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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港第70章 大结局0%

第70章 大结局

四月底,春末夏初的广府,空气里已带上几分濡湿热意。

结束最后一站路演,一行人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在一家颇负盛名的老字号粤式餐厅包间里举杯畅饮,共同期待电影上映。

席间氛围轻松热络,制片人杨文序抿了口醇厚的普洱,感慨道:“本以为咱们这个项目,至少要等年底才能拿到许可证,没想到这次流程这么快。”

徐帆闻言笑而不语。

《八号风球》后期精益求精,时间不算充裕的情况下,还能赶在五一定档,若说背后无大导演的功劳,她断然不信。

只是好奇,向来对审片持佛性心态的关导,为何今年要动用人脉关系,人为加快审片速度?

想到这里,徐帆视线落向坐于对面的年轻夫妇,好像瞬间有了答案。

女主角配导演,天作之合,相得益彰。

确实很妙。

五一当日,闵恬恰好有通告在京市,从行程中抽离,已是下午四点。

坐在化妆间镜子前,在手机上购票,然后截图发给关驭洲,附带留言:【最后一排,正中央位置,绝对隐秘。】

两分钟,收到回复。

【要不要考虑下午回港,可以更尽兴。】

内地不比港区,明星出街往往需要全副武装。

闵恬打字,有点小小霸道:【结婚两年多,请关导尽快习惯关太太偷偷摸摸的癖好,并全力配合,不许有异议。】

【好。】

嗯?

正暗自诧异他会如此爽快,紧接着又收到一句:【白天听你的。】

闵恬:【......】

晚八点,华灯初上。

身着联名款情侣T恤的小两口,提前十分钟抵达环球影城。

等待检票间隙,闵恬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姿态闲适地坐在休息区,摆弄智能桌面内置的消除游戏,借此打发时间。

几米开外,关驭洲同样掩去半张脸,长身立在售货柜台前。

口罩上方,男人只露出一双深邃沉静的眼,即使衣着简单,也难掩周身清贵气质。

此番模样,哪像叱咤风云的大导演,倒更像一个体贴入微的寻常男友,正耐心为女朋友挑选可乐零食。

时间一到,闸口开放,众人陆陆续续检票入场。

关驭洲一手拿着爆米花桶,一手自然而然地牵起关太太的手,随着人群朝2号厅走去。

两人过分优越的身高和身形比例,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引来不少探究和打量。

所幸位置靠近入口处,没等旁人仔细瞧清,闵恬就已面色如常落座,并且巧妙将侧脸偏向关驭洲方向,被他宽阔的肩背完全挡住。

八点十分,影厅内灯光暗下,巨大的银幕亮起。

电影序幕缓缓拉开。

1993年的港区,胶片质感的怀旧色调和充满烟火气息的弥敦道街景扑面而来。

前奏背景乐响起,瞬间将现场观众拉入到那个繁荣与忧患并存的特定时代。

影片全长120分钟。

期间,闵恬的手一直被关驭洲牢牢裹在掌心。

两人像世间最寻常的情侣般,分享着同一桶爆米花,认认真真观看银幕上属于自己的,却又无比新鲜的故事。

偶尔她会稍稍将头靠近,适当交流剧情和镜头,男人则会侧耳倾听,低声回应,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即使影片气氛沉重,也难掩悸动。

而关驭洲,当他暂时抛下导演的身份,作为观众,置身于黑暗中去审视自己的影片时,内心往往会产生与创作时截然不同的领悟。

比如故事末尾,成为商界女强人的闻音,坐在疾驰的车后座,路过那间熟悉的“四记糖水铺”时,从文件里抬头,不经意瞥向街边的那一眼。

看似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实则,那是她每天从公司回家的必经之路。

闻音鬼使神差地让司机停车,走进装修崭新的糖水铺,点一碗记忆中最爱吃的绿豆沙,而碗里,恰好漂浮几丝陈皮的清苦香气。

镜头推转至后厨,并未给陆征特写,只让他的侧脸轮廓随台风肆虐而逐渐淡出,营造遗憾怅然的开放式留白。

许多观众可能认为,导演这样设计,已充分暗示男女主人公的BE结局。

年少时,再如何钟情,十年后,也终将成为过往。

但这世上,本无绝对注定的宿命。

最大的变数,唯有人心。

关驭洲相信。

即使十年后擦肩而过,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哪怕临到生命尽头,只要想见,也自有一万种方式再重逢。

从放映厅出来,闵恬挽着关驭洲的手臂,亦如来时那般,低调跟随散场的人流往外走。

身边充斥各种观影讨论声,像无形的潮水般涌来。

有人夸赞闵恬的演技:“和陆征分手那段,还有接到蒋承霖死讯时的反应,真是看得我起鸡皮疙瘩,太牛了。”

“事实证明我眼光不错,几年前看完《梨园》,我就有预感,这姑娘一定是未来电影界的黑马。”

另一人插进话:“之前传言,说她沉寂三年不拍戏,是受经纪公司打压。现在有大导演撑腰,可算熬出头了。”

“打压倒不至于,毕竟闵的家世也不一般,我猜测,她应该是想走厚积薄发的路子。”

“甭管走什么路子,若自己不争气,就算再来二十个大导硬捧也无济于事。”

“我怀疑你说的是某个古偶小花。”

“没说她,诶,提到孟,你们难道没发现,她这次变化好大。”

“对啊,我刚才差点以为认错人,尤其枪杀蒋承霖的镜头,简直像是角色附体。”

“孟的资源挺好,但老爱拍些没营养的古偶剧,想不通。”

“有些事恐怕艺人很难做主,就像盛妍,明明该在电视剧领域继续深耕,偏要急着转型,不是说她演得不好,是觉得...在电影里,多少有点水土不服,看起来比较吃力。”

“对,我有同感,盛妍吧,演技挑不出错,但确实也没有太亮眼的地方,可惜。”

...

这些或褒或贬、或清晰或模糊的议论,随着电梯门缓缓闭合,而被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重归安静。

透过四周明亮的玻璃幕墙,闵恬俯瞰城市绚烂流转的霓虹夜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

察觉到她的细微异样,关驭洲低问:“恐高?”

闵恬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脚下那片璀璨光海。

不恐高。

只是这种从高处降落的感觉,让她联想到过去被心魔困住的三年。

她忽然抬起头,认真假设:“如果选角栏里没有我,你心里最佳女主角的人选是谁?”

关驭洲视线从徐徐下降的楼层数字上收回,手臂稳稳揽在她腰间,给予最坚实的支撑。

他的温腔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柔和,“上次京市路演,有人问我,是怎样的契机,让我下定决心要把这个故事呈现给观众。”

“我记得。”

闵恬打趣:“你当时的回答,挺官方。”

关驭洲唇角勾起淡弧,反问:“想不想听真话。”

真话...

不知为何,像是预感到什么,闵恬心跳莫名漏掉半拍,又像被电梯下降的失重感攫住。

关驭洲偏过头,垂目凝视着她。

霓虹灯光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他漆黑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看着妻子,眼神温柔而幽邃。

当初,两家正式敲定联姻之前,梁安慈试探着将几张照片放到儿子面前。让他猜一猜,哪位姑娘最有可能成为心仪对象。

关驭洲无波无澜地扫过。

最后,停在一张灵气十足,又极有辨识度的脸上。

母亲笑问他原因。

关驭洲面色如常起身,淡声留句:“五官比例好,有氛围感,适合上镜。”

梁安慈本以为,儿子对联姻心存不满,当时只是随口敷衍。

却不知,不管有没有猜对,但凡他一眼笃定的人,就必然信守承诺,从一而终。

是女主角。

更是后来,一生所爱。

转眼到十月初。

一年一度备受瞩目的华人电影节入围名单正式公布,《八号风球》剧组不负众望,获得多项重要提名。

消息传来时,闵恬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浑身浸润水汽和沐浴露清香。

她懒懒躺靠在卧室软榻,将脑袋枕在大导演结实的腿上。

关驭洲手持吹风机,呜呜暖风拂过她半湿长发,修长手指轻柔穿梭在她浓密微凉的发间,掠起阵阵令人昏昏欲睡的酥麻感。

闵恬拿着手机刷微博,困顿而不解:“好奇怪,官宣名单为什么没有公布具体的奖项提名?”

