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40.醋意

碧游宫恢弘阔大，大殿虚空清旷，仙雾袅袅垂落，青石玉柱间流转着淡淡青莹道韵。

通天身居高座之上，手肘轻搭在扶手边手肘，慵懒撑着半边脸颊。墨色衣袍松松铺展于座台。他垂着眼帘，眸光漫掠殿中，任由门下弟子议论纷纭，自身默然不语，恍作尘外闲观，悠然自适。

殿中除慈航外，亦有截教亲传多宝、金灵，及赵公明与三霄齐聚。无当不在，盖因千年前已领师命执掌畜生道权柄，前往轮回就职。她素性清冷，喜静恶争，守护草木鳞甲、飞禽走兽之安宁，使畜生道得以平稳繁衍，诸事井然契和。

三清虽执掌权柄，却不足以亲莅坐镇，俱以门下嫡传弟子代摄事务。慈航之师元始，于闭关之前，亦早定了天道轮回之主——太乙。

元始心思缜密，谋事皆经深筹熟虑，如持鉴般纤毫毕察，人与事俱在其眸中，稍有不合其意者，便遭剔除出局。

身为阐教首徒，南极掌玉虚教务，为阐教柱石，身不可轻动。此轮回司职，非其宜任。

广成子，元始亲手陶铸之阐教范式也。其心性行藏，悉合元始立道之准。元始以其为道统所寄，不欲尘俗冗务扰其澄明道心，故留驻玉虚，令其潜心悟道，一意臻于修行极境。

赤精子以魂道为修，本合轮回司职，然恻隐之心过甚，难镇天道纲常。

清虚天真疏放，行事无拘，不循天规，难出昆仑。

几番筛选，唯余太乙与玉鼎二人。然玉鼎天性朴质，不擅管束调度，难当司职之任。

独太乙者，威足以慑众，才足以掌事，方入元始之心。

至于人道轮回之任，太清护犊心极重，断不肯令玄都离山入世，便以自身斩出之恶尸坐镇。

此间，慈航眉梢微扬，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清宁温婉，神色从容。

慈航："　朝闻道，夕死可矣；闻上清道，死亦无憾。 洪荒求道路，尽头是碧游。诚哉斯言，世间至理，莫过于此。"

慈航心中了然，师叔本就是洪荒众生的求道之光，心之所向。纵截教鱼龙混杂，他却以一句“可”，为无依生灵劈开大道，许了世间平等。

他立道之本，便是为世间众生一线生机，他不能背弃自身道心。

是以，此番行事虽须拿出决然姿态，却万万不能真依赌约所言，逼他逐走那些积重难返的门人。

念及后世那句“万仙阵破，碧游宫闭，再无圣人肯为蝼蚁开天门”，慈航只觉唏嘘。

话虽如此，慈航却并不认同另外之语——教主一句“众生皆可求道”，便能抵得上阐教万句“根行浅薄”。

此不可同日而语，众生平等与根行至上，从来是两条背道而驰的路。

即便师尊哪日心情好，破了那“非根器不收”的例，洪荒生灵心中却早已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试问，谁又敢轻易叩响那扇只为精英而开的门？只怕是门槛之上，无形威压横亘其间，沉甸甸压在人心，未近便生怯意。欲踏入半步，堪比登天。

慈航此番盛赞，截教弟子们瞬间挺直了腰杆，个个与有荣焉。平日里为门中乱象头疼归头疼，可谁也不许外人说一句师尊的不是。

问道之路，众生平等，他们师尊的胸襟气度，无人能及——就连身为阐教弟子的慈航，也看在眼里，懂在心里。

听到慈航如此欣赏并夸赞自己，通天笑意骤起，耳根微红。他旋即扬首抬下巴，桀傲之气扑面而来，仿佛要将这份赞誉尽数纳入囊中。他的眼底盛着少年人独有的、被懂了心意的意气风发，亮得灼人。

他下意识望向玉虚宫的方向，心头百感交集，那些被误解的，都在这一句“世间至理，莫过于此”里，有了回响。

若二兄能有卿卿半分明事理，他何苦这般畏首畏尾？

通天敛去心头怅惘，徐徐回过神来。但见慈航与赵公明并肩而立，挨得极近，叙谈彼此见解。

赵公明眉目朗阔，笑意爽朗坦荡，浑然一派磊落气度。慈航闻言抬眸，唇角浅浅弯起，笑意尽敛于眉眼之间，温润恬淡，只浅淡一抹便足以动人。

金灵连同三霄静静立在侧边，眉眼间皆噙着会心笑意，一副暗自了然、暗自打趣磕趣的模样。就连多宝也在围观，替赵公明高兴。

若是二人当真走到一起，往后自己求师妹炼制法宝，岂不是能让公明师弟吹吹耳旁风？

还是旧时景致，依旧是这一群围观之人。

往日里通天瞧着这一幕，只觉赵公明不负自己期许，郎才女貌，当真天造地设。

可如今心境早已不复当初，心底醋意翻涌难平，放眼四下风物，无一不惹得他心生烦闷。

他早已将慈航视为与自己同辈论道的存在，超然于一众弟子之上。

反正在通天眼中，放眼洪荒，芸芸仙神，唯有自己能与慈航相配，再无二者。

至于二兄元始，倒也勉强能容。毕竟慈航因果气运，终究系于二兄门下。也罢，三清本是一气化衍、同源一体，二兄所有，原也同是自己的。

公明啊，不是为师不帮你，实在是你阅历尚浅，纵然天资出众，心性眼界终究难及，远远跟不上慈航的步调。

更何况，为师与她早已情丝深缠、牵绊难断，心底自是不愿见你们这般亲近言笑。

你终究还差为师几分，可就怨不得我咯。

心头醋意一压而散，通天径直来到慈航身边。

当着众弟子面，他毫无避忌，一身少年意气坦荡洒脱，熟稔抬手，轻揉慈航的脸颊。

通天："　旁人都看不破，唯独卿最懂我，当真是师叔贴心的好孩子。"

他本就生性豁达不羁，众人皆看不出半分异样，只当他受人夸赞，心中正暗自欣然得意。

唯独多宝深知师尊秉性，虽见他面上洒脱淡然，眼底却暗藏一丝独占之意。他心头暗自嘀咕：怕是另有隐情。

而后多宝侧目望向慈航，恰好撞见她与师尊通天眸光交汇。

慈航："　师叔莫要闹了，正事还在商议。依我之见，万万不可折损您圣人身份与威仪。当刚柔并济，以法度立规，以怀柔施恩，成全旁人之余，更令其心悦诚服、感恩怀德。"

她唇边噙着一抹清浅莞尔，七分温婉敛于神色，三分宠溺藏于自持。

多宝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

情愫只怕早已暗生，进展远超所见。

师尊行事也太恣意了，先前明明有意成全公明师弟，转眼自己反倒动了情愫。这想一出是一出，着实让人无奈又哭笑不得，未免也太为老不尊了。

好在慈航师妹本就风姿卓绝、惹人倾心，截教中不少弟子哪怕未曾谋面，也早已对她心生仰慕。想来师尊亦是与她日久相交，朝夕相伴间，不知不觉便暗生了情愫。

抱歉了，公明师弟。我与师尊情谊深重，自当站在师尊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