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此罪为三!
石室内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血来。铁门紧闭,只有门缝下透入一线微光,映着青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细烟。
温观澜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抬起眼。
她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肩头与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将红衣染出更深暗的色泽。
可她的眼神却清亮得骇人,像两团火焰,一寸寸扫过那些曾经并肩,此刻却持剑相向的同族。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当真要按他说的做?”
之前那个站出来反驳孟奎,脸上犹带泪痕的小女孩,此刻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手中一柄短剑握得死紧。
她迎上温观澜的目光,年轻的脸上混杂着恐惧、羞愧,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有什么不可以?!用你们两个,换我们十几个人的命!这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温观澜的眼神瞬间凝住。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极慢、极慢地,将视线从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掠过。
除了孟奎拖着伤腿,默默站到了她身侧,喘着粗气怒视众人,其余修士……大部分都避开了她的目光。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染血的剑尖,有人侧过身去,脖颈僵硬。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温观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丝温度也散尽了。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将手中长剑横于身前,剑锋微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出手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会留情。”
话音未落,剑光已起!
温观澜右手刹那间划出一片光辉,逼得身前的人退开三尺,然而一人退开,又有其他人陆续剑尖相对。
他们出手凌厉,吞吐的剑气转瞬就划破了她的肩头。
“嗤啦——”
衣帛破裂,皮开肉绽,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温观澜闷哼一声,动作却无半分停滞,反手一剑刺入偷袭者的肋下,逼得对方惨叫着倒退。
疼痛和失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胸腔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她猛地扬剑,格开迎面劈来的重击,厉声叱道:“再来啊!!”
“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小女孩冷笑:“你那个好师妹,可一直站在旁边看戏呢!她都不要你了!”
孟奎闻言,霍然转头,瞪向一直静立角落、仿佛与这血腥厮杀无关的晏清和,眼中又是愤怒又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晏清和!你为什么不动?!温观澜不是你师姐吗?!你就看着她死?!”
之前与妖军血战时,他那般悍然出手,剑光所向,无人能挡。
孟奎以为,至少这个杀星是站在温观澜一边的。难道……连他也被银面那番“生路”说动了心?
昏暗光影中,晏清和缓缓抬眸。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他白玉般的颈侧,更衬得肤色有种非人的冷感。
他没有看孟奎,灰眸越过纷乱的人影,落在那个在剑网中艰难支撑的红色身影上。
他的眼神罕见地有些空茫,并非冷漠,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这是她必须自己跨过去的心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兵刃交击的杂音,清晰地传入孟奎耳中,“旁人,帮不了。”
温观澜自小在阴虚宫长大,受的是最正统的道义教诲,见的是同门和睦,即便有争斗,也大多在规矩之内。
她还未真正见识过,人心在绝境中能扭曲成何等模样,善念与恩义,有时比琉璃更易碎。
如果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那么日后呢?
晏清和垂着眼睫,纤长的阴影掩住了眸底翻涌的沸腾杀意。
他强迫自己按捺下那股想要将眼前所有碍眼之物尽数碾碎的冲动。
他忍不住想:她倒不如彻底看清,对所谓的正义和人族死心,彻底随他入魔好了。
只要她肯放下那些无谓的坚持,有他在,从此天高地阔,再无任何道义规矩能束缚她。
她可随心所欲,想救便救,想杀便杀,快意恩仇,岂不比如今这般挣扎痛苦,要好上千百倍?
——旁人帮不了?
孟奎愣住,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算什么理由?他一个字都听不懂!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姐重伤濒死,这叫“帮不了”?!
晏清和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温观澜。她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衫,脚步因失血而微微踉跄,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更沉重。
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亮得刺眼。
“我要她自己找到答案,”晏清和轻声说,像是在对孟奎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然后,做出选择。”
——她所坚信、并为之奋战的那条“正道”,在赤裸裸的背叛与卑劣面前,还值不值得继续走下去?
