竟然完全忘了雪团还在身边!
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醒的,又看了他们多久。
谢凛张开双臂,顺势接住她扑过来的身体,抱在怀里,捏着她的下巴,意犹未尽地去亲她。
“没关系,它只是一只小狗而已。”
说着,又要低头亲她。
央央急得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看了一眼还在好奇盯着他们看的白团子,羞得浑身发烫,无地自容不过。
“谢凛,谢凛,我们今天先不要……以后再……”
谢凛却拉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身上,语气也很委屈。
“央央难道忍心让我这样过一夜吗?”
指尖仿佛被烫伤,央央欲哭无泪,却实在无法面对雪团。“那我们先把它抱出去,好不好?”
“不是央央自己说,要和它一起睡的吗?”
谢凛手指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卷起发丝,在指尖轻轻缠绕。
“央央别担心,慢慢就习惯了。以后它对皇宫越来越熟悉,不管白天黑夜,用膳的时候、看书的时候,甚至……”
“是在我们共度春宵的时候,它也可能随时跑进来,撞见我们的事,你要早日习惯才是。”
他语气轻缓,似乎在安慰她,可说出的每一句话却让裴央央颤抖不已,光是在脑海中想想那个画面,就已经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行的……不能这样……”
谢凛长叹一口气,语气为难。“可是还能怎么办?你已经把它带来了,只能放在身边,我拦不住。”
央央快急哭了,突然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不了解清楚就带狗回来。
“那现在该怎么办?不能让它看,不行的……”
谢凛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
“不如明日,我让人把它送回去?”
声音低沉,仿佛故事中大海深处蛊惑人心的海妖。
裴央央还是有些犹豫。
“可是……”
“那让它继续看着也可……”
话还没说完,央央吓得连忙摇头。“我、我明日亲自把它送还给玉芳。”
闻言,谢凛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暗光,然后提着雪团朝外面走去,丢给候在门外的宝珠。
重新关上门,回到龙榻,将裴央央拥入怀中。
“好了,我把它送出去了,照顾一晚,明天就送走。”
央央松了一口气,还是害羞不已,脸上的温度居高不下。
谢凛低头去亲她,显然想继续刚才的动作,一边问:“央央现在还想养狗吗?”
她吓得连忙摇头。
“不养了,不养了。”
谢凛却轻轻一笑。
“要养的。”
他拉起央央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笑着看她。
“你养我就够了。”
第二天中午,央央马不停蹄将雪团又重新送回崔府。
崔玉芳不解。
“可是不喜欢?”
央央连看她一眼都不敢,脸上烧红,只是一个劲摇头,想了半天,终于道:“我……我已经有一只狗了!”
番外:有孕(1)
成为皇后之后,央央也曾偷偷跑出宫玩。
崔玉芳住在宫外,虽然经常进宫找她玩,但礼尚往来,央央也不好意思让她一直跑。
虽然谢凛从未限制她的自由,只要她想出宫,就会马上推开公务,与她同行。
不过有些时候,看着谢凛那么忙,批不完的奏折,央央也不好总是麻烦他。
正好这几日心情不好,总觉得闷闷的,有时甚至还会使小性子折腾谢凛,央央觉得自己肯定是憋坏了,于是干脆带上月莹一起出宫,去找好友蹴鞠,发泄发泄。
换上蹴鞠的轻便衣服,出了宫门,叫上崔玉芳,直奔鞠城。
近两年来这里玩耍的人越来越多,蹴鞠也成了京城火热的一项运动,两人一进去,便遇到几名年轻女子正在蹴鞠。
有些面生,连崔玉芳之前也没见过,应当是近期才搬到京城的,看见裴央央也都没认出她来。
央央心中大喜,自从她与谢凛成婚,出宫时经常会被人认出,虽然对方以礼相待,但总是放不开。
好不容易遇到几个生人,她走过去三言两语,便约定大家一起玩。
烈日炎炎,一场小型蹴鞠比赛正式开始。
谢凛发现裴央央不见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他先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来到未央宫,没看到人,又去御书房,然后是御花园,全部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裴央央的身影。
找到陈公公询问,才发现央央竟然出宫了。
得到这个回答的时候,他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像是受到巨大的打击。
“央央对朕……是不是厌倦了?”
陈公公连忙劝道:“皇上多心了,娘娘兴许是觉得宫里无聊,想出去玩,娘娘还年轻呢。”
谢凛的脸色却丝毫没有好转,反而开始回想这段时间的种种。
“央央最近对朕总是不耐烦,昨日朕想抱着她用膳,她也不同意。”
陈公公嘴角抽了抽。
这么热的天,还要抱着用膳,是个人都不会同意。
但还是耐着性子劝:“皇上多心了。”
谢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前日,她说想吃樱桃毕罗,朕马上让人做好送来,可她又说突然不想吃了,要吃云片糕,朕亲自做了一盘,她却只吃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瞳孔震颤。
“央央……是不是嫌弃朕?”
李公公:“皇上别担心,娘娘兴许是胃口不佳,绝不是针对皇上。”
谢凛充耳不闻。
“还有今天早上,朕命人做的菜,她也一口没吃,朕想喂她,还被她踢了一脚。”
李公公听到这里,已经听不下去了。
事发的时候他就在当场,皇上也不自己反省一下,他那是喂人用膳的架势吗?
一边喂,一边把人往自己身上揽,还要嘴对嘴地喂,这谁能接受?
娘娘只踢他一脚,已经是心地善良了。
而且退一万步讲,皇上被娘娘踢了一脚,难道他心里不高兴吗?
他低着头,没再劝。
谢凛却猛地握拳,越往下想,一种巨大的不安迅速在心底蔓延。
“不行,朕要去找她!她不能不要朕!”
说完,慌慌张张地朝外面走去。
赶到鞠城的时候,央央正在场上蹴鞠,踢得有来有回。
奔跑、跳跃、闪躲,汗水在脸颊留下一片晶莹,生机勃勃,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谢凛火急火燎赶来,看到这一幕,心头咯噔一下,一阵委屈涌上心头。
这几日,央央都不曾这样对他笑过。
央央正踢得尽兴,一转身,忽然看见谢凛站在场边,他不知已经来了多久,竟然一直在那里站着。
“你怎么来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出门的时候太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他。
可刚开口,谢凛只是看着她,惨兮兮地问:“央央不要我了吗?”
看样子都快哭出来了。
像个被妻子抛弃的可怜丈夫,好不容易找到人,发出的可怜控诉。
央央更心虚了。
“我没有啊,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
悄悄看看谢凛。
“你不会生气了吧?”
谢凛只是有些担心地问:“那你……没有厌倦我吗?”
央央摇头,有些不解,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没有啊,我为什么会厌倦你?”
闻言,谢凛长松一口气,终于露出笑容,那处一直提着的食盒。
“我给你带了绿豆汤,还冰镇,你早上不是说想吃吗?我……”
一边说,他将冰冰凉凉的绿豆汤拿出来,用勺子送到裴央央面前,刚凑到嘴边,央央顿时脸色微变,一阵反胃涌上来。
“呕——”
捂着嘴,迅速后退两步,险些吐出来。
谢凛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瞬间石化。
“你果然厌倦我了。”
央央一边反胃一边忙着摆手:“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最近这几天她总是这样,心情时好时坏,喜怒无常,一会儿想吃这个,一会儿想吃那个,可真的拿到嘴边,闻一闻就恶心想吐。
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最近折腾得谢凛太过了,才会今日出门蹴鞠散心。
此时看到谢凛失落的样子,想要解释,没说两句,闻到绿豆汤的味道,又差点吐出来。
谢凛一脸伤心,见她吐得难受,上前轻轻拍她的背。
“就算你厌倦我了,我也不会放手的,央央,我们已经成亲了,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不会放手的,永远不放!”
央央心中无语,一句话说不出来。
旁边的陈公公仔细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奇怪,忽然灵光一闪,连忙走过来,小声道:“皇上,裴府就在附近,要不要带娘娘先过去歇息,叫个大夫来看看?”
谢凛抱起裴央央,火急火燎地朝外面跑去。
来到裴府,家里人都在,一见裴央央被抱着进来,都被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央央可是身体不舒服?出了什么事?”
一群人围过来。
裴央央干笑两声。
“没什么大事,爹娘,你们放心,就是天气太热了,应当是中暑了。”
她以前也会这样,天气最热那几个月会吃不下饭,今年应该也是一样,都怪谢凛太紧张了。
番外:有孕(2)
不想让家里人担心,裴央央轻轻拉了拉谢凛,小声道:“我真的没事,还是回宫去吧?”
谢凛充耳不闻,神色凝重地往里走。
很快,央央坐在软榻上,伸出一只手让大夫诊脉,转头朝其他人笑了笑。
“我真的没事。”
可没一个人因此放松,反而一脸紧张。
实在是央央情况本来就特殊,事情才平息没多久,就怕又出岔子,谁都不想在经历一遍那时的痛苦。
尤其是谢凛,脸色黑如锅底,坐在床榻边拉着裴央央的另一只手,一言不发。
央央低着头,更心虚了。
大夫仔细查看脉象,半晌,脸上的表情忽然由阴转晴,甚至缓缓笑起来,站起身朝谢凛行了一礼。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不是中暑,是有喜了!看时间,大约快两个月了……”
嗡——
谢凛脑子里一阵蜂鸣,微微睁大眼睛,整个人愣在当场,完全听不到大夫后面又说了什么。
有喜了……
他要当爹了?
是他和央央的孩子!
融合了两人血脉的孩子!
裴家众人闻言,顿时大喜,高兴得合不拢嘴。
“太好了!我要当祖母了!我要有外孙了!央央,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快快躺下休息,别累着,你看你,害喜都不知道,还去蹴鞠,那怎么成?”
央央同样愣住,不敢相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感觉如在梦中。
她没有经验,哪里知道这就是害喜,还以为是天气太热,胃口不好呢。
原来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她和凛哥哥的宝宝。
万分其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新奇又期待。
谢凛这时才终于回神,猛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拉着央央的手,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她弄疼,吓得连忙松开。
“央央……你……”
央央笑着看向他,期待谢凛的反应。
“凛哥哥……”
刚开口,谢凛忽然扶着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让她躺下,然后盖上被子,表情无比严肃。
“回宫!”
拉着她的手微微颤抖。
裴家人不满谢凛这么快就要把人带走,却不敢争夺,怕一不小心伤到央央,只能一脸怨念地看着她被送上那辆超级豪华的马车。
里面被铺上厚厚的软垫,看着不止一层,但最后央央也没有坐上去,而是坐在谢凛腿上,被他圈进怀里。
双手牵着她的手,一起轻轻贴在她的肚子上,虽然现在还十分平坦,看不出任何弧度,却让两人忍不住一再抚摸。
后背贴着谢凛的胸膛,扑通,扑通,强有力的心跳声不断传来。
从刚才开始,谢凛就很少说话,一向深邃的眼神此时看起来却有些呆呆的,像是至今没有回神,如踩在云端,不太真实。
手轻轻贴着,不敢用力,低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
马车行驶到皇宫大门,没停,径直来到未央宫。
谢凛先下了车,然后朝身后马车上的裴央央伸出手,刚得知要当爹的人,竟然有些手足无措,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最后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下来。
宫女太监赶来帮忙,却见皇上表情严肃,一言不发地抱着皇后娘娘往里走,也不知是不是被娘娘惹生气了。
毕竟今日娘娘是偷偷出宫的,皇后独自偷跑出宫,历代历代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这不,这么快就把人抓回来了,皇上的表情还这么严肃,保不齐待会儿还要教训娘娘呢。
宝珠和翠玉紧张地跟在后面,想着待会儿可以帮忙劝一劝,却见皇上抱着娘娘走进殿内,将她放在软榻上,脱鞋,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她盖好被子。
裴央央的脚全程没有落地,看着谢凛紧张的模样,哭笑不得。
“大夫说了,现在月份还小,不用这么紧张。”
说着,掀开被子要下床。
她不是什么易碎品,难道未来几个月都要这样?
脚还没落地,却被谢凛拦住。
“你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去帮你拿。”
“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摆摆手,再次掀开被子,却再次被拦,不知为何,一股烦躁感忽然涌上心头。
“谢凛!”
忍不住抬高声音喊,脚也直接往他胸膛上踩了一脚。
整个未央宫一瞬间安静下来。
跟进来的宫女太监个个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感觉接下来就是一场大战,如此当着众人的面冒犯天威,他们简直想都不敢想。
谢凛顺势握住裴央央的脚,旋即眉心一皱。
“有点凉。”
然后又把她的脚重新塞回被子里,脾气好得不像话。
“待会儿我让人在地上铺一层垫子,你再下来,可好?还要再请御医过来看一看,央央再忍一忍。”
裴央央脸上一红,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脾气有些不好,脸上顿时一热。
“那你快些。”
“好。”
谢凛立即点头,转身吩咐下去。
周围的宫女太监看得目瞪口呆,偷跑出宫,还冒犯天威的人不是皇后娘娘吗?
现在这情况,到底是谁教训谁?
谢凛却笑着弯下腰,一只手放在裴央央肚子上,低头在她头发落下一吻,轻声耳语:“央央这里,已经有我们的孩子了。”
声音中的欢喜直蔓过来,让央央也跟着笑。
御医来诊脉后,确定央央已经有孕,只是不满三月,按照习俗,还不便对外宣布。
虽然如此,未央宫中的变化也看在众人眼里。
地面被铺上柔软的地毯,桌椅的脚尖都用布包裹起来,每日送过去的饮水吃食都精挑细选。
就连皇上,也是一下早朝就往这边跑,无论娘娘去哪儿,他都恨不得亲手抱她前去。
后宫中的宫女太监隐隐有所猜测,照顾得更加尽心,前朝官员不曾到未央宫,瞧不出端倪,只觉得皇上最近变得很奇怪。
经常看着他们,欲言又止,表情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担忧,一会儿眉头紧锁,主动开口询问。
谢凛却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退朝!”
然后甩袖匆匆离去。
番外:有孕(3)
文武百官一头雾水,只觉得圣意更难揣测。
有人猜测是朝廷出了问题,有人觉得是有大事要发生,众说纷纭。
这样忐忑的日子足足过了一个月,这日清晨早朝,所有官员一进大殿,就发现皇上今日心情极佳,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手指在椅子上轻轻打着节拍。
几名官员陆续禀报完,无事便要退朝,就在这时,皇上忽然开口。
“今日,朕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皇上脸上洋溢着笑容,嘴角咧得高高的,终于说出那句忍了足足一个月的话:
“皇后有喜,朕要当爹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旋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议论声。
明白了!
一瞬间全都明白了!
难怪前段时间皇上一直欲言又止,一会儿笑一会儿愁,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文武百官松了一口气,也跟着高兴起来,立即道贺:“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谢凛:“只恭喜朕,不恭喜皇后吗?”
百官:……
然后再次行礼道贺: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
谢凛这才满意,下朝时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不少。
所有人都看得出,皇上这几个月心情大好,整个皇宫都跟着喜气洋洋。
不过,这样的快乐日子,谢凛只过了几个月,就遇到新的问题。
随着央央的肚子逐渐变大,谢凛照顾她越来越小心翼翼,连晚上翻身都怕不小心压到她,恨不得自己下去打地铺。
发现他竟然真的有这个打算,裴央央终于忍无可忍。
烛光摇曳,央央坐在床上,看着谢凛在打地铺,抿了抿唇。
“我晚上脚冷怎么办?”
“我先陪你睡着,然后再过来。”
“那我半夜想喝水怎么办?”
谢凛轻轻一笑。“央央只需要叫我一声就好,我随时都在。”
确实,虽然他是打地铺,但是就紧挨着龙床,甚至伸手就能碰到。
可那哪能一样?
尤其看到他一派温和,显然已经计划好一切的模样,心里隐隐开始生闷气。
这么大一个抱枕没了,能不生气吗?
眼看着地铺就快要铺好,裴央央一把抓住他的被子。
“不行,你和我睡。”
“央央……”
“你今天要是打地铺,我就带着孩子离家出走。”
语气不似作假。
谢凛有些无奈,同她对视了一会儿,只好放下被子,从善如流地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好,那就不打地铺。”
他何尝不想与央央同床共枕,可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吹了灯,两人躺在床上。
裴央央翻来覆去,还是不得劲。
谢凛虽然听她的要求,没再打地铺,可是他却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身边,板板正正,与她井水不犯河水,这和木桩子有什么区别?
忍无可忍,她翻过身对着谢凛。
“凛哥哥。”
谢凛紧闭双眼,身体紧绷得笔直,双手贴在身侧,十分守规矩,听见声音才睁开眼睛。
“要喝水吗?”
说着,准备起身。
“不喝。”裴央央轻轻拉他的手,微微抬起头。“亲亲。”
光线昏暗,她红润饱满的双唇凑到眼前,吹弹可破的皮肤近在咫尺,谢凛几乎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她脸上流转,然后艰难移开,身后也向后退了退。
“快睡吧。”
伸手去帮她盖被子。
以前都是谢凛缠着她,恨不得时时刻刻与她亲近,现在竟然故意躲着她。
裴央央难以相信,倔脾气瞬间上来了,又往前凑。
“不睡,亲亲。”
谢凛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身体几乎石化,努力想后退,用了很大意志力,才能将目光从她的唇瓣上移开。
“不亲。”他声音低哑地补充,“会忍不住的。”
裴央央改口道:“那抱抱我。”
谢凛垂眸,看着全身心对他信任的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也会,忍不住。”
央央无语了。
没见过自制力这么差的人。
自从确定怀孕后,谢凛就紧张得不行,没敢再碰过她。
刚开始还会忍不住亲她,把他抱在怀里,但亲着亲着,就会忍不住擦枪走火,最后只能及时停住,对两人都是一场煎熬。
央央不由气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说完,刚要翻身背对着他,却被谢凛拦住。
他欺身而上,一只手撑在裴央央耳畔,小心地控制身体,不碰到她的肚子,语气有些着急地解释: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太爱了,才怕伤到你。”
自从怀孕后,央央似乎变得更美了,皮肤红润透亮,朱唇不点自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时时刻刻都在吸引着他。
在发现怀孕之前,他们几乎夜夜春欢,这几个月里,天知道他是如何忍耐的。
更何况她还那么可爱。
更何况她身上的气息还在不断朝他扑来。
旖旎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萦绕。
谢凛终于深吸一口气,丢盔弃甲。
“只是亲吻。”
话音未落,就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接的一刻,灵魂都仿佛发出喟叹,计划中蜻蜓点水的一吻迅速被加深,极致的缠绵烧得两人喉咙干渴。
亲吻逐渐变了味,一串吻痕沿着脖颈向下蔓延。
轻薄的睡衣轻易便能解开。
呼吸逐渐粗重。
一旦打开一条缝,便如同倾洪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谢凛深吸一口气,猛地停下动作,十分克制地抬起头,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这样的眼神,绝不仅仅只是一个亲吻。
但他找回了一丝理智,想要收手。
点到即止。
可是裴央央身上淡淡的香气还萦绕在他鼻尖,可是他刚要起身,被吻得迷糊的裴央央糯糯地叫他。
“凛哥哥……”
轰——
所有城墙轰然倒塌。
他一咬牙,抱起裴央央,护着她的腰,翻了个身,让两人的位置调换。
裴央央只觉眼前一花,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坐在了谢凛腰上,有些迷糊。
番外:有孕(4)
谢凛的身上烫得厉害,双手托着她的腰。
“央央自己来,好不好?”
“乖,我忍不住了。”
“谁让你招惹我。”
“别怕……我会教你的。”
诱哄的声音不断自帐中响起,很快就成了女人细碎的声音。
缓慢。
磨人。
整整一夜,足以解渴。
直到天明时分,裴央央累得沉沉睡去,谢凛却依旧精神抖擞,轻轻为她盖好被子,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又亲,才满面春风地去上早朝。
裴央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一起身,腰酸背痛,比以前更甚,又气又悔,昨天晚上不该招惹谢凛。
第一件事,就是叫来宫女,下达命令。
于是当谢凛回到未央宫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地上重新被铺好的被褥,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垮。
经过昨天一晚,确定不会伤到孩子之后,刚才他特意去了太医院一趟,询问了不少事情,信心十足,准备今天晚上再多试几次。
却没想到一进来,就被赶下床了。
“央央,不要我和你同睡了吗?”
裴央央:“我想了想,你还是睡地铺比较好。”
谢凛走过去,一脸为难。
“可是,你晚上脚冷怎么办?”
“你可以先陪我睡着,然后去打地铺。”
“那你半夜想喝水怎么办?”
裴央央表情坚定。“我会叫你的。”
谢凛哭笑不得,这些话,都是昨天晚上他对裴央央说过的,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她凑到裴央央耳边,轻声道:“央央,我刚才去问了太医,不会有事的,今天晚上,我肯定小心一点,好不好?”
裴央央瞬间睁大眼睛,脸色涨红。
“你……你竟然还去拿这件事问太医?!”
这让她以后如何面对那些太医院的大人?
谢凛脸皮厚,若不问问,他怎么知道有没有伤到央央和孩子?
上前轻轻抱着她,熟练地卖惨。
“好不好?好不好?不会让你累的。”
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良久,裴央央才终于点了一下头。
于是当天晚上,又是一阵轻声诱哄和啜泣声,响到大半夜。
如此过了几个月,皇宫上下都被一股紧张的气氛笼罩着。
婚后娘娘生产的日子就在这几天了。
裴央央胃口变好了,整个人反而轻松起来,却苦了谢凛,时时担心她的情况,恨不得连早朝都一起搬来未央宫办,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陪着她。
有几次裴央央感觉有些不舒服,吓得谢凛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把稳婆和太医院的人都叫了过来。
有时是半夜,年过半百的老太医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火急火燎赶到未央宫,才发现是虚惊一场。
再这样来几次,央央都担心折了老太医的寿,还好孩子懂事,发动的时候是在下午。
她正吃着谢凛剥的葡萄,忽然感觉到抽痛。
一阵兵荒马乱。
早就在宫里住了半个月的稳婆在殿内忙碌着,太医院的太医全部叫来,守在外面。
裴家人得到消息,也纷纷赶来。
听着里面传来的呼痛声,谢凛焦躁地走来走去。
“里面怎么样了?央央,你疼不疼?央央?”
他想往里冲,却被一众太医拦住。
“皇上!不能进去啊!有稳婆在就可以了!”
谢凛握着剑,怒从中来,差点把这群敢挡着他的人都杀了。
“啊——”
一声痛苦的尖叫忽然从里面传来。
谢凛刚压下去的怒火再度熊熊燃烧。
提起剑。
“朕要杀了这个稳婆!”
“皇上!皇上!”
众人连忙上前阻拦。
谢凛这次可不管这些,直接把剑扔了,道:“朕不杀她,只是进去看看,看看央央。”
说完,不顾他们阻拦,直接冲了进去。
稳婆见他进来,也被吓了一跳。
“皇上,这……”
“不必管朕。”
谢凛迅速丢下一句话,快步走到床边,单膝跪地,拉起裴央央的手。
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汗水浸湿头发,心如刀绞。
“央央,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裴央央看到他,无尽委屈涌上心头。
“好疼啊……”
谢凛的心都快要碎了,低头亲吻她的额头,不断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将手放在她嘴边。
“觉得疼就咬我,我陪你一起。”
裴央央垂眸看了一眼,却没有咬,而是将他的手紧紧拉住。
半个时辰后,一声婴儿啼哭响彻整个未央宫。
母子平安。
所有等在外面的人瞬间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走到门口。
过了一会儿,门才终于打开,谢凛抱着一个婴孩走出来,太医纷纷上前,仔细检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子身体康健,一切平安。”
所有人高兴地笑起来,纷纷凑过来看孩子。
有官员感叹道:“这么多年,宫里终于有了新生子,这是好事啊。皇后娘娘还年轻,皇上应尽快开枝散叶,为宫里多添几名皇子皇女。”
谢凛却道:“没有了。”
众人惊讶看来。
历来帝王都是广纳妃,多生子,却没想到当今皇上后宫一人,皇子也仅有一人。
谢凛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央央痛苦的模样。
稳婆说,央央的生产还算顺利,全程不过半个时辰,也并没有出现其他症状,可就算这样,还是让他感觉到恐惧和心疼。
那样的痛苦,他不愿让央央承受第二次。
再也不要。
于是,他直接抬高声音宣布道:“朕和央央只会有这一个孩子,他便是以后的太子,大顺的未来。”
说完,将孩子交给孙氏和奶娘暂时照看,又转身回了殿内,只想找裴央央,只想陪在她的身边。
其他人都在外面逗弄新出生的太子,未央宫里十分安静,熏香驱散了空气中的血气。
央央躺在床上,口中含了参片,脸色已慢慢缓和过来,正在恢复精神。
谢凛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为她擦汗。
裴央央见他一言不发,眼眶却有些湿润,修长的睫毛被浸透。
“凛哥哥,你是不是偷偷哭了?”
“嗯。”
谢凛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弯下腰吻她的额头。
“央央,我爱你。”
裴央央动了动手,发现有了些力气,于是抬手回抱他。
“我也爱你。”
番外:关于小太子
谢时安八岁的时候,常常陪母后在宫中放风筝。
太子殿下从小被当做大顺的未来以培养,文有身为丞相的外公和户部尚书的大舅舅教导,武有武侯大将军的二舅舅教学,是以他文武皆十分出色。
只是这样一来,就显得少年老成了些。
明明顶着一张可爱的小脸蛋,和裴央央有四五分相似,继承了她圆圆的杏眼,表情却总是十分严肃。
会说话的时候,便已经开始教导他的母后了。
“母后,不可光脚走路,会着凉。”
“母后,蹴鞠后不能直接吃冰,会发热。”
“母后,不能只吃零食,不然又要肚子疼了。”
……
小大人一般,追着裴央央屁股后面提醒她。
裴央央从小到大都是十分乖巧懂事的人,万没想到这个年纪,生了一个小大人来管着自己。
幸好她也有应对之法。
“看地上的毯子,你爹专门给我铺的,不凉。”
“这蹴鞠天底下只有一个,我死掉的时候,你爹亲手做的。”
“还有那个云片糕,是你爹主动给我吃的,不算零食。”
……
谢时安被说得没办法,只能拿着衣服追在她身后跑,为她驱寒。
父皇怎能这般不懂事?
如此惯着母后,她生病了怎么办?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最关心母后,上次裴央央着凉,小太子在床边足足守了一夜,换帕子的时候,甚至把谢凛都给挤开了,非要自己亲自来。
照顾完母后,谢时安又马不停蹄地直奔国子监,开始今日的学习。
他学习十分勤奋,天文地理、数术书画、帝王之道,都要学习,而且学得极好。
裴鸿觉得欣慰,觉得孩子聪明懂事,但有时也心疼他太过辛苦,抚着胡子,道:“安儿,若是觉得学习累了,可以出去玩一玩,不用太过紧张。”
谢时安严肃地摇头。
“祖父,安儿不累。安儿要努力学习,早日撑起这个家。”
这话把裴鸿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道:“安儿,你还小,不用担心这些事情。”
谢时安停笔看来,带着稚气的声音十分认真。
“外祖父,安儿现在已经九岁。九年前,安儿来到这个世上,凭一己之力,养活了父皇和母后。”
裴鸿:“……”
更迷糊了。
这说的到底是什么?
也不知道孩子的性子是遗传了谁,回想无论谢凛还是央央,都不像这样啊。
谢凛对谢时安好学的性格倒是接受良好,甚至主动鼓励。
他想学,就让他学;他想看奏折,也教他如何批阅。
“安儿好好学,再过几年,父皇就能把政事交给你,然后和你母后出宫去游历天下。”
于是,小小的谢时安学得更勤奋了。
他也确实对这些感兴趣,很快便能融会贯通,甚至提出自己的见解。
终于在谢时安十岁那年。
深夜,熟睡中的央央被叫醒。
“央央,如今春色正好,想去江南赏景吗?”
裴央央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谢凛的声音,随口答了一句:“想。”
然后又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辆马车中。
马车行驶缓慢,再加上铺了厚厚的垫子,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身上的衣服被换了,不是昨晚入睡时穿的睡衣,谢凛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看见她醒来,笑着将地图递到她面前,指着上面的路线。
“央央,我们先去汴州,途经宿州,然后一路游玩到江南,如何?”
裴央央眨了眨眼睛,迟缓的思绪慢慢开始转动,打开车窗,看到外面陌生的景色,大约是在官道上,正是春暖花开,万物新生的时节。
“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谢凛笑道:“刚出京城。”
今日凌晨,天色未亮,问过裴央央,见她同意之后,谢凛便直接帮她换好衣服,抱着她出了宫,坐上马车,直接出发。
几个时辰过去,后面京城的影子都已经看不到了。
裴央央听得一愣一愣的,还以为昨天晚上谢凛和她说话是在做梦,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带自己出宫了。
“那朝廷的事务呢?”
谢凛放下地图,将裴央央抱进怀里,手指卷着她的发丝,享受难得的二人时光。
虽然整个后宫只有央央一人,却也有数不清的宫女太监,尽管大多都很有眼力劲,但两人独处的时间并不多。
谢时安出生之后,情况更是急转直下。
那小子简直比他还要黏央央,跟屁虫似的,天天追在屁股后面,年幼的时候,连睡觉都在挤到两人中间。
现在一出宫,终于能把其他人都甩开了。
谢凛此时心旷神怡。
“交给安儿了,我已经交代他,若是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便去找他外祖父和舅舅们商量,再不济,只管写信给我。”
“这两年安儿随我学习处理朝政,颇有天赋,如今天下太平,他能应付得过来。”
说完,见裴央央还有些犹豫,道:“央央,我说过要带你去游历天下,去江南,耽搁许久,如今是时候出发了。”
“那我爹娘呢?”
“我已经为他们留了信,放心。”
闻言,裴央央这才放心下来,点点头。
“好,那我们就去江南。”
谢凛展颜一笑,深邃的五官变得柔和,以前凌厉的气势如今变得更加内敛成熟,依旧俊朗。
裴央央牵着她的手,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待,十年过去,看不出一点痕迹,依旧记忆中那般,甚至更显温婉动人。
拉车的马匹是谢凛专门挑选的,不用人驱赶,自己沿着官道,慢慢前进。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
裴家人大清早发现皇上和皇后不见了,紧接着看到了谢凛所说的信。
展开,里面只有三个大字:
别
跟
来
!!!
众人皆惊,瞬间明白过来,拿着信,气冲冲地入宫大闹一场。
“皇上呢?他不会真的走了吧?”
“他自己走就算了,怎么把央央也带走了?遇到危险怎么办?”
“她走了,朝廷怎么办?那么多奏折谁来批?数不清的政务谁来解决?”
正气冲冲地骂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谢时安稳稳走了出来。
小太子一身华服,衣着端正,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表情严肃。
“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两位舅舅,父皇离开前,已经将政事都交给安儿了,你们不用担心。”
众人:“……”
一时不知该心疼,还是觉得可爱。
谢时安一点也不担心,反而充满期待,眼睛亮亮道:“父皇说,他与母后出宫游历,培养感情,等回来时,也许还能为我添一个妹妹。”
几人闻言,纷纷摇头。
原来谢凛就是用这种方法,骗孩子接班的。
孙氏:“你听你父皇瞎说,他就是为了哄骗你,那年央央生完你,他就服了药,以后都不会有其他孩子了。”
这番决心,当初连他们都吓了一跳。
谢时安一听,满脸的期待一瞬间裂开。
终究还是个孩子,再成熟懂事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得知希望破灭,一阵委屈顿时涌上心头,瘪了瘪嘴,差点当场哭出来。
裴家人连忙上前哄他。
“别哭,别哭,安儿,你父皇不靠谱,但还有我们在呢,大家肯定能帮你管理好朝政。”
“等你父皇回来了,舅舅帮你出气!”
哄了一会儿,谢时安才渐渐缓过来,不哭了,但离开时的脚步还是有些虚浮,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番外:甄云露的决定
甄云露在外游历第三年,踏足大江南北,看遍万里河山。
最后去的地方是一片湖。
湛蓝的湖水倒映着蓝天,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阳光照在山顶的积雪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微风拂面,将一路的疲惫吹散。
她长舒一口气,在湖边的柳树旁坐了一下午,安静地感受着此时的风景。
此处是附近著名的游玩场所,傍晚时分,湖上荡起一艘船,有人在上面游玩,盛情邀请甄云露同游。
游玩这三年,她遇到过不少类似的事。
从最开始的胆怯,不敢回应,如今倒是能坦坦荡荡应对了。
登船之后,是几名少男少女在吟诗赏月,衣着华丽,妆容精致,一看就是当地的富贵人家。
公子风度翩翩,小姐皮肤白皙,无忧无虑,甄云露隐约能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以前的影子。
他们也在好奇地打量甄云露。
“姑娘是行走江湖的?”
