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是爱还是恨,连晏清和自己都分不清了。
晏清和没有再看元颉,他站在那座被翻开的衣冠冢前,垂眼看着那个四四方方的土坑,轻声道:
“你骗了我一次,我就不能再信你了,不是吗?”
没有人回答他。
“没关系。”
青年魔君抬起头,笑容还在,可眼底已经结了冰。
“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等。一年,十年,一百年。你总会出来的。”
“曹风。”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可曹风跟了他六年,太了解这种平静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属下在。”
晏清和垂着眼,慢慢把那只竹蜻蜓收进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搜。”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把迷幻林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曹风冷汗涔涔:“君上,迷幻林方圆千里,魔气纵横,若她有心躲藏……”
“那就翻天覆地!”晏清和打断他,“一寸一寸地搜。”
他抱起那件白衣和剑穗转身,踏出那个坑,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传令下去。”
“把这里,”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烧干净。”
曹风浑身一震:“君上,那这些弟子——”
“杀。”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然后他走了。走进漫天风雪里,走进那片苍茫的白。身后,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只竹蜻蜓。它还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把它握在掌心,握得很紧,紧得像握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光。
温观澜,你还活着。
你一定还活着!
我会找到你。不管你躲在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然后——
然后呢?他忽然不知道了。
他要找到她,然后呢?杀了她?还是问她为什么?还是像现在这样,把她所有在乎的人都抓来,一个一个杀给她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必须活着。她必须出现在他面前。
她必须——
给他一个答案。
雪越下越大了。整个阴虚宫都在燃烧,大火映红了半边天,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黑暗。
他走在雪里,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那片茫茫的白中。
身后,曹风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发凉。不是因为他下的命令,不是因为那些即将被翻遍的山林,而是因为——他忽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魔君到底是恨温观澜,还是爱温观澜。
又或者,连魔君自己都不知道。
**
茶楼里灯火通明,烟花在窗外炸开,一簇一簇,把天边映得忽明忽暗。
小二端着茶壶在人群中穿梭,热气蒸腾,熏得窗棂上都蒙了一层雾。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那人衣裳凌乱,脸色惨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来的。
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声音发颤:“阴虚宫……阴虚宫没了。”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这道消息宛如惊雷,在茶楼中炸开,惊得所有人回不过神来。
有人不死心地问:“是魔君杀的吗?”
“不然呢?还能是谁!”
“掌教崇山月死了,”那人艰难道:“魔君杀上阴虚宫,掌教他……神魂都被抽了。”
死寂。
连窗外的烟花都哑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有人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有人失手摔了茶杯,有人捂着嘴往后退。
“阴虚宫?正道第一大宗?”
“掌教死了?怎么可能?”
“那、那以后怎么办?谁来挡住魔族?”
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冰面,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大家追问细节,心思活络的人已经开始盘算后路。
“这有什么好惋惜的。”角落里一个灰衣茶客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你们可知,崇山月临死前用的什么?魔火。正道掌教,用的是魔火。”
没人接话。
那些原本还在唏嘘的人,都不说话了。
灰衣人环顾四周,慢悠悠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其余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六年前,说凌云真人入魔的事……”
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没了底气。
“谁知道呢,”另一人接口,“你怎么知道不是师兄弟两个都入了魔?”
茶客呐呐,不再言语。
只觉这个冬夜更冷了,冷得透骨。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可没有一个人有心思看了。
许是气氛太过低沉,有人干咳一声,换了话头:“还有一则消息。魔君下了悬赏令,要活捉凌云真人的弟子——温观澜。魔君许诺,谁能活捉她,他便愿意暂时退回东海之滨。”
这话比刚才那个消息更炸。
原本死气沉沉的茶楼瞬间又热闹起来,无数人开始打听温观澜是谁。
“可是那个六年前就死了的?”
“不是说和她师父一同殒命了吗?”
“魔君不信她死了。”
有人不解:“魔君这番大费周章地找她,还肯退回东海之滨,这是为何?”
知晓些许内情的人笃定道:“恨煞了她吧。听说当年就是这位温观澜,一剑把魔君打入迷幻林的。”
众人恍然。
难怪!
被最信任的人背后一剑,换了谁都得恨一辈子。
于是话题又转到魔君如何残暴、如何嗜杀上去了。
那些旁的消息——什么极西之地一年前突然多出一座白塔,听说有镇魔之效——便都成了细枝末节,没人再提。
温观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窗外烟火正盛,光影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崇山月死了!
晏清和屠了阴虚宫,他在找她。
活捉…悬赏令…退回东海之滨,这些词在她脑海转了又转。
她轻轻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想起六年前,想起那一剑刺入他胸口时,他看她的眼神。
想起他从崖边坠落时,最后那句话:“若我生还,必屠阴虚宫满门。”
他做到了。
“温观澜?六年前就死了,怎么找?”
“魔君不信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听说已经派人去搜迷幻林了。”
有人压低声音:“你们说,万一真找到了呢?”
“那还用说?落在那位手里,怕是想死都难。”茶客们啧啧摇头,有人惋惜,有人好奇,有人事不关己地喝着茶。
她低头看了看杯中残茶,水面倒映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黝黑明亮,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她放下茶杯,起身。
“客官?”小二愣愣地看着她。
温观澜将茶钱搁在桌上,系好袖中的剑,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写着“人间久别不成悲”的木牌,正挂在最高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身后,茶馆里炸开了锅。有人惊惶,有人兴奋,有人瑟瑟发抖。没人注意到那个黑衣剑修已经离开。
只有小二望着门口,喃喃道:“她怎么一点都不怕……”
雪越下越大了。
温观澜走在街上,周围是四散奔逃的人群。
有人喊“魔君来了”,有人喊“快跑”。
灯笼被撞落在地,烧成一团火。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咒骂声,锅碗瓢盆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这人间最寻常的喧闹。
温观澜站在街心,抬头看天。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就化了。
她忽然想起,她来这里第一年,也下了这么一场大雪。那时候她刚拜入阴虚宫不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
大师兄谢蕴带她上凌云峰,指着山巅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三师兄白鹭洲站在一旁,笑着递给她一把剑。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世上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温观澜迈开步子,往城外走去。
崇山月已死,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到大师兄他们和…柏知寒。
六年了,他们音讯全无。她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等她。
但若他们活着,想必一定会去一趟二师姐所在的功德塔。
那么接下来的方向就定了!
袖中的沧海珠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按了按它,轻声道:“别急。”
也不知道是对珠子说的,还是对别的什么。
雪越下越大,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
远处茶楼里,不知谁又提起了那个被悬赏的名字。有人说可惜,有人说活该,有人喝高了,拍着桌子说要是自己遇上,一定把温观澜绑了去换赏金。
没人当真。年关的酒话,过了今夜就忘了。
只有那顶被遗落在窗边的斗笠,还静静地挂在椅背上。小二收拾桌子时拿起来,咦了一声,斗笠边缘有个“温”字。
那位外乡剑修姓温吗?可她看起来,比今夜这场雪还冷些呢。
小二往窗外张望,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檐下灯笼在摇。他嘟囔了一句,把斗笠放到柜台上,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
温观澜走在城外的官道上,四周没有灯火,只有雪光映着路面,白茫茫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灌进衣领,冷得刺骨。她裹紧衣裳,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