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决裂
山巅之上,天色昏暗如墨。
残阳最后一线光被乌云吞没时,惊雷从九天劈下,银白的闪电照亮天地,却劈不散他周身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魔气。
晏清和立于虚空,眼底弥漫着一层血色。那血色底下,是又一次浮现的、令人疯狂的杀意。
温观澜站在人群之中。
耳边全是斥骂和诅咒——叛徒,妖孽,邪魔,当诛。
一声声,像刀子,像钉子,要把那个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她闭了闭眼。
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她与身边的同门,悄然划开一道距离。
也许今日众叛亲离的,并不仅仅是他。
她抬眼看向空中。四面八方,长老们的千丈法身盘踞云端。可她的目光搜寻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师父。
没有凌云。
温观澜沉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沉默。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了无生机的寂静,像深冬的湖面,底下暗流涌动,表面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其实,早该猜到的,不是吗?
灵虚秘境里,最初的魔气不是晏清和的。
那就说明宗门内早就有叛徒。而今既然要把所有罪名栽赃给他,那她师父,想必也已经被问责了。
她甚至能想到师父此刻在哪里——悔过塔。
阴暗潮湿,不见天日。
而师兄们……
她环顾四周,没有谢蕴,没有白鹭洲。
全都不在。
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凌云一脉,全员被软禁。
温观澜低下头,没人看见她的表情。
要怎么办?
温观澜,你要怎么做?
宗门是这样的魔窟。想必你此刻,已经心灰意冷、失去一切了吧。
那么,你会哭吗?
会悔不当初吗?
这些答案,晏清和都不知道。
他站在高处,忍不住垂眼看着底下那个身影。
事到如今,纵然中途出现过一些波折,可最终的结果,若问是否在他意料之内——
在的。
他是沧海珠器灵。他会成魔,他要成魔。一切都在如他预想的那样。
不在掌握之中的,只有温观澜这个意外。
仅此而已。
青年看着她,深邃的凤眸下汹涌着那样猛烈的暗色,那暗色里有太多东西——恨意,杀意,还有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感。
只是那波动,转瞬又平息了。
残阳的光映在他半边侧脸上,却点不亮他眼底的冷暗。
忽然,零星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出。
各个殿宇楼台,各处地面法器,走出越来越多的人。青色衣袍的弟子,残留的长老,汇聚到空地上,遥望天空中的光幕,齐刷刷跪地长拜。
他们齐声高喊:“恭迎掌教——”
用灵气混合的声音在天地间激荡,瞬间传遍四面八方。浩浩荡荡,如巨钟轰鸣。
一声一声报信,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后所有人异口同声,汇成最后一句话:
“请掌教,歼邪魔,以正宗名!”
如洪水冲击大地,一声声,最后振聋发聩,几乎要直达天庭。
“轰隆隆——”
残阳彻底落幕,浓重的乌云遮天蔽日。闪电划过天边,仿佛一剑劈开天幕的一角,乌云溃散,瞬间照亮阴沉沉的天色。
“传令,护宗法阵起!”
“嗡”的一声巨响。一道需十人合抱才能围起来的巨大灵气波,直冲光幕中心。
白色光幕陡然变换颜色。温观澜能感受到那上面恐怖的能量波动,遮天蔽地,几乎要把整个空间都封死。
晏清和却看都不看。
他容色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只是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那些刚刚散去的黑云,竟被他重新聚拢!
天地肃杀,连风和雨都在那一刻凝固在空中。
“想不到正道掌教,比小人还不如。”
晏清和低头看着脚下的光幕,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妖异的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囚禁自己师弟,暗自修炼魔功,却又把罪名推给我——好手段。”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可现在怎么躲着不出来,让下面的弟子对付我?是血祭阵法反噬,受伤太严重了?”
“血口喷人!”
阵法中的弟子愤恨斥骂。群情激奋,连连请命。
“凌云长老本身就有问题!能收下徐晚舟和晏清和,早就叛变了!”
“永镇地底都不为过!”
