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生还。
所有人都说温观澜死了。
身负重伤坠入迷幻林,几乎不可能活命。
但掌教还是一直派人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祖师堂里她的魂灯已经熄灭,崇山月依然执拗地搜了五个月。
最后实在一无所获,才撤了命令。
自从与凌云一战之后,崇山月便再未现身。
有消息暗地里流传——那一战凌云身死道消,而崇山月也被打碎了灵根,元气大伤,连跌数境。
这些消息,有人信,也有人不信。只是阴虚宫上下,气氛却是一日比一日惨淡。
凌云和温观澜等人的名字,已成了禁止提起的存在,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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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观澜觉得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四周只有茫然的雾气,看不到终点,也没有同路人。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忽然到达了一个渡口。
摆渡的船夫是个枯瘦的老者,披着蓑衣,手中船篙长六丈,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钱。
船夫一见到她,便蹙起了眉。
“来者,姓甚名谁?”
温观澜愣了一下,她有些迷茫——她知道自己似乎死了,但生前的许多记忆像蒙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过了许久,她才慢吞吞地答道:“温观澜。”
船夫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啧啧称奇:“老夫渡船千余年,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死魂。奇怪,冥都生死簿上没有你的名字。而且你的三魂六魄……不太一样,与此界不容。”
温观澜问:“还请老丈说个明白。”
船夫摆了摆手:“意思是,老夫不知道该将你渡去何处。平常死魂,坐上这条船,去往冥界,投生六道,轮回转世。可你嘛……你投不了胎,没有轮回。”
他顿了顿,又打量她一眼:“且你身上因果线这般浓重,看上去心愿未了,执念颇深。怎么……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吗?”
温观澜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心愿未了?执念颇深?好像是这样。
但,是什么心愿呢?
——永远无法实现的心愿。
心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那声音像从极深极暗的井底传来,一字一字,清晰得像刀刻。
“你希望的:师父复活,天下善者生、恶者亡,世人不再受蒙蔽之苦。这三点,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实现。”
“你的理想,你的愿望,你的向往,注定是空中楼阁。佛法中的彼岸,你终身都不可能达到。你会一辈子都在这片苦海里挣扎,却无法自渡。你会清醒地知道,你从来就没有岸。”
“而至于你曾想要的回家之路,终究只是梦里昙花。”
——那么,温观澜,你还要走下去吗?
也许停在这里,你还能得到一丝平静。
渡口的风停了。
雾气沉沉地压下来,像要把一切都吞没。
船夫安静地靠在船头,像是没听见那些话,又像是听见了,却只是等着她自己做决定。
温观澜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雾气吞掉,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然后她开口了。
“不。”她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我会清醒地死。”
“即便知道我这一生的理想和追逐都是虚妄,即便知道我这一生永远没有所谓的岸,即便知道我这一生注定在苦海里翻腾——我也要,清醒地向着我要的终点走过去。”
船夫觉得有些意思。
像她这样的人,他平生也没见过几个。
老者微笑道:“有人来找你了。你无需我渡,跟他回去吧。”
谁?
温观澜一怔,回头看去。
雾气深处,一个少年正一步一步从泥泞中走来。他一袭白衣,身负长剑,脊背挺得像山间松柏,无畏冬寒。
是柏知寒。
只是他浑身发着微微的白光,一看便与周围的死魂不同。
“哦,是柏家的子孙啊。”船夫平淡地嘀咕了一声。
但很快,他又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眼中波涛四起,一道罗盘在他掌心缓缓旋转。
船夫摸了把胡须,叹气道:“今天是怎么回事,来的都是什么人?那小子也是,神魂中竟然藏着一道炁气。”
柏知寒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红线指引的方向,很快就看见了站在江边的温观澜。
“温师姐。”
少年的声音一起,船夫便一挥衣袖。温观澜只觉周围浓雾一聚,再次睁眼时,她已到了柏知寒身边。
“谢过前辈。”柏知寒礼貌的行了一礼。
浓雾里没有人声回应,柏知寒也没有不快。
行过周全的礼数后,少年才轻轻扯出她的衣角,道:“走吧。”
准备带她重回人间。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离开之际,船夫苍老的声音沉沉传来:“小子,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柏知寒顿住。
少年的神色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他想了想,说:“知道,也不知道。”
船夫哈哈大笑,对这个答案满意极了:“好好好,这世间就是这般玄妙,竟有连天道都未能完全掌握之事,走吧走吧。”
温观澜全程听着他们的对话,柏知寒以为她会问什么,可她没有。
如今他们二人都是神魂体,跨过冥都后,神魂便会各自归位。
柏知寒停下脚步,似乎有话想说。
温观澜却对他摇了摇头。
“刚刚在渡口,我差点记不起生前的记忆。现在重回人间,我在别人眼中是已死之人。你们无需来迷幻林找我下落,我会自己走出去。”
柏知寒转头看她。
温观澜继续说:“我必须靠自己强大起来。而你们,现在的局势也不宜与我再有过多交集——会被有心之人陷害拿捏。”
“另,如有可能,你和湘湘尽快离开阴虚宫,这里已经不宜久留。”
柏知寒答道:“好。”
说到这里,他们已到生死界前。
少年思虑许久,终是将心底那句话说出来:
“只要师姐有需要,随时可来找我。”
温观澜看着他严肃的模样,不禁笑了。甚至在想,这么一句话,也不知道他是在心底翻来覆去深思熟虑了多久,才这般郑重。
她问:“赴汤蹈火?”
少年认真地想了想,点头道:“在所不辞。”
温观澜这次是真心的笑了。
“走吧。”
……
再次睁眼时,已是人间。
迷幻林的深处,一棵枯死的古树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里映着头顶那片阴沉沉的天,很久很久没有动。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一声一声,像在喊谁的名字。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冰凉,没有知觉。
她又试着动了动脚趾。
也没有。
她躺在那里,静静等着五感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
先是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然后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再然后,是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像是在提醒她:你还活着。
她还活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伤痕累累的手。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接过师父递来的茶,也给晏清和雕过玉簪。
现在它们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温观澜闭上眼睛,有风吹来,吹得她衣角翻飞。她在迷幻林深处,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久到她终于攒够了力气,慢慢站起来。
她走出去。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满了整片迷幻林。她站在雪地里,仰起头,任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柔软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带她爬上凌云峰。
那天也下着雪,师父指着山道对她说:永远不要坦然接受所谓的命运,但要坦然接受自己所走过以及正在走的路。
温观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那柄早已卷刃的剑。
大雪纷纷,天地苍茫。
她一个人,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