只说影片和主创团队入围,却不像往年那样细分到个人。

关驭洲语气平静,仿佛早已料到:“新规则改革,我们恰好赶在第一批。”

新规则。

闵恬翻了个身,仰面看着他,“这对我们不利?”

“不见得。”

男人敛目安抚道:“静心等待,规则变动,是挑战更是机遇。”

“什么机遇?”闵恬眼睛一眨不眨,想寻求更确定的答案。

关驭洲低头,在她额间印下轻吻,“山越高,路途越险峻,才越能体现登顶者的难能与可贵。这是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亘古不变的底层逻辑。”

越难,越可贵...

望进他静若深潭的眸底,闵恬呼吸微微一凝,心头像被某种滚烫而澎湃的情绪填满。

心念一动,抬手轻轻攥住他熨帖平整的衬衫衣领,慢慢往下拉。

关驭洲顺着她软绵绵的力道,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磁沉低笑,顺从地埋头,将未尽的话语与悄然滋长的情愫,悉数封缄于唇齿之间。

秋夜的香山府,静谧而安宁地沉睡。

窗外暮色靡靡,只剩满室温情。

...

【正文完】

-

题外话:

还有几章番外,不定时更新哦,大家过几天再来看吧。

番外 颁奖典礼1

十一月,华人电影节颁奖典礼在京举办,当天,恰逢闵恬二十六岁生日。

午后两点,阳光微暖,斜斜洒入香山府宽敞的衣帽间。

GAR品牌派来的专员态度恭谨,十套当季高定礼服依次悬挂展开。

丝绒、绸缎、薄纱,在灯下泛着各异光泽,瞬间占据衣帽间的视觉中心。

宋暖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赞叹:“GAR的设计,简直像为恬恬量身打造,太美了。”

造型师浅笑接话:“闵恬老师气质到位,穿什么都能轻松驾驭,凸显出衣服最好的样子。”

今晚盛典,需准备三套礼服,红毯亮相、候场休息,以及可能存在的领奖环节。

合作整整六年,闵恬早已无比信任造型师的眼光。

此次在沿袭一贯风格的基础上,巧妙融入轻熟女性的优雅韵味,旨在令人眼前一亮。

换好第一套用于红毯的礼服,又经过数小时精心妆扮,闵恬才跟着团队一行人下楼。

地下车库光线偏冷,白色埃尔法在专位停泊。

车门滑开,闵恬弯腰踏入。

车厢内静谧异常,一道熟悉身影静坐其中,正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粤语讲着电话。

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闲适随性的韵律,与平时讲国语给人的感觉形成鲜明对比。

闵恬停顿不足两秒,神色自若地在旁边落座,划开手机,浏览团队群消息。

几乎同时,关驭洲结束通话,抬腕看了眼时间。

比预计早到十分钟。

目光转而落在她身上,尤其是那件露出小片光滑背脊的礼服。

他眸色微沉,未发一言,自然而然探身从后排取过一条柔软薄毯,动作熟稔地披在她肩上,将诱人的风光稍稍遮掩。

“造型师有没有考虑到,现在是冬天。”关驭洲低声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字句间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淡淡不悦。

闵恬闻言侧头,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轻笑出声:“要不我穿棉大衣走红毯,保暖又夺人眼球,一举两得。”

本是随口调侃,话一出口,才蓦然想起,按照大导演惯有的行事作风,以往此类颁奖典礼,基本直接略过冗长的红毯环节,只出席核心仪式。

所以今天...?

心念电转间,她抬眸,略带探究望向身侧男人。

一身纯手工定制黑色西服,剪裁极致合体,即使坐着,也能将他优越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左侧胸前,纽扣与口袋之间,别着一枚设计简约的银色胸针,质地考究,图案别致,为他原本沉稳内敛的气质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绅士与清贵。

关导的造型师,审美高级,也挺不错。

闵恬心想,要不要找机会挖过来。

正看得出神,面颊忽然传来温热干燥的触感。

关驭洲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小脸,带着些许薄茧的摩挲感,引得她肌肤微栗。

只听他接续刚才的话题,认真提议:“棉大衣听起来可行,让人去准备两件,我陪你一起穿。”

真的?

男人深邃眸里未露半分戏谑,过分正经的表情,一下子把闵恬逗乐。

“不用担心。”她凑近神神秘秘道,“女明星走红毯,自有独特的保暖方式。”

“什么方式?”

闵恬拒绝回答:“你不能知道。”

“......”

约莫半小时车程,埃尔法平稳抵达场馆西区红毯入口。

外面已是人声鼎沸,闪光灯如同密集的星子,连成一片耀眼光海。

本次红毯顺序,主办方不知有意无意,恰巧将夫妻俩安排在相邻位置。

接到工作人员传递而来的上场讯号,司机上前两步,拉开后座车门。

关驭洲率先下车,绕过车尾,来到闵恬一侧。

他微微弯腰,朝车厢内的她伸出手。

男人手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静静悬停在半空,暗含一种不容置疑的等待。

闵恬不解地看着他。

虽然两人关系公开,但以往极少在公开场合刻意展示亲密。

一丝犹豫掠过心头,要不要如此高调?

然而,目光触及他平静却坚定的眼神,以及那只稳稳停在空中,仿佛能隔绝所有嘈杂的手,她心下微叹。

下一瞬,终究不忍拒绝。

闵恬将自己微凉的手,轻轻放入他温热掌心。

指尖相触瞬间,一股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算了。

大不了又上一次热搜。

标题已经想好,#夫妻合体亮相红毯#。

他的手掌微微收拢,将她的柔荑完全包裹,力道适中,既给予支撑,又暗藏一种宣告。

关驭洲牵着她,稳稳踏上群星璀璨的红毯。

两侧闪光灯变得更加疯狂,几乎要吞噬掉两人的身影。

闵恬呼吸匀缓,腰背自然放松而不失笔直,颈线纤长优雅,脸上绽放得体微笑,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从容。

关驭洲的步调始终与她保持一致,不快不慢。

他偶尔会侧头看她,视线短暂停留,深邃眸底翻涌着旁人难以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除欣赏和骄傲以外,或许,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私欲。

有记者喊“闵恬老师”,示意她看镜头。

每当这时,身侧人总会收紧掌心,有意无意的心思传递,让关太太竟一时吃不准,大导演到底是想让她照办,还是不予理会。

男人心海底针。

着实猜不透。

红毯过程不算长,短短数十米,尽头是三步不高的台阶,之后便通往相对安静些的候场休息大厅。

踏上台阶时,关驭洲极自然地虚扶她的后腰,一手替她微提裙摆,浓浓的保护意味,使得后方明星们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直到闵恬安全步入大厅,关驭洲才不着痕迹地收回手。

候场大厅内,暖意融融,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许多相熟的面孔穿梭其间,低声谈笑。

找到位置落座后,闵恬很快便和邻座的孟淳轻声交谈起来。

下意识在场内流转一圈,疑惑道:“好像没看到陈三公子。”

“他人在国外,应该不会出席。”

闵恬正要点头表示了解,却听孟淳冷不丁道了句:“今晚以后,我打算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自己成立工作室?

