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雨
他身上有她的针。
曲池、手三里、外关,三根银针错落立着。春儿捻动针尾的时候,能感觉到针尖下那些沉睡的经络在微微颤动,像冰层底下的鱼,轻轻地翻了个身。
又沉下去了。
进宝的右手垂着,纹丝不动。
春儿抿抿嘴,没气馁。她用手在那狰狞的刀伤旁丈量。
那一点红为始,指节为尺,顺着那道隆起的弧度往下滑。至下缘软凹处按了按,定下乳根穴。
此处连通胸臂脉络,田叔说过,这是最关键的一处。
春儿下了针,轻轻捻动。
进宝的右手似乎跟着针动了动,像春日里抽条的小树,枝叶末尾的颤。
春儿眼睛一亮,抬头看进宝。
“您看——”
剩下的却没说出来。进宝不只是右手在颤,他的额角也在颤。汗珠子从鬓边沁出来,沿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往下淌,有一滴落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他泛红的眼角半阖着,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好些了?”她嘴角翘着,手还在针上轻轻捻。
进宝没答话,眼皮微微颤了颤,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
春儿弯了弯眼睛。她低下头,指尖落在针尾上,慢慢地起针。
“往后啊,您少做危险的事儿。”她一边起针一边说,语气学着进宝教训的语气,却嫩生生的像一截新笋。
“少想着用自己的命去挣什么。”
进宝没接话。
银针起了,一串细小的血珠子从施针处渗出来,红的晃眼。春儿拿细棉布轻轻按上去,指腹隔着,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的起伏。
跳着,鲜活的。
“您要是出了事儿,”她的声音低下去,“您的心头肉怎么办。”
这话说的像教训,偏偏字句语调都拿的娇,进宝听的没了脾气。
他轻轻握一下右手,只指尖神经质的颤了颤。
“又怪上了,不是说,心疼干爹的伤?”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尾音却往上勾了一下。是问,又不像问。分明是早知道答案,偏要听她亲口说。
春儿颊侧微微爬上薄纱似的红,将银针收回去。
“自然心疼您,但也生您的气。”她盯着进宝,窗外的日头斜了一点,正照在进宝薄薄的眼皮上,晃的他半眯着眼睛。
春儿往前倾了倾,影子盖在进宝身上,正遮住窗外洒进来的日光。
太近了,能闻到她身上糕点铺子似的甜香,桂花、皂角,还有什么只有他知道的那一点隐秘的香气。
进宝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碰碰她的肩,又猛地收回去。
“怎么了?”春儿问。
窗外有一株老桂,花败了大半。余香里,有雏鸟蹲在枝头啾啾叫了几声,明亮清脆。
进宝闭上眼,那在白龙洞受过磋磨的伤口,磨着春儿的衣料,磨的他发疼。
他往后不自觉缩了缩。
他在那石头房子醒过来后,夜里梦过许多次春儿,每次都感觉身子像吹了气,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出口,只是四肢百骸都发疼。
他自己在黑暗中碰过、在黑暗中盯着看过,它比他记忆里更丑了,像一件不该长在人身上的东西。
也许……
也许那些奇异的反应,已经随着那点磋磨的刑伤消失了。
他将自己缩了缩,微微蜷缩在春儿的影子下,像婴儿企图躲进母亲怀里。他是个彻底的废人了,从里到外的,她会失望的,千里万里寻回来的玩意儿,是个坏了的、是个空心的。
是个……
嗓子里忽然咯了一下。
像很久很久以前,太子扔在地上的那颗樱桃核,他笑着放进嘴里。那颗核还卡在那里,卡了这么多年。咯、咯、咯咯的声响从他喉咙深处渗出来。
