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罪与罚
仿佛巨石投入死寂的潭水,又如野火燎过枯原,两枚“留影珠”中记录的画面,在羸仙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传开来,激起了滔天巨浪。
第一段是晏清和于东海之滨,不分敌我的大开杀戒。
第二段则是温观澜在妖域时,与其余被困的同族自相残杀。
伴随着此次徐晚舟回正道受审,阴虚宫的声望降到了谷底,若非凌云真人与掌教崇山月修为强悍,阴虚宫此次势必要被正道联盟问责。
孟奎曾试图站出来,说明温观澜是被逼入绝境。
然而,“为了活命就能对同族挥剑吗?”
——这一声质问,便足以堵回大部分同情与理解。
在许多人看来,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虽正道联盟不对温观澜做出处罚,但也无法阻止下层修士间汹涌的暗流与明面上的指责。
窃窃私语汇聚成洪流,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真相的面目在口耳相传中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两个最刺眼的标签:“滥杀同道”,与 “勾结妖族的叛徒”。
一时间,“凌云座下,尽是祸害”的说法不胫而走,万人侧目,唾弃鄙夷之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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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载着徐晚舟的巨型鲲船,穿过缭绕的云雾,缓缓降落在阴虚宫巍峨的山门之前。船体触地时发出沉闷的轰鸣,激荡起一圈尘埃。
下船时,人流中,鹿鸣特意缓了一步,与温观澜擦肩。她侧过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听说灵虚秘境的名单定了。真是可惜啊,温师妹,还有你那了不得的晏‘师妹’,这次……都没份儿了。惊喜吗?”
“惊不惊喜不知道,”温观澜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她,手搭在剑柄上,平静道:“但你不觉得,你废话太多了吗?想打架,别乱吠,直接出手!”
鹿鸣猛的感受到一阵寒意,脸色难看道:“一切都是你们自找的!”
“温观澜,你记着,今日宗门所受的非议与耻辱皆来自你凌云一系!而作为惩罚,仅仅是取消你们进入灵虚秘境的资格,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
说罢,她像是生怕沾染什么晦气,猛地拂袖,加快脚步汇入了前方下船的人群。
山门之前,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数以千计的青衣弟子按剑肃立,从山门广场一直排到长长的石阶两侧,宛如两道沉默的青色河流。
他们面容紧绷,眼神复杂,齐齐望向鲲船出口,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更高处,千丈山巅,云海翻腾。
苦禅寺、不悬宗、明霞宗、秋水山、阴虚宫五位掌教的法身盘坐于千丈之上的山巅。
于云间垂眸,地上人影便小如蝼蚁。
山门前,站在众多弟子前面的沈映竹,第一次有些不忍的神色望向她们。
温观澜跨出鲲船,踏上了宗门的土地。每一步,都能感受到无数目光的重量——鄙夷、好奇、嘲讽、探究……如同无形的针芒,从四面八方扎来。
压低的议论声,即便不想听,也丝丝缕缕钻进耳朵:
“她怎么还有脸回来……”
“为了自己活命,剑砍同族……留影珠里看得清清楚楚!”
“上梁不正下梁歪,她师姐当年……”
“嘘!小声点!可连累死我们了,现在下山办事,我都不好意思报阴虚宫的名号……”
“掌教和各位长老也是没办法,四派上门,压力太大了……”
“灵虚秘境提前开启,偏偏取消了她们的资格,真是……大快人心!”
“就该这样!谁知道跟这种人进秘境,会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温观澜目视前方,面容如同覆了一层薄冰,将所有风声鹤唳、闲言碎语都隔绝在外。
白鹭洲手持掌教白玉印,端正的奉于头顶,平声道:“弟子白鹭洲,奉命带师姐徐晚舟,回宗门。”
寒光湛湛的兵将手持长剑,沉默的站在徐晚舟两侧,浸透无数鲜血而来的肃杀之气让许多弟子不由倒退了一步。
崇山月透过重重云雾看了一眼,双袖一挥,白鹭洲手中的印章便消失不见。
“徐晚舟。”
掌教崇山月的声音淡淡传来,宛如击穿天地的雷鸣,在众人耳边响起。
所有人开始屏息凝神,不由自主的看向山巅,那里有五位掌教,也决定着徐晚舟今后的命运。
徐晚舟上前,于山门处跪拜,眉目沉静:“弟子在。”
崇山月神色肃穆,沉声问道:“擅闯战场,撕毁禁令,你可知罪?!”
