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夜凉如水,月色洒下几缕清辉,将沈辞的身影拉得颀长。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气骤然袭来。
未等他反应,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已横在他脖颈间,冰凉的剑刃贴着皮肤,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辞目光无波,仿佛脖颈间的不是致命利器,只是一片寻常落叶。他腰间的佩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却被对方快如闪电的一掌拍在剑脊上,“嘭”的一声闷响,长剑硬生生被拍回鞘中。
“别出声。”黑暗中,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沈辞的动作顿住,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松烟味,陌生中又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
“好久不见。”那人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湖,在沈辞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他抬眼,眼睛适应了片刻屋内的黑暗,渐渐勾勒出眼前人的轮廓,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眸太过熟悉,是刻在他记忆深处的模样。
“是您。”沈辞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微微垂下了眼帘,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
“嗯。”黑衣人收回长剑,剑入鞘的声音清脆利落,打破了屋内的沉寂。他上下打量了沈辞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太弱了。”
屋内的烛火被引燃,跳跃的暖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黑衣人抬手摘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鬓角染着几缕霜白,眼角刻着细密的纹路,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正是凌七。
他没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沈辞的榻边坐下,衣摆扫过床沿,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凌七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沉沉地落在影卫身上,那眼神里既有审视,又有藏不住的复杂情绪:“这些年,你怎么样。。”
烛火映在他脸上,能看见岁月留下的痕迹,却丝毫不减当年的风范。沈辞立在原地,身形笔直,喉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那句压在心底的问候。
“我很好。”
凌七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怀里的剑,语气平淡,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想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沈辞抿了抿唇,他垂着眼,大概猜到了什么,但还是回答,“不知。”
“殿下前些日子,去看了他母亲。”凌七顿了顿,话音转折间,凌厉的目光骤然射向影卫,像出鞘的利刃,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殿下说,他有了心悦之人,你可知那人是谁?”
沈辞呼吸猛地一窒,胸腔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是来杀他的吗?
他太清楚影卫的规矩,为主效力,生死无悔,却绝不能逾矩动情,更遑论被主子放在心尖上。这是大忌,是会动摇主子根基的祸端,怎会被容忍?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唯独那句“心悦之人”反复回响。
他还没有好好和主子告别…
沈辞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舌尖,最终只化作无声的攥紧的拳,呼吸也细微地颤抖着。
“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凌七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将他的反应尽数收进眼底,眸中飞快划过一丝了然,语气却依旧冷硬。
沈辞张了张嘴,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讷讷地吐出一个字:“我…”
“殿下跪在他母妃坟前,”凌七忽然打断他,话音一转,带着喟叹,“我看着他长大,从未见殿下如此失态过,这是第一次。”
烛火跳动,映得凌七的神色愈发深沉。他往前倾了倾身,压迫感扑面而来,追问的话语直抵核心,带着不容躲闪的锐利:“你呢?你对殿下…到底是何心意?”
沈辞怔愣一瞬,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攥得更紧,骨节泛白。他缓缓摇头,声音艰涩:“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吗?”凌七盯着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诛心,“那你想过吗?想过如果殿下不再执着于你,选择和别的男子、女子拜堂成亲,日后儿孙满堂,共享天伦…”
“不…” 这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下意识的抗拒。沈辞都被这自己突如其来的反驳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眸中满是错愕,整个人僵在原地。
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凌七清楚的看见沈辞眼底翻涌的慌乱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正视的情愫。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心底紧锁的门,那些被刻意压抑、回避的念头,瞬间汹涌而出,让他无从遁形。
凌七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眼底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的浅笑。
“你也心悦于殿下吧。”他语气笃定,轻飘飘地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窗纸,“只是碍于影卫与主子的身份鸿沟,这份心意太过微弱,被你刻入骨髓的忠心死死掩埋。你把这份患得患失,都归结于你的忠诚,你一直在逃避它,不敢正视。”
烛火跳跃,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剖开沈辞层层包裹的伪装,直指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沈辞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反驳的字眼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凌七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挣扎与恍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影卫的规矩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殿下为你,花费了多少心思,你又何必困在身份的枷锁里?”
他起身,走到沈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我不是来杀你的,是来告诉你,别让殿下的执着,最后只换来一场空。你若真心,便好好留在殿下身边,护他周全,也圆他一份念想。”
沈辞手里突然被塞了一枚小巧的菱花镜。
“或许你应该看看,自己念着殿下时的模样,眼睛里的情绪是从来不会骗人的。”
沈辞看着镜子,镜中的人眉峰微蹙,那双眼尾泛红的眸子,却亮得惊人,眼底连自己都未曾见过的柔软与灼热。
他下意识抬手,指腹轻轻抚上镜中自己。
沈辞握紧掌心的菱花镜,镜身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抬眸看向凌七,眼底褪去了大半慌乱,多了几分感激:“多谢您,前辈。”
说罢,他便要将镜子递还回去,凌七却轻轻摇了摇头,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收着吧。”他的目光落在镜面上,“我只是希望殿下能好好的。”
也希望你,不要走了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