甄云露一愣,低头看酒杯中自己的倒影,小麦色的皮肤,长发用一根木簪固定,不带任何装饰,身上的衣服也以方便、耐穿为主,完全看不出千金小姐模样。
她声音爽朗。
“不错。”
众人眼睛一亮。
“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有趣的事,能和我们讲讲吗?”
他们好奇地凑过来,甄云露点头,耐心地讲述着。
这些公子小姐应当很少外出,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脑子里有数不清的问题,有些稀奇古怪,有些闻所未闻。
她都耐心解答。
记忆中,也有人曾这样耐心地为她讲述过。
那时她刚经历过人生最大的绝望和痛苦,恨不得自尽,了此残生,却在那个昏暗、不见一丝光的暗室里,迎来了新的曙光,见识到了京城之外的天地。
那个没有光的暗室,是她待过最美好的地方。
三年后的今天,她又将自己的故事讲给其他人听,这何尝不是一种传承?
原来,当时孙明非是这种心情吗?
好像自己当时……确实挺烦人的,难怪他总是露出那样的表情。
甄云露不由扬起唇角。
“姑娘姑娘,你行走江湖,可曾遇到过什么困难?”有人好奇地询问。
甄云露仔细回想。
三年以来,她遇到过劫匪,受过伤,生过病,甚至好几次差点进了鬼门关,但要说最困,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记得刚离开京城的时候,她踌躇满志,天不怕地不怕,可才出京城几十里,包袱里的银两就被人偷走了。
一穷二白,求助无门,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手里攥着临行前,孙明非给他的信,只要送出去,便能得到帮助,但她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说好游历天下,怎么能出门几十里,就向人求助,无功而返?
若是如此,她此生还能行走天下吗?
要放弃吗?
雨夜,甄云露坐在客栈门口,心中念头摇摆不定,最后想起孙明非和她讲过的故事。
他离家经商的时候,也曾遇到过危险,送货路上遇到劫匪,最后拼死逃出,货没了,钱财也没有,数年努力付诸东流。
后来……
后来他是怎么做的来着?
甄云露想了一夜,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直到天亮,她敲开客栈的门,询问需不需要帮工?
就这样,她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停下做工,赚钱,攒够一笔钱,就再次出发。
那是她三年来唯一一次犹豫,后面便一直坚定信念,从未动摇过。
孙明非给她那些用来求助的信,她一封也没有送出去。
也没有往京城送过一封信。
甄云露耐心讲完,众人对她描述的世界更加向往。
一夜畅谈,直到天亮,众人带着醉意满足地睡去。
甄云露没有丝毫睡意,反而目光炯炯有神。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翻开,上面写满了天下各地的著名山川景色,每一个地方都被画了一个圈。
只剩最后一处,镜湖。
她拿起笔,郑重地在上面也画了一个圈。
至此,整本册子上写到的地方,她全部都去过一遍了。
甄云露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迅速起身,收拾行李,抱着包袱走出客船。
刚踏上岸,身后传来一位公子急切的声音。
“姑娘!姑娘!你可是又要去游历天下了?小生对你描述的经历十分向往,可否带小生同行?”
甄云露粲然一笑,拒绝了他的邀约。
“不去了,我要回家了,那里还有人在等我。”
说完,背着包袱,慢慢走入薄雾中,脚步越来越轻松,越快越快。
不知京城现在如何了?
不知等她的人,是否还在?
孙明非,我已经看过山川河流,见过人间颜色,现在,我回来找你了。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1)
谢凛死后第三年,裴家开始为央央安排相亲。
本来家人早就想为她筹备婚事的,裴家门第高,远近闻名,再加上裴央央样貌出众,这几年媒婆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拖延至今,已是无法再回绝。
三年前那场祸事,在众人心里都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久久难愈。
尤其是裴央央,她在望君亭中等到黄昏,没有等到要等的人,直到独自失望回家,才得知谢凛的死讯。
他是死在城外,去见她的路上。
哥哥说,谢凛当时应该是发现了有人要对央央不利,于是主动出击,与他们恶斗,最后被偷袭而死。
临死前,拼尽最后的力气掷出一剑,杀死最后一个刺客。
否则,那天央央也会一起死去。
堂堂太子,风光霁月,最后却这样死了,举国震惊。
裴央央大病一场,足足休养了半年,身体养好后依旧郁郁寡欢,从那时起,家人才知道她与谢凛的事,为之惋惜。
可是看着三年过去,依旧黯然神伤,时不时落泪,大家心疼不已,便想着为她安排一门亲事,结识新的人,希望她能走出来。
相亲前一天,央央去了皇陵。
当年谢凛的丧事办得十分简单,堂堂太子,只简单入殓,葬在皇陵一角。
央央在墓碑前坐了许久。
她平时经常过来,自言自语,有时说起过去的事,有时分享现在的生活,能说个不停,今日却格外沉默。
墓碑前点了三炷香,安静地燃烧着。
直到香柱快要燃烬,裴央央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要走。
刚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凛哥哥,家里为我安排了一门亲事,明日见面。”
“如果,你在这里就好了。”
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
央央低头,擦拭眼角泛出的泪花,肩膀轻轻颤动着。
她背对着墓,没有发现在她说完之后,墓碑前本来安静燃烧的香柱忽然颤了一下,青烟无风自动,散得乱七八糟!
香柱迅速开始燃烧,几乎瞬息间,便全部燃尽。
一阵风忽起,扬起裴央央的发丝和衣带,仿佛有一只手,拼命想要触碰她。
第二日。
央央在爹娘的催促声中出发。
“娘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但已经三年了,人始终要往前走,就当去结识一个朋友,好不好?”
孙氏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满眼心疼,轻声劝说。
裴央央看着她鬓边生出的白发,轻轻点头。
出门,乘轿朝酒楼而去。
心里却无一丝期待和喜悦。
见到那名男子的时候,央央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次家里人会那样强烈要求她过来见面。
此人,竟和谢凛有些两分相似。
一身白衣,也称得上风度翩翩,眼睛的形状和神韵,酷似谢凛。
刚开始,裴央央忍不住盯着他看,但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垂下眼眸,心不在焉。
代替品吗?
可是,怎么可能那样轻易就被取代?
对面的男子仍在侃侃而谈,显然对这次的见面十分激动,裴府丞相的千金,美貌无双,自然有无数人钦慕。
他费尽心思想要吸引对方的注意,却好像效果不佳。
不行,这样下去,这门亲事就要黄了。
男子暗暗下定决心,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暖暖身子。
奇怪,现在明明是盛夏,今天怎么感觉这么冷?
热茶喝了大半壶,寒气却一直从背后窜起来,几乎快把他冻僵了。
“裴小姐。”
他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拉住裴央央的,含情脉脉。
“裴小姐,其实我早就对你……”
话还没说完,空气仿佛忽然震颤了一下,放在桌上的东西开始晃动,碰撞发出嗡嗡的声音。
一股巨大的压迫袭来,整个包厢的温度迅速下降。
嗡嗡嗡。
震颤越来越厉害,茶杯、水壶、花瓶、装点心用的盘子,都在高速震动。
啪!
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茶杯瞬间碎成了几瓣。
男子吓得瞪大眼睛,感觉一阵寒意顺着他的后背窜起,头皮发麻,脖子像是被人掐住,忽然无法呼吸!
可他面前除了裴央央,根本没有其他人!
他艰难地捂着自己的脖子,试图挣扎,却根本无法撼动那股力量,不一会儿就脸色涨红。
裴央央不解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
在她的视野中,好像是地震了,然后对方就突然捂住自己的脖子,在地上打滚。
看他很痛苦的样子,央央伸手要去帮忙,男子忽然向后甩飞出去,落地的瞬间,同在一个怒气驳杂的冰冷声音,仿佛从阴曹地府中传来。
“滚!”
男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爬起来,连看都不敢看裴央央,跌跌撞撞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喊:
“鬼!有鬼啊!”
青天白日的,哪有什么鬼?
央央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去追,转头看向窗外烈阳。
相亲的男子自己跑了,也好,她也不用再找借口回绝。
只是,那日之后,也不知对方在外面说了什么,京城中竟然开始流传裴央央身边闹鬼的传闻。
出门,都能感觉到周围人关切的目光。
央央倒不觉得有什么,仔细回想,最近不仅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反而是变得……格外走运。
先是出门买点心的时候,平时需要大排长龙的点心铺,云片糕限额售卖,去晚了便买不到。
可她连续几日晚了一个时辰过去,都刚好剩下她的一份。
然后是外出散心口渴,见到树上结的果子,想吃,正苦恼要怎么摘,忽然一阵风来,几颗又大又红的果子就掉了下来,正好落在她面前。
还有蹴鞠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落在地上,却好像有个垫子铺在她身下,竟一点也不疼。
甚至最近一次,刚走出闺房,突然感觉衣服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脚步一顿,下一瞬,一片残破的瓦片突然从屋顶掉下来。
若是没被拉住那一下,那瓦片可能会直接砸在她头上。
平时不觉得,可听人这么一说,仔细回想,才惊觉这样的事情最近发生得有些频繁。
难道真有鬼不成?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2)
怀着忐忑的心情,裴央央回房找出所有鬼怪异志的文章,仔细查阅起来,从下午看到深夜,大多是一些鬼怪故事,世上到底有没有鬼,却根本没有答案。
有些疲了,裴央央揉揉眼睛,准备打起精神,彻夜探索。
可看了一晚上,没有任何收获。
多半是空穴来风,她竟然也开始听信那些流言蜚语了。
裴央央失笑,放下书,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去睡觉。
忙碌一天,她带着倦意,躺下后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房间里静静地,蜡烛继续燃烧着。
谢凛出事后,央央很长一段时间都郁郁寡欢,不喜欢独处,怕黑,从那时起,便养成了晚上不熄蜡烛的习惯。
伴着烛光入睡,才能睡得安稳。
反正裴家家境富足,一根蜡烛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今日也是一样。
啪啪。
蜡烛燃烧,发出很微弱的燃爆。
窗户没有关严实,一阵夜风吹来,拂起长长的纱幔,正好就在蜡烛旁边。
纱幔轻薄,若是碰到火焰,可瞬间被点燃。
只见那纱幔越扬越高,眼看就要落在那燃烧的蜡烛上。
嘭!
没有一丝征兆,本来还在燃烧的蜡烛瞬间熄灭。
不似被吹灭,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捏灭了,停在纱幔即将落下的前一刻。
紧接着,半开的窗户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合上,挡住最后一丝夜风。
纱幔渐渐回落。
一场灾难在无形中被消弭。
房间中唯一的人还在熟睡,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察。
此时光线有些昏暗,她睡得正香甜,被子无意间被掀开一角。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渐渐凝成一道很轻很淡的轮廓,似有一只手伸出,带着森然鬼气,直直朝着熟睡中的裴央央靠近。
若世上真有鬼怪,她将在睡梦中香消玉殒。
可那只鬼气森森的手却忽然调转方向,拉起被子,又轻轻帮她盖好。
没有离开。
而是一直停留在房中,看着睡梦中的人,光线昏暗,他现在的状态也无需什么光线。
深夜,反而是他状态最好的时候。
看了良久,他想起今日酒楼中那场相亲,似有点生气,慢慢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收敛身上鬼气,在她脸颊亲了一下。
“我不喜欢那个人……”
话音未落,半透明的身影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无知无觉。
第二天一早,央央刚醒来,就听见月莹的惊呼。
“小姐!你的脸怎么了?!”
镜子中,她的脸颊出现一个很小的红印,昨天睡觉前明明还没有。
月莹却很着急。
“看样子,像是蚊子咬的吧?夏天蚊虫本来就多,昨天晚上窗户没关严实吗?”
走到窗户前看了看,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也不知那可恶的蚊虫是怎么进来的。
转头要去换蜡烛,却发现烛台上的蜡烛还在。
裴央央睡觉不吹蜡烛,一夜下来,一根蜡烛通常能燃尽,可今天却还剩大半,像是中途被人吹灭了一样。
“小姐,昨晚上您把蜡烛吹灭了?”
“没有啊。”
裴央央走过来看了看,道:“许是半夜被风吹灭了。”
月莹点点头,不甚在意地蜡烛收好。
裴央央坐在铜镜前,看着脸上的红印,用手碰了碰,一点也不疼,看着不像是蚊虫咬的。
昨天晚上,好像有人来找过她。
她自睡梦中醒来,身体不能动,却隐约感觉一道目光一直看着她。
她睁不开眼睛,却感觉有一股微凉的气息靠近,就落在脸颊上这个有红印的地方。
凉凉的,有点软软的。
好像……还有人和对她说了一句话。
裴央央努力回想,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个模糊的声音。
“我不喜欢那个人……”
她猛地一怔,睁大眼睛。
是梦吗?
还是真的有人昨天在她床前站了一夜?
不喜欢……不喜欢谁?
“那个人”是谁?“我”又是谁?
一阵寒意迅速从后背窜起,裴央央慌乱起来,碰到桌上的书,旋即又是一惊。
昨天晚上她并没有收拾翻出来的那些书籍,临睡前,四五本书散乱地放在桌上,而现在,那些书册却被整整齐齐归置在桌上。
她猛地睁大眼睛,连忙询问月莹是不是她做的,她摇头否认。
“小姐,昨日我很早就睡下了,今天一早才过来的。”
央央盯着桌上的书,半晌,忽然试探着开口:“月莹,你还记得我之前买的茶具在哪里吗?我好像找不到了。”
“小姐,我帮你找。”
两人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寻找了半个时辰,皆无所获,好像真找不到了。
可是等央央一回头,却见一套茶具正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啊!我刚刚才找过,明明不在这里啊。”月莹惊呼一声。
央央看着桌上的茶具,久久没有回神。
心中翻天覆地,裴央央脸上却看起来十分平静,声音很轻地再度开口:
“月莹,我那件鹅黄色的衣服也不见了,你去帮我找一找,我待会儿要穿。”
“好的,了解。”
窗户并没有打开,但微风在房间里轻轻拂动。
月莹在衣柜里翻找,一回头,忽然在旁边的软榻上看见一抹鹅黄,正是刚才裴央央说的那件鹅黄色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她顿时一喜。
“小姐!找到了!”
裴央央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衣服,心如擂鼓。
她刚才一直在观察周围的情况,可以确定,从一开始,这件衣服就不在软榻上。
它就像是忽然出现的。
裴央央脑海中隆隆作响,一字一顿地问:
“你说,这件衣服配什么首饰好呢?”
月莹道:“小姐的首饰都很好看,让我来看看。”
她刚打开梳妆盒,叮叮当当,一根翠玉发簪从里面滚了出来,竟刚好落在央央手边。
微凉的触感,让她轻轻颤了一下。
月莹高兴地捧起那根发簪。
“哎呀,小姐,配这根发簪正好!”
裴央央一言不发,手指慢慢开始颤抖,心脏简直像疯了一样跳动着,声音大得几乎盖住周围的一切。
她身边好像,真的闹鬼了。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3)
裴府坐落在一处风水宝地,在前朝也是一名大官的府邸,后来裴鸿升任丞相,便携家带口搬了进来,住了这么多年,从没闹过什么事。
加之,裴家上下都是远近闻名的大好人,当官两袖清风,一身正气,邪祟哪敢近身?
试过几次,发现这屋子里好像真的有个“脏东西”之后,央央就不敢再试了,生怕对方真的会跳出来。
只是那东西为何会对她有求必应?
难道还能养胖了再吃的?
之前听说书的讲故事,倒也听过类似的情节。
晴天白日,央央顿时后背发凉,正思索对策,娘亲忽然来找她。
“央央,上次那位林公子……你别放在心上。”
裴央央疑惑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林公子就是前几日和她相亲见面的人。
当时她只觉得对方胡言乱语,经过今天的事,难道那天他真的在酒楼里遇鬼了?
她不说一句话,孙氏只以为她是被最近的流言蜚语影响,劝说道:“之前媒婆说的时候,我还觉得那人不错,没想到竟会那样胡言乱语,早知如此,不该让你去见他的。”
刚说到这,裴央央连忙一把抓住她的手。
“娘,我想要再见一见林公子。”
如果那天他真的在酒楼遇鬼,真的看见了什么,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一些消息。
孙氏惊讶道:“你觉得林公子不错?”
“算是吧。”
现在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有鬼,她还没弄清楚,还是不要说出来吓唬娘亲了。
这几年,裴央央的状态一直不好,家里想尽办法,为她介绍青年才俊,就是希望她呢个早日走出来,可她像是把自己的心封闭了,谁也不接受。
如今好不容易点头,孙氏喜不自胜,也不管其他,马上便去安排。
裴央央松了一口气,等下午见过林公子,或许就知道答案了。
下定决心,她转身回房,不知是不是刚在外面晒过太阳,一走进来,感觉房间里比刚才更冷了。
下午,裴央央顺利和林公子见面,只不过这次,他们换了一家酒楼。
可就算这样,林公子依旧显得很局促,两日不见,他已经大变样,看起来脸色惨白,脚步虚浮,整个人战战兢兢,四下张望,像是在害怕什么。
问起那天在酒楼发生的事情,他更是开始浑身颤抖。
“有鬼!不管你信不信,我那天真的撞鬼了!”
裴央央微微点头,问:“林公馆,能将那天的事情仔细和我说一说吗?”
林公子一怔,没想到央央会信他,连忙点头。
“没问题!只是,你真的要相信我!”
他仔细将那天的经历说了一遍,包括鬼将他绊倒,又掐住他的脖子,说起来惟妙惟肖,不像信口雌黄,甚至还说了鬼最后对他说的话。
——滚!
那声音从耳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回想起来便让人不寒而栗。
“我平时没做过什么坏事,也不知怎么,竟然被鬼给缠上了,这几天我吓得不敢回家,一直住在寺庙里,日日诵经,晚上都不敢入睡。”
“裴小姐,我确实倾慕于你,若是能喜结良缘,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现在我被恶鬼缠身,实在不能再拖累你,对不住。”
他一脸自责,央央却有些心虚。
这鬼好像并非因林公子而来,是因为她,才连累了林公子。
“林公子不用自责,这几日,那鬼可还去找过你?”
“不曾,许是我一直在寺庙里,他不敢找来。”
裴央央思索片刻,问:“林公子去的是哪家寺庙?里面可有擅长驱鬼的大师?”
林公子倏地睁大眼睛。
“你也遇见鬼了?”
“也许只是我的猜测。”
“肯定是!那天的事情那么诡异,不是鬼,还能是什么?裴小姐,不如你也跟我一起去寺庙里住吧?”
“不妥。”
“那我这就回去问问,一定帮你找一个厉害的大师,把那恶鬼驱除!”
“多谢了。”
离开酒楼,央央心绪不宁。
无缘无故的,她怎么就被鬼缠上了呢?
不对……
到底有没有鬼还不一定,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她一边安慰自己,走进闺房,丝毫没有注意此时房间里已经渗人的温度。
是夜。
裴央央躺在床上,房间里烛火通明,虽然一直劝自己世上没有鬼,但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忐忑。
犹豫许久,还是扛不住心头那份胆怯,哆哆嗦嗦地将一张黄符贴在了门上。
这是下午林公子给他的,说是从大师手中求来,可挡任何邪祟。
看着那张黄符纸,裴央央终于放心几分,困意袭来,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呼——
一阵微风吹过。
贴在门上的黄符飘然落地。
凉。
夏夜明明炎热,但一抹淡淡的凉意却凭白从裴央央的指尖升起。
不似冰那样冷,反而带着几丝凉爽,成了酷夏中解暑的良方。
央央贪凉,感觉到一丝凉意便想要再去触碰,可是她尚在梦中,根本动弹不得,好在那抹凉意十分善解人意,顺着她的手指向上延伸。
好凉快……
她心中欢呼,高兴地迎上去,很快,大半身体都被按住。
渐渐开始有些不对劲。
那股凉意似乎在渐渐凝出形状,此时她的手被包裹着,嵌入指缝,更像是被一个体寒的人十指紧扣。
微凉的触感仿佛雨点一样,开始落在她的脸颊上。
一点。
一点。
一点。
从脸颊到鼻尖,到眼睛、唇瓣……尤其在唇瓣流连,反复摩挲爱抚,似乎爱极了这里。
许久,尝够了,才依依不舍地向下延伸。
央央猛地从混沌中惊醒,迟钝的思绪恢复运转。
鬼!
鬼真的来了!
门上的黄符没用吗?
她醒了,却又像没醒,明明有意识,身体却动弹不得,眼睛睁不开,身体的触觉却变得格外清晰,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越来越清晰的手指,指腹上的薄茧。
裴央央吓得瑟瑟发抖,想要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靠得越来越近,动作也越来越放肆。
他好似很生气,将她的唇瓣咬得有点疼。
但又好像很小心,咬疼之后,又缠缠绵绵地吮吸,摩挲,动作都轻轻的。
这鬼还真是反复无常。
央央在心中抱怨,她看过不少鬼怪话本,却第一次看到如此奇怪的鬼,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吃她的嘴。
难道要他吃人,是从嘴还是吃的?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4)
但裴央央还是太害怕了,拼命开始挣扎,想要醒来,可身体就是动弹不得。
她甚至感觉那鬼上了床,竟然还抱住她的腰,无法无天地往她身上挤。
他亲起来好像没够,薄薄的小衣都被解开,一路向下蔓延。
凉意,透彻心扉。
她要死了吗?
被一只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恶鬼害死,不知爹娘和哥哥明日看到她残破的身躯,会不会很伤心?
一抹凉意轻轻落在心口的位置,像是唇瓣落在了上面。
鬼终于要开始吃她了吗?
从心脏开始吃,会不会很痛?
死亡的恐惧让央央连灵魂都开始瑟瑟发抖,牙齿疯狂打颤,感觉下一瞬,那厉鬼就会一把将她的心脏掏出来,吞吃入腹。
思绪缩成一团,想哭,眼泪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一个很轻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央央……”
央央……
央央……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少年站在遮天蔽日的金色银杏树下,笑着朝她伸出手。
“央央,又迷路了吗?”
“央央,今日的云片糕可还合你心意?”
“央央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央央……
央央……
央央央央央央央央央央央央央央……
无数的画面接连出现,无数个声音交替,和刚才耳畔传来的呼唤瞬间重合。
仿佛有清风吹过,荡平一切阴霾。
恐惧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央央整个人安静下来,不再害怕,不再挣扎,就连蜷缩成一团的思绪也慢慢舒展开。
啊。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鬼。
真是……太好了。
谢凛刚死那会儿,央央也曾求神问道,试图找到一些什么。
都说天上有仙,地下有鬼,她想找那些通鬼神的大师,再见一见谢凛,或者问问他那日相约,想与她说什么?
是否如她猜想的那样?
可她找了十多个所谓大师,付出金钱无数,却没有任何收获。她也曾在谢凛的墓前苦苦哀求,求他现身与自己相见,依旧没用。
后来,裴央央就相信,这世上根本没有鬼。
她的凛哥哥也不会再回来了。
可现在,她分明认出了那个声音!
她真糊涂,早就应该想到的。
除了他,谁会用这样的语气叫她?
除了他,谁会那样关心她,为她挡去危险,整理书籍,挑选发簪?
他一直都在啊!
心里的害怕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喜悦,可惜她身体不能动,否则一定要紧紧抱住他。
灵魂雀跃地蹦跳着,欢呼着,竭尽全力地想和那只半夜偷袭的恶鬼贴一贴。
恶鬼施了法术,让裴央央沉睡,根本没想到她现在有了意识。
他现在有点生气。
明明昨日已经提醒过,不要靠近那个姓林的,为何央央今日还要特意去见他?
甚至在孙氏询问她是否有意时,她还点了头。
下午时候,他故意跟去酒楼,看到两人相谈甚欢,交头接耳,举止都变得亲密不少。
他怎能不气?
气得他什么都顾不上,打破一直以来的规矩,要给她一点教训。
亲吻不断在身上流连,时而生气,咬红了,又心疼得不行,小心翼翼地给她舔舔。
鬼魂没有体温,每一个吻落下都带着凉意。
刚才还让裴央央害怕的触感,现在每次落下,却让她面红耳赤,只觉得害羞。
怎会如此?
他怎么能这样?
若是有话要说,大可以直接露面,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还在半夜这样对她?
酥酥麻麻的感觉不断传来,小衣解开之后,对方便更加肆无忌惮了,被按住亲了又亲。
那些连她平时都不敢看的地方,此时全部被打开,毫无保留。
若她现在能动,肯定会尖叫。
但对方仗着她没有反抗之力,以鬼魂之身,还在四处点火。
明明是带着凉意的触碰,所到之处,却升起一片滚烫高热,烧得她理智全无,只期待着下一次的亲吻,好为她降降温。
可纵然如此,当双腿被触碰的时候,央央还是惊得方寸大乱。
这怎么行?
脏啊,怎么能……
那可是她的凛哥哥啊,银杏树下,光风霁月的凛哥哥,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她想要挣扎,可身体完全动弹不得,思绪和感觉也越来越清晰,浑身升起一阵高热,直到微凉的触感落下。
裴央央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凛哥哥今天、真的、很、生、气!
像含苞待放的花朵,在细心的呵护下逐渐成熟。
央央脑海中早就是一片空白,强烈的刺激让她险些忘了呼吸。
身上施加的法术让她连痉挛都做不到,只能被动承受对方给予一切。
窗外吹起微风,将窗户吹开了一条缝隙,凉风吹过,床上的人轻轻颤抖着,早已彻底失去意识。
恶鬼终于起身,走到窗边。
月色皎洁,落在他半透明的鬼影上,照出一片水光,从唇畔蔓延到下巴和胸膛。
他的动作极快,许是怕床上的人照亮,迅速关上窗户,连月亮都只窥见一瞬。
第二天,裴央央从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呼吸,那种强烈的感觉仿佛还停留在脑海中,身体里,还有灵魂深处。
阳光从窗柩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几道明媚的光柱。
已经是早上了。
她的思绪慢慢回笼,想起昨天晚上的一切,脸颊飞快变红,感觉身上都还酥酥麻麻的。
低头看去,身上的衣服穿得好好的,和昨天入睡时一模一样。
裴央央不由愣了一下。
难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她犹豫着站起身,站在铜镜前,一点一点将身上的小衣解开。
随着衣服落地,镜中的画面让她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光滑白皙的皮肤上布满浅粉色的痕迹,遍布全身,尤其某些地方最为醒目,不知被流连了多少次。
当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5)
看着铜镜中自己的模样,裴央央脸上浮起一阵红晕。
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整张脸都变得通红,又羞又气。
若非当时真真切切听到了谢凛的声音,她完全想不出,那个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太子哥哥竟然会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来。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来,是月莹,她连忙重新穿上衣服,将人叫进来。
月莹每次伺候裴央央饮食起居,晨起穿衣也是其中一项,今日端着热水进来,却见小姐竟是自己换好了衣服。
“小姐,您怎么自己更衣了?”
裴央央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声音细若蚊吟:“嗯,以后、以后我都自己换,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她身上那么多痕迹,若是让月莹帮忙更衣,肯定会被看见。
月莹倒也没有多想,将热毛巾递过去,见裴央央仔细地擦拭着,只觉小姐今日脸颊红扑扑,目露水光,竟是几年来神色最好的时候。
自从太子遇害后,她便一直不好,虽在笑,但眼神是死的,如今却是神采奕奕,整个人好似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裴央央刚好地下头洗脸,月莹的目光从她露出的脖颈上扫过,忽然看见细嫩白皙的皮肤上竟有一小片红痕,不由皱起眉。
这夏天的蚊虫,未免也太毒了吧?
裴央央问:“月莹,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月莹不解。
“还是和平时差不多啊,小姐,是出什么事了吗?”
裴央央轻轻摇头。
月莹就住在她院中,距离不算远,连她都察觉不到,也不知谢凛是怎么做到的?
洗完脸,她脸上的温度好不容易降下去一些,被问起今天的计划,她想了想,心血来潮。
“月莹,配合我一起去逛街吧。”
月莹一听,激动地连连点头。
“好,小姐,我马上去准备!”
逛街!
小姐都多久没逛街了?
这三年来,她总是躲在家中,以前喜欢参加的蹴鞠、逛街、春游和宴会,她全部都推了,足不出户。
老爷夫人都希望她能出去转转,调节心情,但想什么办法都没用,今日她竟主动提起,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月莹喜不自胜。
央央看着身上的衣服,觉得这样穿出去逛街不妥,于是打开衣柜重新拿了一件,想要更换,想了想,又特意去屏风后,等换好出来,鹅黄色衣裙配上翠玉发簪,显得更加灵动。
她站在铜镜前,轻声问:
“我这样穿好看吗?”
也不知道在期待谁的回应。
月莹还以为是在问她,连连点头。
“好看!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微风在桌上打了个旋,似乎也在呼应。
今日隆安街热闹,几家新铺子开张,裴央央连去了好几家胭脂铺和成衣铺,三年不曾来过,一口气买了不少当下时兴的款式,全部送回家中。
那些陆续送进来的东西,着实把裴家人都吓了一跳。
“娘,这些都是央央买的?她今天竟然去逛街了?”
裴无风和裴景舟目瞪口呆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有胭脂水粉,有衣服不了,还有不少首饰,这些都是央央以前喜欢的风格,可是最近三年,他可曾看过央央这样?
这三年来,她每日不是穿白色,便是穿黑色,打扮朴素,也很少笑,简直像是在为谁守寡一样。
以前阳光开朗的人,现在整日郁郁寡欢,他们看着心疼,可今日怎么一下子转性了?
孙氏点点头,道:“是央央买的,她出门之前特意来和我说过,这次逛街还是她主动提的呢。”
“真的?!”
两人惊呼一声,围着地上堆成小山一样的东西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三年了,三年,央央终于走出来了,娘,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什么都没做,不过……”她仔细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道:“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娘,你快说。”
“前几日,媒婆上门给央央介绍了一门亲事,是林家的公子,人品和才华都还不错,最重要的是,他与太子殿下有几分相似,我便撮合央央去与他见了一面。后来不是传出了一些流言蜚语吗?本以为这事黄了,没想到昨天,央央竟然主动提起,要再与林公子见面,昨天刚见完,今天她整个人就变好了。”
裴景舟和裴无风惊讶地睁大眼睛。
“难道是因为林公子?”
“多半是,央央的心结本就在太子身上,也许是看到林公子面容相似……无论如何,她能想开,能走出来便是好的。”
两人缓缓点头。
“三年了,也该放下了。”
孙氏叮嘱道:“央央刚有些好转的迹象,你们可别提一些不该提的,又惹她伤心。”
“知道了,娘。”
说着,央央买完东西快步走进来。
“娘,哥哥,我回来了!”
三人转头,打眼一瞧,就明显看出裴央央身上的变化,整个人生气勃勃,眼神带笑,和之前见面判若两人。
却是他们记忆中活泼灿烂的妹妹。
回来了!
确实回来了!
裴无风嘿嘿一笑,指着地上的东西问:“央央,这些都是你卖的?”
央央仔细看,才发现自己一不留神买了这么多,堆成小山一样,有些不好意思。
“我许久不逛街,看到很多新鲜的东西,没忍住就都买了,对不起,我以后会节制一点的。”
谁知裴无风立即道:“不不不,不用节制,你想怎么买就怎么买,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连裴景舟也道:“对,这些够不够?不够哥哥跟你去买,帮你结账,帮你拿东西。”
裴央央看了看笑盈盈的娘亲和两位哥哥,自己今天花了这么多钱,他们怎么还这么高兴?
“谢谢哥哥,这些已经够用了。”
她感觉有些奇怪,吩咐丫鬟下人把东西都送回房,临走前回头看,家人还笑眯眯地看着她,一脸欣慰。
入夜。
裴央央沐浴后坐在窗边,由月莹为她擦干发丝,心里却有些慌乱,从天色暗下来,她的心跳就止不住地加快。
也不知,他今晚还会不会来?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6)
希望这次不要将她迷晕了,与他说说话也是好的,彻夜促膝长谈,聊聊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万不能再做那些荒唐的事情了。
想到这儿,她脸颊不由红起来,朝窗外看去,一片漆黑,也不知对方会从什么地方过来?