闵恬默住两秒,敏锐捕捉到这句话背后可能蕴含的决心与风险。

她侧过身,专注地看向孟淳,“决定好了?”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关心。

“嗯。”

孟淳应了一声,简短却沉重,便无多余的解释。

有些事,不宜追问细节。

闵恬伸出手,轻轻覆在孟淳放在膝盖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郑重而清晰地表明立场:“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记住,关驭洲是关驭洲,我是我。”

意思很明确。

关驭洲与陈宗彦私交甚笃,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事。

但在闵恬心里,首先认的是孟淳这个朋友。

如果最终,陈三公子以权压人,促使两人不得不走向某种难堪的境地,她会毫不犹豫、无条件地站在自己好朋友这一边。

对上闵恬清澈而写满真挚与诚恳的眸子,孟淳向来清冷如冰的眼底,终于难以抑制地涌入一股暖流。

宛如冰封湖面被春风凿开一道裂隙,浅淡却真实。

金丝雀想要挣脱精心打造的牢笼,必将是一个伴随巨大风险与痛苦的过程,前途未卜,荆棘丛生。

但此刻,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坚定力量,孟淳愈发笃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典礼开始前半小时,闵恬与孟淳暂别,各自跟随团队前往更衣室更换下一套礼服。

喧嚣被暂时隔绝在外,室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造型师为她补妆,将发髻稍作调整,几缕碎发自然垂落,勾勒出优美的颈部线条,其余次要配饰保留原样,整体基调未变。

出来时,发现之前围在大导演身边的圈内人士皆已散尽。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只剩一道窈窕身影。

女子侧对闵恬的方向,从侧脸轮廓不难认出其身份。

魏卓莹,港区近年来风头正劲的一线女演员,以美艳与演技兼具著称,亦是钟襄导演上部入围作品的女一号。

两人似乎正在交谈,关驭洲神色平淡,听得多,说得少,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着香槟杯壁。

魏卓莹微微仰头,角度原因,看不清具体神色。

闵恬静视一阵,从侍者托盘中接过一杯新的香槟,微提裙摆,步履从容地朝两人走去。

距离仅剩几步之遥时,后方传来一声呼唤,叫住她。

闵恬转身,映入眼帘的是钟襄。

与平日总穿休闲装,头发随意甚至有些凌乱的形象大相径庭。

此刻,对方一身合体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倒是颇有几分名导气场。

闵恬停步,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钟导。”

钟襄走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举起手中酒杯,与她轻轻碰了碰,“《八号风球》闻音的角色,让我看到了涅槃重生的你。”

钟襄声音不高,却透着真诚,“小恬,恭喜。不仅是为今晚可能的荣誉,更是为你这些年的成长。”

“谢谢。”闵恬轻声回应,眸光沉静。

看着面前这双无波无澜的眼睛,早已寻不见多年前初出茅庐,将喜怒哀乐全然写在脸上的青涩女孩的影子。

时光与经历将她打磨得光华内蕴,与此同时,也筑起清晰的边界。

他心中微涩,酝酿许久的话在喉头滚动,最终化作一句试探:“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再合作一次?”

闵恬闻言,唇边的笑意未减,只是举起酒杯,浅浅抿一口冰凉的酒液。

微酸口感滑过舌尖,她迎视钟襄,音色温和却疏离:“如果有缘,肯定会的。”

如果有缘...

四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把柔软钝刀,无情划开岁月的隔膜。

钟襄捏着玻璃杯的手指悄然收紧,原本准备好的腹稿,在这刻全然失去分量,变得苍白无用。

久无后文的沉默,在周遭喧嚣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半晌。

钟襄张了张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眼神变得郑重而沉凝,他压低嗓音,一字一句道:“抱歉,小恬。”

闵恬眉心微蹙。

抱歉什么?

“时隔六年,一份迟来的歉意,对不起。”

钟襄近乎愧疚地凝视着她,声线更低,却字字清晰。

空气停滞。

闵恬不喜煽情,尤其在此刻众目睽睽、星光熠熠的场合。

眸底似有一丝陌生的酸意试图上涌,立刻被她不着痕迹地压下去。

唇角维持微抬的弧度,语气云淡风轻:“当年的事,我早已没放在心上,您不必介怀。”

“何止介怀。”

钟襄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仿佛看向某段遥远的过去,又落回她脸上,带着深刻的自我剖析,“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反思和警醒自己,不要再犯当年同样的错误。最后发现,我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称职的导演...”

闵恬深吸口气,正想开口,却被一道清亮含笑的女声横插进来,“钟导。”

几步开外,魏卓莹挂着明媚笑容款款走近。

先对钟襄颔首,随即转向闵恬,扬了扬手中的酒杯,算是打过招呼。

两人第一次见面,但“关太太”三字,魏卓莹却熟得不能再熟。

当初媒体采访,她曾半真半假地大放厥词,直言垂涎关导的才华和...嗯,身子。

虽是玩笑口吻,却也上了八卦头条。

眼下正宫就在眼前,魏卓莹心里衡量,要不要为上次的不当言论稍作解释或道歉。

万一被当作动机不纯的觊觎者,可就尴尬了。

正斟酌着措辞,眼风却瞥见不远处,男人清隽挺拔的身影已朝这边不疾不徐走来。

立刻打消念头。

罢了,多说多错,反而显得刻意,容易适得其反。

就在几分钟前,大导演一句“魏小姐对已婚男导演,最好只谈工作,不谈私人话题。”

警告意味明显,此刻回想,仍觉得有点发怵。

不能让他太太再产生任何误会。

所以,在关驭洲身影出现的下秒,魏卓莹果断决定当“缩头乌龟”。

她朝闵恬露出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语气轻快:“不打扰二位叙旧,我先去那边看看。”

说完,便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利落地转身融入人群中。

一番行云流水又戛然而止的操作,倒把当事人弄得云里雾里。

直到清冽熟悉的气息靠拢,将她温柔地笼罩,闵恬才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关驭洲不动声色地观察,想从她神态间捕捉一丝异样情绪,却无果。

视线微转,落在尚未离开的钟襄身上。

后者见状识趣道:“你们聊,我去跟老朋友打声招呼。”

说罢转身走人。

周遭喧闹屏蔽少许。

关驭洲垂目看着关太太,声腔温和,“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会如实交代。”

嗯?

闵恬忍俊不禁。

随后,故意板着脸:“问什么?问魏小姐为什么跟你聊得那么开心,还是问,她现在对你是何想法?”

说到此处,停顿几秒。

接着,语调更加轻慢,“魏小姐性格在圈内出了名的直来直往,有一说一。明面上的桃花,总比藏在水面下的暗涌好应付得多,你说对不对,关导?”

不经意上挑的尾音,像羽毛,轻轻刮过心尖。

关驭洲眸底掠过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细微涟漪。

他缓缓俯首,凑近些许,深深望进她的眼里,温沉声线压得更低,“难得,关太太也有吃醋的时候。”

“......”

