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你知道既然自诩专业摄影师,出门带着的怎会只有一台微单。
小三寸的迷你拍立得,出片口滋滋吐出一张白色底片,何苗拿手捂住,在显影之前奋力拖延时间,“好饭不怕晚,我有预感这张会很绝,放钱包放小相框都堪称完美,稍微等一下哈,稍等一下……”
亲眼见过老法师删片道歉,她当机立断选好了推销对象,直奔恶龙羽翼下的人类公主,双手进贡之后,拽着特地来凑热闹的林琅拖车而逃。
苏夏目送他们一会儿,一转头回来,手里的拍立得早就挪了地。
她踮脚去看,照片正放在男生宽大的掌心。
逆光的冬日午后,远方的朱墙碧树模糊为背景,游人如星屑点点,唯有近处的一对恋人那样清晰:
那是她刚刚吻上去的瞬间,唇边和眼角都带了笑,许霁青低头望向她,明明是不怎么会表达情绪的冰封脸,居然也能被区区一点惊讶击溃,耳廓都透着红色。
是真的拍得很好。
不只是某年某月某日,我和你在哪里走过。
而是在漫长岁月中的某一个刹那,我和你都如此年轻,你什么都不说,却看上去比自己想象的还爱我。
苏夏看完了照片里的他,又转向画面外,隔着手套在他耳朵上戳戳,“冻的还是害羞?”
“冻的。”许霁青说。
她哦一声,“那你还给我吧,反正你本来就想销毁,好东西也要有人珍惜,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苏夏伸手去拿,却怎么也抽不动,许霁青甚至还像中学班里的幼稚男生,侧过身抬起手臂,惹得她徒劳乱蹦了好几下。
“没想销毁。”
许霁青从身后抱住她,不让她再动,说完又忍不住垂眼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很喜欢。
想立刻就放进钱包,和那张贴着她高中大头贴的交通卡并排放,时不时就拿出来欣赏的喜欢。
就算画面中的他失了方寸,不是他想展现给外人看的模样,也没关系。
因为答案确凿无疑,所以确认她爱他不再让他惴惴,而是像触摸花朵或者小猫下巴,如此轻盈,却温暖得让他上瘾,像要从他胸口满溢出来。
“照片给我吧。”
他语气好认真,手指也很拘谨地放在拍立得边框,摸都不摸一下,像个没怎么伸手要过东西的乖小孩。
苏夏心软软,从口袋里摸手机,“那我拍照留个电子版。”
横屏竖屏都拍完,她还在那挑着最好看的一张,调光线拉氛围改朋友圈背景图,许霁青已经把东西收回了冲锋衣内袋里,拉链拉好,终于安心似地,把手臂重新圈回来。
苏夏余光扫他一眼,“这位先生,本市治安状况还可以,防盗意识适当降低一点也没关系的。”
“怕你反悔。”许霁青手又紧了点。
好幼稚。
有的人看上去高攻高防,保卫的却是一颗小熊软糖。
冬天衣服太厚,苏夏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扭动着往外挣了挣。
火速设好新背景,正准备从微信退出时,她指尖划过屏幕,刷新后的朋友圈瞬间弹出十几个最新点赞提示,点进去的瞬间,就被第一行小字戳了下胸口:
【娟姐赞了您的封面】
从注册微信号到现在,苏小娟的头像一直是苏夏小时候在乐园门口举着棉花糖的大头照,小圆脸笑眯眯,从来没变过。
许霁青视线低垂,跟着看过去。
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心情,让他顿了几秒,才恢复成平日里沉静的语气,“我还以为……阿姨不那么愿意看见我。”
就算曾把他厉声推开过,苏夏的母亲本质上也是个好人。
上次是他不自量力,不打招呼就带着他还微薄的家底硬塞过去,匆忙补一个能站在苏夏身边的机会。
他不懂什么名门世家的体面,事后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够礼貌,像地主乡绅往皇宫里抛洒劣质宝石,不自量力想换天下仅此一颗的明珠。
愿意私底下关心他两句,问他旧伤好没好,是她心善,跟认不认可他这个人并没有太多关系。
“你以为没用,我以为才有用,”苏夏开开心心截了张图,准备一会儿就拿去找苏小娟乘胜追击,“我和我妈都认识二十多年了。”
“抛开一切不谈,她就喜欢长得帅的。”
她向后靠着他的肩,脸颊轻蹭了一下,“还有能让我开心的。”
许霁青被她蹭得发痒,低声许诺,“那我努力。”
苏夏讶异,“你还想怎么努力啊。”
总共两门课业,他早就是遥遥领先的双百分。
许霁青改成单手牵她,腾出一只手拉过旁边停着的冰上自行车,麻绳把她的小冰车在自行车后利落栓好,用脚踩着紧了紧,“带你兜风。”
“不是说想比许皎皎快?”
