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0.救世主情结
除了南极，玉清这位师尊也将慈航的传音全部截获了。
他算是发现了——慈航的救世主情结非常严重。
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有责任拯救别人、替别人兜底、为别人的情绪和命运负责，不帮到底就会愧疚，甚至觉得是自己的错。
玉清已经开始头痛了，或许他不应该同意慈航下山。
偏偏慈航紫气冲天，气运磅礴，天机被遮蔽得严丝合缝，任他如何推演，也难以窥得半分端倪。慈航的一举一动仿佛融入了那浩瀚的天地之间，具体所为、去向何方、与谁结下机缘，又将遭遇怎样的际遇——竟全然模糊不清，仿若被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连最细微的线索都无从捕捉。
玉清的心头始终盘桓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他太了解慈航了，那颗悲天悯人的心永远装着他人的苦难。她不懂得什么叫量力而行，总是将拯救生灵视为己任，毫不顾惜自身地透支自己，只为满足他人。这种行为在玉清看来，这般行径无异于自戕，实在是对自己太过不负责了。
他几番欲要施展神念传音，亲自向慈航问个明白。下山之后可曾寻到机缘？途中遇见了何人？有没有不长眼的敢欺辱于你？又与谁结了善缘、牵了因果？如今身在何方，何时归来？
但，他素来清高孤傲，自恃身份，超然物外。过往岁月中，多是他人前来求教问法，何曾见他屈尊降贵，主动向谁问询一二？那等情形，于他而言，难以想象。
问，便落了下乘，失了师长的体面与威严；不问，心中那点疑惑与牵挂如丝缠缚，不得舒展，终究难安。
端坐云床，玉清面色清冷如常，唯有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神念在虚空几度徘徊，终究没能传出去半分。
一是放不下体面，自持身份，不愿主动垂问；二来，他想起先前与便宜弟弟争执时的言语，一念及此，更是将那点欲动的心思强行按捺了下去。
通天教主：" 二兄，你莫要再训我。我通天岂是只收不教，放任不管之辈？是你执念过重了，我门下弟子众多，我所知所学，远胜于你。你掌控欲切勿过盛，适当放任亦是教导。我等为师尊，并非其主人，弟子们更非笼中之鸟、掌中之雀。若将他们的一言一行皆加约束管控，只会令师徒离心。但凡修行者，皆向往自由松快的生活，绝不愿被囚于高台，沦为一具活木偶，如此只会让他们压抑苦闷至极。当然，我方才所言，只适用于那些性情柔顺，乖巧懂事的弟子。至于那些性子野的，自当打压其气焰。多宝那臭小子，最近一直暗自揣摩我，肯定是我好脸色给多了。"
通天教主：" 再说了，除讲学授课，你不能随意支配他们，将他们刻意雕琢成一尊尊华美的神像，置放于仙阙琼台之上，用以彰显你玉清一脉的显赫风光。那样做，只会让他们失却本真，徒留虚幻荣光受人仰望，再难触及人心深处的真切共鸣。故而二兄，你莫要阻拦慈航前往我上清峰，与我亲近。"
上清心中何尝不是执念深重。
二兄的管束与掌控，早已让他憋闷压抑，如困樊笼，可二兄对此却浑然不觉，只当是护持。
可任凭他如何挣扎，二兄始终云淡风轻，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一句“我是为你好，我只是想让你好”，反反复复，竟真的将上清慢慢洗了心。
到后来，他也开始对自己心底的苦闷视而不见，只一遍遍劝服自己：
二兄只是为我好罢了。
只要我不反抗，不违逆，便一切都会好吧。
于是，他将自己牢牢圈禁，进退两难，逃不得，留亦不甘。
玉清玉容清肃，神姿高渺。眸光淡然，不见喜怒。眉峰微垂，敛尽眸底几不可察的执拗，周身仙气沉凝，无半分波澜外露，依旧是那般疏离端严的模样，仿若世间万般心绪，都被他尽数藏于清冷道骨之下，不泄分毫。
元始天尊：" 啧。"
通天懂什么，这并非掌控，实是一片护持之心。似他总盼着通天能顺他之意、依他所言而行，那般才是周全稳妥，才是真正为他好。