春儿觉出了他的不对劲。以往,这时候他总是欢欣的,总是呼吸缠着呼吸,皮肤蹭着皮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害怕、惊慌。
“怎么了?”她轻轻问,手指蹭进进宝捏的死紧的指缝里。他的大檐帽和外衫正杂乱的堆在榻尾,遮不住他身上最细微的颤抖。
“怕……”
进宝只是这样说。
“怕什么?”春儿声音轻的不像话,仿佛藏着世界上所有的耐心。
进宝只是胡乱指着,指着自己身上的旧疤,指着自己动不了的手臂,语无伦次的像个丢了东西的孩子。
“没了、空了、我……我……坏了。”
他抗拒着春儿的碰触。
春儿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吻上他的唇,堵住那些自厌的、断续的字句。
她一寸一寸的吻,绷紧的下颌、还抽噎的喉咙,那还红肿的伤痕。仿佛要将那些怕和厌全都替他吞了。
进宝眼前空茫茫,不知什么时候,他左手已搭在了春儿的后颈上,指尖陷进她凉滑的的发丝里,被缠住似的拿不开。他让她贴着自己,再也没有一丝缝隙。
窗外,斜插过去的枝头上,雏鸟试着张了张翅膀,扑棱棱的飞了过去。
春儿想侧着头去看,又被进宝按回来。不轻不重的嘱咐:“专心些。”
他的声音哑了。
什么配不配,什么是不是要让春儿失望,都融化在这些灼热的呼吸里。
春儿已经说不出话了,鼻唇只剩愈发浓郁的沉水香味。
是的,只剩他。
进宝这么想着,下颌不受控制的颤了颤。
他是宋进。
是那个算盘拨得噼啪响的宋掌柜,是春儿暗地里的丈夫,是她的干爹。
他每想到一个身份,那早就残废了右手,连带着躯干一起欢欣迎起来,像一座水面上的拱桥。
管什么人在觊觎春儿,管自己是不是配得上,春儿就在这里,在他掌心。那大大的,眨巴着潋滟神采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进宝吸了吸气,手指捏紧了春儿的发丝。她的嘴唇有点干,嘴唇起了点皮,刮人。
他低下头,淡淡问,像一句最平常的问话。可下颌绷的很紧,细细颤着,话语里也带着颤抖的尾巴。
“渴不渴?”
春儿眨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声音闷闷的,像是长在了别的地方。“您渴?我倒水。”
她像是真要去倒水,进宝重重按住了她的动作。右臂竟感觉有了些力气,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素瓷茶盏。
指尖一勾,茶水却滚烫的洒下来。
春儿呛了几声,茶水沾的满脸都是,发丝湿漉漉的贴着。
她像有点恼了,眼风扫了进宝一眼,只是那一眼里还有些别的缱绻,撒娇似的,让人怕不起来。
“好了,干爹的不是。”
进宝哄着,左手将人拖着,右手虚虚拢着,将人拢进自己怀里,安安稳稳的放好。
洒出来的茶水也沾湿了他自己光洁的,白玉似的皮肤。他也不顾不上,取了白帕子只细细给春儿擦脸,那张小脸皱成一团,像被茶水苦的不轻。
“这茶,有些陈了。不是很好。”
进宝自顾自的说着,声音有点小,手上动作依旧细致。
“你嫌,下次就不要再喝了。”
春儿却摇了摇头,耳垂红的几乎透明。她手搂着进宝的颈子,声音压得细。
“好喝,干爹给的,都好喝。您看,您好好的呢,没坏。”
进宝伸出伤手,颤着软着,不带什么力道的,摸了摸春儿的后脑。
她却像乳燕归林,自顾自的顺着那点几乎没有的力道,投近那片浓郁的沉水香。
他声音压低了,与那颗埋在最底下的小脑袋说话,声音像他在外头与伙计说话一般清朗。
“赶明……去看看你二哥,他那牙怕是不好长出来了。”
春儿牙齿磨了磨,抗议他在这时候说起杨二。
进宝愉悦的笑了笑,轻轻嘶了一声。
窗外不知何时落雨了,沉甸甸的落在那小雀上,它却不躲。和眼前这姑娘一样傻气。
天边一角却露出太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