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害怕遇到不该遇到的人
原是陆雪卿递来的帖子,说姐妹许久未见,想到她的农庄来瞧瞧,陆知微自然欣然应允。
这一日天气晴好,陆雪卿的马车停在庄外时,陆知微已立在门口候着了。
陆雪卿穿着一身素白的袄裙,外头罩着件藕荷色的比甲,头发已经梳成了出嫁妇人的样子,带着珠玉点缀。
一看到陆知微,她的眼眶便红了。
她快步上前,握住陆知微的手,那手微凉,却依旧柔软纤细,她心头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四妹妹,真是苦了你了。”
“大姐姐这是做什么?我好好的,哪里苦了?”
陆雪卿摇头:“上次见你还是……如今却…”
她似乎多愁善感了一些,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这是陆雪卿第一次踏足这座农庄,从前只知道这是母亲的产业,却从未亲自来过。
如今亲眼看见,才发现这里比想象中还要简朴。
几间青砖瓦房,一方小小的庭院,院子里种着几株桃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天空下舒展成疏疏朗朗的剪影。
可这简朴里,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安宁。
窗棂擦得干干净净,檐下挂着几串红彤彤的干辣椒,墙角堆着劈好的柴垛,几只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着什么。
陆雪卿环顾四周,不免心疼:“你就住在这里?”
陆知微倒是没有多大在意:“嗯,住得挺舒服的,大姐姐别站着了,快进屋说话。”
她引着陆雪卿进了正屋,亲自斟了茶,又让明霜端了几碟点心上来。
柿饼、桂花糕、盐炒的瓜子,都是庄子上自己做的。
陆雪卿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接过茶盏,却顾不上喝,只是看着陆知微忙进忙出的身影,心头那酸意越发浓了。
“四妹妹,父亲那事,虽说是被人陷害,可终究是因他而起,你才……不如搬出来吧,安郡王府附近,我有处别苑,虽然不大,但一切安排得体,也离我近,你搬过去住,咱们姐妹也好时常走动。”
陆知微随即婉拒:“大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里住惯了,舍不得。”
陆雪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吩咐随行的仆从将带来的礼品尽数搬进院中。
不过片刻,那些簇新的物什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绸缎布匹、滋补药材、各色点心匣子,还有几匣子成色极好的银稞子。
“四妹妹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遣人来告诉我,做姐姐的旁的本事没有,替你撑腰的力气还是有的。”
明霜眼睛都直了,险些脱口而出什么,她连忙递了个眼色过去,明霜这才抿紧了嘴。
她收回目光,心头淌过一阵暖意:“大姐姐这般疼我,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说起来,还真有一事要劳烦大姐姐。”
陆雪卿眼睛一亮,连忙道:“你说。”
陆知微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便抱出几只藤编的篮子来,里头装得满满当当干菌子,还有好几罐新酿的桂花蜜,还有手工做的各种点心。
“庄子上没什么好东西,这些是自己做的,虽不值什么钱,却也是一点心意,劳大姐姐带回去,替我向郡王爷问个好。”
“真是有心了。”
闲谈之间,陆知微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陆雪卿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凝神细诊了片刻。
又看了看她的舌苔与气色,这才收回手,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张方子,细细吹干墨迹,递到她手中:
“姐姐近来可是夜寐不安、晨起口干?”
陆雪卿微微颔首,眼中浮起几分讶色。
陆知微便指着方子上的几味药材柔声道,“这是疏肝解郁、养血安神的,姐姐按方服用半月,那些烦扰自会消解大半,只是切记,莫要劳心太过,有些事能放则放,身子才是自己的本钱。”
陆雪卿接过方子,低头看着那工整清隽的字迹,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知道你不愿常住在我那,可过去别苑小住几日总是使得的罢?”
她说着抬眸望向陆知微,眼中满是殷切的光:
“安郡王好风雅,常常邀些青年才俊来府上吟诗作对、品茗论画,你若去了,正好可以散散心,也能瞧瞧那些文人墨客的风采,不比独自闷在这庄子里有趣得多?”
话音刚落,葵香便掀了帘子进来,福了福身道:“姑娘,颜颐斋那边遣人来传话,说是铺子里有些账目上的事需得您亲自去瞧瞧,掌柜的拿不定主意。”
陆知微闻言点了点头,目光在陆雪卿殷切的面容上微微一转,顺势应道:
“既然如此,我便叨扰姐姐几日,也好让铺子里的事一并解决了。”
在这里清静惯了,也正好去城里热闹热闹。
只是……她害怕遇到不该遇到的人。
罢了,她也不能一直躲在庄子里头。
陆知微第二日便乘着马车,来到了陆雪卿为她安排的那处别苑。
虽说只是暂住,里头却收拾得妥帖周全。
窗明几净,帐幔新浣,连妆奁上都摆着一只插了花的汝窑瓶,幽幽散着冷香,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她歇了半日,便先去颜颐斋料理账目,不过是一些进项对不上、掌柜拿不定主意的琐事。
于她而言举手之劳,一个上午便理得清清楚楚。
待下午,她才携了备好的礼品,往安郡王府上去。
王府里正是宾客盈门的热闹光景,陆雪卿亲自迎了出来,挽着她的手往花厅后头的暖阁走去,一面走一面絮絮说着话。
陆知微隔着雕花槅扇望出去,正瞧见安郡王坐在席间与人说笑。
虽是一副病弱之躯,可眉眼间那份温润从容,倒比许多康健之人更显风骨。
他偶尔偏头与身侧之人低语几句,又或是端起茶盏遥遥示意。
目光流转间,总能恰到好处地落在陆雪卿身上。
那一眼里,有温柔,有关切,还有缱绻。
陆知微看在眼里,心头却忽然沉了一沉。
她记得安郡王只剩一年多的寿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