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来了,就是北冥人(二合一)
影卫没有再隐瞒。
他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
太子所设下棋局,比他们设想的还要更早。
从最开始卫一主动给季承安提供太子挖幼童灵根的线索开始,就是季冉的计划。
太子等待时机,以季扶摇为饵,诱使先皇在临终前说出天子剑的线索,再以弑君罪名逼她逃出皇宫,踏上寻找天子剑的逃亡之路。
而季承安的性情冲动,既已因挖灵根一事对太子心生疑窦,就必定会选择在先皇死去后协助季扶摇逃脱。
届时,被太子安插在季承安身边的卫一便派上了用场。
季冉要求卫一跟在季承安与季扶摇身边,定时向他汇报姐弟二人的行踪,待他们找到天子剑的下落,便抢夺天子剑,并带回皇宫。
所以,昨夜卫一才会趁着众人不备悄悄潜回寺庙,目的是为了抢先一步把天子剑拿到手,并送回宫中。
听完卫一的这些话,季扶摇心口剧烈起伏。
“不可能,你是母亲留给承安的影卫,从他刚出生就跟在承安身边,发誓过会一辈子忠诚于他、保护他,你怎会,听从季冉的命令……?”
若一般人被利益引诱背叛也就罢了。
可卫一此人对待主子,说是愚忠也不过为。
修仙界以实力为尊,皇室的存在本就争议颇多,多少修士背地里议论季氏一族德不配位,因而皇嗣们遇险之事也屡见不鲜。季扶摇还记得,季承安七岁那年偷溜出宫游玩,路遇散修刺杀,卫一独自对上六七名围攻的修士,拼死血战到底,以一人之力护住季承安。
直到增援赶来,影卫断了四五根肋骨,左臂连皮带骨被一剑贯穿,身上还有多处深可见骨的剑伤,分明自身难保,却还是用自己的身体把季承安整个人罩在怀里。
多少次离鬼门关只差一步。
这样的人,连命都可以不要,粉身碎骨尚不畏惧,却能轻易叛主倒戈?
季扶摇脑中闪过种种思绪,恰在此时,楚衔兰急促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此地不宜久留。”
如果卫一持续传递消息给太子,那他们现在的位置、人数以及行踪,全都暴露在太子的眼皮底下。
想必很快就会有追兵赶来。
意识到这点,季扶摇如同被洪钟敲醒,她当然不愿拖累旁人,迅速抬眸道:“楚道友,这里有我就好,你先回去通知霁雪仙君他们。”
卫一忽然震声道:“太子……还不知道。属下,每次传信,都会故意,错漏关键信息,真假参半,属下可以,发血誓为证。”
楚衔兰看向他,眉头微蹙:“你没说吗?”
“三殿下,放心,绝对,没有。”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咬破手指立誓,楚衔兰见这样子看起来像是有苦衷,顿了顿,问:“那你刚才喂给季承安的红丸又是什么?难道他身上有什么隐疾?”
谁料卫一整个人都激动起来,额头重重磕在地面!
“都怪属下,没有护好,殿下。”
季冉生性多疑,手段缜密毒辣,既能以药掌控父皇……又怎会不对体质比自己更加健康的四弟留一手。
——哪怕,季承安从来没有动过争夺皇位的念头。
过去的季承安对太子哥哥无比信任,毕竟是从小生活在皇宫里的亲人,季冉对他素来宽容温和,从不似常年不在宫中的长姐那般严厉苛责,便是他最值得依赖的人。
凡是季冉送到嘴边的一切吃食点心,季承安都毫无防备,连让卫一试毒的流程都省了,毒便在不知不觉间,长而久之,一点一滴渗入骨血。
此毒平日里隐而不发。作祟时,会导致神志迷离不清,或幻觉丛生,或暴躁易怒。
倘若长时间不服用解药,中毒者将五感尽失,丧失本心,慢慢变作行尸走肉。
某一日,季冉单独传唤卫一觐见。
太子端坐在案后,直言坦白季承安中毒一事,以解药要挟影卫臣服,卫一不仅要定时汇报季承安的一举一动,还要定期替他取走季承安少量的精血。
他要让卫一为他所用,时刻准备着听命行事。
卫一从没这么恨过自己的无能。
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他听着太子从容不迫地讲述那毒药的发作之状,眼底翻涌怒意与屈辱,却又无可奈何。