三清同气连枝，本为一体。通天性情恣意无忌，锋芒太盛，若不稍加约束，日后必为天道所忌，引火烧身，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他步步看守，事事规诫，原是替幼弟挡劫，护他周全，一片苦心天地可鉴。可为何在通天眼中，竟只剩苦闷压抑，只知百般挣扎，半点不懂他这兄长的深意。
一句“我是为你好”，既是说与幼弟听，亦是撑着他自己。通天终有一天会明白，他从无半分恶意，唯存一片苦心。
待到他彻底顺服，不再执拗顽劣，方能真正安稳。
……我真的只是为了你好，云淡风轻之下我很焦灼。
另一边，惧留孙已是志得意满，缓步归了自己道场，面上笑意未减，依旧带着几分轻扬自得。
为了遂师妹那救世情结，他倒甘愿这般用心地沉沦下去，只盼师妹往后，能多与他推心置腹，常伴左右。
师妹应当是懂我这般深沉心思的，可她并未半分责怪，想来，是并不介意我这般模样的。
师妹这般慈悲心肠，实在叫人倾心，恨不得就此皈依，做她最虔诚的信徒，一生追随。
只可惜，师尊素来最是看重门规礼教，最容不得同门这般逾矩私情，便是心意再烈，也只得暗自藏下了。
这份喜欢压在心底，又甜又涩，明知不合规矩，却怎么也收不回。偏偏她那样好，连靠近都觉得是亵渎，可又忍不住想靠近。
惧留孙正暗自沉吟，脑海里刚掠过师妹的模样，心头一暖，甜意悄然漫开。
便在这一瞬，一道清冷威严的神念骤然破开思绪，直刺识海——是师尊的传音。
惧留孙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笑意瞬间僵住，暗道一声：糟糕！
元始天尊：" 惧留孙，你身为师兄，不思引领师弟修身养性、恪守门规，反倒纵容他们心性乖戾，带着他们胡来？"
元始天尊：" 尔等修行数万载，修的是道，修的是心，不是一身争强好胜！吾玉虚门下，同门同宗，因果仙缘相连，本该相互扶持、彼此照拂，共渡仙劫。如今倒好，竟为些许意气之争、些许蝇头私利，暗生嫌隙，勾心斗角，乃至差点同门相残、手足相杀，堕入歧途！"
惧留孙心神剧震，周身仙元一乱，当即躬身俯首，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栗。
惧留孙：" 回师尊，弟子不该在旁刻意挑拨，更不该纵容师弟间的勾心斗角，致使同门失和，险些酿成同室操戈的惨剧。此事过错全在弟子，绝不敢将罪责推诿于他人，甘愿领罚，毫无怨言。"
玉清声线愈寒，天威沉沉压下。
元始天尊：" 如此莽撞，道心何在？罚你闭门思过三千载，非我召唤，不得踏出洞府一步。此外，若闭关之内修为不能精进一重小境界，你且自行了断，不必再来见我。"
惧留孙哪敢有半分辩驳，连忙俯身叩首，领法旨。
紧接着，这道威严神念又转向文殊，更是没了好脸色，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文殊此子心胸狭隘，善妒成性，动辄便要慈航处处让着、时时哄着，自问，文殊有没有半分资格受她这般迁就？
当然是毫无资格，也根本不配。
元始天尊：" 成日不修清净，反生嗔妒之心，见不得同门分毫，心性如此狭隘，岂是得道之相？"
文殊被这天威一喝，神魂震颤，当即垂首噤声，不敢有半分辩解。
元始天尊：" 同门同修，本应惺惺相惜，你却心存善妒，见人精进便心生不快，见人有得便暗生嫌隙，这般心性，与顽石何异？"
扫过神色惶惶的文殊，他语气更厉。
元始天尊：" 若连嫉妒心魔都斩不断，守不住清净道心，日后必为此执念所累，轻则道基动摇，重则坠入歧途，一身仙道根基尽毁！还不速速自省，斩除心魔，闭门思过！"
追随惧留孙一同滋事生非的文殊，亦被责罚闭关思过两千载。
最后轮到清虚。玉清素来偏爱这个小徒弟，终究不忍重罚，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出口，只淡淡吩咐，罚他闭关思过五百年。
此事落在其他弟子眼中，不免暗自津津乐道——师尊偏爱的，终究还是这位“纯良温顺”的小师弟。
一番责罚下去，玉清胸中的郁结之气已然消散，唯余冷然沉思：他们为何心安理得地将慈航的友善视为理所当然？这般念头萦绕心头，似冰霜覆于湖面，透出几分疏离与不悦。
当真是无法无天，愚顽不化，无可救药！
玉清心头怒意再起，当即又下法旨，给他们各自加罚三百年闭关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