“不好吧,”苏夏身体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嘴上还谦让,“你是皎皎的哥哥,就这么倒戈我这边了,小孩多难过啊。”
“她哥下班了。”
苏夏抿唇忍笑,“那怎么不回家?”
半下午的暖光下,许霁青色泽浅淡的眼被映得剔透,冰冰凉凉的蛊人。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薄唇很轻向上勾了一下,苏夏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了,才垂眼看着她开口。
“你老公还没有。”
-
你老公。
只不过是三个字,破坏力怎会如此巨大。
被何苗这样打趣了不知多少次,就算苏夏自己,好像也在某些激素分泌过高的夜晚习惯了拿来就用,跟网友信口胡诌,本以为早就脱敏了,但她还是低估了这句话从许霁青嘴里说出来时的威力。
绝对是她那些留言被他看到了吧……
可人夫感也是一种天赋吗。
不然他怎么连这样的自称都用得无比自然,清清爽爽,让她人都有点晕乎,短暂放弃了两秒心中的宏图大志,就想这么赖着他。
夜幕降临,众人到环球酒店办好入住,又驾车到最近的涮羊肉老店,提前为明天一天的暴走充能。
铜锅热气袅袅,鲜切肉、爆肚、羊蝎子和麻酱烧饼一盘盘上,苏夏的盘子有许霁青照看,夹肉过来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刻意,每回抬头盘子里必是满的,从头到尾没空过。
斜对角的何苗目瞪口呆,手沉默降到桌子边,连竖大拇指。
苏夏回一个抱拳,看向旁边独自啃羊肉串的许皎皎,心道你哥下班了也挺累,一点也不闲着。
手机屏亮起,好友的慨叹适时抵达:【……有点明白许神脸和脑子之外的魅力了。】
【会照顾人到这种程度,陛下你有眼光的。】
苏夏吃得腮帮子都有点累了,抿着菊花茶替人谦虚,【还好吧。】
【有的人没有班上不行,打工皇帝。】
何苗:【什么班,你保姆?】
苏夏托脸,指尖哒哒敲键盘,每个字都往外飞粉色小爱心,【♡我♡老♡公♡】
何苗:【……】
当她没说好吧。
次日清晨,有园区内酒店早入园和优速通的双重Buff,不到午饭时间,一行人就将所有的大项目刷了个遍,下午除了许皎皎钦点的几个互动表演和小黄人见面会,就成了悠闲自在的复刷和拍照时间。
小丫头原本性格就活泼,被林琅和何苗咋咋呼呼一带,气氛组效果直接拉满。
无论是特效逼真的变形金刚战斗,还是幼儿园小孩都很难被吓到的水泥恐龙,都很给面子地齐声尖叫,搞得陈之恒都被带得很沉浸,莫名奇妙跟着喊了两声。
正文终章:我想要什么样的生命
正文终章:我想要什么样的生命男生下来之后还在整理发型,林琅特地晃过来审讯,抱臂乱瞄,“刚那声吓死我了谁喊的啊,之恒是不是,谦仔你听见了吗?”
“听位置,要么之恒要么霁青,”梁卓谦笑,“排除法可得A。”
A为尊严争辩到底,“怎么就不能是B了?”
