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数到三,你最好离她远点。
又来了!
“师姐”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总像是裹着糖霜的毒针,听得温观澜头皮发麻。
温观澜试图抽手,却纹丝不动。
看着春水那双纯然好奇、并无恶意的眼睛,温观澜实在拉不下脸对一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疾言厉色,何况对方目前并未表现出任何敌意。
她这边一丝迟疑,晏清和周身的气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凝下去。
他的面色越发平静。
可层层大袖中,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正不动声色的再度绞紧了她,疼得温观澜差点闷哼出声。
一股危险如有实质的凛冽杀意,从他身上攀升而起,虽未针对场中其他妖,却让近在咫尺的温观澜呼吸一窒。
“我再数三个数。”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温观澜的发顶,那目光沉黯,透不进半点光亮,偏偏薄唇还勾着那丝令人胆寒的弧度。
“一。”
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清晰的数字。
温观澜心头火起。
这一路担惊受怕,被他各种阴阳怪气、威胁拿捏,此刻在这龙潭虎穴,不过是被个陌生小妖搭了几句话,他也要这般作态?
“二!”她赌气般,自己接上了话头,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反抗。
晏清和倏地抬眼。
这一眼,让温观澜所有硬气都僵在了喉咙里。
他那双总是淡漠的灰色眼瞳深处,竟隐隐浮起几缕细密而妖异的暗红色纹路,如同冰层下燃烧的鬼火。
周身那股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让他此刻明明只是静静站着,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随时可能暴起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缕妖力细线,在他指尖悄然缠绕成形。
温观澜头皮一炸,所有脾气瞬间烟消云散。
她毫不怀疑,这小疯子真敢在这里动手!
“三……”她几乎是抢在他之前,软下了声音,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覆上他凝出妖力的手,紧紧握住。
带着点哄劝又急切的意味,“你看你,脾气怎么这么大……我、我离远点就是了。”
说着,她硬着头皮,顶着晏清和那冰冷刺骨的目光,脚下悄悄挪了半步,拉开了与春水之间那过于亲近的距离。
晏清和抿紧了唇,神色冰冷,一言不发。
他眼底的红纹缓缓褪去,指尖那缕危险的妖力细线也悄无声息地消散。
但心中的怒火并没有消散。
他无比的想要将那只小妖碾死,或干脆一点打散她的神魂。
可这里是妖域,温观澜不愿意暴露行踪……
他眸色一暗,直到感受到手心传来她的温度,才勉强按耐住了心中的燥厌。
旁边的春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非但没被吓退,圆溜溜的杏眼里反而漾起更浓的好奇与兴味。
她活了这些年,在春潮宫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妖与客,还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一对。
那位自称“师妹”、容貌昳丽得惊心动魄的美人,自进门起,那双冷灰色的眼睛就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温观澜身上,几乎没怎么移开过。
怎么说呢。
那眼神复杂极了,流转着某种春水看不懂的晦暗光影,专注得仿佛这喧嚣大堂、满楼妖众都不存在,只装得下这一个人。
方才她不过是与温观澜靠近了些,他与她对视了一眼,就那一眼,让她后颈的鹤羽都差点炸开!
那是真正见惯了生死、视万物为草芥的眼神。
春水敢保证,刚刚他对她是起了杀心的。
见温观澜的注意力又被雪娘那边的赌石摊吸引,春水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这次却谨慎地保持了一点距离,软声开口:
“姐姐是对那些石头感兴趣?姐姐是第一次来我们寿水城吧?”
温观澜心弦猛地一绷,难道哪里露出了破绽?
春水却似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解释道:“这些‘神识石’,可是我们寿水城独有的稀罕物呢。”
“运气好的,一刀下去,就能见到拇指大小的红色晶石,可漂亮了,里面封存着人修对天道的感悟碎片。”
她语气天真,说起这血腥的来历却毫无障碍,“别处可没有哦。得把那些人修的神魂生生抽离出来,投入‘离火’里足足烧上七七四十九天,熬炼掉所有记忆杂念,只留下最精纯的‘悟性’。”
“这过程中,万一有那么一丝半缕侥幸未灭,机缘巧合附到特制的石坯里,才能结成这‘神识石’。”
她叹了口气,像是惋惜:“我们妖族呀,身体是强悍,可论起感悟天道、修炼神魂,比起人族可差远啦。”
“所以这‘神识石’可是大补呢,尤其是对卡在瓶颈的妖族来说。”
她指了指雪娘的方向,“至于‘炼怨炉’,就是我们春潮宫专门炼制这个的宝贝丹炉,平日难得开炉,最近不是两边打仗嘛,抓来的人修多了,这才新出了一批好货。”
温观澜指尖冰凉。
所以,船上老头说的话是真的。
妖族的确在系统性地捕猎、炼化人族修士。
只是其最终目的,是否真是为了“复生魔族”,尚且存疑。
那么,那些被关押、等待炼化的人修,此刻在何处?
她默默感受着体内那丝缓慢却持续恢复的灵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清明。
“你想救人?”
晏清和的传音倏然在她心湖中响起,音色散漫,听不出情绪,却精准地道破了她的心思。
温观澜沉默了。
随后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不仅仅是救人。
她们自身尚在罗网之中,救人必须顺势而为,量力而行,绝不能冲动坏事。
就在这时,大堂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甲胄摩擦与粗声呼喝。
是那些熊妖护卫兵,果然一家家搜查到了春潮宫,正堵在门口,厉声盘查进出之客,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楼内每一个角落。
温观澜心脏一缩,面上却越发平静,同样传音回去,条理清晰:
“如今你我深陷妖域,孤立无援。若能找到其他被囚的同道,或许能集结力量,拼一线突围生机。即便最终无力硬闯,人多分散逃亡,也能混淆视线,拖延追兵,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所以,救人是手段,也是为自己谋取出路。
能救则救,事不可为则需果断舍弃。
她这番言辞,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按照他对她的了解,她心里曾经那么固守着“正义”,此刻却又不同了。
怔神间,想起她曾对他说的那句“君子不救。”
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是这样吗?
不苛责于人,也不苛求于己?
晏清和静了一会儿,垂眼看去,眼前的女子神色温定,眼眸平澈,好似浑然不知她在别人心间扇起了什么风浪。
也许她从来便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是他更近一步,将她看得更清晰罢了。
思及此,晏清和微微偏头,靠近她,在旁人看来是耳鬓厮磨的景象。
他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嗓音压得极低,婉转轻柔得近乎情人间的呢喃,说出的话却带着惯有的讥诮:
“还算……没蠢到家。”
说完,他眼尾余光冷淡地扫过一旁竖着耳朵、满脸好奇的春水,薄唇忽然又贴近了她耳垂一分,用恰好能让周围几妖听清的音量,清晰的带着某种微妙重音唤道:
“——师姐。”
这一声“师姐”,语调百转千回,明明唤得亲昵,却无端让人感觉到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