“精血?他要季承安的血做什么?”楚衔兰皱眉。
卫一艰涩道:“炼丹,治病。”
为弥补体弱多病之症,季冉寻求无数固本培元之法,其中最有效用的,莫过于以至亲之人的精血为引,炼成丹药,补先天之缺。
血脉越近,药效越强。
过去几年还算相安无事,卫一趁季承安入睡之时取走几滴血,再把拿到的解药神不知鬼不觉混入季承安的餐食之中,每隔一月服用一枚红丸,抑制毒发。
直到最近,季冉所求的精血数目成倍增长。
从每月一次,变成半月,又从半月缩至七八日便需取血一回。短短数月间,他从季承安身上取走的精血总量,竟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卫一不是没有想过将真相和盘托出,带着季承安远走高飞,只是他完全没有任何反制的办法,剧毒若无解药压制,季承安又能平安多久?他恨不得用自己的血来冒充,可惜非正统血脉不起作用,太子那边只消炼制丹药,便知真伪。
接下来的事,他们也都知道了。
卫一必须拿到天子剑,回去换解药。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之后,楚衔兰有点反应不过来。
下意识看着季承安的脸。
他们的经历竟如此相似,一个一出生便被夺走天灵根,剥夺活下去的资格;另一个对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却经年累月被亲生兄长充作血包,身中剧毒需依靠解药为生。
楚衔兰竟一时半会分辨不出,他与季承安,到底谁更凄惨。
最起码,他现在还拥有选择的自由。
季承安那样心高气傲的性子,十七岁达到金丹期,此等天赋放眼整个修真界也算惊才绝艳的天骄。等他醒来,知道自己最信任依赖的影卫背叛了自己,知道自己已成定局的命运……
他能接受得了吗?
……兜兜转转,一切的一切,就为了天灵根,值得吗?
季扶摇忽然从伞中拔剑,剑锋直指影卫,从唇间冷冷吐出两个字。
“卫、一。”
楚衔兰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能被称之为暴怒的表情。
影卫垂下眼帘,周身气息灰败黯然,如同置身于深不见底的黑暗。
有一瞬,他放弃了挣扎,等待命运判决。
但很快,卫一抬起头,握住季承安的手,琥珀色的瞳孔里盈满泪水,“大殿下,我还不能,死,殿下他,需要解药。”
“大殿下……”
“求求您,求求您……相信我,属下万死莫赎,待事情结束,定会,自尽请罪。”
没能护好主子,就是条不合格的狗。
卫一其实早就就不想活了,人终有一死,他什么都不求,之所以纵容自己苟活至今,也不过是为了季承安平安无恙。
季扶摇抿唇不语。
怒气填胸,难以自抑。握剑的手都在颤抖,可见她此刻心乱如麻。
对于叛徒,本该心存芥蒂。
可这怒火,真的应该发泄在卫一身上吗?时至今日,他们每一个人都付出了太多代价,就连她自己,也只是棋局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颗棋子。
季冉,太子。季冉……
一味地忍辱负重只会更加麻木。季扶摇必须保持愤怒,越是愤怒,越是宁静。把泪水转为气性,才能冲破世俗的桎梏,不再无能为力,哪怕反复跌至低谷,也终有触底反弹之日。
剑光飞掠——最终,只割断了卫一粗糙的发带。
一截发丝随风飞舞,霎时间墨黑长发如同海藻般卷曲披散,卫一低着头,高挺的眉骨,深邃的五官都被尽数遮挡。
楚衔兰忽然想起来。
在修仙界,这种特征的人属于蛮夷一脉,天生身材高大健壮,身份卑微低贱如草木,许多人认为他们当侍从、剑奴或是死士最为合适。
沉默半晌,季扶摇像是忍耐什么一般,沉声问道:
“卫一,在你身上还有多少颗解药。”
影卫茫然一瞬,似乎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还活着,短暂的错愕后,慎重的,举起双手奉上一枚琉璃玉瓶。
六颗。
算上今日这颗,季承安最多还能再撑七个月。
七个月,于修真者而言,不过弹指。
三人各怀心事,都没有再说话,最终是楚衔兰打破了沉默:“所以……你昨夜找到天子剑了?天子剑现在在你手上?”