月莹见她心绪不宁,担忧地问:“小姐,今日要我陪寝吗?”
“不!”
裴央央想也不想,立即拒绝,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太过急切,补充道:“不用,你回去休息吧,晚上不用过来。”
“是,小姐。”
整理好一切,月莹离开,顺便将门带上。
烛焰挑动。
裴央央躺在床上,睡意全无,眼睛不住地往四周张望,耳朵也不放过任何一点声音,生怕错过一点风吹草动。
昨天晚上她睡得太早,等察觉到异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根本醒不过来,只能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今日她一定要坚持下去,等着对方出现。
心里打定主意,裴央央睁大眼睛,坚决不让自己睡着。
夜色越来越深,蜡烛越来越短,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央央的眼皮开始慢慢变重,根本睁都睁不开。
她要记得自己要等人,不,是等鬼出现,可实在扛不住汹涌袭来的困意,最终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在进入梦乡的一瞬间,一阵微风吹入房中,呼地吹灭了烛台上的蜡烛。
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风中现形,弯下腰,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发出一声轻笑。
“就这么执着?”
发丝从肩上垂落,轻轻扫过裴央央的脸颊。
她好像,又醒过来了。
微凉的触感在皮肤上点起一簇簇火苗,仿佛冰火两重天,将她的意识从梦境中拉扯出来,然后越来越清晰。
和昨天晚上一样,她虽然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他的动作,他的双手,却无法睁开眼睛,根本动弹不得。
真过分啊。
明明可以把她叫醒,大家久别重逢,促膝长谈的。
她已经想好一肚子话想要和他说,一晚上都说不完。
但显然,那只半夜闯入她闺房的鬼魂并不打算和她促膝长谈。
“我还是有点生气。”他说。
微凉的亲吻落在耳畔,含着耳垂轻轻吮吸。
他的动作变得更加慢条斯理,不像昨晚那样急切,似乎对他来说,还有的是时间。
指尖勾起单薄的衣服,正要钻进去,忽然注意到裴央央此时身上穿的衣服,一件淡青色的小衣,以前从未见过。
“这就是你今日买的衣服?”
黑夜无法对他的视线造成影响,他仔细打量,衣服的每一个细节清晰映入眼中,包括勾勒的腰身和若隐若现的皮肤。
他蓦地笑起来,弯下腰,伏在她肩上,笑得很高兴。
“我很喜欢。”
央央觉得如果自己现在能动,肯定已经害羞得蜷缩起来了。
今日下午去逛街,买衣服的时候,老板悄悄把她拉到一旁,说是进了一批好货,她还当是什么,等看到那件轻薄小衣的时候,当场面红耳赤,耳朵里只剩下嗡嗡作响。
迷迷糊糊,她便付了钱,晚上沐浴后更是鬼使神差地换上了。
此时,这件衣服却成了对方玩弄的对象。
微凉的手指细细摩挲着衣服的布料,声音中带着笑道:“既然是新买的,那便不脱了。”
央央长长松了一口气。
不脱衣服,应该就不会像昨天晚上那样了吧?
他应该会收敛一点……
刚想到这儿,一只手挑起小衣下摆,直接钻了进去,指尖轻触皮肤,一路向上,在纤细的腰上摩挲。
紧接着是亲吻,就算不脱衣服,却还是落了下来。
甚至,比之前更加磨人。
隔着薄薄的布料,抵着在她皮肤上轻轻擦过。
这这这……还不如昨天晚上。
裴央央欲哭无泪,她今晚是想把酒言欢,促膝长谈的,不是这样。
细嫩的皮肤被凉意笼罩,相互依靠在一起,被一下一下按着,细细把玩。
他确实越来越过分了。
偏头亲吻她的足尖,声音低哑至极。
“别着急,会给你的。”
裴央央连灵魂都在战栗,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承受着铺天盖地涌来的快乐。
那低沉沙哑的声音还在耳畔响起,喘息声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今天……怎么不贴黄符了……呼……”
“是在等我吗?”
“央央,就不怕我?”
“你……应该找个道士来抓我……嗯……可知,欲鬼是会要人命的……”
确实要人命。
就算是在昏睡中,身体也不住地开始颤抖,轻微的啜泣声响起,细细软软,像只被欺负的小猫。
央央呜呜地哭着,一会儿觉得凉,一会儿觉得自己快被烫坏了。
“凛哥哥,可以了……可以了……不要了……”
她在心中呼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对方自然什么都听不到,于是更加肆无忌惮。
清脆的声音声,每一下都让她面红耳赤。
明明没有做到最后,明明只是触碰,却给她一种做了最亲密的事情的感觉。
她被折腾得精疲力尽,力气全无,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浑身瘫软在床上。
谢凛依旧抱着她,不知疲倦。
“好喜欢……好喜欢……央央知道吗?我那样喜欢你……”
声音中的孤寂和执念凝成一股绳,牢牢将她缠绕。
裴央央知道自己动不了,却很想做点什么,可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意识消失前还在不断想着,下次……下次绝对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她真的,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和他说。
床上的人再次沉沉进入梦乡,现出身形的男鬼依旧没有停歇。
黑夜是他的主场,是他精力最旺盛的时候。
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每一处,恨不得连头发丝都不放过,看着她身上已经被汗水沾湿的小衣,透明地贴在皮肤上。
他十分好心地从衣柜里又重新拿了一件新的,帮她换上,然后微微眯起眼睛。
“这件,也很好看呢。”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7)
央央早上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身上的小衣被换了。
款式相同,只是从淡青色变成了红色。
昨天晚上她入睡前穿的那件,则挂在旁边的架子上,伸手一摸,衣服湿漉漉的,好像特意被人清洗过。
意识到这一点,裴央央简直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脸。
很难想象昨天晚上一只鬼蹲在这里,勤勤恳恳帮她清洗小衣时的样子。
他现在真的不要脸了吗?
外面传来月莹的声音,央央红着脸,连忙将架子上的小衣收起来,生怕被人看见,然后才开口让月莹进来。
“小姐,你没事吧?脸这般红,是不是生病了?”
一进来,月莹就担心地看着她。
裴央央低着头,哪敢回答,只是随口敷衍过去。
可等月莹打开衣柜,翻找了一会儿,又发现不对。
“小姐,昨天买的衣服,是不是少了一件?就那件浅青色的,怎么找不到了?”
她满脸疑惑,转头询问裴央央,看见她身上穿的小衣,又觉得不太对。
昨天晚上小姐睡觉的时候,穿的好像不是这件衣服。
央央整个人几乎石化,迎着月莹单纯好奇的目光,憋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我昨天晚上出了些汗,换掉了。”
月莹了然地点头。
“最近晚上确实挺热的。”
今日更衣,依旧是央央一个人完成的,身上的印记越来越多,她连看都不敢看,匆匆换好衣服便走,心里却不由想着。
今天晚上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想办法和谢凛说说话。
大家一起聊天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做那种事……
阳光灿烂,照亮整个房间,裴央央的目光在各个角落转了一圈,想不通谢凛在白天会藏在什么地方。
都说鬼魂怕阳光,他白天能出来吗?
想着这个问题,有小厮跑进来通报。
“小姐,林公子来了,还带了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说是与您约好,来见您的。”
央央一愣,才想起来之前林公子确实说过,要找一个得道高人来驱鬼。
她竟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
以前她不知鬼魂的身份,被吓得不轻,欣然同意,可现在……万万不行!
“请他进来……不,还是带他去前厅吧。”
说了一句,央央快步往外走,只想快点劝人离开。
来到前厅,却见家里人都在,正和林公子有说有笑。
林公子瞧着面容有些苍白,面对裴家人的询问有些受宠若惊。裴家是什么地位?何时这样热情地对待过一个人?
几乎对方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我和裴小姐只见过两面……是的,今日是赴约而来,确实有要事。”
“裴小姐聪慧过人,才貌双全,我自是……自是神往,只是现在有俗事缠身,怕连累了她。”
他说的事“撞鬼”此事,裴家人一听,还以为他说是考取功名。
“裴家不是那种迂腐的家庭,只要两情相悦,只要你待央央好,我们是不会……”
见他们越说越不靠谱,央央连忙打断他们。
“爹,娘,哥哥,你们误会了,我和林公子是真的有事。”
说完,她走过去,仔细打量林公子带来的那个道士,一身道士袍,手持拂尘,已是年过半百之相,正站在原地闭目养神,任由她观察。
看着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架势。
央央心中忐忑,怕他真的看出点什么,那该如何是好?
林公子介绍道:“裴小姐,这位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玉怀道长,他法力高深,最擅长捉鬼,上次我给你的那些黄符就是从他手里买的,很管用,对不对?”
那些黄符不便宜,一张都要十两银子,这次能请到他上门驱鬼,更是要花费数百两。
可为了能帮助裴央央,他还是咬咬牙掏了银子。
裴央央心情复杂,没好意思说,那张黄符根本没用,贴在门上,谢凛依旧进得来。
不过,黄符没用,不代表其他东西没用。
话本中关于道士抓鬼的描述不少,万不能大意。
“林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边已经不需要驱鬼了。”
“为何?”
林公子劝道:“裴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大意啊,那鬼十分凶残,上次差点杀了我,必须将其驱除,否则必成大患!”
裴家人听见这话,不由好奇。
“央央,林公子,你们在说什么?”
“我……”
央央刚要开口,林公子便急切道:“裴大人,夫人,裴小姐她撞鬼了!有一只恶鬼缠上了她,正潜伏在她的身边,要对她不利!”
孙氏皱起眉,这传闻之前也听过,但她却是不信的,这世上哪里有鬼?
林公子却信誓旦旦道:“我所说的话千真万确,那天在酒楼,我是亲身体会过的,那只鬼差点杀了我!后来又缠上了裴小姐,她亲口告诉我的,所以我们才约定,今天带道士来为她驱鬼。”
众人大惊。
“央央,他说的都是真的?”
裴央央百口莫辩,不想暴露,却又不愿欺骗信任她的家人。
偏偏这时,那名玉怀道长忽然开口:“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从进门开始,就感觉这宅子气息不正,邪气和鬼气盘踞,明显有恶鬼害人,若不除去,必定殃及全府。”
裴央央听得心头一跳,其他人却是脸色大变,连忙问:“道长,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恶鬼在什么地方那个?”
玉怀道长环顾四周,径直朝外面走去。
“就在这边。”
众人紧随其后,不一会儿便来到裴央央居住的院落。
玉怀道长是第一次来裴府,却能准确找到这里,这下子,众人就算之前不信,现在也开始有些信了。
裴央央的脸色更是紧张,连忙冲过去拦住众人。
“道长,你肯定是看错了,我这里不可能有鬼,这些天我也从没遇到过。”
“施主放心,贫道会亲自将那只恶鬼抓出来,让大家看见的。”
说完,绕过裴央央直接走了进去。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8)
裴央央脸色大变,还想再去阻拦,却被两个哥哥拦住。
“央央,你别进去,有没有鬼,让他看看不就知道了吗?万一真的有鬼,你怎么办?不要命了!”
裴央央急道:“能有什么鬼?就算有,他也不会伤害我!”
说完,还是冲了进去。
一进门,看见玉怀道长手持一柄铜钱剑,正在满屋子比划,一招一式派头十足。
林公子紧张地在旁边询问:“怎么样?道长,找到了吗?”
裴央央紧张得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手不自觉攥紧。
凛哥哥,不知道你在不在这里?
快跑!
快跑啊!
她在心里呼唤,只能祈祷谢凛此时已经躲了起来,逃过一劫。
玉怀道长闭目感受了一会儿,缓缓道:“嗯,就在这里,我已经感受到了。”
就在这句话出口的同时,裴央央指尖忽然感觉到一阵微凉,有人牵住了她的手。
不对!
是有鬼,牵住了她的手。
她猛地睁大眼睛,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看过来。
“央央,你怎么了?没事吧?”
裴央央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她能明显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掌心,分开她紧绷的手指,然后与她十指相扣。
就在众人面前,在青天白日之下,就在那个正在挥舞铜钱剑驱鬼的玉怀道长眼皮子地下。
他疯了!
他疯了!
他难道就不怕被驱散吗?
裴央央不是被鬼吓的,而是被眼前的局面吓的,几乎快要晕厥过去,那鬼却胆大至极,不仅当着众人的面牵她的手,还从身后靠近她。
凉意从后背袭来,应该是站在她身后,以将她纳入怀中的姿态,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极其亲昵的姿势,却因为其他人看不见他,开始为所欲为。
“找到了!”
就在这时,玉怀道长喊了一声。
裴央央吓得心头一跳,以为谢凛被发现了,刚要开口解释,却见玉怀道长剑指桌上的一个花瓶,厉声呵斥。
“恶鬼,就藏在此瓶中!”
裴央央瞬间愣住,想好的解释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笑。
“沽名钓誉。”
低沉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半边身体瞬间酥麻了。
这是裴央央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到他,和他接触,听到他的声音。
原来他白天也能出来。
裴央央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对面的玉怀道长,见他确实没有发现谢凛,才彻底放下心来。
身后的“鬼”还靠在她肩膀上,凉意过后,是一阵火一样燃烧的灼热。
本以为经过这几晚的互动,她已经习惯了,就算面对谢凛也能坦然待之,可此时真正感受到他时,心跳还是不由失了速。
虽然他此时的动作十分收敛,只是牵着她的手,只是从身后抱着她,可现在是白天啊!
爹、娘,两个哥哥,都站在她身后,距离她不到三步远。
前面则是林公子和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玉怀道长。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足以烧得她耳朵发红,低着头,连眼眶里也泛出水光。
偏她此时还不能说话,否则会被玉怀道长发现端倪。
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正在进行的驱鬼上,可抱着她的那只鬼却全心都在她身上。
看到她通红的耳朵,微微颤抖的身体,抱着她腰肢的手不由收紧,声音更低沉了几分,说着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耳语。
“你已经猜到是我了,对不对?”
裴央央紧抿双唇,不敢说话,也不敢回应,对方却将她的所有反应看在眼里,一声轻笑传来。
微凉的唇瓣几乎就这样贴在她的耳垂上,轻声呢喃:
“我的央央,我的……新娘……”
舌尖戏弄早已通红滚烫的耳垂,轻轻舔了一下。
“啊!”
裴央央吓得惊呼一声,差点当场跳起来,惊恐地瞪大眼睛。
疯了!
他怎么能这样做?
这里不是她深夜的闺房,是大中午,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在!
其他人听她惊呼,纷纷看来。
“央央,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央央此时面红耳赤,连看家人的勇气都没有。
谁能想象,他们此时说话的时候,便有一只恶鬼从身后抱着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我……我没事,只是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真的有鬼。”
玉怀道长立即道:“裴小姐不用担心,待我施法将这只恶鬼除去,定保你们全府上下周全!”
说完,铜钱剑一挥,对着那个花瓶开始舞剑。
众人的目光又被吸引过去。
裴央央终于松了一口气,气急地挥挥手,不满谢凛如此放肆。
手刚挥出去,却反被握住。
“央央一直都知道是我?什么时候发现的?”
“该不会……这几天晚上,我来找你的时候,你都醒着吧?”
裴央央身体猛地一颤,头更低了。
谢凛明显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轻笑了一声,身体靠她更近,双手紧紧将她揽入怀中,偏头,说话间,唇瓣若有似无地吻在她滚烫的脖子上。
“那我对央央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了?”
指尖开始摩挲着皮肤,四处点火,声音却显得十分愉悦。
“这样都不让道士来抓我吗?乖孩子……”
“想要奖励吗?”
女子闺房中,身穿黄色道袍的道士手持铜钱剑,满脸严肃地对着一个平平无奇的花瓶又是舞剑,又是撒符。
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期盼着道长能将这只胆敢藏身在家中的恶鬼驱除,殊不知,那恶鬼根本不在花瓶中,而正站在他们最宠爱的小女儿身后。
双手拥抱着她,手指与她十指相扣,肆无忌惮地将她抱在怀里,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在她耳畔和脖颈间落下一个又一个亲吻。
知了——知了——
风吹过树梢,声声蝉鸣传入房中。
裴央央感觉脑子里晕晕乎乎的,早被这刺激得失了心神,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身后的恶鬼扶着,才没有跌倒。
她的视线有些失焦,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直到耳畔又传来那个带笑的声音。
“央央,他们在问你。”
什么?
裴央央迷迷糊糊看去,才发现玉怀道长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动作,正回头看着她。
而其他人,也都在看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可是,她刚才完全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如何回答?
“他们问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身体不适?”
恶鬼好心提醒,可不等央央说话,又轻笑着自顾自道:“应当是没有的,不仅没有不适,反而还很舒服。”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9)
尾音带着低沉的笑。
裴央央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害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几乎又要站立不稳。
可面对众人的目光,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没有,我没有感觉任何不舒服,那只鬼应该……应该不想害我。”
玉怀道长却道:“裴小姐心地善良,莫被那恶鬼骗了,他如今不伤人,不代表以后不伤人?留在身边终归是个祸害,不过你们既然请贫道过来,那贫道今日就一定会将这恶鬼驱除!”
说完,见裴央央没有反驳,又开始挥舞手中的铜钱剑。
央央并非不反驳,而是根本不能说话,此时的她只要一开口,声音便是泄出,轻柔娇媚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她眼眶中含着盈盈水光,死死抓着谢凛的手,不许他做出更过分的事来,但饶是如此,光是那些缠绵悱恻的亲吻,也足以让她招架不住。
“央央,央央……”
他简直高兴极了。
之前只有在深夜裴央央睡去之后,他才敢现身,偷偷摸摸靠近,怕她生气,怕她恐惧,怕她觉得人鬼殊途,却没想到他本来以为熟睡的人竟一直醒着,一直清楚他所做的一切。
她知道他的身份,还维护他,还向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连灵魂都高兴得战栗起来。
他没有心跳,否则此时肯定已经雀跃得快要跳出来。
他也没有呼吸,于是只能不断亲吻她,来表达此时心中的喜悦。
“央央一直知道是我,所以昨天晚上的小衣,是专门为我穿的吗?”
带着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难怪昨天央央忽然去逛街,买回新衣首饰、胭脂水粉。
裴央央蜷缩着手指,无法回答,脸上却红得厉害,为了不被发现异常,只得一直低着头。
谢凛却偏要这时候来招惹她。
“昨天晚上穿的那件,我已经帮你洗干净了,就晾在架子上,央央早上可有发现?新换的那件也很好看,我都很喜欢。”
说起这事,裴央央便羞恼不已,不满地挣扎起来。
但她手脚虚软,动作也不敢太大,对谢凛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跟小猫挠似的,反而让人心痒。
“被你收起来了?”
裴央央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收起来,难不成还等着月莹去看吗?
谢凛扬起眉,又问:“亵裤呢?”
什么亵裤?
央央不解。
谢凛道:“亵裤我也一并换了,央央没发现?”
裴央央惊得猛地睁大眼睛。
她的亵裤都是一个款式,并无分别,就算换了新的,也完全没有发现!
注意到她的反应,谢凛轻笑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谁让央央是水做的?”
裴央央身体一僵,又回想起昨天晚上的点点滴滴,心中羞恼,若非谢凛,衣服怎会被弄湿?
想到这里,她着急想过去翻找,将那条亵裤藏起来,却被谢凛按住。
“别急,看看这个所谓的大师到底有几分本事。”
目光落在地面舞剑的玉怀道长身上。
此人多半是个骗子,又或者道行不够高深,谢凛的鬼魂就站在他面前,他却对着一个花瓶比比划划。
洒下满地符纸,折腾半天,谢凛依旧稳如泰山,甚至时不时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裴家人虽不信鬼神,但事关裴央央的安危,全程一直在旁边配合。
这样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玉怀道长一剑将花瓶斩碎,收剑,缓缓道:“恶鬼已经被除,大家可以放心了。”
众人脸上露出露出放松的表情。
裴央央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凉意还在,一直揽在她腰上的手也还在。
“看来今天是除不掉我了。”他语气轻松道。
送林公子和玉怀道长离开,裴家取了银钱以作酬劳,裴央央和家人简单说了几句,便匆匆回房。
地上的符纸还在,她关上门,环顾四周。
“谢凛?谢凛?”
喊了两声,只觉下巴处传来一抹微凉,下一瞬,就见空气中慢慢凝聚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捏着她的下巴,轻轻上抬,一个身影在她眼前慢慢显现出来。
身体有些淡淡的透明,一身玄色宽袍,面色苍白,眼底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夜,整个身体漂浮在空中,衣袂无风自舞。
他弯下腰,凑在裴央央面前,几乎鼻尖贴着鼻尖,挑着眉问她:
“叫我什么?”
裴央央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呆呆地开口:“凛哥哥……”
谢凛笑起来,靠近在她唇瓣上亲了一下。
“乖孩子。”
他从不吝啬奖励。
只不过活着的时候,大多是摸摸央央的头,送她一些稀奇的小礼物,如今死了,却更喜欢将奖励化作亲吻。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奖励谁。
裴央央眼睛眨也不眨,牢牢盯着面前的人。
“真的……真的是你吗?”
虽然那天听到他声音的时候,心中就已经有了七八分肯定,可当他真正出现在面前时,她还是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那疯狂跳动的心脏,喜悦、伤心、庆幸,纷杂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瞬间逼红了她的眼眶。
三年。
整整三年。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在活着的时候与他见面,本以为只有到了黄泉,才能……
谢凛立即从半空中落下,脸上的调笑迅速消失,伸手去触碰她的眼睛。
“别哭,不是看到我了吗?还是说……你怕我?”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黯淡,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着他一起变得低落。
毕竟是鬼。
谢凛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世上哪有人不怕鬼的?
他微微后退半步,要拉开距离,却被裴央央一把抓住。
她死死抓着谢凛的手腕,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担心他真的离开。
“不怕!”语气着急,一点误会都不想,“我只是太高兴了,我做梦都不敢想,竟然还能再见到你。”
谢凛灵魂微颤,一阵微风卷着他将裴央央重新抱入怀中,失而复得,长长喟叹。
“我也是。”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10)
谢凛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如果时光倒流回到三年前的那个午后,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纵然知道自己会死。
那时的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把杀手一一除掉,躺在血泊中。
他身上遍体鳞伤,后背、腰腹、手臂、大腿,几乎处处可见刀伤,鲜血淋漓,将他淹没。
一把刺在胸口的黑色刀刃是致命伤,对方显然都是很有经验的杀手,刺进来的时候,还拧动了一下,钻心的疼痛袭来,伤口被彻底破坏,根本无法包扎。
而他现在的状况,也确实支撑不到找大夫包扎了。
不过至少,央央安全了。
谢凛踉跄到底,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艰难抬头,看着望君亭的方向。
今日是他主动约央央见面,他还有很多话没有对她说,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和她一起做,很多很多……
可是,没机会了。
谢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冷,意识也逐渐模糊,心中却有些不甘心。
若是自己死了,央央可会难过?
过一段时间,她是不是就会忘记他了?
一年?两年?三年?
她是否也会认识其他男人,与他成亲生子,相知相守?
谢凛知道,自己应该豁达一些,应该洒脱地放下一切,他已经死了,就不该再肖想太多,不该苛责强求,可是……
那是他的!
是他的央央!
从她亲手将云片糕分出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定她了!
她生病时,守在她床边的人是他;她难过时,说话逗她开心的人是他;她困倦时,让她枕着入睡的人,还是他!
他如珠如宝护着,心心念念等着盼着,一点一点盼大的人,在即将表露心意的今天,他彻底失去她了。
生离死别,阴阳两隔,就算他是太子,就算他有通天本事,也再也抓不住她。
谢凛不甘心,他还没有说一句喜欢,还没有与她共白头,怎么可能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可就算他再不甘心,生机也在随着涌出的鲜血慢慢消逝,满是伤口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冰冷。
他依旧睁着眼睛。
不甘啊。
不甘。
这样的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等谢凛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只听见一阵哭声。
细碎的,压抑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好似受到了天大的苦楚,哭得人心疼。
他明明已经没有心了,却还是能感觉胸膛传来撕裂的疼。
周围十分吵闹,有人在吹着唢呐,风声咧咧,很多人都在哭,可偏偏他只能听见那个人的哭声,也只有她的哭声能让他痛彻心扉。
对方似乎还在说什么,谢凛忍着痛楚想要听清楚,可很快,他又失去了意识。
又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安静得过分,一个声音直接传来。
“凛哥哥,我来找你了。”
谢凛的灵魂猛地震颤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他心心念念,就连死后也不会忘记的声音。
全世界,只有她会这样叫他。
谢凛听她叫过自己很多次,有高兴的,有难过的,也有生气的,却都不像现在这样。
绝望。
声音中充满绝望。
他心里涌起一阵恐慌,在黑暗中疯狂挣扎起来,想要挣脱开束缚住他的东西,忽然,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桥上,总是带着笑容的脸上一片死寂,眼神看不出一点波动,
她还活着,但看起来更像一个死人。
她的心已经死了。
谢凛看到她的一瞬间,是心疼。
他的央央,怎么会瘦成这样?仿佛风一吹便倒下,脸上的婴儿肥也没了,只剩下瘦削的脸颊。
她低头看着脚下平静的水面,又轻声呢喃:“我现在就来找你。”
说完,纵身一跃,从桥上跳了下去。
不——
谢凛大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落入水中,溅起高高的水花。
她一心赴死,没有一丝一毫求生意识,并不挣扎,只是静静地在水中下沉。
谢凛心急如焚,他不顾一切地冲入水中,拼命想要将裴央央救起。
可是手触碰到对方,却直接穿了过去。
他根本碰不到他。
在尝试几次无果后,看着裴央央还在下沉,他更加慌张,不断抬高声音喊:
“央央,央央,你会游泳的,快游!央央,快游啊!”
“快动动你的手,你必须自救!”
“央央……”
水中,他的眼眶发热,似乎哭了,但他现在是鬼,没有眼泪。
裴央央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是安静地任由自己沉入水中。
人都有求生的本能,都说会游泳的人在自尽时会忍不住划水自救,可是裴央央没有。
她水性那么好,不知是抱了多大的决心,才能抗拒本能,这样一动不动地等死。
是多么绝望和痛苦,才会让向来阳光开朗的央央走到这一步。
她想去找他。
可谢凛不需要!
他希望两人在一起,却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央央,求你了……”
谢凛一次又一次冲过去,一次又一次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他碰不到她,他救不了她。
怎么办?
怎么办?
他后悔了。
他想要裴央央活着,不要为自己难过,要她一直快快乐乐,找一个心仪也对她好的男子,与他成亲生子,相伴一生。
就算那个人不是他。
“央央,别怕,我会救你的,我会的……”
明知裴央央听不见,他还是不断说着,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力量,拼尽全力要将人托起。
次数多了,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开始发热,仿佛将灵魂放在在火上炙烤,痛不欲生。
他咬紧牙,却没有放弃,一次又一次尝试,终于,他碰到她了!
谢凛眼中涌起一阵狂喜,用最后的力气托着裴央央已经失去意识的身体,朝水面浮去……
裴家人在岸边找到了裴央央,立即叫来大夫。
“溺水,但好在抢救及时,被人救了起来,要是再晚一点可就回天乏术了!可知是谁救的人?”
众人摇头。
是一个农户发现了躺在岸上的裴央央,当时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那好心人将人救上岸,却什么都不管就走了,真是奇怪。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11)
大夫医术高明,裴央央勉强捡回一条命,却生了一场大病,日日昏睡,缠绵病榻,忽而浑身发冷,忽而发起高烧。
本就瘦削的身体,短短几天,只剩下皮包骨头。
看到她这模样,裴家人哭得肝肠寸断,心疼不已。
谢凛一直跟在她身边。
那日将裴央央救上岸之后,他耗尽力气,再次昏睡,醒来时,他正在裴央央的房中。
空气中是浓烈的药味,门窗紧闭,床榻上的人一病不起,持续昏睡。
大夫说:“溺水虽然留下了一些后遗症,伤到了身体,但最根本的原因,是她没有求生意识,是她自己不想活啊。”
孙氏低头哭着,眼泪不断落下。
“我可怜的女儿啊……我早该提防的,自从太子死后,她的情绪就不对劲,我早就想到的……”
裴鸿同样眉头紧锁,传来叹息声。
“大夫,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救她!这是我的女儿啊!她还这么年轻,不该这样。”
裴景舟和裴无风攥紧拳站在一旁,眼眶都是红的。
接下来几天,无数的药被灌入裴央央口中。
药喝了,却像是倒入无底洞,没有丝毫起色。
就像大夫说的,她不想活。
她想死。
她想去找他。
谢凛无时无刻不陪伴在她的床边,纵然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他。
裴央央并非完全昏睡,有时她会有细微的反应,看见她的手指动了动,谢凛就会第一个冲过去。
“央央?央央,你醒了吗?”
她没有醒。
有时她像是在做噩梦,额头冒出细汗,嘴里呢喃着在叫他。
“凛哥哥……”
谢凛便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在,我在这里。”
央央发烧时,他便紧紧贴着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降温。
央央受冷时,他就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怕自己的温度影响到她。
深夜,万籁寂静,只有一人一鬼在房中。
他牵着她的手。
人体的温度对于一只鬼魂来说,是那样滚烫,仿佛握着一块烙铁。
谢凛却依旧不肯松手,只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呼唤:“央央,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了,我就在这里,没有离开。”
日复一日。
裴央央足足病了半年,才一点一点好转。
醒来那天,所有人都在欢呼,喜极而泣。
她睁开眼睛,空洞的双眼在每个人身上梭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谢凛就在床前,距离她最近的地方,高兴地叫她的名字。
“央央,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可无论他怎么喊,一次又一次凑到她眼前,裴央央的目光只是从他身上穿过。
她看不见他。
人怎么可能看得到鬼?
谢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鬼,从那天起,他就一直跟在裴央央的身边。
央央的身体逐渐开始好转,却依旧郁郁寡欢,裴家人怕她又自寻短见,一直让月莹跟在身边,但大多数时候,裴央央只是安静地坐着,发呆。
谢凛一直不厌其烦地和她说话,和她分享天上的云有多白,脚下的石头有几颗,纵然知道她听不到。
没人知道裴央央身边跟着一个鬼魂。
没人看到他一直在对着她讲笑话,想逗她笑。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谢凛明显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慢慢积蓄,慢慢干涉周围的变化。
夏日炎炎,他会送来一股凉风,为裴央央吹去燥热。
冬日严寒,他便为她挡住呼啸的北风,别冻坏了她。
他努力让央央院子里的花草长得更茂盛,更好看,让她每次打开窗户,都能看到最美的景色。
他会吹一口气,让央央手中的热茶迅速降温,到刚好能入口的程度。
他会从半空落下,像人一样在地面行走,跟在裴央央身边,时不时偏头和她说话,仿佛两人真的在散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谢凛发现自己能触碰到她了。
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裴央央像感觉到一样,迅速缩回手指,然后疑惑地看过来。
谢凛震惊地睁大眼睛,涌起一阵狂喜!
她能碰到他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人和鬼也能相见?
可是就在同一天,裴央央坐在他的墓前,说她马上要去相亲。
……
……
那怎么行!
那是他的央央啊!
他现在能碰到她了,能感受到她了!
那为什么,人和鬼就不能成亲?
裴央央听他说着,又是震惊又是心疼。
“你……已经在我身边待了三年?”
她无法想象,在整整三年时间中,他就在自己身边,一直和自己说话,与她互动,却无法得到回应,像两个世界的人。
那样的谢凛,是否会感到落寞?
谢凛轻轻一笑,到:“我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应该是在出殡那日,可惜力量太小,只醒来一瞬,第二次便是你自尽那天……”
说到这里,他倾身靠近裴央央,单手捧着她的脸。
“还好,还好我那天醒来了。”
或许是天意,才让他能救下裴央央。
“我相亲……是爹娘逼我去的,我不想让他们再为我担心,只是打算见一面,让他们安心,然后便找借口回绝。”她小声解释,怕对方误会。
“我知道。”
谢凛低下头,轻轻蹭她的额头。
“但我还是有点生气,所以,给了那个人一点小教训。可是后来……央央为何有主动去见他?”
裴央央又羞又恼。
“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你在晚上那样……那样对我,我还以为真有鬼怪缠身,才想找他帮忙的,若是早知道是你,我也才不会去找他。”
谢凛笑道:“你确实有鬼缠身,只不过,那只鬼是我。”
“可是,你白天也能出现吗?”
