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峥
他们要参加的是一场酒会,发起人是目前风头正盛的投资人,背景深厚,野心勃勃。作为会场的是那位投资人自家的场子,一家装潢宏伟的酒店。陆续有豪车开进,衣着考究的侍者恭恭敬敬为车上人拉开门,衣饰华美的人们便相携着说说笑笑进场。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白峥将钥匙交给泊车员,跟随在周列正身后进去。
刚一入场,周列正肩膀就被人亲昵地搭住。
“列正,来这么晚,等你好久了~”来人一副花花公子模样,衬衣领口敞着,一身轻浮的香水味道。
周列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白峥心里叹口气,从经过的侍者手上托盘里拿了两杯红酒,递给那人,“徐先生,好久不见,您近日还好么?”
感觉到周列正杀气的徐渭从善如流,顺着白峥给的台阶溜下来,接过酒杯:“憋在家里可闷死我了,这不,要不是为了……”他挤挤眼睛,“老巫婆还不放我出来呢。”
徐渭凑近周列正,轻声道:“上头要给小太子铺路了。”
周列正神色一凛。
作为主办者,徐渭并不清闲,好多人围上来,想要跟他攀谈。徐渭朝他们笑笑,摇晃着酒杯又走进人群。
白峥也听到了他的那句话,下意识去看周列正。周列正面无表情,饮了口手中的红酒。本国皇室人员人员繁盛,拥有继承权的不下百人。女王亲诞有七个孩子,五位皇子两位公主,储君还没定下,但就以往来看,大皇子无疑是最有希望的。
只是……最小的那位皇子今年不过十六岁,还未成年,一个别号却已经隐隐流传开来——“小太子”。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词语,暗示着新月升起,与日争辉。
周家没打算涉入政权的争夺,周家世代经商,深知离权力越近,就越是危险的道理,家中并无权贵,要想安稳地发展下去,看好风向是最重要的事。
如此谨慎,才换来数百年的蓬勃。
周列正的身份注定这场酒会中他不得安宁。相识的不相识的,一批批过来寒暄谈天,白峥为他挡了一阵酒,有些受不住,低声向周列正告罪,他暂离了会场。
在卫生间中吐了一场,他感觉胃中仍然不大舒服。早已不是气血正旺的年轻人,从前捱过的伤痛在身体里扎了根,年纪稍大一些就压不住了,再好的补品也吃不回来。
他没耽误太久,从卫生间出来后便往会场去。
转角处,一个侍应推着餐车,一时没看到他,等到发现时已经来不及,餐车为了让开他撞到了墙。摞着的两个盘子啪的掉在地上,跌成碎片。
侍应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惊呼了一声,忙不迭地道歉。白峥摆了摆手,温和道:“没事。”随后蹲下身帮她捡瓷盘碎片。
女孩连忙说我来我来,手指无意间碰到他,面上瞬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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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聚拢,会场中间,徐渭拿着话筒,一个志得意满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旁。
白峥回到周列正身边时,徐渭对男人的介绍刚刚开始。那人的具体资料早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了进来,会场众人此刻大部分都知晓他的身份——范晖,财政大臣麾下一名辅官,来巡查财政状况的。
“搞不好……他回去就能进内阁呢。”一名领口开的极大,露出半个雪白胸膛的美妇与身边人浅笑低语,脖颈耳边硕大的珠宝熠熠生辉。
她的同伴窃窃私语:“他是大皇子的心腹,呵呵……等到小太子成年,才有好看的。”
——商人并不在乎谁的德行配坐那个位置,自己的利益是否能够不受损害,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介绍结束,人群散开,范晖身边不少人围了过去。周列正口袋微震,是一条来自徐渭的信息,信息里中只有一个单词:“Rose”。
“周先生。”
范晖不知何时来到了他面前,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在皇都查阅财报时,看到过很多次周先生的名字。”范晖彬彬有礼的开口,只是配上他的形容,多少有些滑稽。
周列正道:“我的荣幸。”
范晖与他寒暄几句,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
范晖:“周氏的周列正先生,一直都有听说过,今天得以见到真人。”
周列正:“行内前辈们看着家父面子给小辈一点照顾罢了,都是虚名。”
范晖笑道:“周先生太谦虚。”他侧了侧头,看见安静立在周列正身后的长发俊秀男人,眼前一亮的伸出手,他道:“这位是?”
