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祭奠
“茶室在这里。”崔聿回过神,低头为白峥引路。
他蹲下身,准备取出柜中存放的茶叶。起身时,动作牵动了某处隐秘的伤痛,一阵尖锐的隐痛骤然袭来,激得他眼前发黑。
崔聿撑住桌沿,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失态。
“我来吧。”白峥按了按他的肩膀,温声说道。
他从随身带的包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小茶叶罐,“大少爷喝不惯外面的茶。”
崔聿侧身为他让开路,白峥却并未立刻过去。他停在崔聿面前,修长微凉的手指不容躲避的,摸上了崔聿的额头。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崔聿怔怔地看着他,眼里尽是茫然。
掌心传来的温度印证了他的判断。
“你在低烧。”白峥轻声提醒。
崔聿局促地挪开视线,“我吃过药了。”
白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衬衣上的每粒纽扣都扣得结实,可是颈后发丝间露出的一小块皮肤上,隐隐透出半个深色的齿痕。
白峥是最低贱的出身,对家奴身上隐没在衣物下,难以言说的苦痛再了解不过,他声音压低,“光吃药没用。”
崔聿已经在尽力维持常态了,可是白峥何等细致,立刻就注意到他行动间的不便。
“……里面的东西不取出来,伤口就一直好不了,吃药也没有太多作用。”白峥叹了口气。他洗净了茶壶和杯子,接了一壶水烧开。
崔聿有些难堪,却知道他是好意,只能低低的应了声。
对他身体的处置权,在另一个男人手上。
白峥,还是崔聿,他们都身不由己,改变不了任何事。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壶底因加热冒出的细小气泡。
“实在难受,可以说出来的,”白峥的声音很轻,“三少爷不是不会体谅的那种人。”
崔聿知道。
他会为了阻止要求家奴陪葬的周家旁系千里迢迢的赶过去,也会堪称温柔地抱住他,亲吻他冰凉颤抖的唇。
可是周存远对他的好往往突如其来,没有征兆,就像很多时候,他的坏情绪也来得突然,轻而易举的,就能抛下一句要崔聿万劫不复的话。
几次三番的折磨,早已让崔聿身心俱疲,应对不暇。
他习惯了忍耐,如同在海上航行,以为风暴挨一挨总会过去,再忍一忍,天总会晴的。
“求一求他,比总是忍着要好过一些,”白峥叹道,“他是你的主人啊。”
除了求自己的主人,难道还有别的,生存的办法吗?
崔聿默然不言。
白峥忽然笑了笑,“这么久不见,不说这些了。”他侧头看着崔聿,眼里有温暖的喜悦,“上次匆匆一面,都没能好好说上话。”
他总是跟在周列正身边,而崔聿属于周存远。偶有交集,也大多是因为周列正差遣他来寻周存远。
两人隔着各自的主人,连目光交汇都不能太久,更别说交谈了。
周家规矩森严,严禁不同主人的私奴之间有公务之外的私交。
甚至会有专人不定期检查他们的通讯工具,任何试图隐瞒或删除记录的举动,都是重罪。
崔聿看着他,白峥的模样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温润清隽,仿佛那些不堪的岁月都无法侵蚀他半分。崔聿心中微微一暖,低声道:“峥哥,这些年我出不去……多谢你常去看小秋。”
外放出来后,崔聿脱下枷锁,总算有供他稍微喘息的活动空间,有时借着主人的安排奉命外出,如果顺路,能遥遥望一眼当年妹妹坠江的那条江水。
临近落水点的江岸,他看见岸边摆放的素白花束,和小女孩们会喜欢的玩偶,知道有人也在怀念着她。
崔秋的衣冠冢在墓园里,会在江边祭奠她的,只有认识他们兄妹,关系还很好的人。
白峥被周列正带回周家的那一年,也是崔秋接受训练营教导的第一年。
大少爷刚从学校毕业,开始接触家族事务,时常需要向父亲请教。崔秋见白峥总是一个人静静等在外面,又生得一副极好看却陌生的面孔,便喜欢凑过去同他说话。
家奴之间,本不该有过多交集。崔聿注定要跟随周存远,他恪守着这条无形的界限,崔秋却无所谓,她年纪小,又是家主私奴的小女儿,被周老爷子看着长大的小姑娘,连周旭都管不了她。
崔聿总得去白峥身边领人,时间长了,他们的关系也近了许多。
白峥的笑容里染上一丝淡淡的怅惘,轻声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讶异:“你没有去江边祭拜过她?”
崔聿涩然说道,“我总是不得空闲,是我对不起她。”
白峥却摇了摇头:“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他微蹙起眉,有些疑惑,“如果不是你,那另一个祭拜她的人是谁?”
崔聿怔住。
“有一年,我因为工作晚去了两天,看到岸边已经有人摆上了祭奠的花束,”白峥回忆道,“后来我便留了心,发现每年那个日子前后,都还有一份祭品……我一直以为,是你。”
崔秋没有朋友,除了白峥和崔聿,还有谁,会年复一年地去那僻静江岸,祭奠一个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的早逝女孩?
白峥想了想,“或许是崔叔吧。”
崔聿心下疑虑更深,却并未说出口。
不会是崔旭,他们的父亲只会去崔秋正式的衣冠冢前。
“如今能回来已经很幸运了,”白峥说,“小聿,能再次见到你,真好。”
水烧开了,白峥娴熟地温壶置茶,醇厚微苦的茶香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峥哥,那你呢?”崔聿看着他优雅流畅的动作,忽然低声问,“别太勉强自己了。”
白峥顿了一下,随即抬眼,露出一个惯常的柔和浅笑,“是吗?我以为自己保养得很好呢。”
崔聿摇了摇头,他们挨得近,所以他能看到白峥眼下即便遮掩、依旧透出来些的淡淡青黑。
“不是容貌,”崔聿斟酌着说道,“是觉得……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白峥微微笑了,“可能是最近加班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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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因为最近的雨水,天气没那么炎热了,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多时,也让周列正觉得浑身不自在。
“松开。”他简短又嫌弃地把弟弟从身上拨下来。
周存远不闹腾了,乖巧地问,“哥,你这次过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开玩笑,“不会只是为了看我吧?”
周列正道,“不行?”
周存远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哥……”
周列正看向屋内,话却是说给他听的,“如果你再为了他做任何出格的事,我一定不会让他留下。”
周存远苦笑,“我已经得到教训了。”
“那个时候年纪小,所以才会找你说那些傻话,以后不会了,”他双手枕在脑后,没心没肺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最近形势紧张,所以不想憋在家里,出来透气散心。”
他望着周列正,大咧咧地扯起唇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哥,你听说过吧?只有死人才是没法战胜的。”
周列正盯着他,眼神冷峻,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所以,哥,你要是把他弄死,我心里这个坎,才真的永远过不去了。”
周存远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