“嗯,只要不照射到阳光,就不会有问题。”
“那还有其他人见过你吗?”
“没有,目前只有你能看到我。”
裴央央松了一口气,仔细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太久了。
她已经太久没见到他了。
“凛哥哥,下次,不要那样做了。”
谢凛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轻轻笑了,第一次拒绝她。
“不行,无论多少次,我还是会救你。”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12)
心头顿时一紧,泪水滚滚落下。
谢凛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抱,声音轻柔得不像一个恶鬼。“别哭,我们不是见面了吗?我一直都在,从未离开过。”
这三年来,央央哭过无数次,他明明在身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落泪。
直到今日。
央央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哭得泣不成声。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啊,凛哥哥。
好想好想。
傍晚,用膳的时候,央央坐在椅子上,眼眶红红的。
裴家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目露担忧。
“央央,你的眼睛怎么了?哭过?是不是被今天的事吓着了?”裴无风担心地问。
这三年来,他们一直担心她的情况,就怕她又重蹈覆辙,寻了短见。
可才好了几天,怎么又哭了?
看样子,还哭得很伤心。
裴央央微微摇头。
“我没事,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
众人再次睁大眼睛,面面相觑。
这些年来,他们还是第一次从央央口中听到“高兴”这两个字,总感觉不放心,可仔细一看,裴央央虽然眼眶红红,脸上却带着笑意,眼睛被泪水洗过,明亮非常。
她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很开心,甚至连吃饭都变得积极不少。
平时多吃蔬菜,今日竟主动夹了好几块肉。
裴家人目瞪口呆,都不明白怎么回事。
裴央央坐得端正,没注意家人在做什么,耳边却不断传来谢凛的声音。
“肉也要吃,不能挑食。”
“还有排骨,再吃一块。”
“你若是不吃,我便亲自给你夹。”
为了防止家人们看到一块排骨凭空飞起来的画面,裴央央连忙将其夹入自己碗中。
吃完,余光一扫,谢凛站在旁边,满意地微微点头。
注意到她的眼神,谢凛勾起唇角,眨眼的功夫便迅速靠过来。
“真乖。”
一个亲吻直接落在她额头上。
当着众人的面!
她爹娘和两位哥哥都还在饭桌上,距离她不到一臂远!
裴央央被他忽然的举动吓得睁大眼睛,身体不自觉后仰,差点惊呼出声。
这鬼仗着别人看不到他,真是一点礼义廉耻都没有了!
一片红云迅速浮上央央的脸颊,她惊魂未定,转头朝其他人看去,家里人都在看着她,满脸疑惑。
“我……我吃饱了!”
说完,放下碗筷,连忙起身跑了。
众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再次对视了一眼。
“央央这是怎么了?不过看她的样子,好像真的心情不错。”
“好起来了,孩子真的好起来了!”
“只是没想到……央央竟然这么喜欢那个姓林的!上次见了一面,她就去逛街,买衣服买首饰,上午林公子找来,她高兴到现在!”
“不错,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
他们讨论着,只能想到是和谢凛有几分相似的林公子,否则,还有谁能让央央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裴央央走出饭堂,低着头,脚步走得飞快,路过好几个丫鬟也没有停留,反常的举动引来众人侧目,纷纷好奇。
其他人只能看到她一个人在廊下疾步,却看不到此时裴央央身边还跟着一个身影。
活着时就身形高大的人,死后反而更显伟岸,一身黑衣,几乎是飘着,轻而易举地跟上她的步伐,甚至能弯下腰去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生气了?”
央央不理他,加快步伐。
但对一只鬼来说,根本算不成麻烦。
他再次追过来。
“只是亲一下而已,他们不会看见。”
裴央央抬起头,脸上红扑扑的。
“看不见,你就能对我那、那样了吗?”
谢凛反问:“不能吗?”
裴央央张大嘴,立即道:“当然不能!”
“哦。”谢凛终于应了一声,语气里的失望藏不住,但很快又问:“那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可以吗?”
眼底闪过一抹暗光,显然是想到了前几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裴央央脸上顿时更红了。
“我以为你晚上来找我,是想和我聊天的。”
“那样也可以聊啊。”
手是手的,嘴是嘴的,不耽误。
裴央央被他的话惊得睁大眼睛,哑口无言。
谢凛:“你不信?今晚就可以试试。”
“……”
这叫什么话?
裴央央感觉脸上烧得厉害,对面的鬼却是一脸坦然,毫无顾忌就能说出来。
她以前听说,人死后化成鬼,心中的执念会被放大,没有了拘束,性格也会发生一些变化。
现在看来传说是真的。
否则她那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凛哥哥,怎么会变成这副色中恶鬼模样?
面对她的疑问,谢凛只靠近她的脸,轻轻捏她的脸颊,眼底带着淡淡的笑,声音低沉。
“央央有所不知,其实,我一直都这样。”
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忍得住不靠近她?怎么能忍得住不亲她抱她?
之前他是人,是天下太子,央央年纪还小,他便一直忍耐,克己复礼,点到为止。
可是现在,他心中的人已经长得亭亭玉立,成了一个大姑娘。
他在过去三年中,过够了无法触碰,连亲吻和拥抱都做不到的日子,如今怎么忍得住?简直恨不得一口气将过去失去的都补回来。
若非央央害羞,刚才用膳的时候,他本来是想,让她直接坐在自己怀里吃的。
想时时牵她的手,想时时亲吻她,将她抱在怀里。
想每天晚上做那样的事,甚至想要更深入一些,挖掘到她身体的深处,亲密无间。
他若是人,或许会有所顾忌,可他现在是鬼,别人都看不见,只有央央一人能看见的鬼。
独属于他的鬼。
若是再不做点什么,他还是谢凛吗?
能放她走出房门见人,已经算不错了。
按照谢凛的想象,他们应该永远缠绵在一起才对。
只要想到这里,漆黑的眸底便翻起浪涌,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吞噬。
裴央央不知他心中所想,她倒也不是拒绝谢凛的靠近。
好不容易盼到他,自是想与他多亲近亲近,但她所想的亲近,是一起看书,一起谈心,一起玩耍。
但谢凛也很理直气壮:
“这些事,在床上也可以做啊。”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13)
裴央央对谢凛一点办法也没有。
毕竟他是为自己而死了,他入殓时,央央曾去看过,惨白地在棺椁中安睡,太医说,他体内的血几乎都要流干了。
那该有多疼。
每次谢凛提出一些过分要求的时候,她只要想到这点,就会忍不住心软,点头答应。
纵然谢凛从未用这件事卖惨要求过她。
于是,裴府中便经常出现一个画面。
裴央央正在看书,谢凛便坐在她身后,几乎将整个人往自己身上靠,就连吃饭时也要坐在他怀里。
白天的时候,无论去哪儿,一人一鬼都在一起,到了晚上,更是要同床共枕。
为了不被家人发现端倪,自己也能自在些,央央已经好几日没有出过院门了,就连吃饭都是一个人在房里吃的。
反常的举动引起家里人的注意,终于找上门来。
彼时,央央正被谢凛抓来画画。
画的并非良辰美景,而是两人在床上的那些胡作非为。她不肯画,谢凛便捉着她的手,从身后带着她,一笔一划地画。
谢凛画功精良,惟妙惟肖,却看得裴央央面红耳赤,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还说得有理有据。
“此等美景,央央自己看不到,多可惜,画出来你便能看到了。”
孙氏刚好这时候进来,敲了两下门,吓得央央连忙将画藏起来,等人进来的时候,只看到桌上打翻的砚台,桌上空空的画纸,还有央央通红的脸和紧张的表情。
青天白日的,门窗却紧闭着,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央央,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纵然是最伤心难过的那段时间,央央也不曾这样过,成天憋在房间里可怎么行?
孙氏满脸担忧,暗道之前才有所好转,以为她终于看开了,怎么没几天又固态萌发?
裴央央想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便一脸心虚,低着头。
“没有……娘,我很好。”
刚开口,声音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别人看不见,但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娘亲进来之后,谢凛并未离开,十分嚣张地站在裴央央身后,更是在她说话的时候,从身后抱住了他。
双手环抱她的腰肢,微微弯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是十分亲昵的姿势。
“怕被发现?央央,你这算不算金屋藏娇?”
带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央央脸上更红了。
身后高大的身影,无论如何都和“娇”这个字牵扯不上关系,亏他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孙氏皱起眉看着她的样子,怎么也不相信她说的没事。
“你整日在房中一个人闷着,不出去走走,也不见阳光,时间久了,没病也会生病的。听说今日芳草园有个宴席,很多年纪与你相仿的孩子都去参加,一起赏景,流水曲觞,吟诗作对,你不如也去看看?”
央央不愿去,她现在对那些事情实在提不起兴致。
更何况,她若去了,谢凛肯定会跟着他,若他在大庭广众下对她做点什么,到时候该如何是好?
此人变成鬼之后,越发肆无忌惮,随心所欲,什么都不顾了。
刚要拒绝,孙氏又劝道:“三年了,至少出去走一走,若是你再出了事,娘真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央央到嘴边的话一顿,轻轻点头应下。
送孙氏出门后,转过身,谢凛已经在为她准备出门要穿的衣服和首饰了,摆在桌上一一挑选,表情认真。
若是要去参加宴席,肯定是要带月莹一起出门的,她一听说,马上赶来帮忙,一边为她梳头发,一边小声抱怨:
“小姐这几日都不让我陪在身边,月莹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只是觉得你平日辛苦,让你休息几天,这些琐事,我自己来就行。”
“一点也不辛苦,小姐身子娇贵,怎么能自己做?”
裴央央从铜镜中看了一眼此时正站在不远处的谢凛,不好开口。
其实,月莹不来,穿衣梳头这些琐事,就都被谢凛包了,她也没有自己做。
出门时,外面晴空万里。
裴央央一脚刚迈出房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没有晒到阳光了。
但她脚步却停了下来,想了想,回身从屋里拿出一把油纸伞撑开,遮在头顶。
月莹疑惑地看她,今天又没下雨,为什么要撑伞?
央央没有解释,在门口顿了顿,看到一道身影从房中走入她的伞下,才开口道:“出发吧。”
“是,小姐。”
两人慢慢朝外面走去。
裴央央个子虽然不矮,但相比谢凛来说确实不算高,她尽力将伞抬高,不一会儿手就开始发酸。
但还是不够,谢凛只能微微弯着腰,双手扶着裴央央的手,往下压了压,然后稳稳托住。
“我扶着你。”
裴央央这才放松下来,微微卸力,顿时不那么累了。
动作小心翼翼,一切就发生在月莹眼皮底下。
无人知道,此时的伞下是一人一鬼共乘。
谢凛压着步伐,亦步亦趋地跟着裴央央。
其实他并不是不能照射阳光,只是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时候会有点疼而已,但央央还是特意带了伞。
他心情不错,脸上带着笑容,凑在她耳边小声问:
“央央这把伞,是特意为我撑的吗?”
除了裴央央,无人能听到他的声音,根本不用凑这么近,但他还是故意靠过来,只为看她的耳朵在自己的声音中一点点变红。
“咳咳。”
裴央央故意咳嗽,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示意身后还有月莹。
可谢凛连裴家人都没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个月莹?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底暗光流动。
“那什么宴席,肯定不好玩,不如我们现在回去,关上门,玩点其他的。”
裴央央闻言,脸颊浮起一片薄红。
这几日一入夜,谢凛便缠着她厮混,那也就罢了,岂能白日宣淫?
她立即加快步伐,匆匆道:“月莹,快走,宴席快要开始了。”
生怕慢一步,会被谢凛带回去。
看到她的反应,谢凛朗声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也只有央央一个人能听见。
来到芳草园,今日的宴席果然热闹,京城里不少富家千金公子都来了,一眼便能看到不少熟面孔。
裴央央一进来,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14)
裴央央一进来,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是因为她已经三年没来参加过类似的聚会,二是因为没下雨,她却撑着一把伞。
央央只和他们简单打声招呼,就自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好在树荫下,阳光照不进来,她放心地收了伞。
谢凛也跟着在身边坐下,视线往人群中一扫,眸色顿时一沉。
“我说央央怎么会来参加今日的宴席,原来是某个人也来了。”
裴央央抬头看去,正好看见林公子走进来。
自从那日玉怀道长来过之后,他好像真的相信恶鬼已除,从寺庙中搬出,修养几日,已是精神济济,此时正和周围的人说话。
谢凛活着的时候很少参加外面的宴席,但每次露面,还是能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
他长得太过俊朗,京城中不知有多少女子倾心于他。
林公子的五官和谢凛有两分相似,仅仅只是这两分,便足以让他得到不少人的喜欢,此时围在他周围的也多是女子。
裴央央小声解释道:“我与他没什么,你别乱想。”
上次只是见一面,谢凛就差点把人掐死,她真怕对方会误会。
谢凛冷哼一声,手搁在裴央央腰上,十足的占有欲,可惜无论做什么,别人都看不见,落在裴央央身上的目光也并没有减少。
真该把他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谢凛阴暗地想着,身上散发出一阵冷意。
几乎一瞬间,在场不少男子便感觉到一阵寒气窜上他们的后背,烈日炎炎,竟冷得直发抖,连忙叫人去拿衣服加上。
林公子也感觉到了一阵寒气,但她没有离开,而是转头朝周围看了一圈,发现裴央央也在,眼睛一亮,立即走过来。
“裴小姐!”
声音一出,裴央央明显感觉身边的鬼怨气更深了。
……
腰上的手也更紧了。
可他搂得再紧,在林公子眼里,也只是央央一个人坐在这里。
“裴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如过去和我们同坐?”
“不许去。”
他刚说完,耳边就传来谢凛的声音。
央央不动声色,笑着拒绝:“多谢林公子好意,我在这里休息就好,不必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经过之前的事,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都受到过那恶鬼的毒害!我正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他干脆走到裴央央身边坐好。
“那我过来坐好了,我们说的话,可不能被其他人听见。”
谢凛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阴气沉沉,倒真有了几分厉鬼的模样。
林公子却十分热情,压低声音道:“裴小姐,那日驱鬼可有效果?后来那恶鬼还去找过你吗?”
裴央央看了一眼身边气冲冲的谢凛,摇头。
“没有了。”
“那便好,看来玉怀道长确实是有几分本事的,那恶鬼必定是已经被收走了,我这几日也过得十分安稳,精神都好了许多。”
谢凛在旁边冷冷一笑,阴恻恻道:“今天晚上我就去找你。”
裴央央连忙按住他的手。
“林公子没事,我就放心了,”
这林公子明显是个自来熟,性格开朗,马上开始手舞足蹈地讲述起那恶鬼的事来。
他平时不敢和其他人说,也只有遇上裴央央,才能与她大哭苦水。
“那恶鬼还真是可怕,杀我不成,竟然还想对裴小姐你下手,还好他没有直接现身,不然肯定会把裴小姐吓得不轻。”
裴央央:“你怎知他长什么模样?”
“我亲眼看到的啊!青面獠牙,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头上还长角,真是吓死人了!”
谢凛满脸阴沉,不满地向裴央央求证。
“我长得那么可怕吗?”
裴央央笑了笑,因为外人在场,不好与他说话。
直到林公子的朋友过来把他叫走,谢凛才沉闷道:“我从未在他面前现过身,满口谎言,并非良人。”
他还记着之前裴家想让央央和林公子相亲的事。
然后捏住裴央央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又问:
“我长得很可怕吗?”
裴央央眼中含笑,仔细看着凑近的脸,心脏扑通扑通开始狂跳,脸颊也不由泛红。
“不、不可怕……”
谢凛摩挲着她下巴细嫩的皮肤,又靠近了几分,连他身上的凉意都和裴央央脸颊的滚烫融合在一起。
声音逐渐压低,带着几分蛊惑:“那我长什么样?”
蝉鸣声不断,周围人来人往。
谈笑声,流水声,皆在耳畔响起。
高大茂盛的榕树下,裴央央正被一只鬼捏住下巴,一寸一寸靠近,脑子里早成一团浆糊,迷迷糊糊想着:
原来男鬼也会勾人,吸人精气的。
噹——
一阵锣声陡然响起。
裴央央迅速惊醒,连忙推开谢凛,转头看去,流水曲觞开始了。
她的位置靠后,又是角落,众人玩得热闹,她却无心参与,只有杯子停在自己面前时,才起身吟了几首诗。
别人忙着游戏时,她反而觉得坐在这里,和谢凛说话来得更有趣些。
他大多时候捉着央央的手把玩,仗着别人看不见,时不时偏头去亲她,将人抱在怀里,充当一把椅子。
偶尔听到不错的诗词,便开口点评一番,兴致上来了,便自己以题做诗,只有央央一人能听见。
若是写下来,肯定成为今日最佳。
央央觉得有些可惜。
“若是其他人能听到就好了。”
谢凛却不以为意,道:“我本就是吟给你一个人听得。”
一个时辰后,宴席渐渐散场。
央央看着天上阳光越来越毒辣,怕谢凛受影响,也撑着伞准备离开。
路过湖畔时,岸边正聚集了不少人在赏荷,裴央央脚步匆匆,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却忽然感觉后背被人推了一把。
“央央!”
谢凛紧张的声音响起。
裴央央还没反应过来,便跌进了湖中!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15)
哗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水声响起,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大喊起来。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快下去救人啊!”
“是谁掉下去了?怎么人都看不到?”
按理说人落水之后,都会有所挣扎,可他们却只听到落水声,湖面一个人也看不到。
人群中有人答:“好像是裴家的小姐……”
扑通!
又是一阵水声,竟是林公子二话不说,冲过来跳水救人。
可是,他潜入水底找了一圈,却根本没有找到裴央央的身影,最后力竭爬上岸,气喘吁吁。
“裴小姐真的掉进去了吗?怎么找不到人?”
周围人面面相觑。
“我明明亲眼看见的,有人掉了进去,看衣着,好像就是裴小姐。”
“该不会是你看错了吧?不然怎么看不到人?”
“一个大活人,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
众人议论纷纷。
林公子又站起来朝周围张望,高声询问:“裴小姐呢?可曾有谁见过裴小姐?”
——
裴央央确实落水了。
就在落入水中的一瞬间,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一道身影也跟着她跳入水中,她还未来得及呼救,便被他抱住。
眼前的景物变化,缓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自己的闺房中。
浑身都已经湿透,夏日衣服本就轻薄,黏在皮肤上,透出淡淡的肉色,水珠顺着头发滴落在地上。
惊吓和湖水的凉意齐齐涌来,让她浑身止不住颤抖,脸色惨白,不见一丝血色。
“央央!”
谢凛想要靠近,又想起自己身上没有温度,这时候靠近只会让她更冷,于是硬生生止住,扬起旁边的被子披在她身上。
然后快步奔走,在房中点燃炭火,搬到裴央央附近,手几次抬起头又落下,不敢靠近,急得团团转。
“央央,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别害怕,我在这里……”
事发的时候,他察觉到一股杀意,回头的瞬间,裴央央就被推入了水中。
事态紧急,他第一时间跳入水里,直接将裴央央带回了裴府。
裴央央慢慢从惊吓中回神,裹紧被子,在火炉的烘烤下,身体一点一点回暖,开始恢复理智。
“是有人把我推下去的。”
“没错。”
“是谁?”裴央央抬起头,“为什么要杀我?”
谢凛微微眯起眼睛。
三年前,与他同归于尽的那些刺客,最开始就是要去杀裴央央的,只是被自己中路截杀。
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有机会一一审问,没有问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今日的事,和三年前有没有关系?
为什么三年来对方一直没动静,今天突然动手?
谢凛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怕裴央央担心,只是道:“央央,你需要换衣服,继续穿着这些,你会着凉的。”
她身上的衣服还湿着。
裴央央点点头,颤抖着放下被子,想解开衣带,却因为双手颤抖,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解开她的衣带,为她更衣,擦干头发。
“央央,你先睡一觉啊,好好休息,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可是那个凶手……”
“我会去处理的,你不用担心。”
裴央央依旧惊魂未定,闻言,才终于肯闭上眼睛。
谢凛一直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良久,弯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又被她掖好被角。
“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说着,眼底闪过一抹杀意,悬疑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此时距离裴央央落水,不到半个时辰。
在场不少宾客都亲眼看到裴央央落水,可让人将整个湖都打捞了一遍,一个人也没有找到,裴央央本人也不见了。
此事蹊跷,众人没了继续玩乐的心情,陆续离场。
“你们裴小姐到底去哪儿了?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了吧?”
“你真看见她落水了吗?”
“那还能有假?我看到一个鹅黄色的人影掉进水里,今天只有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裳。”
“那是怎么回事?”
“咱们去裴府看看不就知道了?”
“若是去了裴府,没有看到裴小姐,她父母又问起她的下落,你该如何作答?”
“这……”
几人议论纷纷,一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见一位公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徐公子,你怎么停下了?”
对方像是没听见。
他们走过去,一把拍在他肩膀。
“怎么了?呆在这里……”
话音未落,那个徐公子忽然开始浑身颤抖,只听嘭一声!
他的脑袋竟然整个炸开!
鲜血和碎肉喷涌而出,洒了几人一身。
众人瞪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具无头尸体直挺挺倒地。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
裴央央对宴席后来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睡着之后,就做了一个梦。
那是谢凛刚死没多久的时候,她伤心欲绝,一心只想追随他而去,最后选择了跳河。
护城河的水好冷,她沉在水底,拥抱死亡,这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是这一次,在梦中,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央央,央央,你会游泳的,快游!央央,快游啊!”
“快动动你的手,你必须自救!”
“央央,求你了……”
是谢凛的声音。
急切、痛苦、哀求。
那个时候,谢凛就在她身边了吗?
那个时候,他就看到她了吗?
他该多着急啊?
挣扎着,央央睁开眼睛,透过浑浊的河水中,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水中艰难拖着她往上浮。
可他根本碰不到她,就算再拼命,也只是徒劳从她身体里穿过。
一次又一次,无法将她救起。
那时的裴央央一无所知,只想去黄泉路寻谢凛,任由自己沉入水底,不知道谢凛的担忧害怕,不知道他的恐惧慌张。
不知做了多少尝试,裴央央已经彻底失去意识,谢凛才终于托住她的手。
他惊喜万分,可这样也仅有一瞬的时间,刚扶起一点,又再次失效,央央再次下沉。
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精疲力尽,直到他的身形越来越淡,几乎快要消失,才终于将裴央央送出水面。
而他,也虚弱地昏了过去,失去意识前,用最后的力气蜷缩在裴央央的身边。
“这里怎么有人落水了?”
有路过的人惊呼,立即叫人,将她送回裴府。
没有看见蜷缩在她身边的谢凛,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只是一只鬼,谁会注意一只游魂野鬼的死活?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16)
“凛哥哥!凛哥哥!”
裴央央猛地惊醒,入目是自己的房间,巨大的悲伤几乎将她淹没,眼泪即将决堤。
“央央,你怎么样?”
谢凛的声音比眼泪先一步传来,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带着担忧。
“没事,没事,我在这里。”
裴央央紧紧抱住他。“我知道,原来是你!原来一直都是你!”
谢凛先是一愣,声音更加轻柔。
“怎么了?做噩梦了?”
裴央央心里疼得厉害,为谢凛而心疼。
“对不起,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自尽,我不该让你这么难过,你那么努力救我,却没有一个人发现。”
让他亲眼看着她去死,那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她不知道他当时就在身边,否则,绝对不会那样做。
“都过去了。”谢凛轻声道。
语气轻描淡写,绝口不提当时的痛苦。
裴央央听得心里难过,紧紧抱着他。
谢凛却有些担心,央央下午才刚刚着凉,若是再触碰他,可能是生病,于是手有些拘谨地抬起。
“按理说,我现在不该碰你,有可能会加重你的……”
话还没说完,央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水光,眼神可怜极了。
他瞬间败下阵来。
“好吧。”
双手轻轻将人抱住,将人倚靠在自己身上。
只是抱着的话,应该还好。
却没想到怀里的人根本不安分,动了动,双手也抱住他的腰,不断往他怀里钻。
“凛哥哥,我现在身上很热。”
“是不是发烧了?”
谢凛紧张地伸手触碰她的脸颊,确实有点热。
裴央央却轻轻摇头,整张脸几乎埋进衣服里,声音嗡嗡地传来。
“要是能有一个冰冰凉凉的抱枕就好了。”
闻言,谢凛不由轻笑出声。
“这里没有抱枕,只有我。”
裴央央难得主动地抱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脖颈和胸口,皮肤相贴,人体的温度和鬼魂的冰冷触碰在一起,像冰与火。
“凛哥哥,你身上好凉快。”
她的声音有些迷离。
谢凛哭笑不得,这几日以来,他想了无数办法,却没想到央央第一次主动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竟不知,死了还有这种好处。”
裴央央闷声道:“不许说这种话。”
谢凛莞尔,将自己刚刚才为裴央央换好的衣服脱去,抱入怀里,肌肤相亲,冰凉和滚烫,一人一鬼都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喟叹。
“若是明日生病了怎么办?”
谢凛还有一丝担忧。
裴央央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此时窗外烈日炎炎,这处房间却门窗紧闭,不留一丝缝隙,阳光照不进来,再加上一只鬼的存在,放房间里的温度要比其他地方更低一些。
裴央央能感受到谢凛身上传来的凉意,却不肯放手,唯有这样才能体会对方的存在。
那些落下的亲吻和触碰,虽然带着凉意,却能神奇地将她身体里溺水留下的寒凉一点点驱散,变得灼热滚烫,仿佛心脏又重新开始跳动起来。
想要更进一步,想要实实在在感受到她的存在。
“央央,看着我。”
即将突破那层阻碍之前,谢凛的动作一顿,托起她的脸。
“若是继续下去,便无法回头了。”
他之前一直有所克制,并未走到最后一步。
大顺虽然民风开放,但对千金小姐的贞洁却十分看重,央央尚未成亲,若是她日后反悔了,想要嫁给他人,若是她觉得还是人类夫君更好……
裴央央的眼神迷离,带着醉人的气息,抬起纤细的手臂,轻轻抱住谢凛的脖子。
“我不后悔。”
谢凛灵魂震颤,俯身,同时吻住了她。
——
裴央央疑似落水的消息,直到傍晚才传到裴家。
家里人都被吓了一跳,匆匆过来询问,用力敲击房门。
“央央,你在里面吗?你没事吧?他们说,说你落水了!”
喊了几声,只见门窗紧闭,里面也一点声音没有,众人心惊。
“糟糕,不会真出事了吧!”
正要叫人去查看,吱呀一声,门轻轻打开一条缝。
房中没有开灯,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裴央央探出半张脸,脸上红扑扑的,衣服也穿得很随意,眼神闪躲。
“娘,我没事。”
“真的没事?刚才有人说,你在今天的宴席上落水了,可把我们吓了一跳,叫你几声,你怎么不说话?”
“我刚才在睡觉呢。我觉得那宴席无趣,早早便回来休息,落水的事应当是他们看错了。”
孙氏仔细看她的模样,面色红润,确实不像有事。
“那就好,时间还早,怎么这么快就睡了?我正有点事,想要和你说说。”
说着,抬脚便要往里走。
裴央央吓得连忙挡住门,神色慌张。
“娘,我今天太困了,明天、明日我去找您。”
孙氏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得裴央央更加心虚,眼神闪躲不定。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娘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转身离去。
裴央央立即松了一口气,轻轻关上门,下一瞬便被身后的人抱住。
谢凛微凉的身体紧贴着她的背,双手环抱腰肢,从触感来看,不着寸缕。
方才娘亲就在外面,他还穿成这样,实在有些不成体统,可央央也没有资格说他,毕竟她身上的衣服,也是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才匆忙套上的。
谢凛亲吻着她的耳垂,明明是冰冷的,却给人一种灼热之感。
方才的事让他的声音多了几分低哑,沉沉响在耳畔。
“接下来,应该不会再被打扰了。”
说罢将人抱起,转身朝床榻走去。
裴央央靠在他胸膛,听不见心跳,只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微凉体温,三心二意地想着:
不知道爹娘和哥哥,会不会同意她嫁给一个鬼呢?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17)
大顺夏日的节日不少,最热的时候,没有宵禁,各个坊市都开始举办灯会。
裴央央落水之后,在家中休养了几天。
由于第二天没出门,家人担心她的身体,特意过来探望,反而让央央闹了个大红脸。
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衣服和褥子,私密的小衣和亵裤则晾在更隐蔽的地方。
月莹惴惴不安,因为这些东西都不是她洗的,早上一来就挂在这里。
小姐怎么开始自己洗衣服了?
她哭丧着脸问裴央央,是不是不要她了。
裴央央不满地朝房间那头瞪了一眼,红着脸保证,一定不会赶她走,才终于把她安抚好。
等人走了,才羞恼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洗我的衣服?”
谢凛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放下手里的书,手撑着脸转过头来。
“那要放到第二天,让月莹洗?我倒是不介意。”
裴央央:“我可以自己洗。”
“可是你昨天到最后晕过去了。”
想起昨日的点点滴滴,她的脸顿时通红。“那……那也不是我的错。”
声音却小了很多。
谢凛身形一闪,眨眼便来到裴央央面前,弯腰低头去看她的脸,笑得宠溺。
“好好好,下次我注意。”
是夜。
月明星稀,京城各坊市逐渐亮起灯火,沿着河流两岸蜿蜒而上。
路上人来人往,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有说有笑,路边摊贩争相叫卖,十分热闹。
裴央央站在路边,有些犹豫。
“你真的没问题吗?”
她其实并不想来参加灯会,以前确实喜欢,每次必不缺席,可现在谢凛身份特殊,还是少出门比较好,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好?
可谢凛却非要拉她出来,说要和她一起逛灯会。
他是鬼,如何一起逛?
路上这么多人,两人要是说话,外人便会以为她是疯子,还不如在家比较好。
“央央且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谢凛没有多加解释,只留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
裴央央站在原地,满头雾水。
周围十分热闹,也有不少公子小姐一同出门游玩,花灯的光落在他们的笑脸上,也有不少一家人同游,皆是成群结队。
她以前也和谢凛一起来参加过灯会,当时哥哥也在。
他们沿着河岸同游,猜字谜,赢花灯,将所有游戏都玩了个遍,最后放一盏河灯,许下心愿。
几乎年年如此,直到三年前……
想到这里,裴央央目光微沉。
从再次见到谢凛后,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自己的后半生必定会不太一样。
她身边有一只鬼,她不想驱除,反而想将他留在身边。
如此一来,很多事情自然就不能做了。
比如外出,比如寺庙道观,比如一切热闹的场所,就像现在,都是要舍弃的东西。
央央是喜欢热闹的人,但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中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一丝眷恋,顺其自然。
今日,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吧?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央央。”
身后传来叫她的声音。
裴央央回过头,热闹的街市,灯火阑珊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她走来。
他身上穿着宽大的玄色深衣,外面是一件斗篷,帽子被戴起来,遮得严严实实,就连脸上也戴着一个狐狸面具,手里正提着一个红色的花灯。
那是做成蹴鞠形状的花灯,里面跳动着明黄火光。
如此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花灯并不是用手提着,更像是直接悬浮在袖口的位置。
只是此时光线昏暗,其他人很难注意到。
裴央央惊讶地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人,目光落在他带笑的狐狸面具上。
刚才的声音……确实是凛哥哥没错。
“凛……哥哥?”
“是我。”
谢凛走到她面前,微微歪头,狐狸面具也跟着歪了一下,微微弯下腰,凑到她面前,声音带笑。
“这样,我们就能一起逛灯会了。”
说着,将花灯递到她手中。
裴央央愣愣接住,然后转头朝周围看去,才发现周围不少人都在朝他们看到,有几个行人路过的时候,还故意避开了谢凛,明显是看到了他。
他依旧是鬼魂,只是身上的衣服和面具都是真的,再加上黑夜的掩护,走在人群中,足以以假乱真。
“这些衣服……”
“我提前准备的,只要穿在身上,不露出我自己的真身,别人就会以为我是一个真的人。”
谢凛抬起手向她展示。
“如何?”
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带笑的狐狸面具也跟着晃动了一下,上面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笑盈盈地看着她。
面具之后的脸肯定也是一样笑着看她。
裴央央的心脏莫名扑通跳了一下,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连忙提着花灯转过身去,低着头,不敢看他。
没等到回答,谢凛反凑上前。
“央央,你觉得如何?若是不好看,我再去换一套。”
“好、好看的。”
一开口,竟结巴了。
裴央央脸上瞬间升起一阵高温,明明他们已经有过肌肤之亲,明明连那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如今谢凛穿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肤都不露,连衣服也遮住,她怎得还看害羞了?
