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回到晏清和少年时,她说他不是灾殃。
元年春,除夕。
温观澜从一阵失重感中醒来,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幽蓝的光。
无数的游鱼从她头顶掠过,红的、黄的、银白的,尾巴一甩就窜出去老远。脚下是珊瑚和海贝,层层叠叠铺开去,望不到头。
这是……海底?
她怎么会在这儿?
温观澜茫然地眨了眨眼,记忆这才慢慢回笼——沧海珠,那道白光,还有手腕上那只滚烫的、不知何时攥住她的手……
还没来得及多想,背后忽然被人狠狠推了一下。
“莲阔!”
声音又尖又急。
温观澜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手臂就被人拧了一把。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脸上还残留着几片鱼鳞的婢女,正瞪着她。那眼神又急又怕,指着远处,压低声音道:“你又在这儿偷看!被发现了会死的!”
温观澜这才意识到口中的“莲阔”是指的她。
只是小丫鬟说的“偷看”是......
温观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不远处有一道巨大的裂缝。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海底撕开了一道口子,黑黢黢的,往外渗着浓重的雾气。裂缝中间,赫然悬着一个三人高的牢笼。
通体玄黑,不知是什么材质铸的,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红蓝焰火,幽幽地烧着,不旺,却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牢笼里锁着一个人。
隔着这么远,温观澜也能看清——那是个少年。
单薄的身影匍匐在地,粗长的铁链贯穿了他的肩膀和脚踝。那些铁链不是锁着他——是把他整个人穿透了,钉死在那儿。
他穿着一身染血的白衣,乌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仅仅是露出的一角轮廓,就让她心头一震。
那是……晏清和?
不,准确地说,是少年时期的晏清和。
温观澜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绝不会认错那张脸。虽然比后来青涩些,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可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已经初现端倪——
即便被铁索束缚在地,他的脊背也挺得笔直。乌发如瀑,散落在血泊里。容色潋滟,一双本该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淬着刀锋一样的狠厉,晦暗又妖邪。
温观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从没想过,他年少时会是这副模样。
“呵……”
一声极轻的讽笑从那牢笼里传出来。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鸦黑的发丝滑落,露出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
他看见她了,或者说,看见了她这个方向。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求救,没有期盼,只有嘲讽。
裂缝里不断有魔气溢出来,浓得几乎要化成实质。要不是外面布着好几层净化阵法,这整个海底早就变成炼狱了。
而晏清和,就被锁在最中间。
从封魔渊溢出来的魔气,每一缕都要先穿过他的身体,再被外面的净化阵法过滤。
温观澜甚至看见,那些铁链化成刀刃,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然后——
搅动。
血肉被搅碎的声音那么清晰,清晰到她能看清他瞬间惨白下去的脸。
可他紧紧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也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温观澜下意识就要冲出去。
晏清和不能死!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愣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心脏被活生生剖出来,胸口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大洞。鲜血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衫,可他的生机还在。
那颗被剖出的心脏,被放进一个锦盒里,飞入裂缝深处。
刹那间,大半魔气都被消融了。
温观澜忽然明白了——外面的净化阵法根本净化不了这么多魔气。真正在起作用的,是晏清和的心脏。
它在用这种方式,中和魔气。
刀刃重新变回锁链,开始收紧。
她清楚地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骨头被一寸寸碾碎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可他的胸膛里,一颗新的心脏正在慢慢长出来。
新的心脏。
明天,会被再次剖出。
一日一日,巡回往复。
温观澜怔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手脚都是冰凉的。
“莲阔,你这么想看那个灾殃货?”
身旁的小丫鬟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扭捏。她推了推温观澜,指了指手中的食盒:
“今天是除夕,听说人间会放烟花,我想去海边看看……今天的吃食,你能不能帮我送一下?”
温观澜低下头,看着她递过来的食盒。
她点了点头。
小丫鬟雀跃地把食盒塞给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些担心地叮嘱:“莲阔,你把食盒拎到那儿就行,别做多余的傻事。他是我们沧澜的灾殃,不值得可怜的。”
温观澜没说话。
小丫鬟等不到她的回应,也不在意,迫不及待地幻出鱼尾,游走了。
温观澜提着食盒,一步一步朝那个牢笼走去。
守卫没有拦她。
也许是除夕的缘故,也许是他们对这牢笼太过放心,守卫松懈了不少。看见换了个送食的婢女,也没有盘问阻拦。
只是目光落在那食盒上时,温观澜分明看见他们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对谁不忍?
对送食的她,还是对里面那个少年?
牢笼里的少年早被折磨得气息微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温观澜把食盒放在地上,等着他过来吃。
可他没有动。
温观澜正要开口,西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啸。
乌泱泱一群牙尖嘴利的黑色齿鲨游了过来,撞翻了地上的食盒。里面红色的香粉洒出来,齿鲨瞬间发狂,朝那少年扑去——
撕咬他的血肉。
温观澜瞳孔骤缩。
原来那食盒里装的,根本不是食物。
是引来齿鲨的饵料。
“他每天都要受这样的刑罚。”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罕见的有些低沉。
温观澜喉咙发干:“每天?”
“每天。”系统回答,“他的心脏和骨头都会重新长出来,然后第二天,再次剜心碎骨。日复一日。”
温观澜看着那群齿鲨疯狂撕咬少年的血肉,看着他在剧痛中微微颤抖,却依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从没想过,晏清和的过去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疯子,是个变态,是个不可理喻的妖物。
可原来,他是这样变成疯子的。
“……他不会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但也会疼吧?”
如果不疼,怎么会被活生生晕过去?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你同情他?”
温观澜没有否认。
“他少年时,确实可怜不是吗?到底…到底他犯了多大的错,要被这样折磨?”
系统:“因为他生来就是个错误。”
真的会有人,生来就是错的吗?
温观澜不信。
可她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直接问:“我们要怎么出去?”
系统顿了顿:“只能等他这段光阴走完,或者他自己意识到这是过去,主动清醒。不过……”它语气有些微妙,“也许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改变他的机会。”
温观澜皱眉:“这只是流水光阴,不是真的过去。无论做什么都没用,谈何改变?”
系统没有反驳,像是在默认。
温观澜也不再追问。
要等光阴走完,那太久了。但如果能让晏清和意识到这是流水光阴,说不定就能提前破开。
她看向那个牢笼,忽然想,就算改变不了什么,至少——至少她可以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把他当灾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