闵恬耳根发烫。

强自镇定地瞥过脸去,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轻哼:“关导魅力无边,我这叫与有荣焉。你再嘚瑟,小心我等会儿心情不佳,反赠你一壶陈年老醋,让你也尝尝滋味。”

关驭洲气息几不可闻地沉下,黑眸锁住她,“你敢试试。”

试试就试试。

闵恬不甘示弱,作势环顾四周,认真寻找回敬的目标。

“我的错。”关驭洲两秒钟妥协,神色严肃,“如果心里不舒服,晚上回去任你处置。”

“行。”

闵恬顺杆而上,“我最近睡眠不太好,总觉得旁边有人影响休息。不如从今晚开始,关导搬去客房睡一段时间。”

“我不同意,换一个。”男人立刻驳回,毫无转圜余地。

“那就约法三章,白纸黑字按手印。”

“可以,一周三次改为一周五次。”

“改你大爷!”

关驭洲:......

-

题外话:

番外更新有点慢哦,大家一周后再来看吧【见谅】。

番外 颁奖典礼2

半小时后,颁奖典礼在恢宏的音乐与璀璨灯光中正式拉开帷幕。

主持人妙语连珠,串场流畅。

一个个奖项依次揭晓,现场气氛时而紧张,时而热烈。

《八号风球》剧组已接连提名最佳编剧、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指导等技术类奖项,掌声不断。

高潮随着最佳女主角奖项的临近而逐渐累积。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五位提名者的精彩片段,当闻音在《八号风球》中那双充满挣扎、绝望后重归沉寂与坚韧的眼眸特写出现时,现场响起格外热烈的掌声。

颁奖嘉宾是德高望重的上一届影后,她握着密封信封,故意拉长语调,视线扫过台下几位提名人,将悬念烘托到极致。

“...获得本届华人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的是——”短暂停顿,仿佛连空气都凝固,“《八号风球》,闵恬!恭喜!”

瞬间,掌声如潮水般席卷整个会场,聚光灯与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嘉宾席中的某处。

闵恬背脊微僵,有极短暂的一瞬,周遭声音仿若远去。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一股热流从心底涌向四肢百骸。

隐约间,似感觉身侧有人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膝上的手,温热而坚实,一触即分,却给予她莫大力量。

深吸口气,闵恬回过神,脸上绽放出璀璨却并不失态的笑容,起身与邻座几位同仁拥抱。

孟淳紧紧抱她一下,在耳边飞快地说:“去吧,你值得。”

然后,顶着万众瞩目与持续不断的掌声,闵恬轻提裙摆,步履优雅而坚定地走向光芒汇聚的舞台。

从嘉宾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而造型精致的金色奖杯,冰凉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转身面向观众席,面对无数镜头,闵恬眼中已有水光潋滟,却始终压抑着没落下。

主持人将话筒递给她,笑着补充:“可能大家不知道,今天不仅仅是荣耀时刻,对闵恬来说,还有一个特别的意义。今天恰好是她的生日,让我们再次用掌声,祝福这位新任影后,生日快乐!”

台下即刻爆发出热烈掌声和善意的欢呼。

闵恬笑着点头致意,待掌声稍歇,单手握住话筒,“谢谢,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清晰,微微有些颤抖,却充满力量,“站在这里,拿到这个奖,此刻的心情,真的非常非常复杂。

首先是巨大的荣幸和感恩,感谢评委会的认可,感谢《八号风球》剧组每一位成员。感谢编剧老师,写出如此生动的故事,感谢所有幕后工作人员,你们的辛劳是这部电影,也是我这个角色的基石。这个奖,属于我们每一个人。”

感言真诚而具体,并非流于空泛的感谢,提及许多拍摄中的人和细节,引发台下许多电影人的共鸣,掌声不时响起。

最后,闵恬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嘉宾席前排那道始终注视着她的身影上。

稍顿两秒,脸上浮现更加柔软的笑意,大大方方开口:“最后,我想特别感谢我的先生,关驭洲导演。”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低呼和小范围笑声,镜头立刻切到关驭洲。

他静靠座位,身姿挺拔,望着台上的她,深邃眸中漾开清晰可见的温柔与骄傲。

闵恬继续说:“是你给了我闻音这个富有挑战的角色,是你在拍摄过程中给予无条件的信任和引导。

感谢你,在我每一次怀疑自己的时候,给我最坚定的支持。感谢你,用你的专业和严苛,让我不断突破表演的舒适区。

也感谢你,在生活中,给了我一个可以安心依靠、肆意成长的港湾。这份荣誉,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谢谢。”

她的感谢坦荡而深情,没有刻意避讳,反而比躲闪更显真诚动人。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演员不知想到什么,深深共情,眸底含着湿润。

关驭洲就在这片喧嚣中,望着他的妻子,他的影后,轻轻鼓着掌,嘴角上扬的弧度,溢满柔情宠溺。

典礼继续推进,第二个高潮毫无悬念地降临,最佳导演奖。

当颁奖嘉宾念出“关驭洲,《八号风球》”时,全场掌声力度和持久度达到又一顶峰。

他上台,接过奖杯,一如既往的沉稳冷静,感言简洁有力,感谢剧组,感谢团队,感谢所有为电影付出的人,格局开阔,尽显大导风范。

然而,在感言末尾,关驭洲停顿一下,视线精准地寻找到台下那双一直凝望他的眼睛,对着话筒,清晰而平稳地说:“关太太,生日快乐。”

没有过多修饰,没有甜蜜称呼,只简单一句“关太太,生日快乐”,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挠人心神的情感涟漪。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更充满祝福意味的掌声与欢呼,许多人都露出会心乃至羡慕的笑容。

主持人适时上前,感慨道:“真正的并肩而行,顶峰相见,大概就是这样的时刻。两个同样优秀的人,在各自的领域闪耀,又彼此成为对方最坚实的后盾和最耀眼的骄傲。再次祝贺关导,祝贺闵恬,恭喜你们!”

今夜的荣耀,属于《八号风球》,属于全剧组所有人。

不仅最佳导演和最佳女主角收入囊中,在电影中饰演女二号,表现极为出彩的孟淳,也成功斩获最佳女配角奖,可谓三喜临门,满载而归。

典礼临近尾声,各方热搜几乎以同步速度登顶,呈现出“爆”的字样。

#闵恬 影后#

#关驭洲 最佳导演#

#《八号风球》横扫#

#孟淳 被低估的演技#

#关驭洲 关太太生日快乐#

#甜粥夫妇 顶峰相见#

...

网友评论瞬间爆炸,热闹非凡。

【恭喜甜粥夫妇!最佳导演和最佳女主角,呜呜这是什么神仙眷侣,事业爱情双丰收的模板,我快哭了。】

【闵恬拿影后,至少我心服口服,《八号风球》里的表现有目共睹,黑子这次请闭嘴!】

【关导最后那句“关太太,生日快乐”简直苏断腿,平时高冷如冰山,能在领奖台上这么浪漫,可想真是爱惨了。】

【孟淳终于被看到,最佳女配角实至名归,演技真的细腻又有爆发力。】

【《八号风球》剧组强悍如斯,关键奖项拿了仨,果然关导出品,必属精品。】

【闵恬的获奖感言好感人,尤其是感谢关导那段,大大方方吐露内心,比某些藏着掖着的真诚百倍。】

【甜粥粉今天过大年,磕的CP一起拿大奖还公开撒糖,啊啊啊!这是什么人间理想!】

【事业粉扬眉吐气,从此请叫闵影后,一路走来不容易,未来继续走花路,加油!】

【关导看闵恬上台领奖的那个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没了!】

【孟淳值得,希望她拿奖后能有更多好资源。】

【感觉今晚的电影圈充满正能量,优秀的人互相成就,真好。】

【恭喜所有获奖者,华语电影未来可期。】

...

