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陆娘子倒是通透得令人意外
翌日，陆知微拣了身靛青色素面杭绸袄裙，外罩同色灰鼠皮坎肩。
发髻绾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鲜亮颜色，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乘着青帷小车，驶向裴府。
朱门高阔，却无寻常权贵之家的奢华气象。
只悬一块乌木匾额，上书“裴府”二字，铁画银钩，风骨嶙峋。
早有青衣侍女静候门侧，见礼后默然引路。
府内庭宇轩敞，回廊曲折，却少有仆从，唯有积雪压松，寒梅吐蕊，处处透着秩序井然。
他应该是个不喜欢被打破规则的人。
侍女将陆知微引至一处临水的暖阁。
阁内陈设极简，四壁书橱，满架典籍，烧着炭炉。
窗外残雪映着枯荷，更添寒意。
裴珩正坐在窗下棋枰前。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天青色直裰，外罩墨色鹤氅，未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束着发。
侧脸线条清隽如刻，正拈着一枚黑玉棋子，悬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之上，久久未落。
棋枰之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正是一局流传已久，号称“十方皆杀”的珍珑残局。
闻得脚步声，他并未立刻抬头，直到陆知微走到近前，依礼敛衽：
“民妇陆氏，见过裴大人。”
裴珩这才缓缓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陆知微能感觉到，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
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但这于裴珩而言，是最不在意的优点。
红颜枯骨，不过弹指。
“陆娘子不必多礼，请坐。”
裴珩指了指棋枰对面的坐席，目光便又落回了棋盘之上。
陆知微依言坐下，姿态端庄，她早已瞥见棋枰旁侧，有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正是萧宸那熟悉的字迹。
“那封信是给你的。”
“多谢裴大人。”
暖阁内一时寂然，唯有窗外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微呜咽。
裴珩似乎全然沉浸在那局残棋之中，对陆知微的存在视若无睹。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陆知微并不急躁。
她知道眼前之人的性格，唯有异常聪颖之人能引起他的注意。
原先从小茶那里要来的技能包发挥了作用，脑子里充斥着关于棋局的知识。
裴珩的指尖，正悬在棋枰一角，那里白子气数将尽，黑子大军压境，看似已是绝地。
他沉吟良久，终是未能落下。
陆知微忽然缓缓起身。
她走到棋枰旁，只凝神注视着那片被视为死地的白棋，目光专注。
片刻，她伸出纤白的手指，自棋罐中拈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嗒。”
一声极轻脆的落子声，打破了满室寂静。
那枚白子落下了一处奇怪地方，看似毫无章法。
此子一落，乍看之下，白棋自投罗网。
裴珩执棋的手，倏地顿在半空。
绝处，未必不能逢生。
死局，或可险中求活。
裴珩感到微微讶异，这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看出的棋路，甚至不是一般棋道高手敢想的棋路。
这需要超越常规的视野，孤注一掷的胆魄，和对全局大势的洞察力。
他这才完整地将目光投注在陆知微的脸上。
“陆娘子，不仅文思清奇，于棋道一途，竟也颇有造诣。”
陆知微姿态依旧恭谨，声音清澈：“裴大人谬赞，民妇不过闲暇时略翻过几本旧谱，识得几个定式，方才见猎心喜，唐突落子，实是班门弄斧，让大人见笑了。”
裴珩只将盛着白子的棋罐往她面前轻轻一推，自己则执起黑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姿态从容，俨然已将陆知微视作可堪一战的对手。
对弈于是开始。
暖阁内愈静，只余棋子叩击楸枰的清脆声响，规律，冷冽，一如窗外雪落。
炭火无声燃烧，陆知微全神贯注于纵横经纬之间，纤指拈棋，落子无声。
起初尚存试探，数子之后，便渐入佳境。
她棋风奇诡灵动，每每在看似山穷水尽之际，总能觅得一线生机，甚至反戈一击。
这是陆知微第一次，如此近地打量裴珩。
他端坐于素舆之上，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
天青色直裰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
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可就是这样一张看似病弱，甚至带着几分厌世倦怠的脸，因了那双眼睛，焕发出令人不敢逼视的辉光。
一个时辰，在无声的心智绞杀中悄然流逝。
棋盘上已是烽烟四起，尸横遍野。
陆知微拈起最后一枚白子，脑中飞速推演最后三步的所有可能，终于将子落下。
“嗒。”
清响落定，满盘厮杀，骤然归于死寂。
裴珩目光缓缓扫过纵横十九道，从边角到天元，从大龙劫争到零星残子。
良久他抬起眼，看向陆知微：“陆娘子，赢了。”
小茶嬉笑着：【嘿嘿，技能包果然派上了大用场，宿主赢了，裴珩好感度+5，现有好感度+10。】
“裴大人承让了。”
虽然她是作弊，但是赢了这个文豪级别的人物，还是让人心生快感。
裴珩提醒道：“陆娘子似乎，并不好奇这封信的内容？”
陆知微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没有看信，直接将其放在一旁的炭炉里烧掉。
“不需要看了，因为民妇与太子并无瓜葛。”
她抬起眼，坦荡荡地迎上裴珩审视的视线：
“太子殿下乃是天之骄子，他的身边应该是家世清贵、品貌端方的闺秀方是良配，方能稳固国本，民妇是什么身份？一个被休弃的妇人，父亲还是戴罪之身，这等微末之人，怎敢生出半分攀附天家的妄想？民妇有自知之明，从未想过，将来也绝不会踏入东宫半步，这一点，请裴大人放心。”
裴珩静默地听着，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不等他试探，直接说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这女子，不只是有才华，竟然还有几分文人的傲骨在身上。
他轻咳了几声：“陆娘子倒是通透得令人意外。”
【好感度+2，现有好感度：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