卫一摇头。
“属下,只找到了,存放天子剑的,密室。”
楚衔兰瞳孔一缩,追问道:“然后呢?”
“那里,有一个空匣子,没有,天子剑。”
他捂住伤口,领着楚衔兰与季扶摇来到断崖边,站在一根枯枝前向下望去,“下面的洞窟,直通,寺庙底部,那便是,密室所在。”
楚衔兰随即御剑悬空下降,果真瞧见一条密道,难怪他们在寺庙中寻找一无所获,原来先皇把天子剑放在了这里。
没过多久,季扶摇就看见楚衔兰回来了。
少年摇摇头道:“匣子是空的,我用法器探查过整个密室,没有任何灵力反应。”
关于这件事,卫一没什么撒谎的必要。
毕竟他的目的就是用天子剑换解药,要是找到了,肯定昨夜就会带着东西离开这里。
几人来不及思索不翼而飞的皇家信物去了哪里,突然感受到一阵铺天盖地的妖气穿透山石,直直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压了过来。几乎在同一时间,银蓝色寒气隔空刮过,属于冰灵根的威压释放而出,如滔天的飓风瞬间笼罩整片山谷!
两股灵波剧烈碰撞,整个断崖的地表都在震动!
狂风过境,季扶摇支起身疑惑道:“这是……”
楚衔兰侧身看去,脸色即刻变得凝重。
那个方向……
来不及多想,火速飞身朝云游者营地的方向赶去。
刚才那一招显然是动真格的,在边境这等荒芜之地,怎会有能让师尊动真格的存在……?楚衔兰越想越心惊肉跳,隐隐猜测肯定是有变故发生。
炎灵化为原形在他身边奔跑,“来!”
楚衔兰翻身跨上马背,烈马的速度无人能及,营地很快出现在视野里,楚衔兰正要寻找熟悉的身影,可却在仰头的一瞬间僵住,瞳孔震颤。
庞然巨物悬浮于半空,遮天蔽日。
——龙骨妖舟。
入眼所及,所有的妖族跪地不起。
他们摆出俯首称臣的姿态,就连云游者部落的首领琼澜都不曾抬起头,乌泱泱的人群里,仅剩几道站立的身影尤为显眼。
“师尊!”
不系舟静静悬于白衣剑修身侧,听见这声呼喊,弈尘侧眸回首,少年如同一团烈火撞进他眼底。
“发生什么事了?您没受伤吧,我——”
说到一半,楚衔兰停住,就感觉身前一道似笑非笑的探究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花灵“哟”了声,嘀咕道:“原来是老熟人,啊不,老熟妖。”
冥巳对楚衔兰勾唇一笑:“你好啊。”
——北冥之主,妖王冥巳。
楚衔兰居然莫名松了口气。
……还好他只是打了个招呼,没叫自己小雄性。
弈尘眼中寒光闪过,骤然打出一道剑气,顷刻间无数冰霜碎裂,刺骨寒意席卷冥巳所在之地。
冥巳扬手一挡,紫色的妖气与灵力瞬间爆冲,堪堪抵消。
“啧,好凶,半妖怎么动不动就拔剑呢?”
冥巳假装惊讶地蹙了蹙眉,拍了拍深紫色的衣袍,依旧游刃有余道,“本王的诚心诚意还不够明显么?刚才都说了,本王可不是来找茬的。”
他竟然行了个标准的人族修士礼。
妖修做出这个动作,未免有些夸张滑稽。
魏烬素来胆大妄为,早就看不惯他骚包的样子,翻了个白眼问道:“要打便打,别装神弄鬼。”
冥巳奇怪道:“谁说本王要打了,不是霁雪仙君率先出手的吗?方才本王不过看了他的徒弟一眼,仙君就冲我兵刃相向,本王上哪儿评理去?”
语气还有点诡异的委屈,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魏烬满脸黑线,“那你到底是想怎么样。”
“诸位贵客来到北冥许多天,却始终徘徊于边境,迟迟不曾深入妖界内部。”冥巳翻脸比翻书还快,姿态依旧一派优雅,“本王实在等得焦灼难忍,心急如焚,于是便亲自来接你们。”
龙骨妖舟的舱门敞开着。
妖王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又道:“欢迎诸位,你们既已成为南苍大陆的公敌,那可不就是北冥之境的好友么。”
“来了,就是北冥人。”
黑白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