温观澜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握紧,她猛的睁开眼睛,那双冷亮的眼眸,并没有晏清和以为的泪水。
也没有任何一丝挫败和灰心。
她缓缓抬头,仰望着这片天地,竟让系统都有些心惊起来。
她最在乎的师父师兄已被软禁。
而掌教崇山月早已投了魔。
她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一时间,系统都有些踌躇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你师父,还有晏清和,还有你们这一派的人可能都活不下去。”
温观澜“嗯”了一声。
她明白系统的言下之意。现在这形势,众人围攻,晏清和绝不可能束手就擒。之后就会轮到她。
而她只是一个弟子,还是和晏清和一起进秘境的,还是菩提之身。现在最危险的,反而就是她。
可温观澜,其实不在乎。
系统终于察觉了不对劲。
“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温观澜平静道:“你不是要我抢沧海珠么?”
抢沧海珠?!
刹那间,系统明白了她的意思。
温观澜师父被囚,崇山月入魔,凌云不可能被证明清白。接下来可想而知,凌云会被当做叛徒,永镇地底。
除非——
除非她能逼得崇山月把师父放出来。
到那时,哪怕师父无法证明什么,可一旦出了悔过塔,以凌云的本事,想逃走至少不难。
系统沉声道:“你打算以沧海珠为要挟,当众让崇山月放你师父出来对质?”
温观澜沉默了一会儿:“不止。”
不止?
系统还在困惑,温观澜的目光已经落向空中那道身影。
金乌西坠,暮光如晦。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给过的一个承诺。
她说:活下去。
系统忽然明白了什么。它不可置信道:“你要在众人眼前,亲自动手杀晏清和,趁机抢走沧海珠?”
“不,不对——你不是真要杀他!你只要让别人以为你杀了他!这样你就能救下他!”
“灵虚秘境里,崇山月还有顾忌,没全力出手。可现在你和晏清和,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就是你的打算?!”
温观澜没说话。
“那你呢?你怎么办?”
温观澜说:“我也会努力活下去。”
可系统想不出,她要怎么活下去。
这样的局面,她给所有人都留了后路。师父,师兄,晏清和——可她自己呢?
系统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若‘杀’了晏清和,他将来……会恨死你的。”
温观澜静了片刻。
“我不一定救得了他。”
在崇山月面前,必定要十成十的一剑。是否真的能保他一命,尚未可知。
“而他恨不恨我……”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重要了。”
系统愣住。
它忽然看不懂她了。
她真的能……当面“杀”了晏清和吗?
温观澜手指捏紧,又松开。山风吹来细雨,滴落在她脸上。她低头的瞬间,眼神清明如洗。
空中,晏清和动了。
他勾唇一笑,暗红的眼底魔气流转,眼尾的狠厉却越发张扬。
他立时抬手,闪电般的一掌探出,手心因为魔气的蕴集而在暗淡的天色里闪出淡淡的红光。
天地间寂然无声。
所有人疑惑地看着他的手掌,以为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
“嘭!”
光幕上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掌印,狠狠压下!
按照十二星宿方位站立的一个长老,吐血飞出!光幕黯淡了一瞬,险些被碾碎!
下方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情不自禁地后退。
“孽障!”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似近实远,似远实近。
千丈法身拨开云端,漫步而来。一步落下,明明距离很远,却瞬间到了晏清和对面。
缩地成寸。
是崇山月。
这是返璞归真。
温观澜冷静地估算。返璞归真无关境界,是一种意境的极高层次。
掌教身影出现的那一瞬间,护宗阵法内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响起。
“掌教来了!掌教来了!”
崇山月垂坐天幕,双手从空中一抓。一把通体漆黑的剑缓缓成型,剑锋幽深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
“孽障,你犯下累累罪行,不知悔改,还妄图颠覆宗门——该当何罪!”
雷声滚滚,威压如山。
在这片浓厚到令人窒息的气氛里,温观澜握稳了手中的剑。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她一步步,缓缓走出。
“她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凌云一脉,肯定和魔头勾结了!”
无数窃窃私语如雪片般涌来。
她却异常淡漠平和。
“温观澜?”
崇山月立在高处,衣袍随风而起。他低头凝视她,法身千丈,神情冷漠无波。
“你要和这个邪魔一起?”
温观澜摇摇头。
最后,她调转身躯,面向晏清和。
一字一句。
“我是来——诛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