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滚!滚出去跪着!
殿内烛火燃得倦了,蜡油顺着盘龙烛台蜿蜒而下,凝成长长的泪痕。
萧珩跪在地上,膝盖已有些麻木。
御案后的帝王始终埋首奏折,朱笔批阅的沙沙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终于,那声音骤然停歇。
皇上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下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诧异,仿佛此刻才发现阶下跪着的人。
他捏了捏眉心,语气平淡:“跪在那里做什么?起来。”
萧珩依言起身,动作有些滞涩,宽大的蟒袍扫过地面,带出轻微的声响。
膝盖的麻木化作细密的刺痛,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垂眸敛目,始终不曾抬头直视御座上的圣颜。
“谢父皇。”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皇上将最后一本批完的奏折随手撇到案边,纸张滑落的轻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萧珩身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今年,便在宫里设宴罢。”
萧珩眼睫颤了颤,低声回道:“多谢父皇恩典。”
他嘴上虽应着,心底却猛地一沉。自他离宫以来,生辰从无盛事,皆是在东宫草草了事。
父皇从未主动提及过,更遑论设宴,今日这般郑重,绝非心血来潮。
皇上静静看着他,话音顿了顿,“过了生辰你就二十有四了,老大不小的年纪,身边却始终空悬。”
闻言,萧珩指尖猛地攥紧,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皇上微微扬起眉,缓缓开口问道:“你心中有无心悦之人?若是有,不妨如实告诉朕。朕趁着你的生辰,在宫宴上为你提亲,成全你这桩心事。”
萧珩眼眸微眯,今日的“关怀”来得太过反常。他素来知晓父皇对自己的态度,如今这般主动提及婚事,定不会是单纯为他着想。
想到这儿,他深深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回父皇,儿臣并无心悦之人。”
皇上垂眸,看着萧珩,指尖摩挲着御案边缘,眼底掠过一丝阴鸷,转瞬便掩饰过去。
“无妨,若是日后有心悦之人,或是哪位姑娘入了你的眼,尽管向父皇提,朕不会亏待于你。”
“谢父皇体恤。”萧珩垂首应下,心底的警惕却愈发浓重。
果不其然,皇上微微倾身,将案上的砚台摆正,声音柔和了些:“既无此事,那朕便与你说另一桩事。昨夜…朕梦见了你母妃。”
萧珩闻言,身子猛然一僵。
“她在梦中问朕,她葬在了哪里。”皇上话音顿了顿,语气里的柔和落在萧珩耳中却尽是虚伪。
“朕念及旧情,也不忍她魂魄飘零,决定将她的遗骨接回皇陵,入葬妃陵,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宫宴之上,朕会当众宣布此事,也算给你母妃一个体面,给你一个尽孝的名声。”
萧珩闭上眼,努力掩盖心中的波动,撩起衣袍重新跪在地上,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父皇,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闻言,皇上动作一顿,敲击御案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是没想到他会抗旨,“你说什么?”
萧珩沉默片刻,红着眼眶缓缓抬头,直直看向御座上的帝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字字清晰:“父皇是想……挖开母妃的坟冢?”
听他这么说,皇上脸色微沉:“话不可说得如此难听,不过是让她入葬皇陵,享皇家香火。”
“父皇觉得难听?”萧珩唇角泛起一抹冷笑,想起他母妃临终时眼中的绝望,语气加重了几分。
“母妃临终前再三叮嘱,此生绝不愿与父皇同眠皇陵,父皇当年已然应允。如今挖坟迁骨,是想让母妃在地下也不得安宁吗?!”
最后一句话,带着质问,狠狠砸在殿内。
皇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怒火猛地冲上天灵盖。
萧珩竟敢用这般语气对他说话,还指责他要让他“母妃不得安宁”,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都簌簌作响,厉声喝道:“萧珩!你放肆!你竟敢这般对朕说话?!”
“朕念及旧情,想给她个体面,你却如此颠倒黑白。”
皇上的声音中压着怒意,“你母妃当年那般对朕,朕不计前嫌让她入葬皇陵,已是仁至义尽,你竟还敢反驳?!”
旁边立着的礼安见皇上发这么大的火气,吓得连忙上前躬身劝阻,额上瞬间沁满冷汗:“陛下息怒!太子殿下一时情急,言语失当,并非有意忤逆!殿下与母妃情深,只是不忍违背遗愿,还请陛下恕罪啊!”
皇上心中怒火中烧,却又硬生生压下几分。他当年确实应下丽妃的嘱托,如今也是他反悔在先,但他是天子,是当朝圣上,萧珩敢这样违逆他,绝不能就这般算了。
他指着萧珩,气得浑身发颤:“好!好一个‘不得安宁’。朕看是你冥顽不灵,不知好歹!”
“滚!滚出去跪着!”
萧珩心下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闭了闭眼,深深俯身,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平静:“儿臣遵旨。”
没有多余的辩解,没有半分迟疑。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先前毫不掩饰地违抗,并非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而是为了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萧珩心里十分明白,此刻越是顺从,父皇的怒火便越容易平息,迁骨之事便越难再提第二次。
礼安看着他起身时有些僵硬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不敢再多言,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
萧珩垂眸敛目,抬眼深深看了御座上的人一眼,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御座上的冷厉目光隔绝在内。
寒风扑在脸上,刺骨的凉。
萧珩看着阶前积起的薄雪,指尖攥了攥衣角,而后缓缓撩起宽大的蟒袍下摆,双膝稳稳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雪似乎又下大了些,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顷刻间便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将墨色的蟒袍染出点点霜白。
石板上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钻进来,与膝盖处的麻木刺痛交织在一起,疼得他脊背微微发颤,但却依旧将脊背挺的笔直,紧抿着唇,目光落在身前的积雪上,一动不动。
风雪渐急,卷着呜咽的风声掠过宫墙,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