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金发黑皮的外来人
维修间里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瞬。
黑皮金发男人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做自我介绍，他转过头，迎上藤田时彦的视线，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像是牙膏广告的模特。藤田时彦失礼的想到。
“失礼了。”黑皮金发男人动作从容地微微欠身，“我是安室透，情报组新调来的分析员，代号波本，朗姆先生安排我负责核对近期行动组的监控数据与现场情报一致性，今天刚来技术部报到。”
黑皮金发男人，安室透顿了顿，目光在藤田时彦和诸伏景光之间扫过，最后重新落回藤田时彦脸上：“您就是巴贝拉组长吧？久仰，刚才在门外听到你们在讨论时间同步的技术细节，一时技痒就进来了，实在抱歉。”
这番话滴水不漏，身份、任务、上级安排、道歉理由，全都给齐了。
朗姆的人？他没见过波本本人，但听说过这个代号，最近风头正盛，朗姆手下颇受重用的情报人员，能力出众，尤其擅长分析和套取信息，怎么会被派来技术部。
“我是藤田时彦，代号巴贝拉。”藤田时彦简短回应，并没有打算为他介绍诸伏景光的意思，“安室先生需要什么，可以按流程申请。”
“当然，规矩我懂。”安室透重新坐下，姿态放松得像是在朋友家做客，“其实刚才听到你们讨论，我正好想起最近处理的一个实际案例。”
安室透将他进入技术部后分发的内部pad从西装内袋掏出，快速调出一个图表界面，转向藤田时彦，用期许的眼神看着藤田时彦，期待对方的解答。
藤田时彦接过安室透的Pad，屏幕上是一张清晰的时间序列图，两个突兀的峰值赫然在目，图表做得专业，标注详细，连据点的设备型号和固件版本都列在旁边作为参考。
诸伏景光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安室先生对设备固件也很了解？”
藤田时彦自以为隐蔽的肘击乱插话的诸伏景光，并配上让对方不要乱说话的眼神，看着诸伏景光闭嘴后，才将安室透Pad递回去，并客套的夸奖道，“很细致的分析。”
“实际上因为这个的原因，出了点小麻烦。”安室透收回Pad，笑容里带了点无奈，“行动组那边差点因为一小时的时间差错过一个交接窗口，好在最终没造成实质损失，但设备组的负责人被朗姆先生训了一顿，现在正拼命补时区规则测试呢。”
安室透转向两人，态度十分的友善，“我们情报工作也是需要分析，经常 处理各种来源的数据，时间对齐是最基础的一步，如果连时间都对不上......”
安室透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是剩下的内容已经很明显了，他顿了顿，转向在藤田时彦示意下缩小存在感的诸伏景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绿川君之前也有在情报组外围工作？那应该接触过一些基础的数据清洗流程吧。”
听到安室透主动提起自己，诸伏景光的反应很自然，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惭愧：“是接触过，但当时主要是执行固定流程，对背后的原理理解不深，调到技术部后才发现，很多之前觉得理所当然的操作，其实都有很复杂的技术支撑。”
“能意识到这一点就是进步。”安室透笑了笑，在寻求了诸伏景光的认同后，目光重新转向藤田时彦，用感叹的语气夸奖道：“巴贝拉组长能力出众，手下的人都很踏实啊。”
安室透话锋一转，语气依然轻松，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技术部这摊子水，看着清澈，底下却藏着不少暗流，向我们这样的新人想站稳脚跟，光靠踏实还不够，还得看清楚哪些地方深，哪些地方浅，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自然需要慢下来。”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藤田时彦抬起眼，正好对上安室透的目光，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含着笑，笑意却只浮在表面，显得很假。
