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患得患失
第二日,顾云深照例在天蒙蒙亮时起身。
临出门前,站在床边看了陆知微好一会儿,才替她掖好被角,悄声掩门离去。
日头渐高,陆知微醒来时,水榭里静悄悄的。
她洗漱完,看了会儿书,已近巳时,却还不见孙婆婆的踪影。
这有些反常,孙婆婆向来勤谨,从未迟过。
又等了约莫两刻钟,才听见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孙婆婆挎着菜篮,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她手脚哆嗦着去灶间烧水,心神不宁,一不留神,滚烫的水壶险些从手里滑脱,溅出的热水烫得她低呼一声。
陆知微放下书,走到厨房门口,温声问道:“孙婆婆,怎么了?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孙婆婆本就心慌意乱,被她一问,眼泪便扑簌簌掉了下来:“夫人,是我的小孙儿,昨儿夜里贪玩着了凉,今早便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直说胡话……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正经大夫,要瞧病得去几十里外的镇上,这来回路远不说,家里一时也凑不出那许多诊金药钱.”
她越说越急,又怕耽误了陆知微的事,强忍着悲痛,“老婆子这就给夫人做饭,只是心里惦记着孩子,手脚不麻利,求夫人莫怪。”
陆知微听罢,沉吟片刻。
她本不欲多事,但看着孙婆婆涕泪横流的模样,心头某处被轻轻触动。
这让她想起一些穿越之前的记忆。
“婆婆莫急,我略懂些医理药理,不如,让我随你去看看孩子?”
“夫人……您、您还懂这个?”
“无妨,带路吧。”陆知微已转身去取帷帽。
孙婆婆千恩万谢,连忙引着陆知微往村里去,走了三四里路,陆知微都气喘吁吁了。
村落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河湾处,土墙茅檐,鸡犬相闻。
孙家是三间低矮的瓦房,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显然正难受着。
陆知微戴上帷帽,净了手,上前仔细查看。
孩子舌苔、脉象、热度,一一诊过,又问了几句发病前后的情形。
“是风寒入里,兼有些食积,发热虽急,但并非险症。”
她心中有数,语气便更稳了几分。
孙家人围在一旁,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陆知微要来纸笔,就着炕沿,写下一副疏风散寒、消食导滞的方子,都是些常见药材,药性平和。
她又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些碎银,递给孙婆婆的儿媳:“按方子去镇上抓药,速去速回,孩子高热,耽误不得。”
孙家儿媳接过银子和方子,眼圈一红,哽咽着道了谢,转身就跑了出去。
等待抓药回来的时间里,陆知微也没闲着,让孙婆婆打了温水来,用软布蘸了,轻轻给孩子擦拭额头、脖颈、腋下,帮助降温。
她动作轻柔耐心,虽隔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那沉静专注的姿态,已让慌乱的孙家人渐渐安下心来。
到了晌午的时候,孙家儿媳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几包药。
陆知微亲自看着她们将药煎好,又试了温度,才一点点喂孩子服下。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头也不再那么烫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孙婆婆看着孙儿退烧,腿一软,竟要朝着陆知微跪下磕头:“夫人,您真是活菩萨啊!救了老婆子孙儿的命,这大恩大德。”
陆知微连忙扶住她:“婆婆快别这样,孩子没事就好。我也是举手之劳。”
她心里却想,菩萨心肠?她可不是。
只是从前那个从泥泞里挣扎出来的自己,太懂得缺医少药、求告无门的滋味了。
那一瞬间的触动,与其说是慈悲,不如说是对穿越来之前的那个自己的补偿。
又叮嘱了孙婆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些银钱让她们给孩子买些易消化的吃食,陆知微才告辞离开。
回到水榭时,天色已近黄昏,河面泛着金红色的粼光,宁静依旧。
然而,这份宁静在她推开院门的一刹那,被彻底打破。
水榭里一片狼藉。
屋门洞开,桌椅歪斜,她早晨看到一半的书被扔在地上,顾云深给她买的那些笔墨纸砚散落得到处都是。
“顾云深?”陆知微心头一跳,轻声唤道。
无人应答。
她定了定神,走进屋内。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门外闪入,一进门就紧张的握住陆知微的手臂。
是顾云深回来了。
“你去哪了?”他语气焦急万分。
陆知微被他这副模样惊得后退半步:“我去孙婆婆家,她孙儿病了,我去看看。”
“看了一整日?”
“等他们抓了药回来,等了几个时辰…”陆知微解释着。
顾云深的力气极大,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失了控,他太害怕了。
“对,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刚才找遍了水榭周围每一寸地方,喊得嗓子嘶哑,问遍了河边可能见到的渔民,甚至不顾暴露的风险,沿着河道上下疯跑。
脑子里全是她可能已经逃回京城、逃回顾府,或者被什么意外带走的可怕想象。
那几个时辰,于他而言,不亚于一场凌迟。
陆知微这才明白他为何如此。
她试图挣开他的手:“我只是去帮忙,孩子生病耽误不得,我若要走,何必回来?”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放松警惕!”
顾云深非但不松,反而将她拽得更近,仔细检查了一番。
确认她完好无损,没有受伤。
“顾云深,你弄疼我了。”陆知微蹙眉,声音冷了下来。
顾云深松了手,他是真的害怕。
陆知微是她抢过来了,他害怕她被人再抢走。
“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
顾云深将她搂入怀中,满心的患得患失。
刚才有一瞬间,他想要将陆知微绑起来,这样就再也不用害怕她离开了。
陆知微松了一口气:“对付他,属实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