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春寒料峭，万物复苏。
这个时节，正值森林的青黄不接阶段，去年的果实已经耗尽，今年的新芽还未长成。
野兔、小麂、野猪类的食草动物正是最瘦时，向上传导至食肉动物也没法吃饱。
林中饥饿的野兽遍地走。
通常这个季节只有老猎人才敢进山，且尽量不会在山里过夜。若是过夜，也会选择缩在树上隐藏踪迹。
甚少有人如姜禾几个一样，大剌剌的住在地面。虽有木屋遮蔽，但猛兽的嗅觉向来灵敏，轻易就能闻到这些人类的味道。
上半夜时，木屋附近就有不少中小型动物在=徘徊，本来看着篝火还在犹豫是否要进攻，直到后半夜来了个大家伙。
其余野兽一哄而散，只有那个最牛的，大摇大摆往这边来了。
东村捡秋住的小木屋，离村庄只有小半日的路程，并不算远。
若是后世，这样的距离里，猛兽都是绝迹的。
因为猛兽都知道，人类虽然不堪一击，但他们会摇人，一来一大群，打不过啊。
但春秋末期，距离人类脱离蛮荒时代并不远，野兽的数量远比人更多。
此时的越国山林中，猛兽遍布，华南虎、人熊、云豹的声音，一到夜里便清晰可闻。
虽说正常情况下，这些猛兽不会靠近人类活动的区域，但不乏有特殊情况出现。
比如附近有些东西，会对特定的动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嗜甜如命的罴，五公里以外的地方都能闻到蜂蜜的味道。
姜禾几人点了一夜的篝火，热气经过附近一棵树上的蜂蜜巢穴，把甜蜜的香味传送到了很远的山林中。
顺着这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来到小木屋不远处的罴，敏锐的察觉空气中还有其他甜香。
那是姜禾装在筐子里的蜜饯果脯和饴糖的味道。
一路嗅着味道的罴来到那棵挂着蜂巢的树下，又望望传来甜香的木屋处，犹豫了。
到底是先去扒树上的蜂巢呢，还是先去吃木屋里那些没吃过的甜食呢？
甜食距离此处尚有一点距离，但是蜂巢就在头顶。
罴纠结一番，决定还是先掏蜂巢吃。
毕竟每次为了吃到蜂蜜，都会被蜜蜂蜇的满头包，罴认为自己和蜜蜂之间是死仇。
解决死仇先。
四肢粗壮的罴，每只熊掌上都长着五根不能收缩堪比钢钩的利爪，只需要用利爪死死扣住树皮，噌噌几下就能爬到树顶。
蜂巢建在树身的一个分叉上，那罴够不着蜂巢，便干脆一把将树枝给掰断了。
蜂巢随着树枝一起掉落在地上，寂静的山林中响起一片哗啦声。
无数蜜蜂从巢中涌出，冲着跳下树的罴面部、耳朵和鼻子这些少毛的地方叮咬。
罴满不在乎的拂了拂蜜蜂，眼睛盯着地上的蜂巢流口水，然后弯腰捡起。
它吃的时候不是只吃巢里的蜂蜜，而是整个窝直接丢嘴里嚼吧。
无论是蜂蜜蜂蜡还是蜜蜂幼虫和蜂拥，对于罴来说都是大补。
刚结束冬眠就能吃到如此美食，罴享受的闭着那对小眼睛，嘴巴不停咀嚼着。
季彘最先被林中树枝落地的动静惊醒，他本来就是老猎人，在山里习惯夜里时时保持警惕。
后半夜本来是姜禾守夜的，但她一向心大，眼看着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感觉应该不会出什么事，遂头一歪，睡的人事不知。
白日里做活还是消耗了她很多精力，虽然不觉得累，但她也不是什么铁打的人。
再加上年轻嘛，瞌睡大得很。
醒来的季彘先是听到了声音，接着鼻端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泥土腥气，夹杂着一些说不出的恶臭味。
他蹑手蹑脚走出屋子，顺着声音来处，远远只看了一眼，就已经吓得魂飞了一半。
那东西背对着他，正站在那里，欲弯腰捡起地上的蜂巢。
将近两人高的罴，披着一身脏兮兮的褐色长毛，弯个腰的动静，地面仿佛都要震一震。
季彘一时不敢动，而是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
山风拂面，他如今所站地方正是下风处。
探出风向后的季彘，这才敢慢慢后退几步，轻手轻脚回到了木屋处，将孟弋叫醒。
“儿，快醒醒。”他声音不敢太大，生怕引来什么。
好在孟弋睡的并不死，被父亲摇了一下就醒了。
一听屋外有罴，孟弋的脸色也变了。
这东西，根本不是她和父亲能够对付的。
若是加上姜禾，或许还有点希望。
孟弋赶紧猛摇了几下姜禾。
姜禾刚睡着，这个点恰是她平时睡得最沉的时候，被孟弋一阵猛晃，脑浆都差点摇匀才终于醒来。
醒了还很懵，问道：“作甚？”
孟弋朝她嘘了一声，示意小声点。
姜禾下意识噤声，听孟弋说完后，便朝着门口处季彘的位置看去。
季彘转过头，一张脸都变成了惨白色。
就着木屋门口的那点微弱火光，他看到刚才明明还在远处的罴，此时却出现在了离木屋只有二十多米的地方。
罴站在木屋外，一时没有动，似乎是在观察这个地方。
姜禾慢慢跟着孟弋移到窗户边，就见到了那个孟弋说的她和彘父两人对付不了的东西。
胸前一撮醒目的白色V字纹，让姜禾认出了它的身份。
时人称为罴，但后世都叫它人熊。
人熊本来在探头探脑的观察木屋，见到木屋窗户探出的人影后，忽然做了个动作。
它抬起一只前掌，用舌头遮住自己的嘴后，面上挤出了一个类人的诡异笑脸。
昏暗的篝火光亮照着那张脸，看得人后背发凉。
哪怕是身为无神论者的姜禾，也被这个笑惊到。
按照古人的说法，罴通人性，这样笑是在迷惑人类，科学说法，这举动其实是人熊在紧张和好奇时做出的一种复杂嗅觉行为。
人熊有点拿不准要不要进攻，那屋里的几个人类闻起来很弱，但却没有像它常遇到的那些猎物一样，见了自己就疯狂嚎叫或者转身就跑。
又是一阵风刮来，穿过今年还未修整的木屋缝隙，将屋中甜食的味道都吹至人熊面前。
它嗅了嗅那味道，实在是着迷。
闻起来似乎比蜂蜜都好吃。
眼前不过是几个无毛猴子，一掌就能拍死一个，没什么好顾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