白峥和他握手,温和道:“范先生好,我是周先生的下属,白峥。”
范晖与他握过手便松开,与周列正聊了几句后就离开了。白峥看着他的身影,微微蹙眉。方才与他握手时,他能感到掌心被指尖暧昧的拂过。
这不是他的错觉。
周列正道:“让主管调两个床奴过来,直接带到徐渭那边。”顿了顿,他想起徐渭的短信暗示,又道:“要男孩。”
白峥抿了抿唇,没把范晖的动作告诉他,低声应道:“是。”
想起白峥方才苍白着脸,向他请求暂退的情形,周列正侧头看了他一眼,道:“身体好点了么?”
白峥回答:“谢谢主人关心,已经好多了。”
他的语气恭顺,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清雅的笑容,和平日并无二致。
旁边有人端着酒杯想要过来,白峥挺直腰身,打起精神准备接待。
周列正却说,“回去吧。”
现在退场虽然有些早,不过已经见过了宴会的主要人物,这会儿离开也不算失礼。
白峥有些诧异,但还是听话地应了声,去安排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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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白峥是被闹钟叫醒的。他撑着额头坐起来,盯着墙上挂的装饰看了会儿,才想起来怎么回事。
因时候不早,昨晚调来的周家司机便没有将他们送回主宅,而是去了市内周列正常宿的住处。白峥酒量一般,加上身体不如年轻时,晚上喝的太多次日早上就有些昏沉。
翻出来提神的药吃几颗,衣柜里有适合他身材的换洗衣服,白色衬衣工整地挂了一排。白峥快速洗漱完便出门下楼。
到了厨房,家奴们知道大少爷留宿,不敢怠慢,紧锣密鼓的在准备早餐。白峥随便找了些东西垫垫肚子。除了要服侍主人,早餐可以提前用,午晚餐都需主人食过才轮到家奴。下厨管事见他过来,主动将菜单拿来请他过目。
“主人昨晚上有饮酒,粥换醒酒清淡的。”白峥道。管事应了声,使唤家奴们更换食物。
他大致检查了遍,确定各处准备都妥当了,回到周列正卧室门前跪下去等候。
周列正作息时间稳定,早上七点准时起床,白峥看着地毯的纹样,在脑子里把行程安排又过了一遍。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数年之久,对其中每个环节都再熟稔不过。周列正身为长大,周老爷子对他教育比之另两个儿子,显得严格许多。周列正性格稳重,对身边的家奴要求也高,前前后后换了好几名近侍,白峥上去后才安定下来,在跟他三年后赐了印,然后,就一直到了现在。
时间过得很快,定过时的手机在口袋中轻轻震了一下,白峥回过神,叩门三声,起身进去。
床上没有人,旁边盥洗室传来水声,周列正在沐浴。从柜子上层拿出工具,周列正出来后,白峥为他吹干头发。
手指温柔的穿过发梢,白峥跟了他很久,对如何服侍他这件事得心应手。
白峥低头看着他,周列正的眼下有些淡淡的青痕,似乎休息得并不好。
周列正比自己的两个弟弟更成熟稳重,这几年,周老爷子渐渐退居幕后,周列正也更劳心许多。
其实他也只比三弟周存远大了四岁。
“主人最近辛苦了,晚上回来,下奴为主人按摩可好?”白峥道。
周列正随口道:“恩。”
用过早餐,白峥开车载周列正回公司。
工作时间是从九点开始,然而周列正一直都有早到的习惯。八点多钟,公司里职员很少,到了周列正办公室,白峥为他煮了一壶红茶,等到担任周列正助理的家奴到来后,才告退离开。
