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河清海晏
崇安元年秋天，京中还发生了一件事，千机坊中的里阁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梦老，褚烨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指认姜昭时，就是里阁派人把逃走的夏忠找到的。
梦老离开时留下一封信，托了个乞儿交给褚烨，褚烨这才知道梦老和褚家到底有怎样的关联。
二十年前，褚烨的父亲褚阳也是自己现在这般年纪，那是尚且跟随褚清河征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少年将军，梦老和他的族人从北山落后的村落中来，他们的村落遭了天灾，不得不外出逃难。
在逃难的路上，没了钱，没了粮食，他们不知道往何处去，也没有家可回，也就是那时候，恰巧在古道上，遇见了押送军粮的褚阳。
褚阳一身银白细铠，手持长枪，英姿勃发，梦老言，他只看褚烨第一眼，便认出他是褚阳的儿子。
褚阳见到他们，先分给他们足够的粮食，又问他们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梦老皆如实相告，褚阳便给他们留了钱粮，又给他们指了一条路，让他们往京城去。
梦老并没有多说什么，一封信好像只讲了一个故事，但褚烨却像是从那信中看到了父亲年少时的模样，信后来被褚烨收了起来，与父亲的遗物放在一起。
崇安三年春，崇安帝姜昀下旨昭告天下，不立后，不选妃。平民百姓与皇家秘辛相距太远，大多付之一笑，只称当今圣上是万世名君，能叫天下太平，管他立不立后，纳不纳妃。宫廷之中则已经默认，哪怕有违天理伦常，他们的皇帝陛下也是要和武安侯同归同寝，哪怕千百年后名存青史，也要记载个同心同德。
崇安三年夏初，运河重修完成，历时三年半，这件事自然是沈平思大功一件，沈平思回京回的风光无量，这三年间，沈平思安抚沿岸百姓，总督运河工程质量，可谓是殚精竭虑。
这条运河后被姜昀赐名华清大运河，百姓又称为华清江。
姜昀再见到沈平思时，就见当初的翩翩状元郎不仅精瘦了些，还晒黑了不少，倒是郝宁，像个瓷娃娃似的，一点都没变化。
张世清在沈平思回京之后就递了辞官回乡的请愿折子，姜昀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便给他批了，张世清走的时候，沈平思去送他，十里长亭，折柳相送。
张世清走后，刘玉为首辅，沈平思升次辅，成了昱国建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位阁老，民间人称小阁老。
崇安三年初秋，菊花正开的季节，崇安帝姜昀协武安侯及朝中部分官员，乘船游览华清运河，皇船画楼之上，只见两岸惊涛，碧波万顷，头顶有白鹤盘旋，鹤唳长空之上，直飞如更远更深的云间。
大臣赏景后皆退下，只留了姜昀和褚烨在画楼上。
褚烨在姜昀的宽大衣袖下，将他的紧紧握住。
“陛下为何一直看那鹤？”褚烨轻声道。
“漂亮。”姜昀温声道，“天高海阔，它们很自由。”
褚烨从身后把姜昀抱住，把人完完全全的纳进自己怀里：“我也可以给陛下海阔天空。”
姜昀轻声笑了笑，伸手覆上褚烨的：“可是我已经选择了更重要的东西。”
褚烨顺着姜昀的目光看去，前方群山雾隐，水波拍岸，好一派锦绣河山。
是江山。
“陛下把自己给了江山，拿什么给臣呢？”褚烨声音带着笑，终于将姜昀悠远的思绪拉回来些。
“把完整的姜昀给你。”姜昀撇过头去看褚烨，眼中好像水面上粼粼的光。
不是崇安帝姜昀，不是宸王姜昀，而是最完整的姜昀。
“好。”
褚烨发现下江南的日子姜昀是极其放松的，他甚至没有要求民家渔船避让皇船，有一次碰上一个打渔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竟然已经能熟练的指挥鸬鹚抓鱼了。
姜昀把那少年叫上船，少年惶惶然的跪下，道：“草民拜见皇帝陛下。”
姜昀问了他好些问题，从江上打渔收获如何到家中和镇上的情况，全都一一问过，少年还是还战战兢兢的，后来也放下了防备，还主动说起了打渔中的一些趣事，姜昀也都没打断他，细细的听了。
说话间听到远处的江上传来古琴悠扬之声，少年眼睛一亮，道：“是云鹤先生！”
“云鹤先生是何人？”姜昀道。
“爹爹说云鹤先生是个厉害的隐士。”少年一本正经的道，“云鹤先生懂的可多啦，还经常会给我们讲书，去年我们村里的庄稼长势不好，云鹤先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在很短的时间里把庄稼都救活了！”
少年说的夸张，姜昀听的却有趣，这个云鹤先生既是个于江上抚琴的悠然隐士，又做的来这让庄稼的妙手回春之术，当真是个奇人，姜昀让少年回去，待皇船行到刚刚琴声传来之处时，却不见云鹤身影。
姜昀不许有人随行，只和褚烨两个人下了船，沿着江边石崖上的小路上山，这山倒是不低，姜昀走到半山腰就有点体力不济。
“不如我来背阿昀吧。”褚烨笑着向姜昀伸手。
“不，我能行。”姜昀轻喘着，一时间把自称都忘了，褚烨一样把尊称也忘了。
但还是牵住了褚烨的手，褚烨便拉着他慢慢往山顶去，好在这上山的路还算平整，不陡峭也不打滑，看起来经常会有人走，即使这样褚烨还不放心似的，把姜昀的手拉的很紧。
到底后来姜昀还是被褚烨背了一段，姜昀趴在褚烨背上，脸色微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刚才给累的，不过有人背着，到底是省了太多力气，姜昀犯了懒，轻轻靠着褚烨的肩颈，侧着脸就看见树影婆娑。
等终于到了山顶，还是没遇见那位云鹤先生，但是山顶风景太美，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好似有鹤在林间停留穿梭。
褚烨执着姜昀的手，透过他的眼去看这锦绣河山，仅一眼就看遍一花一木，水滴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