她紧张道:“你这副打扮,应该不会有问题了,可以、可以逛一逛。”
面具之后,谢凛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起来,直接上前牵起她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出发吧。”
说话间,又歪头来看他。
眉眼弯弯的狐狸面具,眼尾狭长,好似随时带着几分戏弄。
裴央央脸上红得不像话,轻轻点头,跟着他朝前面走去。
一手提着花灯,另一只手被微凉的掌心包裹着,成了这酷热夏夜中唯一的凉意。
没走几步,她却紧张得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好?”
就这样手牵手,在京城中招摇过市。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18)
谢凛不以为意,朝不远处的几对男女抬了抬下巴。
“我看他们也是一样。”
裴央央看去,站在路边的那几对男女像极了他们,也是女子提着花灯,同男子手牵着手。
白日不敢做的事情,此时在夜色的掩护下,都红着脸开始试探。
对方也刚好看见,对上央央的视线,羞得立即低下头。
谢凛微微弯腰,在她耳边小声道:“别人或许会觉得,我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小夫妻。”
声音透过狐狸面具传来,嗡嗡的,说到“夫妻”两个字的时候,他咬字很轻,像狐狸一样。
三年了,央央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像现在这样,和谢凛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
“好久没来了,走吧,去看看现在都有什么好玩的。”
谢凛拉起她,立即朝前面摊贩走去。
走动间,面具上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周围人声嘈杂热闹,灯火通明,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两人沿着河岸,将每一个摊位都逛了一遍,从射箭到冰糖葫芦,从投香囊到猜灯谜,走到一半的时候,两人手里已经拿满东西。
裴央央脸上的忧虑也早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只剩下笑容,和谢凛低沉的笑声和在一起。
河岸边有卖河灯的。
谢凛买了两盏,递给裴央央。
“有什么心愿,只要写下来,放在水里漂走,就可以实现。”
“真的?”
裴央央怀疑,所谓实现心愿,不过是老板为了卖东西做的宣传罢了。
谢凛笃定:“自然是真的。”
裴央央想了想,就算不能实现,求个好兆头也是不错的,于是提笔写下一张字条放入其中,抬头时,见谢凛刚好放下笔。
“你写完了?”
“写完了。”
央央心中好奇,探头看了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流水潺潺,在岸边放河灯的人有不少,盏盏河灯顺着水流而下,汇聚成一片星河。
一人一鬼的河灯也紧随其后,汇入其中。
看到此情此景,裴央央心中竟涌现出几分期盼,真的希望有河神能帮她心愿达成。
她双手交握,轻声许下心愿:
“河神啊,河神,希望我的愿望能成真。”
身后的身形一晃,宽大的斗篷和狐狸面具落地,谢凛一跃而起,迅速向着河灯的方向追去。
他本就是鬼,身形漂在河面上,弯腰去看河灯里写的字。
莹莹火光照在他脸上,镀一层淡金,纸条上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
“愿我与凛哥哥长长久久,岁岁今朝。”
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温暖。
岸上,裴央央看到他这样耍赖,顿时急得面红耳赤。
“凛哥哥!”
那是她写下的心愿,怎么能偷看?!
谢凛不语,只是稍稍推动水流,让裴央央和他的河灯继续向前、向前、向前,漂得越远越好。
回到岸上时,重新穿上伪装。
裴央央生气地看着眼前那个笑盈盈的狐狸面具。
“你怎么能过去偷看?”
“央央不是也想偷看我的?”
裴央央心中气恼,更多的是害羞,抿着唇不说话,故意转过身去不看他。
谢凛哪肯?
他侧过身,去看裴央央气鼓鼓的脸。
“生气了?”
“……”
面具之下,谢凛扬起唇角,凑在她耳边轻声道:“这里或许没有河神,不过,这里有我,央央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
裴央央脸颊倏然变得滚烫,才终于看他一眼。
又有不少人拿着河灯过来放,谢凛牵着她的手,逆着人流离开,明黄色裙摆轻扬,和身边黑色斗篷贴在一起。
“你写了什么?告诉我?”
“不可说。”
“快说!你明明看了我的,就要把你的愿望也告诉我。”
“……”
“凛哥哥,快告诉我吧!”
……
一人一鬼,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河面上,几盏河灯渐渐飘远,照亮水面波光粼粼。
有两盏河灯一直紧紧靠在一起,在恶鬼的私心驱动下,渐渐漂在了最前面,烛火摇曳平稳,照亮了里面的字。
左边的河灯里写着:
“愿我与凛哥哥长长久久,岁岁今朝。”
“唯愿央央所愿皆成。”
两盏灯相互映照,越越漂远。
河对岸,裴家两兄弟今日也一起出来凑热闹。
买了一些央央喜欢的点心,准备带回去哄她开心,视线一扫,却忽然看到对面有个身影十分眼熟。
“大哥!大哥!你看对面那个,是不是央央?”裴无风连忙喊道。
裴景舟看都没看,一脸不相信。
“怎么可能?央央已经三年没来参加过灯会了。”
若非如此,他们今天早就去找央央,兄妹三人一起出门游玩了,何必他们两人干巴巴地站在这里。
裴无风睁大眼睛,仔细朝对岸看去,花灯聚在一起,光线明亮,他终于看清对方的模样,激动得差点当场跳起来。
“大哥,真的是央央!她还和一个男的在一起!”
“什么?”
裴景舟立即回头,也瞪大眼睛,弯着腰,努力朝对面的两道身影看去。
那个纤细身影果然是央央没错!
她今日竟然出门参加灯会了!
而且她此时满脸笑容,正仰着脸和身边的人说话,隔着一条河都能感觉到她此时的开心。
而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身形高大,大半夜竟然穿着斗篷,还带着帽子,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戴着一个狐狸面具,连脸都看不见。
裴景舟的脸瞬间沉下来。
“那人是谁?请央央同游,竟然不递拜帖,偷偷把人带出来,此非君子所为!”
裴无风摇头。
“没听央央说啊,这小子偷偷摸摸,还戴个面具,狐狸面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哎呀!他竟然还对央央动手动脚!说话就说话,有必要靠这么近吗?!”
河对岸,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弯下腰,将一朵用鲜花做成的发簪插在裴央央发间,动作更显亲密。
裴无风看得咬牙切齿。
“央央该不会是被什么登徒子给骗了吧?大哥!这可怎么办?!”
他急得团团转。
裴景舟抿紧唇,沉沉看了对面一眼,越看那个笑眯眯的狐狸面具越觉得碍眼。
正经人能戴这种东西吗?
登徒子!
“走!我们过去看看!”
一声令下,两人立即朝对面赶去。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19)
岸边,裴央央看着架子上琳琅满目的饰品,不知道该选什么好,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两道身影正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走来。
两人怒目圆睁,脚步飞快,正是匆匆赶来的裴景舟和裴无风。
“我哥来了!”
她顿时惊呼一声,抓着谢凛连忙道:“快!你快躲起来!”
谢凛有些不情愿,磨磨蹭蹭。
“让他们看见我不是更好?”
这样一来,裴家人就不会总想着给裴央央相亲了。
“你这样,能见吗?”
大哥与谢凛是同窗,对他再熟悉不过,听到他的声音肯定能认出来。
而是谢凛如今这副打扮,要是面具或者身上的衣服不小心掉落,露出一个透明的原形,肯定会吓到所有人。
谢凛怀里还抱着央央一路买的零嘴首饰,被她推得往角落里躲。
刚进去,裴景舟和裴无风已经赶到。
裴央央慌慌张张转过身,看着气冲冲的两人,故作镇定。
“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两人顾不上和她打招呼,一个劲伸长脖子,目光炯炯地朝周围张望。
“人呢?刚才和你站在一起的人呢?”
“那个混蛋去哪儿了?我刚才明明看到的!”
裴央央心虚道:“哥哥,你们说的是谁啊?”
“就是刚才和你站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竟然还对你动手动脚。”
裴无风说着,瞥见她头上的花,十分不顺眼,立即伸手取下。
央央下意识想拿回来,却抓了个空。
“哥哥……”
裴无风振振有词:“那种对你动手动脚的登徒子,你怎么不把将他推开?二哥之前教你的擒拿手吗?这种情况就应该一脚踢过去啊!”
裴央央不语。
一旁的裴景舟却已经在周围寻找起来,刚才过来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确实有个人站在央央身边。
刚刚还在……
他目光一转,直接朝裴央央身后的拐角走去。
“大哥!”
裴央央惊慌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吓得闭上眼睛。
裴景舟和裴无风转过弯,正准备给那登徒子一点教训,仔细看去,却见角落地上摆放着小山一样的零食和玩具,人影却一个也没看到。
“人呢?人去哪儿了?”
这里明明是一个死胡同,他们亲眼看着人躲进去的,怎么一会功夫就不见了?
裴央央这才刚睁开眼睛,仔细看了一圈,确实不见谢凛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他应该已经回去了,哥哥,你们把人吓到了。”
“吓到?哪有这么容易被吓到?”
“央央,那个人是谁?你告诉大哥,大哥向来开明,不会怪你。”
“对啊,央央,那是哪家的公子?太没有礼貌了,想约你同游,竟然不提前告知我们,一点礼节都不懂。”
裴央央心虚。
不是他不想告知,要是真的告知了,反而吓坏众人。
“我与他只是萍水相逢,刚好遇到,就让他帮我拿东西而已,哥哥你们一过来,就把人吓跑了。”
“萍水相逢?”
裴景舟和裴无风还没开口,一个声音先一步从耳畔传来。
是谢凛。
他只脱去了斗篷和面具,又变成鬼魂模样,此时又回到她的身边,似乎对裴央央这个描述颇有微词,凑在她耳边。
“真的只是萍水相逢吗?”
裴央央本就紧张,这时候还见他添乱,不满地递去一个眼神。
别闹。
裴景舟和裴无风一脸不相信。
萍水相逢能一路有说有笑?萍水相逢,对方能送央央发簪,还亲手给她戴上?
信就有鬼了!
“一看到我们就跑,想来也不是个正经人,胆子还这么小。”
央央附和地连连点头。
胆子小?
要是谢凛真的出现了,到时候胆子小的是谁,还说不准呢。
她记得,二哥从小最怕鬼了。
裴景舟蹲在地上那些零食玩具面前,翻着看了看,全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这些东西是他买的?”
裴央央连忙道:“是我自己买的。”
他直接眼睛一瞪。
“什么?他和你出门,还让你自己付钱?”
裴央央干笑两声,不知该如何解释。
谢凛倒是说了要付钱,可是她不敢,就怕对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钱,吓坏老板。
“这样不行啊,这小子这么小气,不能托付。”
裴无风一脸嫌弃,就连旁边的裴景舟也皱起眉,十分不认可的样子。
两人还把那些玩具挨个拿出来批评,不是说这个幼稚,就是说那个不中用。
说得热闹,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逐渐冷下去的温度,裴央央则在忙着哄旁边生气的谢凛。
比起生气,他其实更像是委屈,此时因为没有戴面具,五官清晰地露出来,虽然散发着黑气,但看向裴央央的时的目光充满了委屈。
这次可真是无妄之灾。
好说好歹,劝他冷静,两个哥哥才终于起身问:“央央,回去了吗?”
“哥哥们来了,我自然和大家一起回去。”
说着,迅速上前挽住两人的手,一边一个,朝外面走去。
“央央?”
“央央?”
谢凛跟过来,不断叫她的名字,仗着自己是鬼魂没有实体,一会儿出现在左边,一会儿出现在右边。
裴央央担心被哥哥发现端倪,根本不敢回应,也不敢看他,有说有笑地和哥哥们回到裴府。
快进门时候,她叫住裴无风。
“二哥,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
裴无风停下等着她,央央却有些犹豫。
“就是……就是……”
说了半天都不好开口,只能不断朝旁边的谢凛使眼色,希望他先离开。
“二哥,我想和你单独说。”
这话是说给谢凛听的。
裴无风疑惑地左右看了看。“现在就是只有我们两个啊。央央,你眼睛怎么了?抽筋?”
裴央央:“……”
“央央这是让我走?有什么事情是要瞒着我的吗?”谢凛微微扬起眉,好在最后还是没有多问什么,身影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等门口确实只剩下裴央央和裴无风两人,她才松了一口气。
“央央,你到底要说什么啊?二哥没有大哥聪明,听不明白。”裴无风抓抓头发,满脸不解地问。
裴央央这才伸手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声音细若蚊吟。
“二哥,我的花……”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20)
那是谢凛买给她的,用牡丹花做成的发簪,此时粉色的牡丹被裴无风和其他玩具放在一起,已经有些蔫了。
她盯了一路,好几次想取回,但都找不到机会,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要。
裴无风低头看去,才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个啊。”
他随手拿起那朵花递过去,裴央央宝贝地接过,仔细抚过有些蔫的花瓣,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微笑。
“啧啧,不就是一朵花吗?那小子送你的,还这么宝贝。”
“这花需要好好养着,否则明天就坏了。”
“行行行,那这些呢?”裴无风指了指怀里那些零碎的小吃和玩具。
裴央央笑道:“那就只能麻烦二哥,帮我送进去啦,谢谢二哥!”
说完,捧着花转身跑进门。
“真是……”
裴无风小声抱怨着,任劳任怨地把东西抱回去,交给央央院里的丫鬟,让她们收好,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调转方向,来到裴鸿和孙氏的住处。
“爹,娘,你们猜,我刚才出门看见了谁?”
裴鸿正在翻看明天早朝要用的卷宗,两耳不闻窗外事。
孙氏一边绣花,问:“谁?”
“央央!”
他抬高声音,表情惊恐。
孙氏笑道:“你这孩子,一惊一乍的,你妹妹这么久不出门,去看看灯会不是挺好的吗?”
“哎呀娘,你们是不知道,央央今天不是一个人去的!我和大哥亲眼所见,当时她身边还有一个男的!男的!他还给央央戴花呢!我们一过去,那小子就跑了!”
此话一出,孙氏立即放下手里的针线,就连裴鸿也不由停下动作,虽然没有开口,但明显竖起耳朵听着。
孙氏:“看清是谁了吗?”
“没看清。”裴无风摇摇头,但很快又坚定道:“不过依我看,多半是那个姓林的。”
“竟是他……”
这段时间,央央每每有所变化,多和那林家公子有关,难道真的对她有意思?
孙氏思索片刻,道:“这事你别去问央央,她好不容易走出来,不要逼得太紧。”
“我知道,娘你就放心吧。”
“那你再和我说说,今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
裴无风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把今天晚上的所见所闻仔细说了一遍,直听得连裴鸿都忘了动笔。
像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净,他才终于离开,心里却还是好奇得紧。
没走两步,忽然嘿嘿一笑。
“对了,虽然不能去问央央,但是可以去问那个姓林的啊!”
央央拿着花回到房中,没有叫来月莹,刚把灯点上,一回头,谢凛忽然飘似的来到她面前。
“你和裴无风说什么了?”
手拿着花立即往身后藏,裴央央迅速摇头。“没、没什么。”
“你手里拿着什么?”
谢凛好奇地凑过来,弯腰去看,非要弄清楚不可。
裴央央有些不好意思,几次闪躲,被逼到角落,避无可避。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
谢凛说着,仗着自己手长脚长,直接双手绕过裴央央,伸到她背后,摸到了她手里的东西。
特殊的柔软的触感,让他一瞬间就猜到了什么,微微愣住。
裴央央此时像被他抱在怀里,面前就是他宽阔的胸膛,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身后,四只手却亲密无间地捧着一朵花,花瓣在指缝中,已经有些蔫了。
谢凛轻声道:“你若喜欢,我会再送你一朵。”
裴央央摇头。
“我喜欢这朵。”
不一样。
毕竟今日的月色是那么美。
谢凛的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死后滞留人间的恶鬼,拿着那朵花,更像是捧着央央的手。
“那我们把它插起来?”
他们一起找来一个花瓶,将已经有些蔫的牡丹花放在里面,摆在窗台上,沐浴着月光。
“好了,这样就可以放心了。”
央央点头。“希望明天能活过来。”
“会的。”
谢凛说了一声,从身后抱住裴央央。“安置好花,现在该安慰安慰我了吧?”
“你?”
“今天本来和你逛得好好的,灯会还没看完,你哥一来,你就不要我了,为了帮你,我连衣服都不要,落荒而逃,你不该安慰安慰我吗?”
他的声音有些低,明明站在裴央央身后高她大半个头,双手一伸,身形更是直接将她盖住,这样人高马大,声音却是委委屈屈,好像受到了天大的苦楚,急着来告状。
“我当时是担心你把哥哥他们吓到。”
“难道我长得很可怕?”
知道他是故意的,裴央央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不管。”
谢凛环着他的腰,会直接将人抱起来,往床上拐。
裴央央看到床上新换的被褥,脸上顿时一红。
这几日的被褥……好像换得有点快,好几套洗好之后一直没晾干,没办法,她只能私下让月莹去铺子里做几套新的。
现在床上的被褥就是新做的。
她至今还记得,当时月莹疑惑探究的目光,她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一个劲给她塞做被褥的银子。
这套被褥可不能再弄脏了,不然她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谢凛在这方面一向勤勉。
“没事,我来洗。”
“?”
这是谁洗的问题吗?
她被抱在腿上坐着,细碎的亲吻劈头盖脸落下来,亲得她直犯迷糊,还存着最后一丝理智。“若是明日月莹来问……”
谢凛的手已经悄悄钻入衣下。
“不洗也可以,那今天晚上只能辛苦央央忍着点了。”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不是想忍就能忍住了。
纵然央央一直觉得自己有坚强的毅力,可第二天一早,院子里晾晒的被褥还是又多了一条。
裴央央打醒来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到外面新洗的被褥,就马上移开了目光。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等月莹端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床上新换的被褥,央央又要遭受一遍她怀疑的目光。
好在这段时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厚着脸皮就当做没看见。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21)
月莹看着床上新换的被褥,觉得最近小姐换被褥换得还真是勤快,都不需要她帮忙了。
她心中疑惑,没有开口询问,将热水端到裴央央面前。
“小姐,夫人让我来告诉您,今日去灵云寺,辰时出发,东西夫人那边会准备,让您直接过去就行。”
孙氏信佛,每月都会去城外的灵云寺上香,央央每次都会陪她一起去。
又到时候了吗?
时间过得好快。
裴央央心里有些犹豫,看了一眼就站在身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看她洗脸的谢凛。
这房间中还有一只鬼的存在,除了她,月莹每天进进出出,丝毫没有察觉。
普通人看不见,但那灵云寺的见空大师佛法高深,不知道会不会瞧出什么端倪。
上次那个道士的事情,便让央央有些惴惴不安。
等月莹离开后,她神色认真。
“凛哥哥,今日我和娘亲要去灵云寺上香,你还是不要跟去了,在家中等我,我肯定很快就回来。”
谢凛马上猜出她的担心。
“我怕我有危险?”
“那里毕竟是寺庙,灵云寺建寺几百年,高僧频出,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我与娘亲同行,应该不会有危险。”
从没听说过鬼魂还能进寺庙的,在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中,那些胆敢闯入寺庙的鬼魂,最后只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怕谢凛不听,坚持要跟着她,毕竟这段时间她和谢凛几乎形影不离。
还没等再劝,谢凛点点头,轻笑了一下。
“好,那央央注意安全,快些回来。”
出发时,裴央央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朝谢凛递过去一个眼神,再次示意他不要跟随。
谢凛同其他人站在一起,只是大家都看不见他。
“放心吧,我会乖乖等你回来的。”
调侃的语气让央央脸上一热,跟着孙氏上了马车,朝城外而去。
门口的丫鬟下人陆续散去,谢凛站在原地,一直目送马车离开视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视线向另一个方向远眺。
鳞次栉比的屋檐之上,隐约能看到皇宫的一角。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眼底暗流涌动,旋即身形直接消失在原地。
今日是上早朝的日子。
当今皇上已经掌管朝政十多年,当初从九子夺嫡中脱颖而出,却还是伤到了身体根基,再加上近几年心思不在朝政上,是以散朝时间越来越早。
此时刚刚散朝,文武百官陆续往外走。
裴景舟和裴无风在人群中锁定一个身影,疾走几步,上前一把按在对方的肩膀上。
“林大人,你跑什么?”
林檎前几天刚刚经历过撞鬼,心有余悸,此时被这个一拍,魂都差点吓没了,被两人吓了一跳,急忙转过头来。
“原来是两位裴大人,真是吓死我了。”
裴无风皱着眉。“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裴大人有所不知,我前几日……”
“行了行了,我们有事要问题,过来。”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一把将林檎提溜到角落,和裴景舟一左一右,气势汹汹地将人堵住。
“说,昨天晚上,你去河边参加灯会了吗?”
林檎一身绛色官袍,他的五官乍一看和谢凛有两分相似,但身上的文弱气息更多一些,斯斯文文,不像谢凛那般凌冽强势。
此时被两人吓得缩在角落,满脸不解。
“去、去了啊,夏日灯会,我每年都会去。”
裴景舟和裴无风对视一眼,继续追问:“你一个人去的?”
“自然、是和朋友一起去的。”
裴景舟和裴无风又对视了一眼。
“是谁?”
“这……这恐怕不方便告诉两位大人吧。”林檎神色犹豫,问:“两位大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件事?”
裴无风理直气壮道:“问问都不行?又不是要抓你,我们好奇而已。”
说完,兄弟俩直接丢下他,小声议论着离开。
“朋友……多半就是央央了。”
“肯定是央央!那小子还不肯说,当我们猜不到吗?”
“多半是不好意思吧。”
……
两人说着,忽然一阵冷风从身边掠过,瞬间冷得他们后背汗毛倒起!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吹起冷风了。”
裴无风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打了个喷嚏抱怨起来。
裴景舟回头看去,眉心慢慢皱起。
刚才那阵风,是从宫外往宫里吹的,而且他看着,怎么还透着一股邪性?
“回去吧,娘和央央今日应该去城外灵云寺上香了,我们也去看看。”
两人快步朝外面走去,只有那股阴风一路逆行,从宫门长驱直入,朝皇帝居住的大明宫掠去。
嘭!
疾风仿佛一双强有力的手,直接撞开大门,扬起纱幔,吹乱了桌上的奏折。
殿中摆放着一个大鼎,炉火熊熊燃烧,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谢景行本来正和云徽子站在丹炉前说话,忽然感觉身后阴风阵阵,迎着风回头。
“什么人?!”
还没看清眼前景象,就被一股力量狠狠撞在胸口,身体直接向后摔出去,重重落地,五脏六腑都险些移位。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刚要起身,忽然感觉脖子被一只手死死掐住,收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可他眼前根本空无一人!根本没有手掐着他的脖子!
什么都没有!
谢景行奋力挣扎着,却忽然听见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仿佛从地下爬出来的厉鬼。
“父皇,儿臣来找你了。”
涨红的脸色,瞬间煞白!
——
灵云寺。
“施主,你身边不干净。”
央央本来想陪娘亲上完香,然后马上离开,没想到出门时刚好遇到见空大师,被一句话叫住。
她心头顿时一颤,紧张地握住手帕,不敢搭腔,只想马上离开。
娘亲却拉着她停下步伐,解释道:“见空大师,小女前几日确实被脏东西缠上,不过后来请了高人,都已经解决了,今日带她来,就是上香保平安的,方才没看到您,还以为您不在呢。”
见空的目光一直落在裴央央身上,不像在打量,更像是透过他,在看更深层的东西,目光深不见底。
“阿弥陀佛,施主当知晓,人鬼殊途,本就是两个世界,若是继续纠缠下去,只是两败俱伤。”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22)
裴央央听见这话,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搅着手帕,不敢开口。
孙氏听闻,脸色大变。
“大师的意思是,那恶鬼还没有除掉?”
见空摇头。
“以贫僧看,那只鬼还在令嫒身边,而且盘桓已久。”
“什么?!大师,您没看错吧?央央身边真的有鬼!?”
孙氏惊恐地睁大眼睛,在裴央央身边仔细打量。
之前那位玉怀道长说的时候,她只是将信将疑,可现在听见空大师也这么说,心里彻底慌了。
“央央,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晚上有没有做噩梦?”
“娘,我没事。”央央轻声说,“我最近挺好的,没有感觉什么地方不舒服,我想见空大师可能是看错了。”
见空没有反驳,只是一味看着他,目光坦荡平静,让人不敢直视。
“人死后心有怨气,才会化为厉鬼,强留人间,这样的厉鬼无论表现得多么无害,他心中怨气难消,终有一天会害人,会杀人。当怨气侵蚀所有理智,他会伤害你,也会伤害你的家人、朋友。”
“施主,苦海无涯,及时醒悟,放过他,才能放过自己。”
裴央央攥紧拳,问:“那依大师所说,怎么才算放手?”
“既然是厉鬼,那就应该去他该去的地方,早日忘却前尘,轮回投胎。”
见空大师取出一串佛珠,递到裴央央手中。
“这串佛珠跟在贫僧身边多年,日日诵经礼佛,早有佛性,施主只要将它带在身上,那厉鬼必然不敢近身,若是他想害你性命,必遭反噬,灰飞烟灭。”
裴央央被最后这四个字吓得一颤,险些将佛珠丢在地上。
见空大师收回手,又念了一声佛号,转身离去。
“央央,见空大师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孙氏担忧地询问。
裴央央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珠,心乱如麻,胡乱将佛珠塞进口袋里,匆匆往外走。
“娘,我们快回去吧。”
她心跳得飞快,惴惴不安,想起今天谢凛反常的态度,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皇宫之中。
谢景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提在半空中。
三年的丹药吞服下,他的身形变得臃肿硕大,眼神虚浮,早已经不是当年九子夺嫡时的英勇,挣扎了半天,徒劳无功。
他死死瞪着面前的空气,眼神从惊恐逐渐变成怨恨和愤怒。
那里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到对方此时的样子,想到他的身形五官,无比熟悉,毕竟……
这是他的亲生子。
是他亲口下令,将其杀死的儿子!
三年!
他竟然又回来了!
谢景行咬牙切齿,双眼因为充血开始赤红,艰难开口:“你成了鬼……竟然……还敢来找死!”
谢凛冷笑一声,若是央央此时在场,会几乎认不出他来。
此时的谢凛浑身燃烧着凶煞的阴气,轻易割裂飘过来的帷幔,身上的黑衣无风自动,双手生长出恶鬼一般的利爪,青筋虬结。
红色的斑纹仿佛会呼吸的血管,遍布身体,蔓延到右脸上,一双眼睛猩红刺目,没有丝毫与她笑闹时的温情,只剩下冰冷的杀意,翻滚着,奔涌着。
“三年前,你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央央被人推下水后,他并非毫不在意,一边陪着央央玩耍散心的同时,也在私下调查真凶的身份。
三年前,央央就差点死在他手中,三年后,他绝不会让惨案重演。
经过重重调查,才终于锁定到一个人身上。
谢景行。
他的父皇。
他十多年来尽心尽力辅佐的天下君主!
是他,想要杀央央!
云徽子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从谢景行的话中,也同样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谢凛?
他死后变成鬼,回来了?
但是很快,他眼底涌起一阵狂喜!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鬼!这是不是意味着,同样也能长生?!
他激动地看着悬在半空中的人,如同在看一场神迹!
“云徽子,你还在等什么!”
突然谢景行一声呵斥,他才终于回神,手腕一甩,竟直接丢出一张黄符。
谢凛正要杀了谢景行,永绝后患,忽然感觉那黄符迎面飞来,身上一阵刺痛,紧接着一股力忽然将他撞飞!
谢景行重重摔在地上,仓皇爬起,躲到云徽子身后。
谢凛被黄符震开,脸色更显苍白,盘绕在周身的阴气变得更加混乱无序。
没想到这个云徽子竟然真的有几分本事!
这是他成鬼之后,第一次遇到能真正对他造成威胁的人,连体内阴气有些涣散。
这里毕竟是皇宫,天下龙气聚集之地,他能潜入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连能力也被压制。
本以为至少能杀了谢景行,却没想到他身边还有一个云徽子!
“谢凛!这里可是皇宫,你一个孤魂野鬼,还想行刺皇上?我丹炉中正好缺一味药材,你倒是来得正好!”
谢凛冷笑一声。
“就凭你?”
说完,长臂一挥,一股阴气汇聚,几乎凝成实质,直接朝云徽子胸口拍去。
“小心!”
云徽子立即侧身闪躲,又接连丢出几张黄符,才终于勉强站稳。
等再仔细看去,谢凛已经不见了。
他们看不到谢凛,却能感觉到那股横在殿中的阴气已经消散,仿佛对方从未来过。
“大师!大师!这可怎么办?谢凛、谢凛他变成鬼,竟然又回来了!”谢景行惊恐万分,脖子上出现一个青黑的掌印,昭示着刚才谢凛是真的想杀了他。
云徽子眼里精光闪动,看着门外。
“圣上,您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谢凛死了都能化作厉鬼,这不就代表您的长生又多了几分希望吗?”
谢景行一听,整张脸瞬间亮起来,蠢蠢欲动。
“没错!没错!有鬼就有神,有神仙,就能长生!大师,那朕现在应该怎么做?”
“不急,此事还需慢慢谋划。”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23)
裴央央匆匆回到家,一路忐忑不安,脑海中总想起见空大师说的那番话。
——厉鬼无论表现得多么无害,他心中怨气难消,终有一天会害人,会杀人。当怨气侵蚀所有理智,他会伤害你,也会伤害你的家人、朋友。
不可能。
凛哥哥怎么可能伤害她?
他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守了她三年,若不是他,早在三年前跳河自尽的时候,央央就已经死了。
就算是伤害他自己,谢凛也绝不会伤害她。
孙氏看着她此时慌张的模样,担心道:“央央,你没事吧?刚才见空大师说的那番话……”
“娘,那日道长除鬼,您是亲眼看到的,我没事,可能是我身上的阴气散尽,大师看错了。”
孙氏仔细打量她一会儿,放心下来。
“我想也是,这段时间你看着比以前好多了,人也活泼了,也爱笑了,和以前半死不活的样子比起来,现在才更像个人了。娘啊,最担心又像以前那样想不开,痛苦的过去了,只要走出来,又是另一番天地。”
央央不语。
她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一切只是因为谢凛回来了,不管他是人是鬼,但是他回来了。
马车回到裴府,央央下车,急切地想回去见谢凛,刚走到门口,忽然伸手往口袋里一摸,拿出见空大师给的那串佛珠,看也不看,随手丢在门外的草丛中,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凛哥哥?凛哥哥?你在吗?”
进房间后,将丫鬟下人屏退,央央急切地寻找着。
没看到他的身影,正准备出去外面找,屏风后忽然传来声音。
“我在这里。”
快步走过去,只见谢凛正斜斜靠在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眼中含笑。
“这么快就上完香了?”
“我答应你要早点回来的。”
央央弯下腰,凑近看着谢凛的脸,却一言不发。
谢凛暗暗握紧书册,担心她看出端倪,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央央摇头,心里的紧张和担忧慢慢消散,又归于平静。
“我离开这段时间,没有人发现你吧?”
谢凛回答得模棱两可。“除了你,没人能看见我。”
“京中还是太危险了,又是玉怀道长,又是见空大师,还好你之前没有被他们遇见,以后还是少出门比较好。”
若是不小心遇到什么高人,不分青红皂白,非说谢凛是厉鬼,要把他收了怎么办?
谢凛闻言,笑得有些揶揄。
“那不如造一个房间,让我住在里面,以后只有央央一个人能看见我,能和我说话,如何?”
裴央央一愣,竟然真的思索起这件事的可行性。
“真想把我关起来?”
他只是随口一说,哪想到这在三书六礼规劝下长大的千金小姐,竟然真有这种惊世骇俗的想法。
“我是为了保护你。”
“不是想金屋藏娇,将我占为己有?”
央央脸颊红透了,转身要走。
“与你开玩笑的。”
谢凛放下书,刚要跟上去,一起身,胸口立即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几分,只是在周围鬼气的衬托下,并不容易察觉。
那个云徽子丢出的黄符,威力不小。
近期他应该不能再进宫了,杀谢景行的事,只能再休养几日,重新计划。
谢凛几不可查地皱眉,但很快又强行舒展开,没让裴央央发现,忍着疼,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你若是真想把我关起来,我也愿意。”
央央脸颊红扑扑的,移开目光,看到刚才谢凛放在桌上的书,是一本民俗话本。
他以前从不看这种书的。
书页也是胡乱翻开,像是情急之下,匆匆打开的。
因为见空大师那发话,央央近期都不打算出门,可第二天,家人就给她安排了一个行程。
“最近梨园的戏班子新排了一出戏,大家都说好听,你以前不是喜欢听戏吗?今日正好去看看。”孙氏笑着说道。
央央虽然有些担心谢凛,但总不能因噎废食,便点头答应。
“好啊,家里都有谁一起去?”