阴沉暮色中,徐晚舟仰望着这座绵延千里的山脉,秋风呼啸,她俯首叩拜:“弟子知罪。”
凌云峰上,凌云蓦的闭上了眼。
“既然如此,”崇山月合起手掌,半阖起眼眸,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字字宣读着她的审判。
“念你最终重创妖族太子,于战局有利,特免功德塔刑罚。”
“然,罪不可恕。逆徒徐晚舟,自即刻起——”
“终生逐出东海之滨,削去阴虚宫弟子之名,此后魂灯移,香火断,生不入我宗门谱籍,死不共吾派坟山!①”
——轰隆隆
天空陡然间亮了一瞬,雷声大作。
徐晚舟的身影凝固在在这片雨幕里,任由衣衫湿透。
居然是逐出师门么……温观澜手指攥紧,她向着天幕看去,然而天色沉云,她什么也看不见。
雨点“啪”的打下,在空中交织成空濛的大网。
徐晚舟指尖有片刻的颤抖,有些艰难的开口:“是,弟子……”
她的话一出口便被赫然打断:“你已经不是我阴虚宫弟子,不得如此自称!”
徐晚舟额头贴着地面,长久的沉默后,才道:“晚舟领命。”
雨水浸湿了她的乌发、长睫,滑过她的刀与剑,最终这个满目潇洒的剑客失去了曾经的一切。
山脚下,弟子林立,瓢泼大雨间,沈映竹低头看向这个曾极近盛誉,最后又背负骂名的女子,口中忽而尝到了苦涩的意味。
“晚舟还有一请求,请掌教允许。”
天沉沉的压下来,那位白衣剑修女子抬头,她握了握腰间的刀与剑,面色陡然间平静起来,她脊背挺直的跪在雨中。
往事从眼前掠过,徐晚舟沉毅的眉间平静而从容。
“晚舟自请入功德塔一甲子。”
刹那间,所有人都向她望去,震惊不已。
“师姐!”白鹭洲猛地回头,低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雨水顺着她脸边的墨发滴落,徐晚舟微微一笑:“我知道。”
——功德塔内一日,便要受一日剥皮抽筋、神魂烧灼的洗涤之刑,又有历代主持的舍利子在其中镇压你的三魂七魄,莫说一甲子,便是三十年,也能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不过是一甲子罢了。”徐晚舟望向天际,黝黑的眼中竟不知是什么神色。
那里是凌云峰,凌云峰上有她的师父,师兄。
她知道,师父和师兄为了她付出了什么,才能换得她在那次千人修士殒命之后还能留在东海之滨,未被关入功德塔。
原本她以为,这次回来,还能见师父一面的。
未曾想,却连宗门都无法跨入一步啊。
真可惜啊,今年的桂花酿喝不到了。
想到这儿,她不自禁的摇了摇腰边别着的酒葫芦,这酒葫芦还是出山之时,师父送的礼物,葫底还刻了“静心”二字。
那时她初次行走江湖,心中满是行侠救义的豪言壮志。
师父担心她做事莽进,才以此来告诫她。
而她终究是没完成师父的期盼,一别十年,入东海之滨,十年后归来才发觉,原来,十年前的告别竟然是最后一面么?
徐晚舟俯身,重重的磕头,“晚舟自请入功德塔一甲子,只求掌教恢复观澜和晏清和入灵虚秘境的资格。”
之前,师父和师兄护她平安,如今,她作为师姐也该为她的师妹,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