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为姐觅夫
陆知微略一思索,便道:“礼部侍郎的幼子,家中行三,上头两个兄长皆已出仕,他年纪尚轻,还未有功名,但胜在家风清正,父母慈和,兄友弟恭,瞧他待人接物,颇有章法,是个知礼的。”
她将场上几位显眼子弟的家世、性情、前程优劣,寥寥数语便说清楚。
沈霁月听得入神,心中比对权衡,只觉得有陆知微在旁点拨,不由更加依赖,问题一个接一个。
陆知微耐心答着,看似专注于沈霁月所指之人,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全场流动的暗涌。
正说着,围场中央号角长鸣,第一轮围猎正式开始。
蹄声如雷,尘土飞扬,众多儿郎策马呼啸而出,冲向密林,场面顿时热烈起来。
女眷看台这边也响起一阵压低了的惊呼与赞叹。
沈霁月被这气氛感染,暂时忘了相看,踮脚张望,满面兴奋。
忽而,陆知微余光瞥见看台另一侧,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一处不甚显眼的彩棚下,正是陆雪卿。
比起前几日来顾府时,陆雪卿似乎清减了些,虽也精心装扮过,一身藕荷色衣裙衬得人淡雅。
她独自站着,目光落在远处奔腾的马群上,却有些失焦,与周围兴致勃勃、交头接耳的女眷们格格不入。
陆知微心中微动,对沈霁月轻声道:“我去那边见见家姐,你在此处留心看着,莫要走远。”
沈霁月正被场中热闹吸引,闻言点头:“嫂嫂快去,我在这儿等你。”
陆知微戴上帷帽,缓步穿过人群,走到陆雪卿身侧,轻声唤道:“大姐姐。”
陆雪卿闻声转头,看见是她,随即那强撑的镇定便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她眼圈几乎是立刻就泛了红,声音也有些发哽:“四妹妹……你也在。”
“嗯,陪沈家表妹过来看看,家中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母亲她怎么会突然至此?是不是因我那日给姐姐出的主意,反倒激化了矛盾?”
“不关你的事。”陆雪卿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我回去那日,父亲与母亲便已争执起来,话赶着话,越说越难听,母亲是彻底寒了心,你让我转告母亲的那些话,我根本还未来得及说全,他们争吵的根由,早已深种,非一日之寒,父亲的态度你也知晓,母亲这次是铁了心,和离书已递,人也搬了出来,我与母亲如今暂居在京郊别苑,虽说难免冷清,倒也清净。”
这些日子,陆雪卿也愈发理解母亲的难处:“四妹妹,如今我不求别的,只盼着母亲能顺遂心意,安度余生,至于我自己,父亲那头是指望不上了,母亲也已心灰意冷,我能倚靠商议的,竟只有妹妹你了。”
她望着陆知微,那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信任,也有破釜沉舟的恳求:
“妹妹心思灵透,见识又广,还望多为我筹谋一二。”
陆知微隔着帷帽的薄纱,静静回视着陆雪卿。
这位曾经骄傲矜持的嫡姐,竟然会如此依仗于她。
帮助陆雪卿寻一门妥当的亲事,摆脱陆文远的掌控,于陆雪卿是救赎,于她陆知微而言,又何尝不是?
一则全了姐妹情分,无论这情分里有几分真。
二则,一位嫁得如意、且对自己心存感激的姐姐,未来或许也能成为她在内宅关系网中一枚有用的棋子。
“姐姐放心,你说过,我们既为姐妹,自当相互扶持,今日围猎,便是个机会,姐姐且放宽心,先看看场上儿郎,此事……我们从长计议,必为姐姐寻一个稳妥的出路。”
陆雪卿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握住陆知微的手。
姐妹二人并肩而立,望向猎场。
远处号角再鸣,又一匹骏马飞驰而过,激起阵阵欢呼。
陆知微和陆雪卿两人低声商量着。
突然感觉到有一种被凝视的感觉,目光穿过帷帽薄纱与往来人影,捕捉到不远处另一处高阶看台上,一道沉静的目光正落在她们这个方向。
是端王萧衍。
他身着亲王常服,并不显眼地坐在皇室宗亲的席次中,姿态闲适,手边一盏清茶。
方才那一眼似乎只是无意间掠过,此刻已平淡地移开,望向场中奔腾的骑射,仿佛刚才的注视只是陆知微的错觉。
但陆知微知道不是。
她的目光继续逡巡,忽然在一个略显清静的角落停住。
那里坐着一位年轻男子,锦衣玉带,面容白皙清秀,眉眼温和,正含笑看着场中比赛,时不时以帕掩口低咳两声。
他身边仆从环绕,照顾周到,却并无太多勋贵子弟上前攀谈。
安郡王萧瑜。
圣上的小堂弟,袭着虚爵,体弱多病是出了名的,常年深居简出,不涉朝务。
因其孱弱,婚事也一直耽搁。
家世足够显赫,脾气温和无争,身体羸弱,据她所知,确会在一年后病重离世,府中无人拘管。
且因他淡出权力中心,嫁过去虽只是侧妃,却不会有复杂的皇室倾轧与妯娌争斗,相对清净自由。
更重要的是,以陆雪卿目前的家境,能被一位郡王看中聘为侧妃,已是意外之喜,陆文远绝无反对之理。
而一年后……若安郡王真的早逝,陆雪卿作为侧妃,既有皇室名分保障余生,又无实际夫君管束,更无须卷入嗣子争夺。
“姐姐,看到那位着月白常服、偶尔咳嗽的公子了吗?那是安郡王。”
陆雪卿顺着望去,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安郡王的名声她听过,实在不算是炙手可热的联姻对象。
“郡王身份尊贵,却性情温和,不喜纷争,体弱是真,但也因此,府中极为清净,他正妃之位空悬,侧妃亦缺,姐姐若得他青眼,以侧妃之礼入府,一来身份足够堵父亲之口,二来郡王府简单,无复杂人际需应对,三来,郡王深居简出,最喜清静,姐姐若嫁过去,将来有机会,看看府邸之外的山水。”
这话说的隐晦,陆雪卿却心动了。
陆雪卿心跳加快:“我该如何?”
“姐姐往前些,到那边栏杆处,郡王抬眼便能看见的位置,不必刻意,只像寻常观看比赛便好。”
陆雪卿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依言缓步上前,站到了陆知微所指的显眼处,目光投向猎场,侧脸线条优美,神情宁和,与周遭的喧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宛如一株静静绽放的空谷幽兰。
就在这时,陆知微悄然走近半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大姐姐,我记得你从前在闺中,诗才最是敏捷,尤擅咏物写景。”
陆雪卿点点头,仔细一看周围的景色,口中念道:
“秋肃天高野色开,云轻马逐画角催。
林深不掩雕弓影,风劲犹传赤羽来。
目尽千山非吾土,心随孤鹜共徘徊。
闲身何须沾尘露,且看青崖落照回。”
诗句初听是应景的围猎风光,细品却别有怀抱。
声音飘向前方看台。
安郡王萧瑜正端茶欲饮,闻声动作微顿。
他抬起眼,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吟诗女子的身上。
只见她独立栏杆边,衣裙素雅,面容宁和,眼中似有远意,方才那诗句中的开阔与孤清,竟与她的气质隐隐相合。
他久居府邸,见惯了各色精心打扮、言辞机巧的贵女。
这般清冷中带着书卷气、吟出如此不落俗套诗句的女子,倒是少见。
萧瑜放下茶盏,低声问了身旁侍从一句。
往后就是看大姐姐如何把握住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