“我们这几天都挺忙的,不过别担心,你大哥请了一个人带你去。”
“谁?”
“林公子。”
裴央央愣住,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让林公子带她去听戏?
就算家人有事走不开,她大可以自己去,或者叫上崔玉芳一起,为何是林公子?
更何况,他们除了之前因为抓鬼的事情见过几次,此后便再无交集了。
她正有些犹豫,孙氏道:“你现在确实需要多出去走走,见见阳光,看看你这几天,天天窝在房间里,门窗也不开,我都怕你再待下去就要发霉了。”
裴景舟刚和她说这事的时候,孙氏也觉得不妥,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这样不妥,要听戏,家里谁都能和央央一起去。
可是裴景舟却说:
“娘,重要的不是听戏,而是和林檎一起。您想想看,每次央央和林檎见完面,她的情况就能大幅好转。距今为止,他们才见过几次,央央身上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能说能笑,还会出去玩。”
“现在不是在乎那些繁文缛节的时候,只要对央央好,不让她又钻牛角尖,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三年前那种事,要是再来一次,那里还有路过的好心人再救她一次?”
“娘,只要央央喜欢就够了。”
孙氏听得认真,迅速抓住最后这句话。
“只要她喜欢?你是说央央……”
“没错,我和无风已经找林檎问过了,灯会那天晚上,就是他和央央在一起。”
孙氏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那便放心了。”
于是,她就答应了裴景舟的提议。
此时此刻,孙氏从怀里拿出一张票递给裴央央。
“去吧,其他什么都不用担心。”
裴央央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娘,这票是……”
“你大哥准备的,另一张已经送去林府了,到时候你直接过去就行。你大哥为你着想,看完回来记得要去谢谢他。”
“……”
裴央央一阵沉默。
谢他?
此时站在身边的谢凛一副要杀了他的模样都有了。
这可真是她的好大哥啊。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24)
下午,央央坐上去梨园的马车。
马车咕噜噜往前走,马车里,央央正在哄一只鬼。
“只是过去看看,若是我不去,林公子空等一下午,岂不是失约?之前他帮过我,我不能这样戏弄他。”
厉鬼双手环胸站在一旁,身上阴气阵阵,满脸写着不快。
裴央央有些心虚道:“过去和他说一声,我就回去了,用不了多少时间。”
“呵。”
终于发出声音,却完全没有消气。
马车停在梨园门口,央央硬着头皮,撑伞下了车。
梨园是全大顺最出名的戏班子,排的戏红遍大江南北,一票难求。今日演的这出戏,她之前也听崔玉芳提起过,说是十分精彩,但那时她郁郁寡欢,无心听戏,便从未来过。
今天一进来,才发现竟然这么火爆,舞台周围坐满观众,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在伙计的带领下上楼,到了雅间,周围才稍微清静一些。
林檎早等在里面。
“裴小姐,好久不见。”
央央直接道:“今日这事是我大哥安排的,我之前并不知情,若是对您造成什么困难,我十分抱歉。”
“无妨,梨园这出戏,我早就想看,可一直买不到票,如今裴大人主动请我看戏,还是和裴小姐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前面的座位。
“裴小姐请落座吧。”
此时,台上好戏开场。
央央忍不住看去,这个包厢的位置是梨园中最好的,正对舞台,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动作、表情和妆容服饰,就连戏曲声十分清晰。
才看两眼,她就被吸引住了。
难怪能风靡全大顺,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实在是引人入胜,让人舍不得离开。
“我……”
本来只打算和林公子说清楚就走的,可现在……她犹犹豫豫地看看舞台,又看向门口。
不是因为想走,而是谢凛此时就站在门口。
他脸色黑如锅底,一眼看出央央心中所想,气得要死。
本来央央来和林檎见面,他就不悦,没想到她竟然还想留下来一起听戏!
心里气得想卷着她直接离开,回裴府,回到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那个房间,可此时看到她期待的目光,硬起来的心肠又软了一块。
孙氏说,她已经三年没有听过戏了。
以前那么喜欢听戏看花的人,愣是在房中沉寂了三年。
他深吸一口气,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想看就看吧。”
央央顿时眉开眼笑。
“谢谢!”
林檎还以为她是和自己说的,引着她落座,一边介绍道:“今日这场戏,讲的是一个鬼怪的故事,说得是……”
他热情地说了一会儿,见央央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想再说两句,却越来越感觉周围一股寒气直接朝他扑来,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炎炎夏日,怎么包厢里会冷成这样?
林檎搓了搓双臂,忍不住道:“裴小姐,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有点冷?”
台上的戏演得精彩,裴央央看得目不转睛。
“有吗?我感觉还……阿嚏!”
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一个喷嚏。
她才终于回神,好像真的有点冷,正准备拿毯子,却又突然感觉不冷了。
很奇怪。
她动作顿了顿,才终于想到什么,转头朝旁边的谢凛看去。
一脸不悦的厉鬼双手环胸靠墙站着,浑身黑气显示着他此时的心情有多糟糕,面对裴央央询问的目光,他理直气壮,毫不闪躲。
是他做的又如何?
要不是怕央央着凉,今天他一定冻死这个小白脸!
央央无奈,只能朝他使眼色,希望他别再捉弄林公子,等看完这场戏再说。
谢凛冷哼一声,依旧满脸不快,却来到裴央央身边,直接将她拥入怀中,明知道林檎看不见,还是挑衅地朝他看去。
裴央央有些不好意思,别人看不见,她却是能看见的。
想推开谢凛,但怕他又弄出什么事来,只能红着脸任由他抱,同时微微调整姿势,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这时,林檎疑惑地嘀咕了一声。
“奇怪,刚才还觉得冷,现在又不冷了。”
他转头看向裴央央。
裴央央正被谢凛抱着,双手抱紧她的腰肢,将整个人纳入自己怀中,十足的占有欲。
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凉意,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反而热得厉害,整张脸红扑扑的,目光暗含羞怯。
林檎眼睛都看呆了。
“裴小姐,你的脸……红彤彤的,真好看。”
话不由脱口而出,刚说完,他却又感觉到一股寒气,比刚才更甚,直往他后背上扑!
汗毛瞬间倒立,青天白日,如置身冰窟!
他颤抖了一下,惊恐地睁大眼睛,哆哆嗦嗦抱住自己。
“又冷了!又冷了!又开始冷了!这地方有问题!”
林檎迅速往自己身上披了两件衣服,但是那莫名而来的寒气根本驱不散,反而愈演愈烈,实在待不住了。
“裴小姐,实在抱歉,我就先告、告辞了,改日再聊。”
说完,急匆匆跑了出去,像是担心有什么脏东西会追上他。
很快,包厢中只剩下裴央央和谢凛一人一鬼。
谢凛不屑地冷哼一声。
“胆小如鼠!”
央央无奈。“你干的?”
“只是吓唬吓唬他而已,没想到他丢下你就跑了,不过如此。”
“他之前才被你吓过,以为有鬼,好不容易请大师解决,经过这次,肯定又会把他吓得不轻。”
谢凛:“我本来就是鬼。”
他轻捏着裴央央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去,对着前面的舞台,压低声音在耳边道:“不是要听戏吗?现在只剩我们了,一起看。”
裴央央抿了抿唇。
“那你不能打扰我。”
台上演出越来越精彩,无论唱段还是剧情都是顶尖,裴央央看得出神,却总感觉谢凛在身后不安分,手指痒痒的,像被轻凉的羽毛触碰。
转头看去,谢凛正在亲吻她的指尖。
“你在干什么?”
谢凛:“你看你的,不用管我。”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25)
裴央央脸色涨红,手指蜷缩起来。
“你这样……我还怎么看?”
“怎么不能看?”
谢凛反驳,可看她的眼神实在有些可怜,只能收回动作,双手规矩地从身后抱着她。
“好吧,你看吧。”
央央这才放心,再次沉浸在精彩的演出中。
听完戏,意犹未尽地回到家中。
一进门,裴央央就被孙氏叫住,见她满面红光,问:“央央,怎么样?今天玩得开心吗?”
裴央央如实道:“今天林公子身体不舒服,早早就回去了。”
“什么?那不成你一个人听戏了吗?”
“对啊,娘,以后您不用安排我和林公子见面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听戏。”
说完,直接进了房间。
孙氏皱着眉,神色为难。
“一个人?一个人怎么成?到底是哪个地方出错了?”
说着,急忙跑回去和两个儿子商议。
第二日,裴央央走进膳堂,还未坐下,就听裴鸿道:“今晚府里会宴请朝中同僚过来,你们都准备一下,到时候出来见一见。”
平时爹和哥哥也会在家中宴请一些官员,央央听得认真。
“爹,都有哪些大人要来?”
“这次只请一个,林檎林大人。”
“林公子?”
裴央央一愣,视线下意识往身后一瞥,果然看见谢凛黑如锅底的脸色。
他现在是鬼魂,能轻易改变自己的模样,现在他的脸是真的肉眼可见黑乎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看得央央有些想笑。
“爹,您和林公子很熟?”
裴鸿摇了摇头,旁边的裴无风笑着道:“不是爹请,是我请的。”
伸出大拇指,指着自己,一脸骄傲。
可刚说完,忽然感觉后背一凉,不由纳闷地回头看。
裴央央偷偷看了一眼将目光转向二哥的谢凛。
“二哥,你是武官,林公子是文官,你怎么会请他?”
裴无风摸了摸脖子,没将那点寒意放在心上,大大咧咧道:“同在朝廷当官,认识也不奇怪吧?之前人家找道士来家里帮忙驱鬼,我还没好好谢过他呢。”
“拿……我也要参加吗?”
“当然了,你是裴府的主人之一,那次驱鬼还是专门为了你做的,你不来谁来?”
裴央央看看笑意盈盈的二哥,又看向满脸赞同和期待的爹娘和大哥,一个头两个大。
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
还嫌事情不够大吗?
裴无风嘿嘿一笑,问:“央央,林檎要来,你是不是很高兴?”
裴央央:“……”
我的样子看起来很像高兴吗?
孙氏道:“既然如此,央央,待会儿你来帮娘一起准备晚上的宴席。”
央央无奈,只能点头答应。
已经不敢看旁边谢凛的脸色了。
她以前就帮家里准备过宴席,只是跟在娘亲身边打下手,筹备起来还算顺利,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一个喋喋不休的厉鬼。
拿花瓶的时候,他忽然飘过来。
“那个姓林的不是好人。”
放书的时候,书架后突然出现一张脸。
“你大哥和二哥也不是好人。”
只是转过身,谢凛直接凑在面前。
“姓林的有什么好?胆小如鼠,还丢下你跑了。”
……
央央跟在娘亲身边,只能当做没听见。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林檎果然前来赴宴。
一下马车,迎面感觉到一股冻彻心扉的凉意。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拢紧身上的衣服,暗道最近天气邪门,他今天特意多穿了两件衣服,竟然还是这么冷!
看见裴家人各个穿着轻便,忍不住问:“各位大人,你们冷吗?”
裴无风摇头,一脸纳闷地看他。
“不冷啊,我还想问你呢,这么热的天,你穿成这样,不热吗?”
“我还觉得冷呢!”
“难道是生病了?”
“找大夫看过,并未生病,说来也是神奇,最近几天总是感觉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实在奇怪。”
林公子裹着厚厚的棉袄,满脸疑惑。
众人带着他进门,坐着用膳。
央央本想找个最偏的位置坐下,却被二哥一把拉过去。
“央央,你坐在这里。”
说着,将她按在了林檎旁边。
“你俩不是认识吗?坐一起,多聊聊。”
“嘶——”
林檎倒吸一口凉气,抱紧棉袄,嘀咕道:“怎么感觉更冷了?”
裴央央朝正在不断向外散发寒气的谢凛看去,轻轻摇头,真怕他直接把林檎冻死在饭桌上。
“来来来,先吃饭。”
裴鸿招呼了一声,举起酒杯,与林檎对饮。
一杯酒下肚,身上的寒意渐渐被驱散,林檎歉意地看向裴央央。
“裴小姐,上次我把你一个人丢在梨园,独自离开,实在是有失礼节,我愿自罚三杯。”
二话不说,又喝了三杯酒。
裴央央并不在意,那天的事也是因谢凛而起。
“无妨,我知道你身体不适,不用放在心上。”
林檎脸上一热。“裴小姐真是善解人意。”
裴无风看着两人,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开口询问道:“林大人,你来说说,当初你和央央是怎么认识的?”
林檎点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那日在酒楼见面时的情形。
尤其讲到厉鬼出现,掐着他脖子的时候,更是满脸惊骇,手舞足蹈,也不知其他人相信了没有。
裴无风嘿嘿一笑,又问:“那你觉得,我家央央怎么样?”
话音刚落……
啪!
裴无风只觉后脑勺一疼,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差点一头栽进菜里,他气冲冲地回头。
“谁?谁打我?!”
身后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奇怪了……”
默默后脑勺,又继续追问林檎:“快说啊,别害羞,我妹妹是不是很漂亮?”
林檎飞快看了裴央央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裴小姐自然有、有沉鱼落雁之貌,京城闻名,无人不知。”
裴无风笑得更高兴了。
“那你……”
刚要继续问,一只大鸡腿横空闯入视野,按在他的饭碗里。
裴央央:“二哥,你吃菜,多吃点。”
“待会儿再吃,我……”
还没说完,却再次被拦住。
这次央央直接起身,拦住他的视线,一股脑夹了好几道菜堆进他的碗里。
“下午的时候,你不是还说,在军营操练一整天,肚子早就饿了吗?快吃,这些可都大厨特意准备的,不吃就凉了。”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26)
“哪能凉得了?好了,好了,够吃了,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
裴无风的话被迫打断,连忙捧起碗,不再询问。
裴央央顿时松了一口气,眼尾余光朝二哥身后看去,谢凛正高高扬起手,显然刚才二哥要是敢问出口,他肯定会再给他一巴掌。
接下来,只要谁向林檎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央央就会马上站起来打断,并赠送他一大碗吃不完的菜。
几轮过去,每个人都顾不上说话,全在吃东西,一顿饭下来吃得饱腹撑胀,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送林檎上马车,目送他离开之后,裴央央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现在她总算是看不出来了,爹娘和哥哥这是在撮合她和林公子。
之前相亲见过一次,她回来便和娘亲说清楚了,不知怎的,他们竟然又起了这种心思。
难怪最近又是让两人去听戏,又是请他来家中吃饭,生怕她嫁不出去一样。
央央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快到门口时才突然发现,谢凛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不见了。
裴无风今天晚上吃得有点饱,该问林檎的问题没能问出口,却在央央的帮助下吃了三大碗饭。
回房梳洗后,他换上一身内衫,却总感觉后背发毛,好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可是回头看去,身后却一个人也没有。
奇怪。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
他在战场厮杀久了,对危险感知能力很强,今天晚上却是频频出错。
不过裴无风向来心大,洗把脸,直接往床上一倒,刚睡着,他就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追着他跑,一边问他:
“谁让你给央央相亲的?”
“谁让你把央央安排在林檎身边坐的?”
“你睁大眼睛看看,那个姓林的配得上央央吗?”
……
裴无风本就怕鬼,被追得惨叫连连,一晚上都睡不好。
另一边的裴景舟今晚也不好过。
他睡着之后虽然没有梦到鬼,却梦见了昔日的同窗,已经惨死的前太子。
对方一身白衣,依旧是生前风度翩翩的模样,眼睛深处却一片看不见底的漆黑,痛心疾首地问他:
“为什么要撮合央央和林檎?”
“你不是我的好友吗?为什么不帮我,要帮他?他有什么好?”
“央央喜欢的是我,她只喜欢我。”
……
声声控诉,让裴景舟在梦中也觉得内疚不已,无法安心。
第二天一早,裴家人坐在膳堂,脸色各异。
裴景舟眉头紧锁,沉默着,一言不发,表情沉重,充满自责。
裴无风脸上带着黑眼圈,显然没睡好,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惊恐。
“你们这是怎么了?”孙氏担心地问。
裴景舟和裴无风异口同声道:“娘,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
此话一出,两人对视了一眼,震惊不已。
“你也梦见鬼了?”
“这倒没有,我梦到了死去的前太子,他在梦中控诉我为何要撮合央央和林檎,我听了,实在是心有不安。”
“我梦里那只恶鬼也是!骂我不该让央央坐在林檎旁边。”
两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是太子殿下不满我们给央央说亲,来找我们了?”
此话刚出,一阵冷风从门外吹了进来,冷得两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别胡说。”
孙氏瞪了他们一眼,“这世上哪有那么邪门的事?怕死你们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太子殿下那么好的人,就算真成了鬼,也不会来吓唬你们的。”
另一边,央央起床后,见谢凛坐在窗外。
此时朝阳还未升起,窗户打开,微风拂面,以他的耳力,能清晰听到膳堂中传来的对话,唇角微微扬起。
“你不生气了?”央央问。
昨天晚上还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谢凛站起身,神色轻松。
“我怎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
央央半信半疑,来到膳堂,看到大哥和二哥一脸颓靡,眼睛下面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频频叹气。
她左看看,右看看。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了?”
两人看到她,同时长长叹了一口气。
“央央,为了你的幸福,我们付出太多了。”
更是让人一头雾水。
没过几天,崔玉芳兴冲冲来找央央同游。
“隔壁桐县有个湖,听说一到夏天,就会有萤火虫漫天飞舞,照亮湖面,竟是比天上的星空还要美上三分!我表姐前几天刚去,回来后一直和我说。央央,我们也去吧。”
央央有些犹豫。
“要在外面过夜?”
“早上出门,在桐县过一夜,第二天就能回来。因为每年夏天都有不少人过去看萤火虫,湖上还有不少画舫可以过夜,方便,而且还很安全。”
崔玉芳说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发光,摇晃着裴央央的手臂撒娇。
“央央,去吧去吧,你都好久没出门了,要是错过,就只能等明年了。”
裴央央很难拒绝。
一是她对崔玉芳所说漫天萤火虫确实有些好奇,二则是自己一蹶不振的三年里,崔玉芳一直没有放弃过她,时常来探望,和她说话,有什么好东西都给她送过来,希望她能振作。
如今,她难得有要求。
“等我问问家里,若他们同意,我们就一起去。”
“好!”
“只我们两个去吗?”
“我还约了几个京城中的公子小姐,大家一起去,人多些更热闹。”
央央点头,租一艘画舫不便宜,多一些人过去,费用分摊下来能更划算些。
京中叫得上名字的公子小姐,她大多都认识,也不算生人。
于是,两人马上敲定时间。
裴鸿和孙氏听说她要出去玩,马上双手赞成。
在他们看来,三年足不出户的人,现在愿意出去走走玩玩,多接触人,是好事。
只是有些担心她的安全,原本打算让裴景舟和裴无风请假陪她一起去,却被央央拒绝了。
“哥哥还有公务,怎能麻烦他们?我和崔玉芳一起去,同行还有不少人,都会带上丫鬟和护卫,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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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谢凛一直在身边,便不会让她有任何危险。
对此,裴无风本来还有些不放心,可是等他调查到同行的人名单之后,一改之前的态度,竟点头答应了。
“没问题,你去吧,玩得开心点,不用担心家里。二哥懂,二哥都懂。”
央央不解,直到出发那日,乘坐马车到城门,看到林檎站在同行的人中,才终于明白过来,哭笑不得。
二哥他该不会误会什么了吧?
这误会可就大了。
崔玉芳来说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林檎竟然也会去。
他不用处理公务吗?
央央转头朝马车的方向看去,因为太阳已经出来,谢凛没有下马车,此时正坐在上面,面色阴沉地看着这边。
明明刚和他说要去看萤火虫的时候,他也是很高兴的。
正想着,林檎主动走过来,斯文地行了一个礼。
“裴小姐,又见面了,今日你也要去桐县?真是巧啊。”
央央道:“我和崔小姐一起去的,没想到你也在,林公子今日不用处理公务吗?”
林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山水风光,错过可就没有了,所以我特意告了假,就为赴此一约。”
很快,同行的人陆续到齐,除了几位熟悉的公子小姐,连右相甄开泰的女儿甄云露也来了。
她平时鲜少出门,听说连京城都没出过,没想到这次竟然会和他们一起去玩。
远远地,两人打了一声招呼,央央才回到马车上。
谢凛紧抿双唇,正在嗖嗖地向外散发寒气。
现在天气热,他这样反而让马车里变得异常凉爽,要是一路上都能这样,倒也不错。
央央一边想着,命令车夫出发。
谢凛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
炎炎夏日,太阳炙烤下的马车,竟凉爽如春秋,央央翻着书,怡然自得。
直到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谢凛转头频频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姓林的也来了。”
央央看着书,没有抬头。
“对啊,他说也想看看湖上的萤火虫。”
“你之前知道?”
“不知,我只知道崔玉芳和我要去,其他人是谁并不清楚。”
闻言,谢凛的脸色终于有所好转。
“从刚才起,你一句话也没有和我说。”
央央终于合上书,转头看来。“你不是在生气吗?”
“我生气,你便不和我说话了?”
谢凛挑起眉,不服气地看着她,像在控诉争宠。
刚才看到林檎的时候,他还以为央央会回来哄他,和他解释,却没想到她上车之后,连看都不看他,不同他说话,似乎根本不在意。
他这才忍不住了。
央央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决定说出心里话。
“我怕我一和你说话,你就不生气了。”
谢凛不解地看着她。
裴央央摸了摸手里的冰珠,不好意思道:“这天气出门还挺热的……这样,能凉快点。”
?!
谢凛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差点被气笑了。
“你把我当冰块用?”
马车里的温度又下降了一些,丝丝凉意飘过来,央央舒服地眯起眼睛。
想起谢凛还在生气,连忙收敛,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挽住他的手。
“没有……就是真的很热啊,要是没有你,等到走桐县,肯定要出一身汗。这一路上,你的作用可大了。”
明明是夸奖的话,谢凛却笑不出来。
正说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裴央央正要询问,外面先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林檎的声音传进来。
“裴小姐,快中午了,接下来会越来越热,我的马车里备了冰鉴,不如过来一起纳凉?”
谢凛脸色一变。
冰鉴?
冰鉴能有他好使吗?
有他在,央央想多凉快,就能有多凉快!
央央刚要回答,手臂忽然被抓住,她笑了笑,轻拍谢凛的手,抬高声音对外面道:“多谢林公子好意,不用了,我不热。”
林檎还当她是在嘴硬,刚才出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马车里什么都没有,这么热的天,没有冰鉴怎么挺得过去?
于是他站在外面又劝说了几句,就连崔玉芳也来了。
“央央,你别硬撑,待会儿太阳升高,会更热的,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我答应伯父伯母要照顾好你的。”
央央:“我真的不热。”
“怎么可能不热?你……”
崔玉芳一把掀开帘子,迎面感觉到一阵凉意袭来,声音戛然而止!
“咦?你这里怎么这么凉快?真是奇了!”
她看不见谢凛,自然不知道此时正有一只厉鬼在疯狂向外散发寒气。
央央随便想了一个理由,道:“我这马车特殊,夏天的时候会比较凉快。”
“原来是这样。”
崔玉芳探进半个身体,瞬间感觉凉爽的气息将身上的燥热驱散,比自己的马车不知道舒服了多少倍,一进来就舍不得再出去。
“央央,我也没有带冰鉴,都快热死了,我能不能过来和你一起坐?”
“当然可以。”
谢凛还没开口,裴央央就已经笑着答应。
“太好了!央央,还好有你在!”
崔玉芳喜不自胜,连忙招呼丫鬟拿来自己的零食和小垫子,要搬到央央马车里去。
谢凛:“她来了,我怎么办?”
裴央央小声道:“马车这么大,多坐一个人也很宽敞。而且你没看到吗?玉芳已经满脸都是汗了,再这样下去会中暑的。”
谢凛面不改色。
“没看见。”
其他人什么样,他为什么要看?
央央转头朝周围看了看,马车帘子暂时被放下,崔玉芳还在外面指挥丫鬟拿东西,其他人看不见马车里的情况。
她迅速靠近,在谢凛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暂时忍耐一会儿,等到桐县就好了。”
谢凛微微一怔。
他与央央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此时一个纯粹的亲吻却让他心湖起了涟漪,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很快,崔玉芳带着东西进来,直接坐在央央身边,挽住她的手,对马车里的凉爽环境十分满意。
“凉快!真是太凉快了!等回去之后,我也要让我爹做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
央央笑了笑,没说话,朝谢凛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此时正坐在裴央央的另一边,但因为有人在场,不能再和之前一样自如地聊天说话了。
马车又行驶了一会儿。
外面天气越来越热,裴央央的马车里却依旧凉爽。
不知怎么的,这个消息慢慢传开,没过多久,车队再次停下。
咚咚咚。
女子羞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裴小姐,听说你的马车里很凉快,能不能也让我上去坐一会儿?麻烦了。”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28)
掀开帘子,三名女子站在马车外,满头大汗,脸颊都被热气蒸得通红。
她们有些不好意思道:“今天实在太热了,我们带的冰鉴都化光了,裴小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也上车纳纳凉?”
一边说,汗水顺着脸颊成股流下。
就在刚才裴央央掀开帘子的时候,一股凉意流出,让她们心动不已,却很守理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几人央央都能认识,以前还曾一起吃过饭,赏过花,此时看她们这么狼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你们就上来吧。”
“多谢!”
“多谢裴小姐!”
几人大喜,连忙登上马车,一进来便惊住了。
“好凉快!”
“我终于活过来了!”
“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宝地,我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马车!”
……
车上一瞬间多了三个人,本来还算宽敞的空间变得逼仄起来,谢凛直接被挤到角落里。
“央央?”
裴央央不敢看他,实在是不敢见死不救。
挤一点就挤一点吧,应该已经快到了。
五人一鬼,齐刷刷地坐在马车里,虽然拥挤,但至少凉快,甚至比刚才更凉快!
因为谢凛被挤到角落,全程黑着脸,不断向外散发寒气。
人一多,再加上大家都熟悉,便忍不住开始聊天说话,很快,马车里就只剩下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笑声。
谢凛咬紧牙,几乎快被挤没了,无助地朝央央看来。
“央央……”
裴央央只能轻拍他的手安抚,让他再忍一忍。
崔玉芳看看众人,道:“我们都在这里,现在是不是只剩下甄小姐一个女生没有上来了?”
“好像是的。”
“甄小姐马车上有冰鉴吗?”
“应该有,不过出发这么久,就算有也用完了吧?不知道她那边情况怎么样?”
“甄小姐平时就很少和我们来往,她那么隐忍,就算热得不行了,肯定也不好意思过来。”
“真是可怜,听说他爹管她极严,没想到这次会跟我们一起出来玩。”
……
央央听着他们对话,朝窗外看去,同行的女子中,确实只剩下甄云露一人还坐在自家的马车里。
马车上的帘子都被掀开,显然是热得不行才出此下策。
因为裴鸿和甄开泰在朝堂上水火不容的缘故,央央和甄云露来往并不多,就算在宴席上见到,也只是简单打一声招呼就离去。
但莫名的,她对甄云露并不厌恶,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裴央央思索片刻,敲窗户叫来车夫。
“麻烦你去问问甄小姐,这边凉快,要不要过来同乘?”
车夫领命而去,过了挺长一段时间,似乎犹豫了很久,甄云露才终于过来,已经是头发汗湿,满脸通红,怕是央央再不去叫她,她就要热晕在车上了。
央央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成了这样?冰鉴是什么时候用完的?”
甄云露气喘吁吁,声音虚弱道:“我平时……很少出门,以为距离很近,不知道还要带冰鉴。”
“什么?你就这样在马车上忍了一路?”
就算带冰鉴的马车,早在半路就用完了,也不知她是怎么忍下来的。
央央连忙道:“快快进来休息一会儿,别热坏了。”
“多谢裴小姐。”
她还想行礼,被央央直接拉上了车。
众人齐齐帮忙,又是扇风,又是送上凉茶,感受到马车上的凉意,休息了一会儿,甄云露才终于缓过来,很不好意思地朝她们一一道谢。
“多谢。”
因为父亲甄云露在朝堂上得罪过不少人,甄家风评并不好,平时甄云露鲜少和其他官家女子来往,这次答应同游,已是鼓足勇气。
本以为会受到冷落,也不想麻烦其他人,却没想到大家如此照顾她,看不出一点隔阂,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只不过,本就拥挤的马车,因为甄云露的到来,连最后一个位置也被占了。
本来还能勉强坐在裴央央身边的谢凛,现在不得不起身,直挺挺地站在旁边。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因为央央左边坐着崔玉芳,右边则是甄云露顶替了他的位置坐着。
一群人就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有说有笑,不仅占据了他和央央的二人世界,还吵得他头疼。
从他们上车后,央央就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马车行驶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抵达桐县的湖泊。
此时太阳西斜,气温也跟着降下来,众人神清气爽地下车,见同行的男子个个满头大汗,热得不轻,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裴央央特意慢了一步,等其他人都下车之后,过去挽住谢凛的手臂。
“你好厉害,多亏了有你在,不然我们一路上肯定要被热死了。”
她自知理亏,笑着连声夸奖。
谢凛依旧沉着一张脸,这一路上的委屈,可不是轻易能哄好的。
裴央央凑在他前面,露出一个笑。
“他们有冰鉴,都不管用,我有你在身边,什么事情都解决了,她们一路上都在夸这辆马车厉害,其实就是在夸你,凛哥哥……”
谢凛转过头来,幽深的目光落在裴央央身上。
“其他人都走了?”
“嗯。”
“不会再上来了?”
“他们直接去画舫了,我留下和你说说话。”
谢凛终于动了动,微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上抬,对上她的视线。
“想让我不生气,光是这样可不行。”
厉鬼身上的寒气还在散发,马车里依旧凉爽,央央却莫名感到一股燥热,声音细若蚊吟。
“……那你要怎么才能不生气?”
谢凛弯腰,在她耳边轻语:“我平时是怎么做的?央央还记得吗?”
脸颊一瞬间红起来。
央央眼神闪躲,犹豫很久,才终于踮起脚尖,在他唇瓣上亲了一下,很快又退开。
谢凛差点追上去,扬起眉。
“就这样?”
闻言,裴央央一鼓作气,双手扶着谢凛的肩膀,上前一步,再度亲了过去。
滚烫的唇舌和微凉的触感交缠,无论对鬼还是对人,都变得焦灼。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29)
谢凛顺势抱住她的腰,将这个吻加深。
这是他从出发就想做的事,直到现在,终于成真。
被按在马车上亲了又亲,一寸也不放过,吞吃着唇舌,几乎要将她全部探索,良久,直到外面传来崔玉芳催促的声音,谢凛才终于放开她。
在裴央央唇上恋恋不舍地亲了亲,吮去上面的水渍,那炙热的温度对他好像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央央生怕崔玉芳掀开帘子进来,急忙起身要走,却被谢凛拉住。
“等等。”
“?”
央央投去疑惑的目光。
谢凛只是将冰冷的手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似笑非笑道:“这样出去,会被看出来。”
脸颊通红,嘴唇红肿,眼神中带着水光,外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她刚才在里面做什么。
央央终于反应过来,脸上却更热了。
花了挺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把脸颊的温度降下去,央央才终于走下马车,原以为能瞒天过海,却没想到还是被崔玉芳一眼看不出来。
“央央,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你的马车里不是很凉快吗?”
她还以为央央的被热坏了,疑惑地凑到她面前看。
崔玉芳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懂这些?