藤田时彦有些品过味道来了，看来又是朗姆的招揽吧，津登纪子走不通，就换了安室透来自己面前开屏来了。
不能得罪朗姆啊，藤田时彦真不知道为什么朗姆要把目光对准自己，但为了后续生活的平稳，只能顺着安室透话头接下去，语气真诚，“安室先生说得对，技术工作急不来，一步踩空就可能淹着。”
“但是——”藤田时彦话音一转，送客的意味很是明显了，“该有的流程还是该有的。”
“是这个道理。”安室透假装看了眼时间，然后摆出一脸诧异的表情，“都这个时间点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还得去桑娇维塞组长那边核对几个数据节点的访问日志，最近朗姆先生对数据流向管得特别严，连跨部门调阅都要双重审批，真是越来越麻烦了。”
安室透说着，朝两人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维修间。
门轻轻关上，维修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看着安室透真的离开了，藤田时彦才松了口气。
诸伏景光还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藤田时彦面前那张画满示意图的纸上，半晌没说话。
藤田时彦拿起铅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为诸伏景光写下几个关键点。
“前辈。”诸伏景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安室先生他....经常来技术部吗？”
“今天第一次见。”藤田时彦头也不抬，“不过既然朗姆先生安排他负责数据核对，以后应该会常来。”
麻烦找上门来了，还是一男一女藤田时彦心中烦躁，心里却在反复咀嚼安室透最后那段话，这种说话不能说清楚的人在讨厌了。
“你按照我刚刚写下的内容钻研下去吧。”藤田时彦放下铅笔，长长的叹了口气。
诸伏景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轻声说：“那我先回去消化一下刚才讲的内容，谢谢前辈，今天又学到很多。”
诸伏景光坐回自己的工位，目光落在眼前摊开的笔记本和示意图上，藤田时彦画下的时间轴和校正节点清晰依旧，但他的思绪却难以抑制地飘向刚刚离去的那个金发身影。
安室透，原名是降谷零，他的幼驯染，同样潜伏在黑暗中的同伴，身处黑衣组织的卧底。
他们不应该在组织内产生交集的，诸伏景光沉下心，以“情报分析员”身份介入技术部的数据核对，站队朗姆，与桑娇维塞自然交谈，每一个举动都符合对方如今在组织内经营的“波本”形象。
但最后那段话，绝不仅仅是闲谈，诸伏景光猜测是否是对方给自己的暗示。
“技术部这摊子水，看着清澈，底下却藏着不少暗流。”
“我们这样的新人想站稳脚跟，光靠踏实还不够，还得看清楚哪些地方深，哪些地方浅，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自然需要慢下来。”
这是警告，还是提示？抑或两者皆有？诸伏景光手指无意识的拂过藤田时彦给自己写的笔记重点。
零是在提醒他吗？他太心急了？技术部内部的派系纠葛比他看到的更复杂，水面之下可能还有别的漩涡？让他这个新人谨慎行事，不要贸然深入，以免暴露？
“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是在暗示他接近藤田时彦的进度需要调整？不要因为急切而留下破绽？
还有那句“朗姆先生对数据流向管得特别严，连跨部门调阅都要双重审批”也让诸伏景光有些在意，这听起来像是随口抱怨，但结合零此刻扮演的角色，更像是在强调朗姆对技术部控制权的重视，以及或许在暗示风险正在增大。
诸伏景光思绪不由自主的发散开，思考零行事和话语的意义。
为什么？宁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自己产生交集也要提醒自己呢？诸伏景光不想把事情都想的太糟糕，但也不愿意在最坏的局面到来前，一无所知。
卧底之间，他们之间私底下的联络难道出了什么问题吗？迫使零需要出面来提醒自己？
诸伏景光在心中提出假设，却被自己的假设吓了一跳，他不应该怀疑警方的线人和联络线的，若是连他们都不能相信，那他在黑衣组织中，将如同一座孤岛。
