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掉马(1)
晏清和闭上眼,把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一瞬间。
什么都没有了。
让人几乎要以为那是错觉。
可他是沧海珠的器灵,他怎么会认错?
青年魔君快步转身,站在高台之上,俯看春招宴上入府的人群,深瞳眼底燃起簇簇火光,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攥起。
没有人明白,就在他捕捉到沧海珠这一丝波动的瞬间,内心是怎样的翻天覆地。
这么久以来,始终不曾找到温观澜的半点踪迹,已经将他仅存的耐心磨灭殆尽。
或许再过不久,他厌倦了这一切,那便要此界众生陪葬!
晏清和知道,自己疯了。
可疯了又如何?!
温观澜这把火,数年来日日灼烧他的心口,在听到她死后,便成了无形的刀。
他积蓄六年的怒火,积蓄六年的恨意,竟然早就没了寄托的对象!
这个世上一切,于他而言都味同嚼蜡。
他不相信温观澜死了,但随着时日拉长,头痛发作频繁,压不住的杀欲日渐旺盛,靠着暴虐的杀兴和血腥气缓解头疾。
最近,他不仅仅想杀别人,连自己都想杀!
快被逼疯的时候,他就会站在昔日阴虚宫的凌云峰,仰头观看那一成不变的月色,眼中却只剩厌烦和冷漠。
这样的景色有什么好看的?这些心思脏污、处处龌龊的人,也没什么存活的必要了。
若这个世界连一个温观澜都留不住,那就都去死!
但好在,即将崩溃的时候,沧海珠这一丝异动拉回了他。
是她吗?
是她!一定是她!
沧海珠在她手上,沧海珠出现了,她也一定在!
她没死!
他搜遍了迷幻林,翻遍了每一寸土地,问遍了每一个活口,差点以为再也找不到她了,以为这辈子只能对着那块灵牌发疯。
可她没死!
她就在这里!
晏清和的手猛地攥住栏杆,指节泛白。眼尾殷红,眸中火光四溅!
怒火从心底烧上来,烧过他的胸腔,烧过他的血液,烧过他每一寸骨头!
烧得他眼眶发红,烧得他指尖发抖!
只剩他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
他等了六年,恨了六年,疯了六年。
她要是不来也就罢了,而她不仅来了,还换了张脸,藏起珠子,安安静静坐在席上,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怎么敢的?她怎么敢的!
晏清和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浮起一层薄红,像是压抑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
风灌满衣袖,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俯视着底下那片灯火通明的人间,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张脸。
这里面,哪一张脸,是她?
没关系,温观澜,你尽情躲吧。
就算把这里翻过来,就算把所有人都杀了,他也要找到她!
“曹风!”
青年魔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曹风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从魔君忽然出现在高台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要出事。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今晚谁都别想安生了。
“封锁这里。”晏清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森冷暴戾:“不许任何人进出。把搜魂器拿来,一个一个搜!”
曹风心头一凛,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晏清和转动着食指上的戒指,看着底下那些茫然无措的人群,晦暗的眸光骤然亮如三尺青锋。
青年全身的血液加速流转,无趣厌恶的世界逐渐恢复色彩。
一种比杀欲更让他兴奋的情绪在心脏处炸裂开来。
他迈步下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大殿里,热闹还在继续。
柏知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认出她,她的伪装做得很好。
温观澜从他身边经过时,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弹——一丝极细极微的灵气飘向他的方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搭在他身上。
柏知寒身体一顿,他没有转头。
温观澜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停下来。
片刻后,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柳湘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师姐?呜呜呜…真的是你吗?”
温观澜转过身,看着她们,柳湘湘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温观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是我,让你们担心了。”
柳湘湘使劲摇头,一把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
温观澜把沧海珠从袖中取出来,珠子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她看向柏知寒,正色道:“有很多事来不及多说了,这个,我想交给你。”
少年目光转向她手中之物,他认得那是什么,虽不解她为何要这么做,他也没有多问。
柳湘湘擦掉眼泪,柏知寒正要接过——
大殿里的乐声忽然停了。
摘星台上的气氛骤然一变,原本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像是被一把刀瞬间斩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寒意。
魔兵,成百上千的魔兵,从大殿的每一道门涌进来,将所有人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有人大声质问怎么回事,但没有人回答。
温观澜站在廊道阴影里,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个魔将从人群中走出来,手持一面漆黑的令牌。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奉魔君之命,春招宴即刻封锁。所有人,只进不出。”
人群中炸开了锅。
有人怒骂,有人求饶,有人试图往外冲。魔兵的长枪齐刷刷地架起来,寒光凛凛。冲在最前面的人被一枪逼退,踉跄着摔倒在地。
那魔将面不改色,一挥手,又进来一队魔兵。魔兵手持搜魂器,从入口处开始逐一查验。
搜魂器!
温观澜认出了那个东西。它能感知到修士的神魂气息,哪怕易了容、变了貌、藏得再深,也无所遁形。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之间这样?难道是她的易容被发现了?
不,如果是易容被发现了的话,现在就不是所谓的搜魂器排查了。
温观澜脑子飞速旋转,视线突然落在自己的手上,答案自然跳出,是…是沧海珠!
因为晏清和是沧海珠的器灵,所以即便她让系统施加封印,也仍旧无法阻断他与沧海珠之间的感应吗?
温观澜垂下眼睫,电光石火之间,她想到了更多。
晏清和本就对柏知寒有杀心,此时将沧海珠交到柏知寒,无异于是将GPS定位导航发给了晏清和。
这么看来,沧海珠现下是不适合给柏知寒了。
魔兵开始搜查,一个接一个,铜镜从每个人面前扫过。被扫过的人面色各异,有的坦然,有的慌张,有的试图用灵气遮掩什么,铜镜立刻发出刺耳的嗡鸣。
那魔将便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拖到一旁,全场没有人敢反抗。
温观澜看着那面铜镜越来越近,手心全是冷汗。柏知寒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将她挡在身后。柳湘湘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温观澜却朝她们摇摇头,示意他们离她远点。
魔兵已经将此处围成铁桶,就是为了找她,她的气息还在,神魂还在,便躲不过搜魂器。
既然她已经插翅难飞,迟早要暴露,不如等会,她将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柏知寒他们趁着人多混乱逃走,兴许还有几分机会。
柳湘湘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心里不愿如此,但也知晓大局当前,由不得她们在这里犹豫不决。
当即咬牙,拖着柏知寒走入人群。
铜镜扫过前面的几个人,没有反应。魔兵走到她们面前,举起镜子——
温观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更深的阴影里。
她知道,这没用,但能多拖一会,柳湘湘她们逃走的几率就大一分。
于山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脸色发白:“知行,怎么回事?魔君怎么突然……”
温观澜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慌,你装作不认识我。”
于山盈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温观澜没有解释,她看着那些被拖出来、撕去伪装的修士惊恐的面孔,心里忽然很平静。
该来的,迟早会来。
搜魂器离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