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魔族第一位魔君
银面眸底有一瞬的晦暗。他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好胆色。”
——让人不知道,她说的究竟是崇山月,还是借故嘲讽他了。
他忍不住想,这样的人,比起拜在凌云门下,或许更适合拜在他门下。
“好孩子。”他俯身,摸了摸她顺滑的头发,“会如你所愿的。但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银面抬头,目光仿佛透过石墙,看到了九霄之上。那颗象征着吉凶的星相,越来越盛。
他意味深长道:“不用等太久了。这天下,就要彻底乱了。”
季扶风被他言语中的寒意刺得瑟缩了一下。她消息闭塞,听不明白“天下会彻底乱了”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不用等太久”这五个字的分量。
她缓缓松了口气,将手心的冷汗擦干。不枉她赌上生死,对他说那番话。
可喜悦褪去后,另一种心惊肉跳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青年深如冰川的眸色中,隐约有杀意浮现。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想法——他是不是也对崇山月怀着恨意?
当然是有的。
银面屈指敲了敲手中的玉佩。凌云纵然是他恨之入骨的人,但当凌云真的死了之后,他却觉得空虚。
仿佛七十多年的心愿了结后,他就如海上随波逐流的孤舟,预想中的快意并没有到来,反而觉得一切世事索然乏味。
对于凌云,他恨极了。可对比崇山月,他又总是忍不住想——这样的人,没有资格杀凌云。
很矛盾,他知道。但他一直都是矛盾的,不是吗?
青年跨步走出囚牢,罕见地一步一步独自走下山道。经过早已荒芜的凌云峰时,抬头看了眼月亮。
凌云,你自困百年在凌云峰。这样的月色,你是否也曾看得心烦?
**
人间六年,悄无声息。
六年能改变什么呢?足够一个王朝兴替,足够一株树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够一个人面目全非。
封魔渊底溢出的魔气势不可挡,那些被封印了万年的魔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妖族和人族的战乱暂时缓和了——因为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
魔族中诞生了有史以来第一位魔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沧澜王宫。
住在东海之滨的民众永远忘不了那天——火光冲天,烧杀三千里!
魔气四溢,遮天蔽地,呈摧城裂地之势。偌大的海面漂满妖族浮尸,深蓝的海水被染红了整整三天,未能恢复。
杀声震天响!
等第二日人族修士出面查探时,无不被眼前所见骇得肝胆俱裂。
曾经风光无比的沧澜王春巉,被架在海上那座巨大的刑架之上,由魔将执刑,当着所有妖族和人族的面,剐了三千六百刀!
每剐三百六十刀,魔兵便给春巉喂上一粒续命药,足足剐了十日。
其声惨厉,闻者无不悚然。剩余的妖族头颅被堆在海里筑起京观。那高耸的妖头山早已超出海面,宛如一座小岛。而那位魔君,竟将自己的住所建在这座“京观”之上。
所有抱着好奇之心前来观看的人,最后都手脚发软,连做十数日噩梦不止。
其手段之狠绝,心性之酷厉,令人发指。
于是东海之滨附近的妖族开始大面积逃难,甚至不惜放低姿态与人族示好,只为共同抵御魔族复生的这场浩劫。
雪片般纷飞的消息中,也有几条小道在悄悄流传。比如那位魔君——美姿容,喜赤足,比神仙还像神仙。
于是众人在唾骂他时,总忍不住浮想联翩。
当然,这也就是离东海之滨较远的城池。若是稍近些的地方,光是听到“魔君”二字便可止儿啼哭,哪还有心思探听这些旁的东西。
此刻,人间客栈“春不来”的二楼,一位姑娘坐在窗边静静地听他们谈论各种消息。她身着黑衣,容貌清秀,唯独一双黝黑明亮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正是温观澜。
六年前,她身负重伤,一跃跳入迷幻林。这六年,她在林中日日修炼,费尽千辛万苦,逼着自己将修为提升至此。
如今的她,就像当初系统所说——没有来世了。而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面色平静。
当年从冥都死而复生的代价,已经开始显现。她的眼睛从最初三四日辨不清颜色,到如今已经持续七八个月。
再这样下去,不足一年,她就会彻底陷入只有黑白的世界。
没想到刚从迷幻林出来不久,她会这么快听闻他的消息。
晏清和成了魔君。
温观澜拢住袖中的沧海珠,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仿佛晏清和与她真的从不曾相识。
系统有些摸不准她的心思:“你不打算跟他解释清楚吗?”