典礼结束后,后台采访区早已被各路媒体围得水泄不通。

闵恬和关驭洲作为最大赢家,自然成为记者们层层围住的中心。

话筒争先恐后地递过来,闪光灯几乎连成一片,团队工作人员和现场保镖努力维持秩序,大声提醒“一个一个来”、“注意安全”。

“闵恬老师,关导,首先恭喜二位。同时拿下最佳导演和最佳女主角,现在心情如何?有没有合作第二部戏的打算?”一位记者大声问道。

合作第二次?

把闵恬问住。

两人私下还真没讨论过此类话题。

见当事人未立刻表态,另一支话筒机智地转向关驭洲:“关导,您个人有再次与闵恬老师合作的想法吗,或者说,有没有适合她的剧本在筹划中?”

关驭洲闻言,目光温和地看向身侧人,眼神中的专注与柔软,与平日面对媒体时的疏离寡默截然不同。

他转回头,对着镜头,用沉稳平静的低腔答复:“我的剧本,永远为她开放。接不接,全凭她心情意愿。”

哇哦。

记者群发出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这回答,简直是公费撒狗粮。

记者笑着继续追问:“关导刚刚的表现,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不管在家里,还是日常拍摄中,您的‘地位’都岌岌可危?”

变相的揶揄让周围人笑起来。

闵恬适时接话,澄清误会:“在片场,关导才是绝对的老大,说一不二,权威不容置疑。”

故意加重“说一不二”四个字。

了解关驭洲片场作风的记者们顿时会意,想起关于“片场暴君”的传闻,再对比他此刻对太太的温柔态度,反差感十足,底下顿时笑倒一片,气氛轻松活跃。

另一边,刚斩获最佳女配角奖的孟淳,同样被记者们热情包围,采访声此起彼伏,一时难以脱身。

她静立在镜头前,耐心回答着问题,清冷面庞挂着淡淡而得体的笑意,天生携带的距离感,在这刻明显削弱许多。

采访持续约二十分钟,在团队和主办方的协调下,记者们终于配合有序地让开一条通道,目送今晚的获奖者们陆续离开场馆大厅。

夜色已深,寒风料峭,但获奖的喜悦似乎驱散了严寒。

白色埃尔法早已静候在专属车位。

上车前,两位女演员惺惺相惜,再次轻轻拥抱。

感受到对方的不舍和鼓励,孟淳声线有些低哑,“希望接下来几年,我们都能有更好的作品,走向更远的地方。”

“一定会的。”

闵恬拍了拍她的背,再次叮嘱,“记住我的话,遇到任何事,不要自己硬扛,随时打给我。”

孟淳点了点头,松开拥抱,目光在闵恬脸上停留一瞬,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更深的坚定。

两人寒暄完毕,正准备各自上车,助理却急匆匆小跑过来,附在孟淳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半小时前,三公子的私人飞机落地港区。他...他叫人传话,让你今晚务必回白加道别墅,否则...”

否则,后果自负。

威胁人的话术,多年一成不变,薄情而专制。

孟淳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仿佛只当明日的天气预报。

在助理担忧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平静吩咐司机:“去颐和公馆。”

颐和公馆。

是孟淳在京置办的私宅,或许以后,会成为长久居所。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寒冷的夜风和闪烁灯火,也暂时隔绝那如影随形的压迫与阴影。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驶向一个未知却由她自己选择的方向。

-

题外话:

孟和陈这对,应该不会单独开章详写,但会在主角日常中进行穿插,想看这俩的,要不要继续追番外,大家酌情决定哈。

另外,替老书的短剧做一下宣传,第二版《周周爱》已经开始预约,和周书记是同一个本子,大家感兴趣可以关注一下。

番外 良辰吉日

年底,《八号风球》全球上映,北美、西欧等主流电影市场的口碑与票房成绩远超预期。

专业影评人不吝赞美之词,赞誉其“兼具艺术深度与情感冲击力”、“东方叙事美学的现代性胜利”。这股风潮反哺国内,让这部影片的荣光更加持久。

除夕夜,万家团圆守岁,喜庆的鞭炮声与城市灯火交织,却照不进心底寒意。

当晚,白加道别墅灯火通明。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争吵或狼狈纠缠,有的只是冰冷决绝地收场。

陈宗彦坐在客厅沙发中央,指尖夹着雪茄,烟雾模糊他深邃却冷厉的眉眼。

他握着电话交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宣布对孟淳在港所有演艺及商业资源的全面封杀。

“什么时候想明白,肯低头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这是陈三公子留给孟淳的最后通牒,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掌控。

回应他的,是微信、手机、所有社交账号被一条龙拉黑的忙音与空白。

接近凌晨,孟淳站在颐和公馆清寂的落地窗前,远处夜空是城市庆祝新年的璀璨灯光秀。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顶部弹入一条信息。

【淳姐,你真的想好了吗,三公子手握你百分之七十的影视资源,如果跟他闹翻,我们接下来至少五年,将面临无戏可拍。】

五年,对于一个演员来讲意味着什么,毋庸言明。

为逞一时之气而断送前程,在助理看来,实属冲动之举。

然而自始至终,孟淳立在窗前的身形一动未动,仿若对刚刚的信息提示音置若罔闻。

银白灯光映衬得那道身影单薄而笔直。

或许,没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唯有确定一点,二十九岁的孟淳,相比八年前的自己,更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勇气。

无戏可拍。

那就从零做起。

大年初五,一家以捕捉豪门秘辛闻名的港媒小报,偷偷曝光一组模糊却足以辨认的照片。

陈宗彦被拍到在某高级私人会所宿醉,身边依偎着一位面容鲜妍、身段窈窕的陌生年轻女子,举止亲密。

配图文字暗示,陈三公子已迅速投入新一段风月,昔日金丝雀早已被抛诸脑后。

八卦新闻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特定圈层里漾开微澜,暗藏某种心照不宣的讽刺。

开年三月,春寒料峭中,闵恬与织梦娱乐的合约正式到期。

她没有太多犹豫,在与关驭洲深入商议后,决定将个人事业的下一站,与好友孟淳刚刚起步的工作室绑定,她选择入股,成为共同合伙人。

这不仅是一场商业合作,更是无声却强有力的支持宣言。

一周后,闵恬接到前经纪人祝楹的电话。

对方开场第一句便直截了当:“给你推荐个人,前不久刚带出个华人奖影后,你们要吗?”

闵恬握着手机,轻笑:“这节骨眼上,赵总肯放人?”

“由不得他。”

那二百五现在正忙着巴结星腾高层,绞尽脑汁想拿到平台年底重磅自制综艺的入场券,眼皮子浅得很,根本没功夫管底下人的去留。

倒也是。

闵恬心领神会地点头,郑重答复:“雪中送炭最可贵,欢迎归队,楹老大。”

“希望我这块炭能烧得更旺更久一点,合作愉快,恬恬。”