央央被看得眼神沙朵,低着头,匆匆道:“大家都已经上船了,我们也快过去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说完撑起伞,快步朝那边走去。
阳光下,一抹暗色从马车中蹿出,迅速藏入伞下,和她一起离开。
崔玉芳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岸边停靠的画舫雕梁画栋,精美华丽,仿佛一座小型的水上阁楼,每个人都有单独的房间。
此时时间还早,再加上一路颠簸,众人先各自回房休息。
等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画舫已经行驶到湖心,众人才陆续出来用餐。
大家来的时候略显狼狈,梳洗休息过后,又是光鲜亮丽的富家公子和小姐,新奇地四处张望。
甄云露特意来道谢,送来了一些东西,央央一一收下,一起来到甲板。
白日的酷热已经彻底消散,凉风习习,让人心旷神怡。
大家三三两两落座,一边饮酒赏月,一边等待萤火虫出现。
央央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和谢凛相对而坐,好奇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恨不得大半身体都探出去。
“真的会有那么多萤火虫吗?我之前在京城倒也见过一两只,再多就没有了,不知道他们说是漫天萤火虫是什么样。”
谢凛伸手将她探出去的身体拉回来,免得太兴奋掉进水里。
“应该会有,这里每年的萤火虫都很多。”
“你来过?”
“没有,不过曾听别人提起过。”
身为皇子,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皇宫中,比起闺中女子好不了多少,后来成为谢景行的得力助手,倒是开始频繁出宫。
但每次出门都有任务在身,根本没有时间游玩。
殚精竭力,却没想到最后……
谢凛眸色微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还没来得及难过,手上多了一只手。
裴央央牵起他的手,笑着道:“那正好,我们这次一起看。”
心头如清风吹过,阴霾一扫而空。
他也缓缓笑起来,翻过掌心与她十指相扣。
“好。”
晚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乌云被吹散,露出一轮皎洁明月。
“来了。”
谢凛轻轻说了一声,裴央央立即转头看去,只看到湖面上粼粼月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正要再问,谢凛道:“仔细看。”
她睁大眼睛,看着那片浓稠的黑暗,忽然一点微弱的光闪烁了一下。
裴央央睁大眼睛,看到那点光开始慢慢朝这边靠近。
荧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亮!
仿佛在一瞬之间,数不清的光点从黑暗中脱颖而出!
萤火虫!
好多萤火虫!
漫天飞舞,铺天盖地!
他们飞舞着,光芒映照在水面上,一时间分不清那些是真的萤火虫,哪些是倒影,只觉得天地之间,除了这艘画舫,到处都是萤火虫,飞舞着,将他们包围起来。
为了观看萤火虫,画舫中早就熄了灯,所有光芒只剩月光和萤火,使得画面更加震撼!
裴央央早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忘了说话,呆呆地看着。
“萤火虫来了!好多啊!”
画舫上的其他人也发现了萤火虫的到来,惊呼一声,所有人涌到床边,激动地看着,时不时传来欢呼声。
裴央央的地方比较偏,倒是没有其他人过来。
刚好有一只萤火虫朝这边飞来,停在不远处。
她睁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将它吓跑。
这时,谢凛拉起她的手,慢慢伸过去,一点一点靠近,伸出食指。
“别怕。”他轻轻说了一声。
裴央央屏住了呼吸,看到那只萤火虫扇动翅膀飞了一圈,然后慢慢地落在她的指尖,像是在停靠休息,翅膀收拢,但尾端还在发着光。
莹莹微光照亮周围一小片黑暗,在她的指尖绽放。
“好漂亮……”她忍不住感叹。
萤火虫的光将她的脸镀上一层暖光,眼底闪闪发光。
谢凛托着她的手,转过头,视线落在裴央央身上,低声附和:“确实很漂亮。”
轻轻抬手,萤火虫再次振翅而飞,和其他数不清的同伴汇合,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此情此景,仿佛灵魂都受到洗涤。
“裴小姐!裴小姐!”
一个声音忽然传来,伴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
林檎急匆匆跑过来,看到裴央央坐在窗边,高兴道:“裴小姐,原来你在这里,萤火虫出来,我还以为你要错过了,不如过来和我们一起,别一个人在这里了。”
央央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鬼。
她其实并非一个人。
“多谢好意,不过……”
话没说完,崔玉芳也过来道:“对啊,央央快过来,你是我叫来的,怎么能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这里?这边热闹,来这里!”
一边说,朝她招招手。
画舫中的其他人也在叫她过去。
央央刚要拒绝,身边传来谢凛的声音,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去吧。”
她惊讶地回头,见谢凛笑着朝她点头,示意她一起过去,她才终于答应:“好,我就来!”
说完,笑着快步跑过去。
咚咚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汇聚在一起,偶尔有人举杯,就此情此景吟诗一首,好不热闹。
谢凛站在不远处,看着众人有说有笑。
明明同在一艘船,却仿佛中间隔着一层纱,像是两个世界。
他们确实是两个世界。
人和鬼。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30)
谢凛的目光在裴央央身上停留,很快,又看向站在她身边的林檎。
从央央过去后,他一直有意无意地靠近,并不时和她说话。
“裴小姐,快看!那里的萤火虫最多!”
“裴小姐,这里这里!”
“裴小姐!”
……
谢凛目光微沉。
裴家人满心想撮合林檎和裴央央,而林檎对裴央央也并非无意。
他确实是个良人。
样貌出众,才华斐然,身在官场却难得清廉,对央央也算真诚。
以前的他,对林檎这样的人不屑一顾,因为活着的他,每一项都比林檎好。
可是现在,他怎么和他争?
他是鬼,只是这一点,便被比下去了。
谢凛垂下眼眸。
另一边,林檎见裴央央十分喜欢萤火虫,提议道:“不如我捉一只过来,让你好好看它长什么样。”
说着,卷起袖子便要行动。
“不必了。”央央连忙叫住他,想到刚才,不由笑了一下,“我刚才已经看过了。”
“刚才?”
林檎疑惑地看她。
裴央央没有解释,就在刚才,有一只鬼执着她的手,让一只萤火虫落在她的指尖,像抓了一颗闪耀的星星。
她站在人群中,却往另一边空荡荡的方向看去。
谢凛正坐在窗边,风吹起他的发丝,眼底一片浓黑,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湖上的萤火虫直到半夜才散去,众人闹了一晚上,精疲力尽,各自回去休息。
不知睡了多久,央央被人叫醒。
微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央央,我们去看日出吧。”
半梦半醒间,裴央央睁开眼睛,看到谢凛的脸,他眼底一片清明。
本想问他为何不睡觉,才想起,鬼好像本来就是不用睡觉的。
“什么?都有谁要去?”她脑子不太清醒,迷迷糊糊地问。
“只有我们两个。”
谢凛轻声说着,却没有叫她起床,反而哄着她继续睡。“睡吧,到了我会叫你的。”
央央“嗯”一声,转眼又睡了过去。
看来真的是累坏了。
谢凛轻笑一声,轻手轻脚帮她穿好衣服,然后背着她朝外面走去。
此时外面还是一片漆黑,一个人也没有,不用担心被看到,谢凛计算时间,等爬到山顶的时候应该刚刚好。
夜深露重。
没有萤火虫,甚至就连皎洁的月光也被云层挡住。
天亮之前的夜是最黑、也是最寂静的。
谢凛一步步走着,周围万籁俱寂,只有身后裴央央的心跳紧贴着他的后背,一声声传来。
恍惚间,好似他也有了心跳。
自从变成鬼之后,谢凛渐渐也有了一些力量,能隔空取物,能来去无踪,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爬山,只需要心念一动,眨眼间就能带着央央抵达山顶。
但他却选择像现在这样,一步步往上走,感受着此时的安静,此时独属于他们的时光。
时间算得刚刚好。
登上山顶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丝鱼肚白。
“央央,醒醒,太阳快出来了。”
裴央央揉揉眼睛,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正坐在山顶的一块石头上。
启明星亮得惊人,山风吹过肩膀,带来丝丝凉意,还没感受清楚,身上的披风就被拉紧。
她不由睁大眼睛,站起身,能隐约看到周围藏青色的山峦,低头看去,他们乘坐的画舫还安静地停在湖面上。
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白光。
“你真的带我来了!”
谢凛叫她的时候,她半梦半醒,还以为是在做梦,没想到一睁眼,竟到了山顶。
“这里的日出也不错,只是山路难行,普通人上不来。”
裴央央惊讶。“你是背着我走上来的?”
“我不用睡觉,有的是时间。”
不直接带她飞过来,而是一步步脚踏实地登山,其中缘由,央央大致也能体会到一些,不过可惜她之前一直在睡觉,要是能一起爬上来就好。
正想着,她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不对!你不能晒太阳!来看什么日出啊?快,太阳快出来了,我们得快点回去!”
央央急得脸色大变,看了看天边,趁太阳还未升起,连忙拉着谢凛往角落里躲。
之前他就说过,他身上并没有太大威胁,只是不能见阳光,不能进寺庙。
昨天晚上她睡迷糊了,怎么能答应他来看日出呢?
谢凛笑着拦住她,道:“只是朝阳,无妨。”
“可是你晒到太阳,不会难受吗?”
“会有一点,但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
阳光晒在身上会产生灼烧的感觉,但是和一起看日出比起来,一切都值得。
他还没和央央一起看过日出呢。
裴央央见他实在不可能离开,便没有再劝,只是再三叮嘱道:“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好。”
一人一鬼坐在石头上,看着天边,听山风从耳边吹过。
朝阳一点点升起来,先是一片白,逐渐变成淡淡的金色,将云彩和远处的山峦都照亮,终于,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大地上。
“出来了!太阳出来了!”
她激动地拉着谢凛,看着那初升的太阳。
“好漂亮……”
与昨天晚上的萤火虫相比,竟一时分不清谁更漂亮。
谢凛的目光一直落在裴央央身上,看着她眼里的光,舍不得移开。
初升的太阳散发出光芒,晨曦照在人身上,带来暖洋洋的舒适感,照到谢凛,却仿佛烙铁印在皮肤,传来灼烧的微弱痛感。
谢凛手指微动,感受着这种深刻的痛楚,仿佛他也在人间,竟有一种别样的沉醉。
昨天晚上画舫上的人太多,萤火虫惊艳,却人人皆可看到,有太多人在她身边。
只有此时此刻,只有这个人类根本爬不上来的山顶,只有这片日出,才是独属于他们的时光。
直到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也越来越烈,连央央都忍不住开始担心。
“凛哥哥,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她刚转过头,啪!一把油纸伞在两人头顶撑开。
谢凛双手捧着裴央央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金色的晨曦洒满大地,唯独被一把油纸伞遮取一方天地,本不该存在这世上的厉鬼捧着他的心上人,吻她的唇。
“早上好,央央。”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31)
从山顶回来的时候,崔玉芳他们已经准备启程回京了。
过了一晚上,大家对昨天晚上的美景依旧念念不忘,热情不减地讨论着。
央央撑着油纸伞走过去,崔玉芳惊呼出声。
“央央,你去哪儿了?刚才找了你半天,都找不到你人,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我去看日出了。”
崔玉芳看看她周围。“你一个人去?”
“算是吧。”
只是另一个不是人,而是鬼。
崔玉芳好奇道:“日出好看吗?你去哪儿看的?”
裴央央指着周围最高的一处山巅。
“那里。”
众人仰头看去,不自觉张大嘴巴,远远便能看出山势陡峭,人根本爬不上去,央央一个人如何上得去?
他们投来怀疑的目光,央央没有解释,只笑了笑,撑着伞离开。
那山上日出的美景,她知道就够了。
早上天气凉爽,车队立即出发。
来时拥挤的马车,回京时变得空旷许多,裴央央补了一个觉,睡醒的时候,自己正靠在谢凛腿上,贴着他凉飕飕的身体,像个冰冰凉凉的抱枕。
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他的下巴,很刁钻的角度,却依旧俊逸出尘。
他正在看书,身体微微斜靠着窗户,风掀开帘子一角,吹进来勾动他的发丝。
谢凛垂眸看来,眼睛里带着笑。
“醒了?还困吗?离京城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可以再睡一会儿。”
“嗯。”
裴央央应了一声,虽然不困,却舍不得起来,双手收拢抱紧他的腰,把脸往他的腰腹上埋,恨不得年年岁岁都这样下去。
什么人鬼殊途?什么苦海无涯?
就算是鬼又如何?
只要他是谢凛就够了。
马车慢慢前行,很快已经能看到京城的轮廓,进城时候,央央正摆弄着手里的几个盒子,里面装着她在桐县买的特产,回去送给爹娘和哥哥。
“大哥和二哥这次没能过来,真是可惜,错过了那么动人的美景,我听船夫说,那些萤火虫是今年的最后一批了。”
谢凛坐在窗边,手指把玩着她的头发,漫不经心道:“等到明年,他们自然会去。”
没跟来更好,那两人就喜欢缠着央央,有他们在,他和央央根本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更别说一起去看日出了,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出现。
央央笑道:“等回去之后,我一定要好好和他们说一说。”
两人正说着,眼尾余光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却刚好看到见空大师手持禅杖从城内出来。
风扬起马车的帘子,裴央央顿时大惊,一把将帘子按回去,挡住谢凛的身影。
“见空!见空大师在外面!”
她还记得上次去灵云寺上香,见空大师只是看她一眼,就瞧出她身边有厉鬼,要是让他看到谢凛,绝对不会放过他!
谢凛目光微沉,刚才短暂的间隙中,他也看到了窗外走过的见空,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压迫。
不同于玉怀道长和云徽子,而是真正得道高人身上的佛光和正气。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央央吓得心头一跳,刚要开口询问,就听见传来传来一个正气凛然的声音。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还有厉鬼横行,贫僧今日便替天行道!抓鬼驱邪!”
马车帘子无风自动,正是见空大师站在马车前,手持禅杖,一身佛光。
裴央央迅速将谢凛护在身后。
“见空大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家了,请不要多管闲事。”
“冥顽不灵!”
见空呵斥一声,高高举起禅杖。
央央咬紧牙,怎么也不肯让开,却被谢凛轻轻拉住。
“央央,你先回去,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
刚要阻拦,谢凛已经身形一闪,从车窗飞了出去。
“恶鬼!别想逃!”
见空大喊一声,立即追去。
只剩下裴央央一人焦急地坐在马车里。
周围的人见状,满脸疑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马夫担忧地询问:“小姐,现在怎么办?”
“追!”
谢凛现在有多少本事,他不得而知,可见空大师道行高升,远近闻名。
都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谢凛对上他,绝对不会有好处。
不行!
不行!
她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谢凛回来,无论是人是鬼,她都不允许有人将他从自己身边抢走!
马车在道路上疾驰,寻找谢凛和见空的踪迹。
可是他们跑了一圈又一圈,什么线索也看不到,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另一边,谢凛已经来到城西,看见身后的见空还在紧追不舍,终于停了下来。
“见空大师,你我无冤无仇,我也不曾害过人,为什么非要追着我不放?”
他还没死的时候,也曾去过灵云寺上香,见过见空大师,还算熟悉,却没想到现在物是人非,被追着杀。
见空满脸正气,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阿弥陀佛,你现在不害人,不代表以后不会害人,鬼魂生怨,逗留人间,扰乱纲常,已是大错。施主应速速醒悟,尽早去投胎,不要再蛊惑生人。”
“鬼魂生怨?那大师就不问问我,为何会生怨吗?”
化身成鬼虽然不是他主动为之,但如果没有滔天怨念,没有不甘和眷恋,他怎么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鬼,继续留在这人世间?
若是在他死后,谢景行的所作所为就被揭穿,所有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如果央央早早忘了他,不再为他寻死,他身上的怨气和不甘或许早就消散,去轮回投胎了。
如今他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他们造成的吗?
见空沉默片刻,道:“此事,自有官府处理。”
谢凛冷笑一声,官府?
杀他的人,怕是连官府也管不了。
“更何况,央央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我们是心甘情愿,什么叫蛊惑?我不害她,别人如果不惹我,我也会害别人,我在这里,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影响。”
他的眸色变得越发深沉,仿佛一片化不开的墨,相互撕咬着,吞噬着,脸上慢慢浮现出血痕,显现出厉鬼狰狞的模样。
见空摇了摇头。
“施主不妨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若是裴施主看见,她还会甘愿留在你身边吗?现在的你不过是用旧情和这身皮囊在骗她而已,终有一日,假象终会被戳穿。”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32)
“闭嘴!”
谢凛大声呵斥,脸上的从容消失,眼底竟浮现出被戳穿后的慌乱和怒气,身上鬼气沸腾,猛地冲了过去。
见空高高举起禅杖,挥出一道金光。
霎时间,两人缠斗起来。
那翻涌的鬼气如同滔滔巨浪,呼啸而来,一时间难分高下。
见空见状,取下脖子上的佛珠,一拍而散,直朝谢凛飞去,竟将其暂时压制。
“京城是天子住所,有上天护佑,你为了留在这里,强行压制修为,现在的你不是贫僧的对手,束手就擒吧,今日,贫僧便将你超度。”
他再度收回禅杖,朝着谢凛重重落下。
这禅杖和佛珠都是灵云寺历代住持留下的至宝,日日浸润佛经,威力无穷,此一杖下去,怕会将谢凛打得魂飞魄散!
“阿弥陀佛。”
见空默念一声,手中用力挥下,刚要落在谢凛身上,忽然一缕紫气从他体内弹出!
嘭!
紫气直接和禅杖撞在一起,直接将来势汹汹的禅杖弹飞!
巨大的冲击震得虎口撕裂,整条手臂都在颤抖,见空脸色大变,惊恐万分。
“这是!”
他急忙抬头看去,那抹紫气击退禅杖后,已经迅速钻进谢凛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见空握着颤抖的手,神色恍惚,脑海中竟是一片混乱。
传闻乱世之下,民不聊生,会有帝王应运而生,有帝王之气护体。
刚才那一抹紫气,分明就是传说中的帝王之气!
可是不对,哪里都不对。
如今皇位上有天子,深受百姓爱戴,大顺国泰民安,怎么会是乱世?
再说谢凛早就已经死了,现在只是逗留人间的厉鬼,如何还能拥有帝王之气?
见空心中骇然,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待冷静下来,谢凛已经不见了。
央央在城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也没有找到鬼,只能匆匆回家,疾步走进房间,还是没有看到谢凛的身影。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会出事吧?
她心中忐忑,却不知道能去哪里找,只能守在房中,期间爹娘和哥哥听闻她回来,过来找她,都被央央三言两语敷衍过去。
谢凛不回来,她哪有心情聊天?
一直等到天黑,她站在窗前,眼巴巴地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央央。”
裴央央迅速回头,发现谢凛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不远处,脸色有些苍白,急忙上前查看。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见空大师追着你出去,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谢凛轻轻一笑,道:“和他打了一架。”
“然后呢?”
“没打赢。”
三个字,声音里透出一股委屈劲儿,伸手要来抱她求安慰,却被央央拦住。
她神色慌张,担忧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你受伤了?哪里不舒服?疼不疼?快让我看看!”
谢凛闻言,捂着胸口故作虚弱,演得惟妙惟肖,才可怜巴巴道:“确实有点疼,需要央央亲亲才能好。”
央央一愣,皱起眉。
“都什么时候了,你别胡闹。”
谢凛笑起来,不再假装,坦然道:“好了,虽然打输了,但我也没受伤。”
从决定留在京城的时候,他就知道,在这天子脚下,自己的修为肯定会受到压制,更何况他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
若今日是在城外,见空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今日的事情确实有些奇怪。
见空禅杖落下的瞬间,那抹从他体内钻出的紫气到底是什么?竟能直接击退他的攻势,还将见空吓成那样。
危机解除后,紫气重新回到他体内,现在又感觉不出任何不适。
央央听他这么说,仔细观察他的神色,恨不得把他衣服脱了检查一遍,又想起谢凛会幻化,若是他不想让自己知道,就算受伤也可以掩盖过去。
“这次没事,不代表以后,见空大师现在知道你在我这里,若是他主动找来,非要收了你怎么办?”
谢凛却道:“放心,他现在不能拿我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那缕紫气是什么,但看见空的反应,应该不是寻常之物。
裴央央看了看他,还是不放心。
“不行,这几天你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了,万一又遇到他怎么办?他待在裴府中,他若是赶来,我就让侍卫把他挡在门外!”
谢凛扬起眉。
“你让我一个前太子,现在人人惧怕的厉鬼,躲在你身后,被你保护?”
裴央央:“有何不可?”
谢凛笑起来,长臂一伸抱住她。
“那央央可要把我保护好,就算把我关起来也可以。”
半点没有即将被软禁的担忧,反而满脸期待。
接下来几天,央央果然不再让谢凛出门,为了不让对方偷偷跑出来,她自己也减少了外出的时间。
把从桐县带来的特产送给家人之后,便开始闭门不出,对外说是要好好休息。
谢凛对此没有半分抗议,他本就希望和央央一起待在房中,就算不出门,也有很多事情可以打发时间。
闲来无事,一人一鬼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提笔作画。
谢凛一手丹青尤为漂亮,随手几笔,便能勾勒出裴央央的轮廓,或笑或闹,跃然纸上。
画够了,就拉上央央在院子里玩蹴鞠。
只不过开始之前,还得先把丫鬟下人都赶出去,关上门,才能开始,否则要是被人看见央央和一团空气蹴鞠,肯定会以为她疯了。
晚上累了,沐浴完,谢凛便会自告奋勇帮她按摩。
轻薄的衣衫,手掌微凉的温度随着按摩的动作渗透进皮肤,没一会儿,按摩的位置就悄悄发生了变化。
吹了灯,无形的手关上门窗,细碎的声音便在夜色中响起,只是所有声音都被封锁在房中,半点也传不出去。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33)
央央拘着谢凛,不让他出门,虽是为了他好,但多少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于是对他各位妥协。
于是,两天三次,三天五次……
刚开始还能在院子里蹴鞠玩耍,画画看书,后来她连起床的力气都没了,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说是荒淫无度也不为过。
这样荒唐的日子过了几天,央央有些吃不消了。
总不能见空大师还没来,她自己先倒在床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正琢磨着该怎么办,裴家先收到了宫里的邀请。
皇上宴请朝中官员,还特许他们带上家眷,进宫同乐,央央也在受邀名单中。
当今皇上在位多年,仁慈宽厚,裴央央小时候曾见过几次,对他印象还算不错,但是最近几年,每每提起皇上,父亲总是唉声叹气。
“皇上变了。”
这是裴鸿总是挂在嘴边的话。
三年前谢凛死后,皇上悲痛欲绝,请来一个名叫云徽子的世外高人为他超度亡魂,甚至不惜修建摘仙楼,说是要为谢凛祈福。
从此便开始大兴土木,从各地搜罗名贵药材和奇珍异宝,整日沉迷炼丹修道,追寻那玄而又玄的长生之法。
朝中官员数次上奏,苦口婆心,劝说皇上大局为重,却完全没有效果,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上一点一点堕落下去。
若是谢凛还在,他身为太子,或许还能挽救,可现在宫中其他皇子年纪都还小,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如何能堪大用?
如今,一心修道的皇上突然设宴,还特意要求官员带上家眷,也不知要干什么。
可天子有令,不得不从。
出发那日,央央特意叮嘱谢凛。
“今日我和家人一起入宫,你万万不可跟来,皇宫可不是寻常地方,听说有龙气庇佑,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靠近,你在家里等我,一定很快回来。”
她不知谢凛早已去过一次了,而且要是没有云徽子,当今皇上都差点死在了他手中。
虽然不知谢景行为什么突然下达这样的命令,但事出反常必有妖,谢凛绝不会让裴央央一个人去,只是说再多,她也不会同意,便只能阳奉阴违。
目送她出门后,身形一闪,化作残影也朝皇宫遁去。
宫中久未举行宫宴,今日尤其热闹。
马车行驶过宫门,就遇到了不少官员的马车,皆是拖家带口,崔玉芳和甄云露也在其中。
央央一下车,远远看到灯火通明的摘仙楼。
听说那是为谢凛所建,可以为他安魂,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却一点用也没有,否则谢凛也不会变成那样了。
魂魄一点没安到,还落得一身骂名。
这次宫宴的地点,就在摘仙楼的旁边。
一走过去,冷风吹过,只觉阴气阵阵,连在谢凛身边都没有这种感觉。
央央跟着爹娘和哥哥身后走入宫殿,很多官员都已经到齐,皇上坐在最上面,乍一看到他,把央央吓了一跳。
记忆中皇上身形高大,还算器宇轩昂,可现在的他却变成以前的三倍大,身形臃肿不堪,整个人几乎瘫坐在龙椅上,目光浑浊,头发稀疏,脸也长出了一块块黑斑。
和之前判若两人!
周围的官员见怪不怪,好像早知道皇上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裴央央的错觉,她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在闷热的夏夜里显得特别难闻。
谢景行坐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众人,看见裴鸿带着家人进来,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裴相,你来了,这几位就是你的夫人和孩子们?”
视线一一扫过后面的裴景舟、裴无风和裴央央三人,让人浑身发毛。
众人立即上前行礼。
谢景行笑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最后面的裴央央。
“央央,你小时候,朕还抱过你呢,还记得吗?过来过来,让朕好好看看。”
一边说,一边朝她招了招手。
不知为何,裴央央就是不想过去,脚步挪动了几次,愣住没能靠近。
现在的皇上,让她莫名有些害怕。
“怎么?快过来啊。”谢景行又催促了一声,语气中已有些不悦。
关键时刻,是裴鸿走上前,道:“皇上,小女平时足不出户,性子腼腆拘谨,恐举止失仪,惊扰圣目,还请皇上见谅。”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谁也不敢说话。
谢景行看了裴央央一会儿,才终于收回目光。
“朕记得,谢凛活着的时候,与裴家儿女关系最好,尤其是裴央央,谢凛可是经常带她入宫玩耍,当时朕还以为,朕马上就要和裴相结亲了,没想到世事难料……”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露出悲伤的表情,很快又问:
“当初谢凛出事,你女儿还生了一场大病,如今这是好了?”
裴鸿道:“多谢皇上挂念,三年了,央央的情况确实好转了一些。”
“不错,不错,那朕就放心了。今天宫宴,裴央央,你可要好好玩玩,不用顾虑什么,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这番话说得奇怪,央央浑身不自在,更想早点回去了。
饭刚吃到一半,她便低声对孙氏道:“娘,我有点疲了,待会儿吃完饭,我就先回去吧。”
孙氏也觉得今天的皇上怪怪的,没有挽留。
“好,我让你二哥送你,回去早点休息。”
皇宫之外。
谢凛被挡在宫门外。
上次他只要压低修为,轻而易举就能进入,可这次想了无数办法,也无法冲破那层无形的阻隔。
他只要一靠近,整座皇宫便会迸发出一阵肉眼看不见的金光,像给皇宫安上一个透明的罩子,普通人可以进入,谢凛却根本无法靠近。
怎么回事?
难道是上次刺杀失败,打草惊蛇,谢景行和云徽子动了什么手脚?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今天邀请裴家人入宫,还特意邀请央央同行?
谢凛脸色微沉,再次化作一道黑影朝宫门撞去。
嘭一声,与那无形的墙壁撞上,直接弹了回去。
还是进不去。
怎么办?
央央……不会出事吧?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34)
摘仙楼旁边的宫殿中。
刚用完晚膳,接下来还有歌舞,央央便早早起身,和月莹一起离开宫殿,往外面走去。
一路上都有侍卫,她也不担心什么,只想早早回去找谢凛,可千万不能让他往外跑。
走到之前下马车的地方,却见周围空空荡荡,不见马车。
“车呢?”
她离席的时候,特意让人去将车赶来,应该早就到了才是。
这时,一个太监走过来。
“裴小姐,可是在找裴家的马车?”
“对啊,我准备回去了,马车还没赶来吗?”
太监笑了笑。“还请裴小姐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帮你去看看。”
“好,我在这里等你。”
说完,央央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跟他一起去看的打算。
太监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脚步一顿,又转过头来。
“裴小姐,要不您和奴才一起去?有您在,那些侍卫才不会偷懒,否则我一个小小的太监,实在使唤不动他们。”
央央怀疑地朝他看去。
她来过皇宫好几次,却从来没听说还有这样的规矩。
从进宫开始就莫名涌动的不安,在此时此刻达到了巅峰。
她还是没动。
“这是你分内的事情,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还怎么侍奉皇上?”
说着,甚至往侍卫的方向走了两步。
太监干笑了两声。
“裴小姐教训得是,那奴才就先过去了。”
然后转身离去。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央央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瞬,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捂住她的嘴巴。
她挣扎着想要反抗,摸到对方受伤的甲胄,心中大惊。
竟然是宫中的侍卫!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臭味涌来,央央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刚才走远的太监又回来了,看到昏迷的裴央央,冷哼一声。
“戒心还挺强,不过这是皇宫,做什么都没用。你快点把人送过去吧,别出岔子。”
还未点头,抓着裴央央迅速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很快,裴无风也匆匆赶来,在约好的地方左右张望了一会儿。
“央央呢?怎么不见了?”
冷。
透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谢凛身边待习惯了,央央最近已经习惯了那股寒气,可现在感受到的完全不同。
是冷。
冻彻心扉的冷,仿佛置身冰窟,浑身都在颤抖。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从寒冷中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雪白的冰块,
这是……冰窖?
京城大户人家每年冬天都会囤积冰块,以度过酷热的夏天,以现在这个冰窖的规模……
难道这里是皇宫中的冰窖?
昏迷前的记忆慢慢恢复,裴央央的脸色更加惨白。
那个太监和侍卫将她迷魂带到这里,想做什么?
央央可以确定,她根本不认识那两个人,和他们无冤无仇,那他们就是受人指使?
是谁?
可以命令太监和侍卫,在宫里公然对她下手,还把她关入皇宫冰窖……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她挣扎起身,拍打眼前紧缩的大门。
“有人吗?有人吗?开门!快开门!”
“你们要做什么?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来找我,放我出去!我爹娘和哥哥都在宫中,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失踪,马上就会找来。你们若是还想活命,就快点把我放了。”
“你们听到了吗?”
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
宫门外,谢凛迟迟不能进入,心里涌起一阵不安,牵动着神经,让他越来越烦躁,周身的阴气几乎纠结成团,恨不得直接将眼前的皇宫掀翻。
束手无策之时,忽然想起那道紫气!
它可以将见空的禅杖击飞,那眼前的皇宫……
谢凛目光微沉,屏气凝神,迅速开始在体内寻找。
几天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体内还有这种东西,现在突然要把它找出来也并不容易。
好不容易才在体内磅礴凌乱的阴气中看到一丝紫色的痕迹,用力一抽,伴随着一股惊人的力量,紫气破体而出,盘踞在谢凛周身。
他再次朝宫门靠近,之前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的屏障,这一次却感觉不到任何阻碍,轻而易举便走了进去。
这紫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凛掌心一动,将紫气握在手中,化作一阵风掠进宫殿,开始四处寻找着裴央央的身影。
裴无风此时也刚好来到,他找了一圈,没在外面看到央央,还以为她又回来了,刚要开口问,孙氏先道:
“你不是和央央回家去了吗?”
“我刚才出去,没看到央央,还以为她又回来了呢,娘,你们也没见到她吗?”
几人相互看了看,纷纷摇头。
他们一直在这里,如果裴央央回来,一定能看到。
“她刚才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了,怎么回事?央央不见了?”
孙氏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紧张地站起身。“快!快去找人!”
裴鸿沉声道:“这里可是皇宫,谁敢在皇宫害人?”
闻言,众人才稍稍冷静下来。
对啊,这里可是皇宫,到处都是侍卫,什么样的歹徒敢在这里动手?
“走,一起出去找找!”
他们刚起身,谢景行的声音忽然传来,带着明显不悦。
“裴相,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宫宴没结束,朕还想和你们喝酒呢,裴相不会扫朕的兴吧?”
闻言,在场所有人纷纷转头看来。
裴家几人皱起眉,感觉一股压迫从龙椅上传来,被困在原地,根本无法离开。
他们走不了,却有一阵风迅速离开。
狂风扫过灯火通明的摘仙楼,掠过富丽堂皇的大明宫,从太监和侍卫身边呼啸而过,阴风阵阵。
风中似乎有嘶吼声传来,他在整个皇宫中疯狂寻找,恨不得掀开每一块地砖。
在哪儿?
在哪儿?!
阴风阵阵,撕裂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声音。
谢凛眼底渐渐漫上黑雾,周身黑气翻滚,相互吞噬着,狰狞可怖。
不该让央央进宫的!
他本以为有裴家人在身边,谢景行不至于那么大胆,本以为自己今天也要入宫,正好可以一并解决了谢景行。
却没想到他会被挡在宫门外,没想到对方的动作那么快!
“凛哥哥……凛哥哥……”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虚弱的声音从地下传入耳中。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35)
在……地下!
