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此剑名为:撼生!(2)
崇山月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人当着他的面,或背着他的面,说的那些话。
“可惜了崇山月,入门早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他师弟比下去了。”
“凌云真人那样的天资,才配做掌教吧?崇山月算什么东西?”
“听说啊,是凌云自己不想当掌教,才让给他的。不然哪轮得到他?”
轮得到他。
轮得到他。
他崇山月,是“轮得到”才坐上这个位子的。
他不止一次的回想,倘若师父那日,没有把掌教之位传给他就好了。
那么师父,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那一刻的细节,即便快一百年过去了,他也忘不了一点。
兵解前的那日,师父把他叫到跟前,对他说:“山月,日后阴虚宫,就交给你了。”
他愣住了。
他问师父:“为何不是凌云?”
师父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他当时点了点头,道:“弟子明白”。
可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他知道为什么师父最终将掌教之位,选择传给他。
是因为凌云需要专心修剑,早日突破瓶颈。
师父不欲宗门中这些杂事来耽误师弟的修行,才将这个阴虚宫掌教之位“施舍”给他的。
原来在师父心里,他从头到尾,都不曾真正被考虑过。
后来消息传出去,外面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崇山月这个掌教之位,来得不正。
他成了别人口中的欺师灭祖之徒。
他们说:否则凭什么修为更高的凌云,只能屈居长老?
凭什么?
他也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是那个恶贯满盈、不得人心的贱泥?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只是天资比不过而已。
只是……不是那个“千年不出的剑道天才”而已。
他受尽了羞辱,受尽了屈辱。
他不得不去想——
他崇山月这一生,凭什么都要输给他师弟?
崇山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师弟。
凌云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依旧澄澈,依旧光明磊落。
就好像一百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崇山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苦涩,有疲惫,还有一丝谁也听不懂的东西。
“凌云。”
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可知道,这么多年,我有多羡慕你?”
雪花簌簌落下。
天地间一片寂静。
凌云深深吸了口气,唇边的笑意渐渐染上苦涩。
“师兄,不管你信不信——师父从来没有看轻过你。正因看重你,才将掌教之位给你,而不是给我。”
怎么会不看重呢?
正因为欣赏大师兄心性中和、统御宗务从不出错,师父当初把掌教之位交给大师兄的时候,还曾单独与他说过一番话。
那时候师父拿着一壶酒来找他,说:“凌云,苦着脸干什么?”
师父兵解在即,他放不开,又不敢欺瞒,便直白道:“弟子有些伤心。”
师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喝了一口酒:“可师父不伤心,师父惬意的很。”
凌云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不说话。
“凌云啊。”师父拍了拍他的脑袋,“离别这一课,也是修行必须学会的。为师心里是真的高兴,就算兵解了,下去见着我那些老友,我也能吹嘘——我收了这么多个好弟子,他们谁比得过我?”
那是少年凌云第一次喝酒。
也是他喝过最辣的一次酒。辣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师父的眼神忽然温和下来,眼中满是笑意:“人生在世,不过一须臾。我已经走得比别人都久了,我的老友们早就兵解了。师父心里,是很想念他们,所以现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说到这,他还有些得意:“看看我收的几个弟子。你大师兄啊,为人心细,做事谁不夸好?为师准备将宗门交给他。也只有交给他了,为师才放心啊。”
“你呢,就好好修行,没事的时候帮帮你师兄。你的性格要统御一宗是很难的。你对我这个决定可有异议?”
凌云摇了摇头:“弟子没有异议。大师兄的确比弟子更适合做掌教。”
师父抚须大笑,意气风发:“不错的、不错的!老夫这一生,就收徒这件事上,还是很有天赋的嘛。”
那到底—一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凌云第一次感到恍惚和怅惘。
这种伤心,比当年师父兵解时更甚,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是没有察觉师兄的心结。
只是那时候,师兄半点听不得他提起师父。所以为了让师兄宽心,这七十年,他从未伸手沾染过阴虚宫的事务,也渐渐与那些其他宗门的长老故交减少了往来。
却不曾想到——
原来这些年,师兄从未放下过这件事。
反而愈演愈烈。
他们之间的隔阂,到了今日,已成死结。
“师兄,”凌云转过头,看着他,“我这一生,从不后悔。”
“不后悔拜入师门。不后悔修这一身剑。不后悔收那些弟子。”
他顿了顿。
“也不后悔,今日站在这里。”
崇山月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
忽然间,许多年前的一幕浮上心头。
那时候凌云刚入门没多久。有一天晚上,他路过凌云的房间,看见他一个人在灯下写字。
他走进去,问他在写什么。
凌云抬起头,说:“写给我师父的信。告诉他我今天练剑练得怎么样。”
他当时不解其意,他们天天与师父见面,为什么还要写信?
可凌云说:“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凌云从来就不是那种会当面说很多话的人。
但他会用他的方式,告诉你他在乎什么。
崇山月闭上眼。
终究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么。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漠然。
他摇了摇头,浓重的杀气陡然而起。
“多说无益。是时候,让我看看你悟出的东西了。”
凌云再次握紧手中那柄月字剑。
心里却想的是——
他第一次拜入山门,拿起剑的时候。
一百年前的那个白衣剑修,原来也是一个年轻气盛、骄傲锋利的少年郎。
那时他第一次握剑,便敢对着还不是师父的掌教说:
“我剑当属第一流!”
师父哈哈大笑。
站在一旁的大师兄微微而笑,说:“他倒是很像师父你。”
原来岁月如流水。
世事在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冲刷中,早已失去了原来的模样。
若说遗憾,他并非没有遗憾。
只是——
师父,我有点想你了。
人间这一趟,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无非是心中有一剑,欲问不平事而已。
忽然——
凌云闭上眼。
双手结印。
手中的剑低鸣不已。整个山谷的草木,有无数光点浮起。
“嗡”的一声,如流星般冲入他手中的剑内。
他强行将身体和剑作为容器,容纳天地之灵。暂时借天道无形中的焚尽三千界的业火之威!
“第三式:撼生!”
凌云猛地睁开双眼。
眼底隐约有一团跳跃的业火。
“噌”的一声!
他身形爆射而出!剑骤然离手,剑刃划破空气的爆鸣声,下一秒便响在崇山月耳边!
崇山月一剑斩去——
可凌云的剑陡然化成光点,在空中消散。
崇山月皱了皱眉。
空中传来一声细小的“叮当”。
他急速后退。
下一秒——
万千把月字剑形成的剑流,把整个阴虚宫团团包围!
遮天蔽地!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身影!
数千把剑猛然将剑尖对准崇山月!
“刷——”
剑刃从四面八方一齐刺来!
这数千把剑,竟然都不是虚影!
崇山月猛地抬手!
一道青色的剑芒,以似乎要割裂苍穹的姿势,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
照耀了大地!
电光石火之间,凌云聚音成线:
“观澜,走!”
温观澜的眼神骤然凝聚。
她明白师父想要做什么。
温观澜只能逼着自己站起来,走!
这是她师父用命换来的机会!她不能犹豫,不能迟疑。
下一瞬——
天空被黑暗蚕食。
山间的鸟兽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地下深处传出剧烈的轰鸣。
温观澜猛的顿住,却也只是一秒,她没有回头。
大片大片的泪珠从眼底涌出,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头,开始向远处跑。
跑的越来越远,跑到世界开始模糊,跑到她的血液冻结。
地面开始摇晃,大片大片地龟裂。
远处的山,一分为二。
山下的惊疑声四处响起。
那一天,世人才得见凌云的剑是怎样的剑。
青白剑光冲天而起,寒意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