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都看见了!
八月放暑假的一天,清晨七点的太阳已然升起,橘色的光芒薄薄刷在北雀路那一排排红砖房上。
砖缝里爬出的暗绿青苔,被晒得冒出一层暖烘烘的腥甜味。
即便是假期,陈枝夏也照旧选择早起。
她大汗淋漓奔跑在市井福利小区的林荫道里。香樟树把影子铺得老长,树缝里漏下的光斑一跳一跳,像铜板撒了一路。
晨起的大爷拿着蒲扇坐在自家门口,藤椅吱呀,面前的水泥地昨晚泼过水,此刻正浮着一层灰白凉气。
大爷瞧见陈枝夏,很是热情地打招呼:“陈家老二,又这么早出来晨跑啊。”
大爷声音洪亮,穿透身后趴在墙角晒晨光的爬山虎,吓得它一激灵,拐弯爬远。
陈枝夏喘着气,肩头挂着被汗水打湿的毛巾,额前刘海被她拿夹子挽上去,露出饱满光滑的额头。
额头上布满汗水,有几根碎发黏在上面,却丝毫影响不了她减肥的决心。
陈枝夏有些狼狈地朝大爷笑了笑:“早啊,吴爷爷。”说着脚步没停,很快从大爷眼前掠过。
吴爷爷看着陈枝夏瘦一圈的背影,蒲扇摇得沙沙响,像在给她的脚步打节拍。
谁能料想四个月前陈枝夏放学回家,还是个圆乎乎的小胖妞呢?
如今完全像变了个人。
说起减肥,陈枝夏从放暑假开始,就为自己专门制定了每日晨跑10公里的计划。
这个计划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生理上的喜欢上一个人,内心陡然产生的一种自卑感。
当陈枝夏意识到自己喜欢张槐的时候,她就开始产生了容貌焦虑。
容貌焦虑就像潮水,涌上来时,能把她原本松弛的自我丈量得支离破碎。
所以她才痛下决心减肥,势必要把内耗自己的东西打破!
晨跑结束的回家途中,陈枝夏路过小区里的老旧商店,顺势进去买了瓶水与一盒早餐奶。
早餐奶是给11岁的弟弟陈秋述带的,回头还要送他去奥数补习班。
老旧商店名字就叫“老旧商店”,开在社区胡同里。
商店门口那盏钨丝灯还在亮,灯罩被油烟熏成蜜蜡色。
木门半敞着,风铃是褪了漆的铁皮小燕子,撞一下,能发出“嗒咯”的哑声。
柜台玻璃裂了纹,底下压着九十年代的明星挂历,港星张柏芝的笑脸被划了一道,却依仍努力朝每个顾客眨眼。
晴川市是个三线城市,却有着最严重的两极分化。
上游中学处在最繁华的市中心,而北雀路这边的红房子社区,则是城中村最早一批的老小区。
这里的景象,更像被太阳晒化的九十年代底片。
陈家一共五口人,爸爸陈桦,妈妈苗冬玉,大姐陈春满,老二陈枝夏,老三陈秋述。
由于家里人口众多,父母都是工薪阶级,家庭开销大,支撑不起这么多小孩读书,于是陈桦与苗冬玉就决定带着大姐陈春满去北上打工。
大姐陈春满天生不是爱学习的料,是自荐跟着父母去外头打拼,把唯二的读书名额给了妹妹陈枝夏与弟弟陈秋述。
陈枝夏与大姐陈春满开朗张扬的性格截然不同,她性格内敛温吞,心思细腻,学习成绩还不错,是适合边学习边照顾弟弟陈秋述衣食起居的最佳人选。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陈枝夏与弟弟陈秋述性格格外不对付,相处模式犹如冤家。
用算命的话说,两人五行都属金,硬碰硬,将就不了一点。
从小两人掐架就是最多的。
但也正因如此,陈父母觉得有必要将两人捆绑在一起,相互磨合姐弟情谊,于是就把两人一并托给了隔壁大伯一家照顾。
从老旧商店出来时,路过陈秋述最爱吃的一家卷粉店。
陈枝夏想起昨晚陈秋述吐槽她做饭难吃的嘴脸,心头终究还是一软,拿着自己为数不多的零花钱,打包了份卷粉带回去给他。
用大钥匙开锁,先拉开外头一扇老铁门,再用小钥匙继续开锁,陈枝夏才彻底拉开里头那扇还贴着过年时留下“福”字对联的老旧红木门,走进去。
她在玄关换鞋时,听到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就知道陈秋述已经醒了。
陈秋述听到门口动静,快速往脸上扑了把水,潦草拿起毛巾擦脸,走出卫生间。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陈枝夏手里拎着一袋类似零食的东西,想起早上起来时空空如也的餐桌,那股窝火很莫名的又跑上来。
陈秋述没好气数落:“就知道乱花钱。”
言外之意,不给他做早餐。
她就是这么答应爸妈照顾他的?