两人默契一笑,挂断电话。

有了实力派新任影后的加盟,以及金牌经纪人带来的成熟团队与资源网络,如同给初生工作室注入一针强心剂。

随后,她们又凭借精准眼光,顺利签下几名颇具灵气和潜力的新生代艺人。

工作室迅速在竞争激烈的娱乐圈中崭露头角,步履稳健地迎来第一阶段上升期,前景可观。

四月,春光渐盛。

戛纳国际电影节公布新一届入围名单,《八号风球》赫然在列,成功跻身主竞赛单元。

消息传回国内,再度引发沸腾。

五月,蔚蓝海岸迎来电影盛宴。

13日的开幕式红毯上,闵恬身着一袭由东方元素改良的礼服,与关驭洲及剧组主创一同亮相,从容大气,风姿夺目,成为镁光灯追逐的焦点。

24日,电影节圆满闭幕。

值得庆贺的是,《八号风球》继去年年底横扫国内三大奖项后,在此次戛纳电影节上再创辉煌,一举夺得最高荣誉——金棕榈最佳影片奖。

当颁奖嘉宾用高昂的声音念出影片名字时,坐在台下的闵恬呼吸一滞,身侧关驭洲握住她的手,安抚似地拍了拍。

力道极轻柔,仿佛要将他内心的冷静与宠辱不惊通过交握的掌心传递给她。

但闵恬自感,完全做不到大导演这般淡定。

至少,耳边传来同伴们激动热烈的欢呼声,便证明,她这样的反应,才属正常。

当晚,聚光灯笼罩一张张面孔,掌声如雷,鲜花芬芳与闪光灯白炽交织,《八号风球》再次迎来属于他们的胜利和荣誉。

都说世间之事,难有十全十美,但竭尽所能、不负初心的奋斗,总会在倾注心血与汗水后,收获应得的回报与幸福,如同此刻,荣耀加身,星光璀璨。

《八号风球》勇夺金棕榈的热搜,在微博上整整挂了三天,各种分析、赞誉、祝贺铺天盖地。

华语电影圈为之振奋,视之为一次里程碑式的突破。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喧嚣巅峰,作为影片总导演的关驭洲,却已悄然抽身,将大部分精力投向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人生大事,心无旁骛陪着自己太太,筹备三个月后的盛大婚礼。

外界纷扰,仿佛皆成背景音。

时光流转至八月底,炎夏的热浪依旧蒸腾。

二十七号,正值良辰吉日。

这一天,港岛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那场堪称“世纪婚礼”的婚车阵容。

五十辆崭新锃亮的劳斯莱斯组成浩荡主体,一辆车身长达九米的幻影加长版作为头车,如同一条黑色丝绸,缓缓滑过繁华街头,气派非凡。

这支豪华车队从位于太平山顶的关家主宅出发,一路畅通无阻驶向愉景湾,于上午九时整,准时接到盛装的新娘。

头车后座,闵恬一身洁白胜雪的婚纱,裙摆如云朵般铺陈开来。

她微微垂首,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正神情专注地回复工作信息。

车内弥漫清雅香水与鲜花的混合气息。

男人温沉嗓音响在耳畔:“大喜的日子,手机比你老公还有吸引力?”

敲击屏幕的指尖蓦然一顿。

闵恬突然抬起头,冷不丁吐出句:“星腾的综艺已经拿下,目前就差签约环节,庄少奇却不紧不慢,态度微妙,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

听到这话,侧后方伴娘位置适时出声,“星腾后续的推进,不如暂时交给楹姐跟进,咱们先专心把婚礼流程走完。”

作为首席伴娘,孟淳今日妆容精致,一袭浅香槟色礼服衬得她清冷中多了几分柔和。

“楹姐恐怕够呛。”

闵恬手指轻叩着屏幕,思维仍处于工作模式,“她最近要带两个艺人飞一趟国外,参加时装周和试镜,行程排得很满。”

“Pella那边关于新执行经纪的招聘,进展好像不太理想,你看看,我们要不要考虑换一条招聘思路?”

闵恬:“上次开会时,有人提到去几家顶尖的管理学院做校招,我觉得适当降低经验方面的要求,优秀实习生可以试试。”

“行。”孟淳表示没意见,立马点开微信,“我让Pella尽快安排,最好准备一份新人培训方案。”

两人一来一回,讨论得认真,成功将坐在一旁的新郎官忽视个彻底。

关驭洲见自己完全插不上话,默默将脸转向车窗另一侧。

窗外匀缓后退的街景与驻足围观的人群,与车内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他拿出手机划开屏幕,找到某个名字,编辑一条消息发送出去:【上次我托你办的事,进展如何?】

几乎立刻,收到回复。

陈宗彦似乎正闲着,字里行间透着漫不经心的调侃:【我早说了,不让我做伴郎,是你的损失,这就是气管炎的下场。】

【什么气管炎?】

【内地俗称,怕老婆。】

【......】

半分钟后,关驭洲慢条斯理地打字反驳:【听老婆话会发达,老祖宗的智慧,可惜,陈三公子没这个福分。】

陈宗彦眯了眯眼,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嗤笑一声。

呵。

惯着吧,迟早骑到头上。

婚礼仪式在联港旗下、位于维港之滨的一家七星级酒店举行。

宴会厅被打造得如同仙境,挑高穹顶垂下无数璀璨水晶灯饰,光线经过巧妙折射,柔和而辉煌。

目光所及之处,是以圣洁白色为主调,点缀着大量淡粉、香槟色玫瑰与满天星的花海。

从入口鲜花拱门,到通道两侧烛台与花柱,再到主舞台背景的巨型立体花艺装置,无不极尽奢华与浪漫,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与清甜花香,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与花丛之中。

仪式在悠扬的管弦乐中正式开始。

宴会厅沉重的雕花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所有宾客起立,目光聚焦。

闵恬挽着父亲的手臂,出现在光芒中。

她头戴复古精致的钻石冠冕,面纱半掩,美得令人屏息。

商屹丰身着挺括西服,神情庄严而不舍,带着女儿,一步步走向前方等待的新郎。

这段路不长,却仿佛走过许多时光。

父亲将女儿的手郑重放入关驭洲稳若磐石的掌心,看着眼前自己认可且信赖的女婿,喉结微动,最终只用力握了握两人的手,低声道:“驭洲,好好待她。”

千言万语,化作最朴素的叮嘱。

关驭洲深深颔首,语气温和却坚定:“爸,您放心。”

随后,在司仪庄重的引导下,新人相对而立。

交换誓词环节,两人目光胶着,都能从对方眼底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以及那份不言而喻的承诺。

关驭洲取出那枚独一无二的钻戒,稳稳套入闵恬左手无名指,冰凉触感瞬间被他的体温焐热。

轮到闵恬为他戴上男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下秒,被他温暖的手掌包裹住,瞬间稳住心神。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话音落下,关驭洲抬手,轻轻掀开闵恬面前如梦似幻的头纱。

她的容颜完全展露,双颊染着自然红晕,眼眸如水,盛着星光与他的影子。

他俯首,温柔而深情地吻上她的唇。

无数玫瑰花瓣从穹顶飘飘扬扬洒落,粉白香槟,纷扬如雨,落在他们发间、肩头,落在交握的手上。

现场乐队奏起恢宏而浪漫的乐章,将这一刻的甜蜜与神圣推向顶点。

掌声、欢呼声、祝福声如潮水般涌来,但此刻,他们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最后环节,是新娘抛捧花。

闵恬在一片起哄声中,拿着由白玫瑰、铃兰和绿藤精心编织的捧花,转身背对台下跃跃欲试的单身宾客们。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手臂向后扬起优美的弧度,用力将捧花向后方抛去。

那束承载着幸福寓意的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台下瞬间陷入欢腾地哄抢,笑声不断。

然而,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某种无意间的指引,捧花并未落入那些伸得最长、抢得最积极的手臂中,而是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不偏不倚,跌进坐在稍外围,并未参与争抢的孟淳怀里。

她下意识接住,微微一怔。

周围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善意欢呼。

无心插柳柳成荫,有人笑着感慨。

越是不争不抢,仿佛越受命运眷顾。

孟淳捧着洁白芬芳的捧花,清冷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茫然,她低头看花,又抬眼看向台上笑容明媚的闵恬,迟钝几秒,唇角弯起微微弧度。