他天生微微上翘的唇角,此刻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那双灰眸深处,仿佛有星辰沉入寒潭,漾开一圈圈幽邃难辨的微光,看似带着笑意,吐出的字眼却让孟奎心底发寒:
“现在,还不行。”
还不行?孟奎茫然地看着场中。
温观澜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次格挡都显得那么吃力。
什么叫“还不行”?难道要等她力竭倒下,被乱剑穿心,那才叫“行”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看懂过这个容貌绝艳、实力恐怖的“师妹”。
她的心思,比最深的海沟还要难以捉摸。
晏清和不再言语,重新垂下眼帘,将一切情绪封存在那片冰雪般的沉寂之下。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或者,等一个彻底的崩毁。
场中,温观澜的剑越来越慢。
体内本就恢复不多的灵气在剧烈消耗下已近枯竭,经脉传来针刺般的痛楚。
汗水混着血水,滑过她的睫毛,让视野有些模糊。
挡开一剑,左臂又被划开一道口子。
再挡开一剑,小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并不后悔闯入这里,试图救人。即便时光倒流,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让她心口窒闷、隐隐作痛的,是银面那番并不高明的挑拨,为何能像最毒的种子,轻易在这些同族心中生根发芽,顷刻间便催生出如此丑陋的果实?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手中沾满鲜血的剑,又看向对面那些修士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与疯狂——仿佛她才是那个将他们拖入地狱的罪魁祸首。
如果善行终将招致恶果,如果世间法则本就如此混沌不堪,那么师父一直教导她坚守的“正义”,究竟意义何在?
师父……我该怎么做,才能不感到失望?
“噗嗤——!”
剧痛从腹部炸开!
是那个小女孩!她一直躲在人后窥伺,终于抓住了温观澜因心神激荡而露出的瞬间破绽,手中短剑狠狠刺入了温观澜的腹部!
温观澜身体猛地一弓,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她死死咽下。
冰冷的剑锋留在体内,那寒意似乎顺着伤口,一路蔓延到了心底,将她最后一点迷茫的温热也冻结了。
师父,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何屠刀最终会指向彼此。
我不明白,为何他们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才是那个施暴者。
师父,我不懂。
我们信奉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正义”?
心湖之中,惊涛骇浪,道心震颤,几欲崩裂。
然而,就在这剧痛与绝望交织的顶点,温观澜猛地抬头,她竟不顾还插在腹部的短剑,手中长剑闪电般的刺出,一招一式,快如闪电,极尽凌厉:
“明明身陷敌军,同族残杀,最为不该,此罪为一!”
长剑高歌前进,她不惜以伤换伤,点上身前小女孩的眉心,大喝:“轻信妖军谗言,毫不悔改,此罪为二!”
小女孩脸上的喜色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取代。她没想到,一个腹部被刺穿的人,竟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和杀意!
那剑光太快,太冷,让她连格挡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不!等等,我们...我们同为人族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小女孩尖利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温观澜前行的剑尖停滞了刹那。
就是那个刹那,似乎让小女孩看到了一点点希望,她泪流满面的抬起头,乌黑的眼眸尽是真切的盼望:
“我错了,我错了,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一起联手对付妖军的吗?不要杀我...呜呜...我们不要自相残杀了,一起去对付妖军好不好?”
温观澜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下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她看着那双眼睛,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知错,”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需是真心悔过,而非死到临头……才知畏惧。”
“背信弃义,临阵倒戈,冥顽不灵——”
她手腕一沉,眼中最后一点波澜归于死寂。
“此罪为…三!”
碧色的剑光,如同撕裂阴霾的雷霆,照亮了昏暗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咕咚。”
一颗犹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躯体晃了晃,向后栽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温观澜!!!”
短暂的死寂后,是数道饱含震惊与暴怒的嘶吼。那些修士死死瞪着她,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以及……一种被同类“背叛”后更深的憎恨。
“你居然……你居然真的杀了她?!她还是个孩子!她是我们的同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