周家并没有规定私奴的数量,一般来说,主人可以按自己需求随意的收。每个私奴专擅不同,例如周老爷子,他拥有六个私奴,常随在身边的是负责生活的周旭,其余的人各有位置,除了每周一次的工作汇报,按照规定,平时没有召唤或者紧急的事,很少来见主人。
周列正身边只有白峥一人。
白峥除了随侍他生活,周氏产业中一部分事务也会经手,平时并不空闲,甚至可以说是忙碌,周老爷子担心他一人忙不过来,建议周列正再收些私奴,周列正却一直没同意,十几年间,身边仍然只有白峥一人。
这让很多人眼热。二少爷虽然有参与管理周氏事务,但性子稍显散漫,三少爷又太过随性,不过意外,少主的位置是一定归属于周列正了,下任家主的私奴,这是一个相当炙手可热的职位,白峥又一贯的好性子,于是周列正身边很多家奴都存了往上爬的心思,不说取代白峥大少爷管家的位置,做个私奴随侍大少爷也很好。
他们的心思,白峥不是不知道。
白峥心里很清楚原因,除了眼热位置以外,对他的不服气也是有的。白峥做事谨慎周密,近些年愈发挑不出错,只一样,他的出身使他无法服众。
——他是家族从外面带进来的孤儿,而非家生子。周列正收他做了私奴,白峥便从周家家奴公谱中除了名,只是经历除不去,他一步步如何上来的,众人都心知肚明。
换做其他人,被人明着虎视眈眈觊觎位置,即便不动气也要心里卡个坎儿,白峥却仍然一副温和有礼做派,不因随侍未来少主而心生傲慢,也不为出身妄自菲薄。
午休时,白峥照例服侍周列正用餐。
“包了Oceanus明晚的场子,已经联系过明珺小姐。”白峥道,将平板电脑递到周列正身前,“这是新出的几款首饰和手包,选了明珺小姐喜欢的颜色。”
周列正抬眼瞥过屏幕,道:“左二。”
白峥记下,低声道:“是。”
他收起了平板,继续说道,“昨晚服侍范晖先生的床奴回来了,和主事汇报过情况,范先生似乎……不大满意。”
周列正微微蹙眉。
周家送出去的人,很少有对方不满的情况。
白峥补充道:“两人按规矩已经罚了,主人可要加刑么?”
周列正淡淡道:“让他们重新学规矩。”
白峥心里暗暗叹口气,道:“下奴明白了。”
范晖的到来不容小觑,接触是一定要的。他未必是对那两个人不悦,或许只是想用他们,传达自己的态度罢了。
我接受了你的示好,但是分量还不够。
想起来昨晚范晖蹭他掌心的小动作,白峥思考片刻,轻声道:“范先生似乎对下奴有些兴致。”
周列正停了手中动作,侧头看他,白峥斟酌着说下去:“如果需要下奴……”
“不必,”周列正冷冷打断他的话,“我嫌脏。”
白峥立刻跪下去,抬手抽自己一记耳光。
周列正面无表情地继续用餐,白峥打了四五下后,他道:“先记下,回去再说。”
白峥住手,叩首道:“谢谢主人。”
周家很少在外当着不知情的人处罚家奴,白峥在公司也有职位,顶着一身受罚痕迹未免太引人瞩目,秋后算账,算是主人的体恤。
即便及时停手,白峥脸上仍然微肿起来,他脸红的看起来不太正常,下午给他送文件的职员看到,好心问他是否身体不适。
白峥温和道没事,职员出门后他苦笑,现在没事,晚上过后就有了。他明白哪里触了周列正的矛头,他出身低贱,这是事实,但他已经是周列正的私奴,就是属于他的一件物品,物品怎么能够擅自做决定?
或许中午不应该多嘴,或许,那天晚上他就该告诉周列正。不论如何,这顿罚他都逃不了,因为他最低贱的出身。
所有周家人都知道,周家大少爷、未来家主的唯一私奴,是服侍床笫、以色事人爬上来的卑贱床奴。
他摘下眼镜,闭上眼轻轻揉了揉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