陈枝夏无语白他一眼,走去厨房拿碗,懒得与他争辩:“是是是,那卷粉你别吃。”
闻言,陈秋述有些错愕地看向陈枝夏:“你买了卷粉?”
陈枝夏将碗摊在餐桌上,把买来的卷粉放好,像终于等到合适时机,她才阴阳怪气的怼回去。
“某人不是嫌弃我乱花钱吗,那卷粉当然是买给我自己的啊。”
“你——”
这时,陈秋述肚子时适宜的咕噜起来。
他小眼巴巴地盯着陈枝夏在拆开一次性木筷准备开吃,卷粉的一股香味飘进他鼻子里,肚子叫的更甚。
陈秋述小脸一下从不高兴转变成懊恼,委屈巴巴询问:“没有我的吗?”
陈枝夏坐在餐桌前,木筷被她像拿着两把杀猪刀在那里磨,蹭掉筷子上的倒刺木屑,一副屠夫样。
半晌,她才抬眼看向陈秋述,无情回答:“没有。”
陈秋述顿时委屈至极,眼眶冒出雾气,仿佛下一秒他就要说他那句经典台词——
“你虐待我!我要告诉爸妈!”
陈枝夏挑眉:“但如果你愿意为昨晚的事情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我就给你吃。”
昨晚她好心好意给陈秋述做了一大桌丰盛的晚餐,却被他因为没吃到想吃的大闸蟹而无情吐槽,甚至告状到爸妈耳朵里,说她虐待他,不给他饭吃,导致陈枝夏挨了一顿骂。
爱告状是吧?你老姐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陈秋述就算再高傲自大,也终究是个11岁的孩子。
11岁孩子在面对喜欢的美食面前,硬气不了多久。
不多时,他别过脸小声说,“对不起。”
“什么?没听见。”
陈秋述开着嗓门,但气势完全弱下去:“对不起,陈枝夏。”
“啧,叫二姐。”
气势全无:“对不起,二姐。”
陈枝夏哼一声:“这还差不多。过来吃早餐,吃完送你去补习班。”
陈秋述见好就收,听从使唤坐到陈枝夏对面,安安静静开始吃早餐。
陈枝夏坐在一旁,掏出袋子里的早餐奶,插上吸管递给他,命令道:“把这个也喝了,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哦。”
瞧陈秋述在吃,陈枝夏起身进到房间里,拿出陈秋述的书包,把袋子里额外买来的一些小面包和小熊软糖塞进他书包里。
陈秋述吃完早餐,陈枝夏就把楼下车棚里的小电车开出来,送陈秋述去市中心的补习班。
对比起陈春满与陈枝夏,陈桦与苗冬玉还是很舍得为陈秋述花钱的。
他们知道陈秋述被市初中跳级录取后,暑假马不停蹄汇钱过来,给他报了奥数补习班。
陈枝夏顺利把陈秋述送到补习班门口,就准备折返。
陈秋述有些恋恋不舍地望着她,问:“放学你还来接我吗?”
陈枝夏愣了下,反问:“我不是每天都来接你?”
陈秋述反驳:“你有一天没来。”
“有吗?”陈枝夏一时想不起来。
陈秋述坚定说:“有!我都看见了!”
陈枝夏摸不清陈秋述的脑回路,“看见什么了?”
“上周六你说放学来接我,结果你到了这里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转身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了。”
陈秋述回想起他站在补习班的楼上窗边,朝楼下望的画面:
陈枝夏就像个变态一样去尾随一个男生。
他不满嘟囔:“你还对我撒谎说闹肚子。”
陈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