对系统而言,晏清和失去沧海珠后成魔,未必是坏事。至少天下十分之六的魔气集于他一人之身,好过无主魔气四处肆虐。
温观澜道:“没什么好解释的。他还活着,这很好。”
无论何种理由,她并不想在伤害过之后,对那人说一句“误会”,便一笔带过。
既然她与他的追求和立场从一开始就不同,如今这样,反倒是最好的结局。
系统怔愣:“你……”
话没说完,便听温观澜心平气和道:“系统,我只剩四十年了。”
系统如鲠在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四十年……何其短暂。
温观澜摇了摇头:“其实连四十年都没有。这样的情况,他不如当我已经死了。而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最后那几年活死人的状态,说四十年都算多了。
她脸上没什么伤心的神色,只是拢起袖子,像天底下所有普通人一样,慢慢听着天边炸开的璀璨烟火。
她原本想去找崇山月报仇。
这六年境界提升,她早已不是当年那般弱小,只可惜比起崇山月,应该还是差了一线。
而且,她的大师兄和三师兄始终没有踪迹。之前系统希望她把沧海珠送到柏知寒手里,她暂时没有回应。
诸多思虑盘绕心头,她摸着茶杯的边沿,有些失神。
六年而已。
修炼无寒暑,六年于修行界几乎是瞬息。
可短短六年,她已成了孤家寡人。
系统怅惘。
此时已近年关。
人间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对联,张灯结彩,商铺里人满为患。
哪怕很多地方因魔族而愁云惨淡,人却最会苦中作乐。这些还算安稳的地区,年味依旧浓重。
只是这样欢庆的节日里,总藏着一丝惨淡的意味。
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说起那位魔君,茶馆里有人议论起昔年旧事来:
“我听说这位魔君昔年曾在阴虚宫待过一段时日。他连沧澜王宫都不放过,不知会不会攻到这边来……”
“慎言!”同桌之人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虽说魔族势如破竹,天地灵气稀微,但此地免不了有阴虚宫弟子在,小心被人听见!”
“怕什么?魔君与阴虚宫有仇,人尽皆知。要我说,还好温观澜死得早。不然以她当年诛杀那一剑之功,恐怕下场不会比春巉好到哪里去。”
“就是可惜她那一剑,怎么还让……让那位活下来了!”说话之人连晏清和的名讳都不敢提,言辞间的遗憾却不言而喻。
“要我说,温观澜身为魔君的头号敌人却早死,届时他无法亲自报仇,肯定会迁怒我等其余人修。只恨她死得太早!”
温观澜面色不变,泼出杯中茶水,滴水化剑,刹那打穿那口出不逊之人的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翻滚在地,目眦欲裂地大喝:“谁?谁敢偷袭我?王八羔子,给我滚出来!”
但茶落无声,他们竟连出手之人的影子都没摸到。
那人面色一僵,不知是不是想起方才同伴的提醒——这儿说不定有阴虚宫弟子。
他环顾四周,茶馆众人只是瞥眼看热闹。忽而一阵晚风拂过,寒意彻骨,将他心头的热气彻底吹散,惊起一身冷汗。
清醒之后,哪里还有方才口出狂言的气势,匆匆抓起桌上的长剑,屁滚尿流地跑了。
众人无不遗憾,还以为能看什么乐子。
很快,这个小插曲便过去了。
温观澜专心致志地喝起茶来。
人间大雪,雪压庭春,香浮花月。①
掌柜热热闹闹地向楼中客人发放免费木牌,说可以写下心愿,图个吉利。
最近坏消息多,不管是不是心理安慰,许多人都写了。
小二也有些探究这个外乡剑修姑娘,笑问她要不要写。若写了,必定放在楼中最显眼的地方。
温观澜看了看天色,说好。
她想,她可能有点想师父了。
于是她喝完最后一口热茶,剑归袖中,提笔写下。
小二偷摸看了一眼,是半句诗:人间久别不成悲。①
他不禁感叹,这位剑修看起来年岁不大,怎么就有这般感叹了?明明……少年还是少年呐。
等小二将木牌挂起来,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众多茶客连茶也不喝了,纷纷涌过去。
只消片刻,小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冲着掌柜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魔君晏清和攻上阴虚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