一片祝福的喧闹中,宴会厅另一侧立柱旁,陈宗彦静立灯光下。

目光穿透人群,直直定格在那个握着捧花,显得有些无措却异常美丽的女人身上。

他眼神一如既往的薄淡,深邃眸底难以窥见丝毫波澜,仿佛眼前这充满祝福意味的一幕与他毫无关系,激不起心中半分涟漪。

这世上所有美好珍贵,令人趋之若鹜的东西,珠宝、华服、资源、荣耀...只要她曾流露过一丝想要的意思,他都能轻而易举地双手奉上,堆砌在她面前。

唯独爱情。

对他而言,是个早已被证伪的命题。

虚无缥缈,可笑又不切实际。

世人为此趋之若鹜,到头来,害人害己。

-

番外 商应寒篇

婚礼结束的一个月后, 闵恬和哥哥一同去拜访远在云城写生的温仲平先生,顺便取画。

车子在山路间盘旋许久,最终停在一处被茂密竹林环绕的静谧小径口。

拾级而上,沿途穿过几栋依山势而建的竹楼,清泉潺潺,空气中弥漫着竹叶清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隔绝尘世烦嚣。

两人迈上主楼的木质台阶,脚步放得很轻。

还未走近,隔着转角处那扇半掩的竹编门,隐约传来对话声。

是温仲平正在嘱咐助理:“...中午的餐食,不宜过度清淡。让后厨准备几道精细些的淮安菜,记住,要素材新鲜,家常做法,少些花哨。”

淮安菜...

闵恬听完,眸中漾起一抹促狭笑意,压低声音揶揄身侧的商应寒:“看来哥哥平日里没少跟温叔叔见面,连口味偏好都摸得门儿清,就不怕爸爸知道,又暗地里吃味泛酸?”

话音刚落,额前便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

商应寒转头看她,深邃眸里盛着无奈,“淮安菜,可不止我一人偏爱。昨晚是谁在电话里糖衣炮弹、软磨硬泡,让我丢下客户,连夜调整行程,非得赶过来陪你到这深山老林取画的?嗯?”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惯有的宠溺。

闵恬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随即恍然大悟,“哥哥口中的客户,难道就是中泰集团的千金贺小姐?听说贺小姐对艺术鉴赏也颇有心得,这次没能同行,真是遗憾。”

商应寒脚步一顿。

目光沉静地落在妹妹脸上,默住几秒,轻笑出声,音腔听不出喜怒,只有淡淡纵容,“所以,你是故意的。”

“别误会。”

闵恬连忙摇头,眼神恳切地望向他,澄清道:“借我一百个胆,也不敢妨碍集团公务,只是有点不明白,哥哥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廊道安静,远处隐约鸟鸣和风声穿过竹叶,发出沙沙作响。

商应寒并未立刻回答,沉默地往前走两步,仿佛在斟酌言辞。

半晌,才重新看向闵恬,不答反问:“那你先告诉我,当初和关家联姻,你为什么会爽快答应。嫁给一个陌生人,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点排斥和害怕?”

自然排斥。

夫家远在港区,千里之遥,一北一南,文化习俗皆有差异。

甚至赌气地想,倘若以后吵架,想回娘家撒个气都不方便,路上就得消磨掉大半郁火。

但经整晚深思熟虑,又用近乎天真的现实主义者心态说服自己。

反正她还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暂时用一纸婚姻契约换取家族急需的利益纽带,似乎不算太亏。

等日后实在合不来,大不了再跟父亲闹一场,让他出面主持离婚便是。

何况当时没遇到心仪的人,对爱情没什么向往,满脑子想得都是怎么拿影后,赢下跟父亲的赌约,继续当演员拍戏。

婚姻于二十三岁的她而言,更像一个通往目标途中可以栖身的驿站,或是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

可哥哥的情况不同。

“有什么不同?”商应寒问。

闵恬抬起眼,“你今年快满34了,不能拿婚姻当儿戏,倘若纠缠几年再离婚,就成没人要的老头子,万一不小心孤独终老该怎么办,商董得自责一辈子,怪自己耽误了儿子。”

一番“危言耸听”,配上故作老成的严肃表情,让商应寒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小丫头片子,人不大,操心的事倒是挺多,一套一套的。

“恬恬。”

笑过之后,他声音温和下来,“即使婚前不熟,我相信,只要婚后好好经营,这辈子也能圆满顺遂。”

这话说得理性而克制,符合他一贯作风,却听得闵恬心里发涩。

能圆满么。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不再迂回,一字一句,轻轻戳破窗户纸,“你明明有喜欢的人,有自己的不愿意和不舍得,又何苦为了顾全所谓的大局和责任,而硬生生委屈自己,也...辜负另一个人的等待?”

话音落下瞬间,她清晰察觉到,身侧原本平稳的气息蓦然凝滞。

闵恬轻吸口气,善意提醒:“爸爸一直等着你主动开口,如果你自己放弃这个机会,我就真的替姜秘书感到不值。”

“姜秘书”三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彻底打破商应寒眼中竭力维持的平静。

他下颌微微收紧,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何时已然长大、心思敏锐的妹妹,沉默许久。

久到廊下风停。

“你...”

终于,商应寒抬起手,带着近乎珍视的力度,揉了揉闵恬柔软的发顶,声线有些低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未否认,便是承认。

“大概,半年前。”闵恬小声回答,点到即止。

没好意思细说。

有一次回京市,去哥哥私宅,闲得无聊去书房找书,结果在地毯上发现一枚耳环。

同样的耳环,曾见到姜秘书佩戴过。

闵恬别的本事没有,混迹娱乐圈多年,对八卦的嗅觉还算灵敏,立马意识到,商总有情况。

看她一副“过来人什么都懂”的狡黠又笃定模样,商应寒心底那点被骤然揭穿的波澜,竟奇异地平复许多。

取而代之,是一种混合着无奈、温暖与释然的复杂情绪。

他失笑摇头,“你呀...”

最终只这般叹道,语气纵容中掺杂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近些年,随着父子关系融冰,哥哥周身散发的气息不再沉冷,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此情此景,让闵恬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她想,妈妈在天之灵,看到这个家逐渐弥合温情,一定能感到欣慰,可以真正安心了。

这场短暂却触及心底的对话,悄然画上句点。

无需再多言,有些懂得与支持,尽在不言中。

说话间,已至门前。

闵恬抬手,屈指在竹编门上敲三下。

里面传出温煦含笑的嗓音:“在外面嘀咕这么久,是不是偷偷讲我坏话?快进来吧。”

兄妹俩相视一眼,默契地收敛情绪,迈腿进屋。

-

番外 新生(终章)

自云城回来后,闵恬便觉身体有些异样。

起初只是食欲不振,面对往日喜爱的饭菜提不起兴致,可近几日,变得吃什么都隐隐反胃,稍带油腻或特殊气味的食物送入口中,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

得知情况,祝楹意味深长问了句:“例假正常吗。”

正常啊。

不。

闵恬猛然回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本该上月中旬造访的例假,距今已足足推迟二十天。

难道...

仅一次没做安全措施,就中招?

想到某种可能性,闵恬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犹豫着,要不要先测一测。

等待结果的短短几分钟,仿佛被无限拉长。

她坐在大理石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目光锁住时间,呼吸放缓。

半小时,浴室门打开。

闵恬强作镇定地出来,走到床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跟关驭洲的聊天界面,打字:【告诉你个意外惊喜。】

字打完,悬在发送键上的手指却迟迟未能落下。

盯着对话框,她又迟疑起来。

万一不准,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还是等去医院做确切检查,拿到实实在在的报告再说吧。

她抿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那句话,将手机锁屏,掌心却已微微沁出薄汗。

次日,关驭洲结束长达五天的外地采风,飞机落地港区,已临近傍晚。

恰逢陈宗彦来电,说晚上一起吃饭,有事相谈。

关驭洲一边朝VIP通道走,一边简洁回复:【改天。】

【今晚忙什么?】

【陪老婆。】

陈宗彦:......