谢凛脸色一变,阴气在半空中凝成实体,然后迅速调转方向,朝地下飞去。
疯狂翻滚的阴气以雷霆之势冲入,卷起周遭一切事物,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地道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如灭世之相。
地道尽头有一个冰窖,裴央央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而且越来越虚弱。
“凛哥哥……有人吗……救……我……”
冰窖大门上有锁,但对已经是鬼魂的谢凛并不是问题,身形直接穿过大门。
一眼看不到头的冰块中,寒雾弥漫,一个纤细的身影蜷缩在角落,双手环抱膝盖,头发和眼睫毛已经结上了霜花。
盛夏时节的宫宴,央央本就穿得单薄,如今深处寒冷的冰窖中,早就已经冷得身体不住颤抖,紧靠本能在呼救。
“央央!”
谢凛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的人,急忙冲过去。
“你怎么样?央央?我来了,别怕。”
他焦急地查看裴央央的情况,丝毫没有注意在他进入冰窖之后,门外有一个身影,迅速在门上贴满了符纸!
谢凛叫了央央几声,没有丝毫反应,她只是不停地颤抖,叫着“凛哥哥”。
她不知道已经被关在这里多久,彻底被冻迷糊了,体温一降再降,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
轻轻触碰她的手,感受到的是比鬼魂还要冰冷的温度。
谢凛猛地咬牙,迅速将她抱起来。
“没事的,我这就带你出去,你很快就没事了!”
说着,快步朝门口走去。
大门虽然被上锁,但以他的能力,轻易便能破开,可谢凛挥出一掌,万钧阴气呼啸而出,撞到门上,却瞬间溃散!
怎么回事?
一击不成,他又接连挥出几掌,毫不保留,数不清的阴气撞击在那扇单薄的木门上,却如同棉花,竟撼动不了半分!
谢凛凝起双眉,意识到不对,先放下裴央央,准备暂时离开去叫人,若是能将裴家人引到此处,自然能将门打开,把人救出去。
可他进来时轻而易举,穿门而入,现在想要出去,却又遇到了刚才在宫门外的情况,眼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牢牢挡住。
他掌心一握,再次召唤出那道紫气,缠绕在周身,想要故技重施。
可这一次,紫气和屏障撞在一起,相互拉扯,最后竟然直接将他弹了回去。
竟然没用了!
谢凛不敢相信地站在原地。
怎么会不管用了?
不行!
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
他又一次操控那道紫气,撞向,却再次被弹开!
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轰隆!轰隆!轰隆!
每一次碰撞都奋尽全力,每一次都碰撞出巨大的声音,连整个冰窖都在颤抖,冰渣簌簌落下,却依旧撼动不了大门半分。
谢凛的脸色越发苍白,血痕遍布全身,逐渐蔓延到脖子,攀爬上脸,就连眼底也浮现出猩红的血色,鬼相尽显。
体内的阴气在他一次次尝试中已经消耗大半,逐渐变得慌张起来。
“不可能的!”
他甚至扑过去,像人一样敲打大门。
“开门!快开门!”
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上当了。
对方根本不是要抓裴央央,目标其实是他!
央央只是一个诱饵!
谢凛内心狂暴,奋力砸在门上,又狠狠甩出几道阴气,颓丧地垂下手,听见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凛哥哥……”
他迅速回到央央身边,惊骇地发现她浑身都仿佛被结了霜,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
“好冷,好冷啊……”
“我在这里!我在……”
谢凛下意识要将她抱住,为她取暖,可是刚抬起手,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鬼,没有体温,根本无法为她取暖。
现在靠近她,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让她更加寒冷,加速她的死亡。
伸出的手艰难握成拳,慢慢收了回来。
他咬紧牙,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挣扎和痛苦。
“央央,不行,现在你不能靠近我,那样你只会更冷。乖,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会有人过来了……”
说到最后的时候,几乎是在哀求她坚持下去。
裴央央浑身颤抖着,身体缩成一团,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是一味地呢喃:“凛哥哥……我好困……我要睡一会儿……”
“不能睡!”
谢凛心头猛地一颤,抬高声音大喊。
不能睡。
他不敢想,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央央会是什么后果。
对方只是将他封在冰窖,这样的寒冷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却能把人活活冻死!
谢凛急躁地伸出手,又落下,好几次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为什么他死了?
为什么他偏偏是个鬼?
为什么他不能是人?
如果他现在还活着,就能抱住央央,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取暖,保护她活下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眼睁睁看到她被寒冷侵蚀,一点一点失去意识。
“央央,央央,你睁开眼睛!”
“不要睡,不要睡,求求你把眼睛睁开。”
“央央,你听到了吗?”
可任凭他如何呼唤,裴央央的眼皮还是越来越重,一点点下垂,眼看就要睡着。
前所未有的恐惧彻底将谢凛淹没。
“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会保护你,一直保护你……”
他一边轻声说着,抬起手,指尖赫然出现一簇火焰。
不是阴火,而是跳动着的,能够发出温度的火焰。
这是他燃烧自己的魂魄而成,带着温暖的力量,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他疼得痛彻心扉。
谢凛的目光平静而温柔。
啪一声,火焰迅速扩大,竟要包裹住他全身。
忽然,一道紫气闪过,竟从他体内飞出,将那火焰弹开,想要护主。
谢凛皱起眉,一把抓住那道紫气,将其强行按了回去。
没有紫气的保护,火焰瞬间燃遍他的全身,以魂为燃料,让鬼也能发出温暖的温度。
但这样的代价是痛苦的。
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的痛苦扭曲,但很快就咬紧牙,伸出手,终于将裴央央揽入怀中,为她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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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央快要失去意识,感受到温度,凭着本能靠过去,汲取这冰天雪地中唯一的热源。
好暖和。
就像记忆中谢凛的怀抱。
淡淡的火焰在谢凛周身燃烧,照亮他的脸,发丝在火中飞舞,看到裴央央身上的冰霜慢慢融化,脸色也有所缓和,他终于稍稍放心下来。
手指带着温度,轻轻拨开她的发丝。
“央央,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她的思绪因为这句话而缓慢转动,颤抖着回应:“银杏……树?”
“对,就是那里。”
谢凛轻笑一声,脑海中回想起当时的画面,道:“其实那个时候我刚被母妃骂了,我的文章没写好,被罚禁闭。我那时候看着外面的天空,我想逃出去,离开皇宫,永远不要回来,可你出现了。你迷路了,我想着,至少要把你回去,这个吃人的皇宫,不能让你留在这里。”
央央缓缓笑起来,也想到了当时发生的事。
还好自己当时走错路,否则就要错过了……
她艰难抬起头。
“凛哥哥……如果我死了,也许……也许我也能变成鬼,然后、和你在一起,不会再有人阻拦……”
什么玉怀道长,什么见空大师,都不会再阻拦她。
什么人鬼殊途,也不会存在。
他们可以做一对快乐的野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或许这样也挺好的。
谢凛摇了摇头。
“不,这样不好,当鬼一点也不好。”
央央张了张嘴:“可是……可是……”
可是,她好像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谢凛再次将她抱紧,低声在她耳边道:“央央,你想知道那天我约你去望君亭,想对你说什么吗?活下去,我就告诉你。”
望君亭……
央央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下午,她走在前往郊外的路上,阳光明媚,绿树成荫,她隐约察觉到谢凛为什么找她,她满心雀跃,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可是后来……后来……
裴央央下意识抓住谢凛的衣袖,眼底又升起希望。
对啊。
他还有话没有对她说。
等了很久,很重要的话……
谢凛再次燃烧魂魄,无形的火焰几乎将他彻底包裹,钻心的痛楚让他的身体变得几乎透明,脸色越发惨白。
他紧紧抱着裴央央,用自己的灵魂温暖她。
可是……
嘭!
一声巨响!
紧闭的冰窖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两扇门直接倒在地上,上面贴满了黄色符纸。
“有人在里面吗?”
青年大喊一声,试探着带人走进来,一眼看到蜷缩着角落的裴央央。
她的姿势尤其奇怪,微微侧着身,像是被人抱着,从时间推算,她应该已经被困在这里半个多时辰,普通人早就被冻死了。
可她身上没有冰霜,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只是陷入了昏迷中。
“还活着!”
身穿青衣的青年大喊一声,朝身后的人道:“快!把她送出去!”
一群人蜂拥而至,合力将裴央央抬了出去,迅速离开。
裴家人一直被皇上强行留在宫宴中,焦躁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担心央央的安全。
足足耗了一个时辰,忍无可忍,他们才借口离开。
刚走出来,迫不及待要去寻找裴央央,却见裴家的马车好端端停在路边。
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人站在马车旁,虽是男子,五官却给人一种惊艳之感,但身上的书卷气有所收敛。
“各位可是在找裴小姐?”
众人一惊,连忙上前。
“你怎么知道?央央在哪儿?她怎么样了?”
青年颔首,指了指马车里。
“裴小姐就在里面,我们去得及时,并没有大碍。”
孙氏一把掀开帘子,看见裴央央昏睡在马车里,身上盖着好几床厚厚的被子,她脸色苍白,昏迷不醒。
一碰到她的手,冰冷异常,一点温度也没有,当场把几人吓了一跳。
“央央!你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青年道:“我们在皇宫的冰窖里找到了她,若是再晚去一步,可能就要被冻死了。”
“什么?!好端端的,央央为什么会去冰窖?”
“这就要问他了。”
青年直接将一个太监揪出来,丢在地上。
正是刚才和侍卫合力将裴央央掳走的那个太监!
他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还不等发文,就吓得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这不关奴才的事啊!奴才也是奉命行事,饶命啊!”
裴无风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那你说,你奉了谁的命?!”
太监犹犹豫豫,不愿开口,直到裴无风扬起拳头,他才连忙叫惨。
“我说!我说!是皇上!是皇上让我把裴央央骗到冰窖的,其他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皇上?!
裴家几人脸色顿时大变,想起今天谢景行在宫宴上奇怪的反应,一直拖延不让他们去找央央,难道一切真的是他所为?
可是为什么?
央央和他无怨无仇,他为什么要害央央?
裴鸿想着,眉头紧锁,目光又落在眼前的青年身上。
“敢问这位郎君是……”
青年行了一礼,道:“晚辈名叫宋璋,家父是前太仆寺少卿宋明远。”
听见这个名字,裴鸿脸色骤变!
几年前,太仆寺少卿宋明远纵马惊驾,后查出有谋反之心,被判全家满门抄斩,可在官府去抓人的时候,却发现宋家所有人早已逃之夭夭,不见去处,至今也没有找到。
他现在说,他竟然是宋明远的孩子?
他们竟然还活着,而且还在京城,现在甚至还公然出现在皇宫之中!
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裴鸿沉声问道:“多谢宋公子救了央央,不过,你为何会知道央央被困在冰窖?又为何会冒险救她?”
“我也是受人所托。”
宋璋轻轻拱了一下手,道:“太子生前,曾命我等暗中保护裴小姐的安全,今日只是履行承诺而已。”
太子谢凛?!
这一切竟然还与他有关?
他为什么会认识宋璋?这其中到底还藏了什么秘密?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37)
裴鸿满心疑惑,此时此刻却没有时间细问,如果宋璋所说都是真的,那此时已经不安全了。
“我们先带央央回去,还请宋公子改日来一趟裴府,详细告知。”
宋璋点头。
“这是应该的。”
众人陆续上车,带着裴央央迅速离开,逃似的出了皇宫。
等谢景行听闻消息,来到冰窖时,看到被破开的大门,裴央央不见了,谢凛也不见了,才发现计划落空。
“这么多符纸都能让他给跑了!没了谢凛,朕还如何长生?!”
这次打草惊蛇,以后想再让谢凛上当就没这么容易了!
裴家人迅速带着裴央央回到家中,连夜请来大夫。
看到她的状态,大夫同样面露疑惑。
“令嫒在冰窖中待了一个多时辰,按理说能护下这条命都难,可她现在竟只有轻微冻伤,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坏处,被困冰窖的还有其他人吗?”
众人摇头。
“没有。”
“那确实匪夷所思,不过也需要仔细看看,或许还有什么隐疾尚未显露出来。”
大夫开了几服药,又让人取来棉被和炭火为她取暖,才终于离去。
直到第二天,裴央央才终于醒来。
“凛哥哥!”
她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寻找谢凛的身影。
她记得在冰窖中,谢凛来找她了,他一直把她抱在怀里,暖洋洋的,可他是鬼,怎么可能会有温度?
房间中燃烧着炭火,一阵闷热,孙氏守了一夜,高兴地扶住她。
“央央?你醒了?真是太好了,娘真是担心死了!”
裴央央转头看向周围,发现自己正在房中,家里人都在身边,担忧地看着她。
“娘?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被困在冰窖了,还记得吗?幸好有人及时发现,将你救了出来,你才能没事。”
“是谁救了我?”
难道是谢凛?
当时在冰窖里被冻得迷迷糊糊,她却还感觉见到了谢凛,可爹娘不是看不到他吗?
孙氏:“宋璋,宋公子。”
宋璋?
央央疑惑地皱起眉,她并不认识这个人,甚至连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
裴鸿这时道:“此人身份特殊,身上有很多秘密,今天下午,他就会过来,到时候你也一起听听,此事也与你有关系。”
“与我有关?”
“没错,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谢凛!
裴央央一惊,连忙追问:“你们……见到他了?”
“见到谁?”
众人反而露出不解的表情,谢凛都已经死了,他们怎么可能见得到他?
裴鸿解释道:“宋璋说,太子殿下生前曾下令,让他保护你的安全,所以才能及时将你救出来。”
央央闻言,心中更加安定。
没想到三年前谢凛留下的命令,在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救她一命。
“那这次绑架我的人……”
“宋璋说,她亲眼看到是一个太监和侍卫将你迷晕带走的,能在皇宫中这样动手,也只可能是……”
裴鸿说着,慢慢停了下来。
裴无风却气不打一处来,握紧拳,怒气道:“真是没想到,皇上竟然是那样的人!”
“无风!慎言!”
“本来就是!皇上现在什么样,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修仙修的,现在竟然连央央都不放过!”
裴鸿皱着眉。
“别说了,现在先让央央休息,一切等宋璋来了之后就清楚了。”
家人陆续离开,将房间留给央央休息。
只是现在的她根本没法冷静下来,心中十分不安。
在发现那个太监和侍卫联手将她迷晕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那诡异的臭味,莫名的寒气,都显示着当今皇上有问题。
可是,谢凛呢?
从自己醒来之后,他一直没有现身。
三年了,他也不曾离开过自己身边,到底怎么回事?
当时被困在冰窖里的时候,她清楚地记得,谢凛曾抱着她,和她说话,怎么现在反而不见了?
等房间里再没其他人,央央试探着抬高声音喊:“谢凛?凛哥哥?你在这里吗?”
喊了几声,如泥牛入海,不得任何回应。
一直到第二天,宋璋找来。
裴央央和爹娘、哥哥一起坐在书房中,好奇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他看起来比央央要大几岁,穿着一身青色长衫,五官竟是比女子还要惊艳几分,带着一股书卷气。
关于宋璋的身份,她此前已经听爹简单说过。
这是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看到裴小姐平安,宋某总算对得起殿下的泉下有知。”
央央看着他问:“谢凛是什么时候让你们保护我的?”
“就在殿下遇害前半个月。”
“时间这么近?难道说他当时就已经预感到有危险了?”
因为早早预感到自己会有危险,所以忽然约她到城外,要和他说一些事,却没想到危险先一步到来。
宋璋摇头。
“关于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不过殿下生前确实交代了很多事,甚至为所有人都铺好了路。”
房间中一瞬间安静下来,仅从这一句话中,就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
半晌,裴鸿问道:“宋公子今天是一个人过来的吗?其他人,没有一起?”
宋璋不语。
他继续道:“过去几年中,莫名消失的官员不只宋家。常州刺史副手陈源起,元县县令赵可易,沧州司马姚望……他们全家老小,也都在几年前莫名失踪。皇上还曾下令不计一切代价搜寻,却依旧杳无音讯。”
宋璋闻言,轻松一笑,坦然地点头承认。
“没错,他们都还活着,和宋家一家,藏身暗处,等待重建光明的一天。”
从决定来裴家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准备将所有事情告知,自然不会有所隐瞒。
“重见光明?你指的是什么?”
“光明……之前还有,可自从三年前太子殿下遇害,这光明便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他说着,眼底浮起一片阴霾,长长叹了一口气。
裴景舟惊呼出声:“是太子救了你们?!”
“不错,我们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多亏了太子殿下。”
if线:谁说鬼夫不能成亲(38)
宋璋一边回忆着,娓娓道来:“几年前,家父意外发现了一些秘密,他与陈副手,赵县令,姚司马陆续取得联系,从他们手中得到了不少证据,准备公告天下,掀开一场惊天阴谋,却没想到不小心走漏风声,惹来杀身之火。”
“当时,太子殿下是奉命要将我们灭口的,那人为了名正言顺地除掉我们,想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罪证,要将我们打成罪臣,满门抄斩。”
“幸得太子殿下明察秋毫,发现其中的阴谋,才暗中将我们带走,藏了起来,只待日后时机成熟,将真相公布,还天下安定。”
“我们一直暗中收集证据,等待机会,却没想到,竟先等来了殿下遇害的消息。”
“殿下生前下令,一定要确保裴小姐的安全,所以这几年中,我们一直派人暗中保护,在她被人迷晕带走时,我才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赶去救援。现在看到裴小姐没事,才不负殿下所托。”
这事,他们已经瞒了数年。
因为当今皇上势大,他们只能暗中蛰伏,一直等到今天。
所有人静静听着,谁也不敢开口,心中五味杂陈。
当宋璋出现的时候,他们就猜到着其中隐藏的事情一定不小,但此时听到,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秘密?”裴鸿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问。
宋璋抬起头,目光变得锋利。
“当今皇上的罪行!”
说着,将早就准备好的信件和账本放在桌上。
“全部都在这里了,大人看过就会清楚。”
所有人都凑过去查看,就连央央也跟了过去。
看到里面的内容,就连一向沉稳的爹娘都愣在当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裴景舟和裴无风时不时发出或震惊或愤怒的惊叹。
央央眉头紧锁,心中却并不是特别惊讶,或许在看到皇上那副模样,看到那栋摘仙楼的时候,她心中就已经有所察觉了。
书房里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看完那些罪证,所有人都没有开口,安静地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裴央央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询问:“宋公子,你进入冰窖救我出来的时候,可曾见到……见到其他人?或者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宋璋疑惑地摇头。
“当时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整个冰窖中只有你一个人,其他并没有发现。”
闻言,央央不由有些失望,却又听宋璋道:
“不过,有一个奇怪的地方,进去的时候,我看到冰窖的门上贴满了符纸,就是那种奇诡镇邪的符,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冰窖为什么要贴符……”
央央猛地一惊。
符纸!
那些东西对普通人根本没有作用,只有一个可能,他们要抓谢凛!
将她困在冰窖中,诱骗谢凛来救她,然后用符纸将他封住!
所以昨天晚上,谢凛真的来救她了!
她记忆中的那些不是做梦,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可是,谢凛是鬼,自己怎么可能在他身上感觉到温暖?
“宋贤侄,你带来的东西,我们都已经看过了,那现在你们有何打算?”
宋璋:“太子殿下生前是打算收集完所有证据,就找机会公布天下,可现在他遇害,群龙无首,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只能来求助裴大人。殿下曾说,整个朝廷,裴大人是最值得相信的。”
“兹事体大,却还是需要好好计划。”
裴鸿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担子重得厉害,刚没想到早在几年前,太子殿下年纪轻轻便已经开始下这么大一盘棋。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三年前他的死是否也和皇宫里那位有关系?
回到居住的院落,央央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谢凛已经整整一天没出现了,他到底在哪儿?
焦躁的情绪涌来,因为谢凛现在是鬼魂的缘故,每次他找她都是轻而易举,想来就来,可要是换成裴央央找谢凛,就会变得异常困难。
主动权全在谢凛手中。
早知如此,当初她应该在谢凛身上挂个铃铛,让他无论去哪儿,她都能一清二楚。
接下来几天,宋璋开始频繁出入裴府,身边时不时还带着一些陌生人,从爹的口中,央央得知那些都是几年前被谢凛藏起来的官员和他们的家属。
他们过来都是为了和爹、哥哥商谈要事,央央急着寻找谢凛,没有去掺和。
怕谢凛躲在家里某个角落,也担心谢凛很可能一直都还在,只是自己看不见,所以她找得十分认真。
正在树下花丛中翻找的时候,一抬头,忽然看见两个孩子正站在不远处,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一大一小,高一点的少年看起来十岁左右,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你们是和宋公子一起来的?”
最近宋璋经常过来,起初身边都是一些以前的官员,后来时不时会带来一两个孩子。
说是他们三年来一直躲躲藏藏,不能出门,所以想趁机带他们出来放放风,免得把孩子憋坏了。
上次,她还遇到宋璋带来一个叫石头的小男孩。
央央一见这些孩子就有一种亲近感,朝他们笑了笑。
“你们叫什么名字?”
少年挺起胸脯,声音清脆:“我叫蒲逸阳。”
姓蒲……
央央想起前几年有个官员,叫蒲绪,原是中书舍人,朝廷说他意图谋反,派兵抓人之前,也是全家在一夜之间失踪。
原来他们也没有死。
真好。
她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女孩。
“你呢?”
女孩怯怯地躲在蒲逸阳身后,露出小半张脸,声音细若蚊吟。“我……我娘都叫我小水。”
“蒲逸阳,小水,你们好。”
裴央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这些人,都是谢凛一个一个救回来,保护到现在的。
让月莹拿来家中的玩具送给他们,又和他们玩了一会儿,直到下午,两个孩子才抱着满满的东西离开。
裴央央回到房间,一进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有些虚弱的声音。
“央央,在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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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央央急忙转头,看见谢凛正坐在身后,微笑看着他,周身虚虚地浮着一圈黑雾一样的阴气。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央央惊喜万分,被谢凛顺势抱住,他语气轻松道:“只是损伤了一些元气,怕你担心,就在外面休息了几天。”
“是因为冰窖门上那些符纸吗?我听宋璋说,门上被人贴满了符纸,他们就是故意绑架我,想要引你上钩的!”
那些符纸只能将他困在冰窖中,无法对他造成伤害,真正让谢凛受伤的,是在冰窖中为裴央央取暖。
燃烧自己,强行发出不属于鬼魂的温度,支撑她到救援赶来。
否则那样漫长的时间,央央早就被冻死在了冰窖中。
裴央央并不知道,还以为她是被那些符纸伤到了,担心地看着他,有些无措。
若他是人,她可以观察他的脸色,查看他的脉象,可现在谢凛已是鬼魂,连他受伤重不重,她都看不出来。
“你若受了伤,更应该回来,我可以照顾你。”
谢凛笑道:“你也需要修养,到时候我们谁照顾谁还不一定。”
裴央央噘起嘴,没有反驳。
谢凛抬手轻轻捏住她的嘴唇,问:“宋璋应该来找过你们了吧?”
央央点头,甩开他的手。
“我都听宋璋说了,是你让他们保护我的,没想到你那么早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一切。这些,其他人都不知道吗?”
“没有告诉太多人。”
最开始,他确实在母妃的命令下,为了得到谢景行的关注和信任,一度成为他的鹰犬。
但随着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他逐渐发现一些问题。
第一个案子,就是宋明远一家。
他提前找到宋明远,从他口中知道了事情真相,就算再觉得荒唐,也在大量证据下不得不相信。
那时的他力量太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帮助宋家逃走。
紧接着,是李家、张家、蒲家……
牵扯的官员越来越多,事情越来越大,他只能全部救下,藏起来,等待机会。
他确实曾对他们说过,无论如何要保护好裴央央,但随着自己死去,还以为这个命令早就已经被他们忘到了脑后。
那天,当宋璋撞门冲进来的时候,他竟险些惊喜得落泪。
本想跟上去,却已没了力气,只能看着他们带央央离开。
好在,央央已经安全了。
后来他又花了一点时间独自离开冰窖,找地方休养,足足过了三天,待恢复得可以行动,就马上赶回来。
墨水一样黑沉的阴气在他身后缠绕着,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身体缺失了一大块,那是被燃烧后留下的空洞。
灵魂缺损,无法修复。
但就算这样,能付出这么小的代价就换来裴央央平安,他已无比庆幸。
正想着,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拉住他。
“凛哥哥,你还没有告诉我,三年前,你约我去城外望君亭见面,是要和我说什么?”
她回想起很多事,想到在冰窖里的时候,意识模糊,谢凛曾说过,只要她活下来,就告诉她三年前他要对她说的话。
这几天她有无数猜测,现在谢凛回来了,终于可以亲口问他。
谢凛动作微微一顿,低头,对上裴央央充满期待的目光,她眼底闪闪发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艰难地张开嘴,喉咙却变得干涩。
三年前,他约裴央央在望君亭见面,确实有话想亲口对她说。
在冰窖里的时候,他也并非是在欺骗裴央央,那些话,他本就是要告诉她的,或早或晚。
可是现在……
在经历冰窖里发生的一切后,在央央差点死在他面前,他却连靠近都做不到,无法为她取暖之后,他还能说出那番话吗?
在此之前,央央每次都说他身上冰冰凉凉,很适合降暑,谢凛嘴上不愿意当“冰鉴”,心里却暗自高兴,觉得自己对央央还有用。
但现在是夏天,等到了冬天呢?
如果冰窖里的事情再次发生呢?
他难道也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吗?
他终究……是鬼。
谢凛慢慢握紧拳,艰难开口:“我……我看春光正好,想和你一起踏青。”
裴央央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只是这样?”
“对,只是这样。”
央央沉默下来,缓缓坐直身体,但是很快又露出笑容,朝他笑了笑,语气故作轻松。
“真可惜,现在已经是夏天了,不如我们等到明年春天,再一起去踏青,好不好?不过现在天气也不错,改天我们一起去!”
谢凛不应,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半晌,开口道:“央央,我这段时间可能会比较忙,你可以找其他人陪你去。”
央央看着他。
“找谁?”
谢凛抿紧唇,半晌,薄唇吐出一个名字:
“林檎。”
央央倏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让我找林檎一起出去玩?”
明明在此之前,仅仅只是因为她和林檎见面,谢凛就吃醋又生气,现在竟然说出这种话。
谢凛的目光不敢落在她身上。
“我最近要处理宫里的事,没时间陪你。”
“那我就等你处理好,我们再一起去。”
“可是我不能晒太阳。”
“我们可以早上和傍晚再去,实在不行,我给你撑伞,就和之前一样。”
和他们去桐县,在山顶接吻的时候一样。
谢凛不再说话,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方都能想到办法解决。
因为她是裴央央。
他低着头,不太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被自己卷在指尖的那缕发丝上。
“央央,接下来,我需要你帮个忙。”
几天前,谢凛沉溺在和裴央央的二人世界中,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顾,觉得只要他们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可是冰窖里发生的一切狠狠打了他的脸。
谢景行不死,就不会有未来,央央就不会安全。
要想调动宋璋几人,他就只能借助央央,让她在中间传递信息。
裴央央因为他刚才说的话正有些生气,闻言抬起头。
“你想让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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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宋璋再来裴府的时候,裴央央也在书房中。
她平时不会参与,今日送茶水进来后并没有离开,留下来安静地站在一旁。
当宋璋和裴鸿商讨到关键时候,正为如何带人秘密进宫发愁,她伸手指了一下皇宫的地图,勾勒出一条线。
“这里,有一条密道。”
“密道?!”
两人震惊地转过头来,显然没想到裴央央竟然会知道这种事情。
“而且不止这一条。”
她拿起笔,按照之前谢凛说的,将皇宫中的密道都画了出来。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就连谢凛也是几天前在皇宫找她的时候,意外发现的,密道不仅连通各个宫殿,还与城外相连,只要掌握每一个出口,就能轻易出入皇宫。
意识到她所说并非空穴来风,裴鸿眉头紧锁。
“央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凛以前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两人看着手中的地图,不由激动起来。
“有了这些密道,我们的计划就不成问题了!央央,多亏了你!”
裴央央笑了笑,转头朝书房另一个角落看去。
其他人看不到,谢凛正站在那里,敛眉思索着什么,表情凝重到甚至有些痛苦。
在想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裴央央刚起,正想问问谢凛,今日有什么事情她能帮得上忙。
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谢凛的身影。
刚要去院子里寻,却见月莹匆匆走进来。
“小姐,小姐,林公子来了!”
她满脸笑容。
前段时间,林檎经常来裴府,他们眼看着小姐的情绪越来越好,都觉得两人般配。
时隔多日,林檎终于又来了,连她都为小姐开心。
裴央央却眉头紧锁。
“他来干什么?”
“林公子没说,只说有要事要与小姐说。”
央央心中不解,担心和抓鬼的事情有关,只好朝外面走去。
来到前厅,林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有些发白,忽然看见她,如同看见救星。
“裴小姐!你终于来了!”
“林公子找我有事?”
林檎动作僵硬地点头,连忙道:“听说最近云来酒楼来了一个新大厨,我想邀请你一起去尝尝。”
裴央央疑惑。
“不是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吗?”
林檎干笑两声。“这……这件事不重要吗?吃饭可是天底下顶顶重要的事情了。”
闻言,裴央央疑惑看了他一会儿,摇头。
“抱歉,我最近比较忙,没有时间,林公子请回吧。”
说完转身便要走。
林檎顿时脸色大变,连忙追上来。
“等等!裴小姐!不去吃饭,那我们、我们去听戏如何?上次的戏还没听完呢,我应该赔你一场。”
“上次的戏,我已经听完了,林公子自己去吧。”
林檎焦急地抓了抓头发,绞尽脑汁,问:“裴小姐想做什么?我可以陪你去。”
裴央央脚步不停。
“实在抱歉,我今日不想出门。”
“可是……可是……”他满脸慌张,最后一咬牙,破釜沉舟道:“那我就留在裴府陪你,如何?”
愁眉苦脸的,好像裴央央如果再拒绝,他就要哭出来了。
书房中。
裴央央面前放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抬头朝对面的林檎看去。
他竟然真的强行留在了裴府中,她看书,他就非要跟进来一起看。
但是很显然,他现在也无心看书,反而低着头一个劲踢地砖,不小心对上裴央央的目光,又心虚地笑。
过了一会儿,央央站起身,朝外面走去,他也马上跟上来。
无论她去哪儿,林檎都要跟着。
“林公子,你到底要做什么?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尽可告诉我。”
林檎一脸有事的表情,却飞快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
然后继续跟着她。
因为有他在,一天下来,央央什么都做不了,既不能去帮爹和宋璋想办法,也没办法去找谢凛。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日落西山,林檎才终于离开。
真是奇怪。
回到房间,裴央央越想越奇怪,想与谢凛说说此事,一直等到天黑,他才终于回来。
“你今天去哪儿了?”
谢凛走进来,身上缠绕着黑雾一样的气息,语气平静道:“去查了一些事,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我听说,林檎来了?”
“他很奇怪。”
她皱起眉,不满地抱怨,上前挽住谢凛的臂弯。“我找了你一天,本来想问问我能帮什么忙的,结果他一直跟着我,害我什么都做不了。”
谢凛垂眸看着她的手,安静地听裴央央巨细无靡地讲述今天发生的每一件小事。
其实她不说,他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毕竟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有离开过裴府。
一口气说完,裴央央喝了一口茶,稍作歇息,道:“你以后出门,一定要告诉我,找不到你,我会担心的。”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谢凛这时候不敢看她,暗暗移开目光,牵着她来到床榻边。
“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好。”
裴央央点头,抱着他的手臂,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一起。
自从他们相认后,两人每天晚上都还是同床共枕,还未分开过。
她的意思已经这么明显了,谢凛看了她一会儿,却不为所动,甚至轻轻推开她的手。
“你睡吧。”
央央微微睁大眼睛,甚至震惊得有点恍惚,怕谢凛不明白,干脆主动道:“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有点热……”
这样说,应该能明白了吧?
谢凛果真只是看着她,看得裴央央面红耳赤,然后忽然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我去准备冰鉴。”
冰鉴?
央央抬头,只看到谢凛匆匆离开的背影,又是震惊又是不解。
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天,央央醒来,又没看到谢凛的身影。
“这次我一定要在他脖子上挂一个铃铛!”
她气冲冲地说着,却没想到,林檎竟然又来了。
看到他脸色苍白站在前厅,裴央央忍不住皱起眉,昨日能耐着性子,以礼待之,今日连耐心都没了。
“林公子,你怎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