诸伏景光自我安慰，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却又因这隐晦的提醒而绷得更紧。
他的任务没有错，但环境比预想的更错综复杂，但他需要更小心，更耐心。
诸伏景光的头脑风暴还在进行着，与此同时，另一头的藤田时彦，在安室透身影消失于门外的瞬间，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随即又因涌上的烦躁而重新绷紧。
又一个朗姆的人，还换了个路数，并且这一次还隐隐的要对绿川光出手。
藤田时彦用他的第六感保证，刚刚的安室透虽然对话的重点都放在自己的身上，但是关注却会不自觉的飘到自己护在身后的绿川光身上去。
津登纪子是直白的招揽和暗藏的压迫，这个安室透却是笑容满面的技术交流，话里话外透着股让人不舒服的圆滑机敏。
什么“技术部水清有暗流”，什么“该快该慢”，听着像是前辈好心的提点，实则无非是换了个说辞的拉拢和施压，提醒他看清楚形势，选对边站。
他能不知道吗？又不是傻子。藤田时彦再一次申明，他最烦这种说话绕弯子、心思弯弯绕的人，他宁愿跟津登纪子那样直接亮条件，虽然他只会拒绝，或者跟伏特加那样直来直去地追星，虽然偶尔也觉得憨，甚至跟琴酒老大那样冷着脸下达指令，虽然那样压力大，都好过应付这种笑面下的机锋。
软刀子和毒面包，都让人讨厌，而且又要对自己的组员下手。
村谷直人年纪小被津登纪子差点玩弄于股掌之间，绿川光年纪不小了怎么也看不清人呢？藤田时彦表示心累，做个组长像是喜当爹一样。
操心这个完后操心那个。
但藤田时彦还是有疑惑，为什么是绿川光？这只是个新人，什么都接触不到，值得朗姆派他手下的得力干将来呢？
因为绿川光是琴酒送来的人？
还是因为绿川光曾经也是行动组的人？
藤田时彦曾经申请看过绿川光的之前在行动组的任务报告，任务都完成的中规中矩，但是跟他配合的同伴都对他表示一致的好评。
这样的人，藤田时彦初步的打消了对方是个大坏蛋的观点。
藤田时彦端起已经凉白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郁气，工作为什么不能只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的维修和升级，难道就因为在琴酒老大手下做事，又稍微得了点信任？
麻烦。
真是天大的麻烦。
藤田时彦盯着屏幕上滚动的系统日志。思绪继续流转着。
他得做点什么，安室透上门带来的讯号让他越想越麻烦，他不能被动等着朗姆的人一次次找上门，一次比一次难以应付。
空井前辈，对，空井诚。
藤田时彦脑中立刻浮现出那张沉稳可靠的面孔，虽然是自己技术部的成员，确实是琴酒老大放在自己身边的助力，他时常能接触到琴酒，能传递消息。
下次空井前辈来技术部的时候，得跟他说一声，他想自己也不用说得太明白，就提一下，空井前辈的聪明和处事就一定能听懂。
他会把消息带到该听到的人那里，琴酒老大知道了，至少能有个防备。
藤田时彦不指望琴酒会为自己出头去直接对抗朗姆，那不现实，但他需要让琴酒知道，朗姆试图伸进技术部的手已经变本加厉了。
想到这里，藤田时彦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关掉系统日志界面，顺手点开了购物网站，浏览起新上架的乐队周边。
视线扫过屏幕，余光却不自觉瞥向诸伏景光的方向，新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眸看着笔记，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温顺而无害。
这个也是麻烦，但至少目前看起来，没有自己的麻烦大，也幸好，绿川光很乖，哪怕是疑似带着目的接近自己，在试探底线的边缘来回横跳。
并不讨厌，反而让藤田时彦有种奇怪的、可以掌控对方的错觉，藤田时彦奇异的从诸伏景光的乖巧里得到了些许的安慰。
先应付眼前的吧。藤田时彦收回视线，将注意力强行拉回购物页面，心里盘算着是买新出的限量徽章，还是等下次发薪直接入手那套昂贵的专业刻刀，亦或许可以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新玩意。
藤田时彦沉浸在购物的快乐里，自然没有注意到，在他移开目光后，诸伏景光也几不可察地抬起眼睫，深蓝色的眸子掠过他看似专注浏览网页的侧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