然而,当晚的饭局,最终却并未如大导演所愿变成二人世界。

陈宗彦不知用什么法子,硬生生将“二人餐”变成“三人行”。

六点整,一家隐私性极佳的顶级餐厅包厢内。

关驭洲细心地替闵恬拉开椅子,随后在旁落座。男人眉间带着连日奔波的淡淡倦色,但看向身侧人时,眸光依旧专注温存。

菜陆续上齐。

夫妻俩却默契地一言不发,各自专心用餐,话不多,偶尔视线交汇,流淌着唯有彼此能读懂的细微交流。

坐于对面的陈宗彦,慵懒地晃着杯中红酒,见此情景,不由挑眉,“怎么,深水湾的厨子最近集体罢工?”

关驭洲眼皮没抬,盛了碗汤放到闵恬面前,淡声:“舟车劳顿,饿了。”

闵恬配合地点点头,补充道:“最近胃口不太好,你这顿吃着挺香。”

胃口不好。

关驭洲闻言立刻转头,眉心微蹙,“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等会儿吃完,去医院看看。”

“可以。”闵恬从善如流地听从安排,没有反对。

被无形晾在一旁的陈宗彦:......

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整顿饭,夫妻俩几乎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关驭洲的注意力大半都在闵恬身上,一会儿细致地帮她拆分料理,一会儿敏锐地察觉她神情有恙。

尤其对着某些浓郁的腥味食材反应颇大。

看来“吃着挺香”,纯粹是给餐厅主人面子的场面话。

临近餐尾,胃里的不适阵阵上涌,闵恬实在难以下咽,干脆放下餐具,低声唤来侍者,要一杯柠檬水,小口小口啜饮着,勉强压下那股烦恶感。

关驭洲哪还坐得住,正欲起身带她去医院,放在桌面的手机却突兀响起,屏幕上显示工作室助理。

闵恬按下接听,里面不知说了什么,脸色骤变:“追尾?人没事吧,你们—”

“怎么回事。” 话没问完,被原本意兴阑珊的陈宗彦骤然打断。

他目光锐利地锁住闵恬,声音夹杂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显然,刚刚听到了孟淳的名字。

闵恬抬眸看他一眼,眼神略显复杂,随即对着电话嘱咐几句,才挂断。

“黑粉别车,发生了事故。”她言简意赅地解释。

“人在哪?” 男人音色比刚才更沉。

“机场附近的医院。”

闵恬下意识回答,说完才顿觉不对,干嘛要这么详细地告诉他。

谁料一晃神,坐在对面的男人面色阴沉拿起手机,拨出一通电话后,就火速离开了包厢,连多问一句的耐心都没有。

望着门口迅速消失的背影,闵恬眨了眨眼,纳闷道:“他急什么。”

孟淳安然无恙,是司机受了点轻伤,正在医院观察。

真是...

迟来的深情比狗贱,早干嘛去了,封杀人家的时候,可没见半分手软。

闵恬露出鄙夷的表情,成功把关驭洲逗笑,指腹轻轻捏了下她耳垂,低问:“除了胃口不好,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没。

“可能是上周去山里,不小心受了点凉。”

“一幅画,安排人去取就行,为什么要亲自跑一趟,山间路远,奔波劳顿。” 关驭洲不赞同地微微皱眉。

提到这件事,闵恬语气变得幽怨,“哪里真是为画...是去替爸爸打探敌情了。”

不知道姓温那老头到底给哥哥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哥哥对他如此念念不忘。

时隔几年,关驭洲也算彻底了解商家那段陈年旧事。

他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妻子发顶,安抚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已经尽力,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有些经年累月造成的伤害与隔阂,只能依靠血浓于水的牵绊去慢慢冲淡和弥补。

绝非一两句解开误会,便能立时恢复如初。

那些年,商应寒缺失的父爱与内心孤独,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温仲平给予的慰藉与引导。

这道照进他生命里的光,对他而言,意义特殊,恐怕一时之间,难以割舍或替代。

去医院的路上,车内流淌着舒缓音乐。

窗外是港岛璀璨迷离的夜景。

闵恬坐在副驾,手心微微出汗,那份酝酿一整天的秘密,在寂静封闭的空间里,愈发蠢蠢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侧头,看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正专注地目视前方路况,霓虹灯光在他深邃眸底流淌而过。

心念一动,终于还是按捺不住。

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前日拍下的验孕棒照片,递到他面前。

关驭洲随意瞥了眼,没太明白,“这是什么。”

他没见过?

哦,也对。

闵恬收回手机,坐直身体,淡定开口:“最近胃口不好,生理期推迟,验孕棒检测呈阳性。”

说到这里顿住,侧过脸,看向他,唇角弯起柔软弧度,“恭喜关导,你可能要当爸爸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又似最轻柔的羽毛,同时炸响与拂过关驭洲的耳膜与心尖。

明显感到车身速度骤然降下来。

若非此时正在主干道上,前后皆有车流,闵恬毫不怀疑,这辆大G会立刻靠边刹停。

下秒,她放在膝上的手,被一只温热大掌紧紧裹住。

那力道很克制,甚至有些发抖,牢牢地攥着,仿佛握住的是稀世珍宝,又像要借此确认不是幻梦。

前方路口正好红灯,车子缓缓停稳。

关驭洲转过头来。

车顶柔和的光线下,闵恬清晰地看到他眸底深处盛满的隐忍和期待,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感动。

种种激烈情绪交织,最终化作初为人父的喜悦与悸动。

他喉结咽动,极力压制翻涌的心潮,连嗓音都暗哑低沉到极致,“我...要当爸爸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最深处挤压而出。

看他这副全然失却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闵恬忍俊不禁的同时,眼眶也有些发热,用力回握他的手,重重点头,嗓音轻柔而坚定:“嗯,我预感很强烈。”

绿灯亮起。

关驭洲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专注驾驶,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泄露出内心的激荡。

车子重新滑入车流,速度却比方才更加沉稳小心。

静默片刻,他再次开口,声线依旧低哑,却带着无比清晰的憧憬:“如果是女儿,一定长得像你。”

闵恬轻笑。

“不一定哦。”

她故意唱反调,“都说女儿肖父,说不定出生后,是你的缩小版。”

“长相随你。” 关驭洲温声改口,眸中闪着细碎的光,补充道,“性格随我。”

嗯?

什么意思。

闵恬拉长语调,眯眼,“关导是觉得我脾气不够好,需要继承你的‘沉着冷静’来综合一下吗。”

关驭洲低笑出声,笑里满是纵容与愉悦,趁着又一个红灯,他快速倾身,在她唇角印下轻柔却滚烫的吻。

“我是说。” 他抵着她的额,呼吸相闻,声音低沉如醉人的大提琴,“无论像谁,都是我们最好的礼物。”

他的话语,他的眼神,他的气息,将闵恬密密包裹。

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飞速后退,车厢内却自成一片静谧温暖的小天地。她安心靠着座椅,手被他牢牢握着,一同轻轻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崭新的,联结着他们血脉与爱情的小生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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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

孟和陈原计划BE,但大家似乎都希望两人HE,所以最后改成开放式结局吧。关于商家父子,发生这种事,换作现实,又有几人能够轻易释怀,来日方长,让父子俩慢慢修复关系,相信未来一切都会圆满。

全文到此结束,感谢大家一路支持,我们新书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