“你倒是看看他今天长什么样。”
林琅让出半个身位,双手摆出请看的姿势,“哪个大反派能被这么容易吓死。”
七人的小旅行团,多半小时候看过哈利波特,一个正在小时候,一早入园就全副武装换上了巫师袍。
平常返校有多认真,回霍格沃茨还要认真十倍。
袍子严格按照之前做的分院测试来,陈之恒和林琅是鹰院,何苗和梁卓谦在獾院,苏夏许皎皎在格兰芬多,许霁青自己以超高指标分在斯莱特林。
墨绿边的巫师袍,同色系的斜条纹领带和针织衫,黑色西装裤,他今天应苏夏要求,碎发简单向后抓过,冷淡的眉眼露在天光之下,霜雪般的凌厉英俊。
气质贴合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没模仿什么角色,路过的食死徒NPC依然不明就里,竖起魔杖向他行礼。
林琅看的一愣一愣,“天然黑是吧。”
他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许皎皎,送上来自学长的安慰,“不过小妹妹你放心好了,你哥这人没什么集体荣誉感可言的。”
“我们这群人要是真入学了,狮院蛇院打魁地奇,只要有你哥在,金色飞贼一出来就黏你嫂子手里了,斯莱特林能拿一分都算他发挥失常。”
许皎皎啊了一声,与哥哥无异的浅棕色眼睛透亮,忧心忡忡,“那不是更坏了吗。”
“我可没这么说啊。”
林琅咬一口巧克力蛙,嚼得嘎嘣作响。
霍格莫德成了他们停留最久的地方,他们在茶杯橱窗前念咒语挥动魔杖,在蜂蜜公爵眼花缭乱的柜台前买糖果,端着带冰沙的黄油啤酒喝得哆哆嗦嗦,在粉紫色的日落里大笑着欢呼,兜完一圈又一圈鹰马飞行。
灯光秀之后,何苗带着许皎皎二刷小黄人,几个男生去冲第一排的过山车。
许霁青在纪念品商店结账,苏夏被室内的空调吹得直冒汗,先行出来透气。
人潮陆陆续续散去。
没有好友们在身边喧闹,夜晚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尖顶小屋和城堡上的积雪仿佛都更厚实了些,映着夜幕中浅蓝色的光。
苏夏靠在墙边静静欣赏,听见旁边有人叫她,“小姐,这是你掉的吗?”
她应声看过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一枚黑色碎发夹。
纤细,不起眼,有颗很小的爱心装饰。
她从天黑前就不知道丢在何处的发夹,正躺在一个异国老太太的掌心。
对方清瘦,花白的卷发浓密蓬松,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是他们下午在奥利凡德魔杖店排互动时,为许皎皎挑过魔杖的“店主”。
对方依然是初见时的一身紫色风衣,白领子,暗金色小圆帽,看她手里拎的皮包,应该是在下班路上了。
苏夏道过谢,摩挲着发夹熟悉的质感,心中的波澜只增未减,“您是从哪里捡到的?”
老人的蓝眼睛深沉,温和注视着她。
苏夏嚅嗫着,又问,“您怎么知道,发夹的主人是我?”
老太太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了笑,“我还知道你很多事情。”
她说的是英文,但足够缓慢,足够让苏夏在听清她下句话的每个单词时,呆呆地顿住身形,再也无法移动一步——
“你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对吗。”
苏夏怔愣了好几秒,“……您是什么意思?”
夜幕幽蓝,小雪重新下了起来。
木格子的橱窗灯影抛洒在砖石路上,一切如此静谧,仿佛正被真正的魔法眷顾着。
她慌了神,想再追问。
对方却已经撑起长柄伞,祝福般跟她挥手道别,“一切自有天意。”
许霁青推门出来后,迎接他的是哭成泪人的苏夏。
他两手拎着两大袋她挑的毛茸玩具,却拦不住她一路冲过来,在纷扬的雪花和游人的惊呼中紧紧抱住他的腰,眼泪和鼻涕胡乱往他胸前蹭,小孩似地放声大哭。
出什么事了,被谁欺负了。
她在灯下抱了他很久,怎么问都不说,让许霁青焦心却无可奈何。
从园区出去的一路上,女生时而掐一把自己,时而把受害人换成他,哭哭笑笑,嘴里颠三倒四念着不知道对谁的感谢,平日里最在意的漂亮妆面被泪水糊成一片,却顾不上在意,全都胡乱抹在手背上。
许霁青不再被她拉着前行,如上次一样径直半跪在她身前,颠了颠把人背好,让她湿漉漉的手指不再折磨自己,“不想说就搂我脖子,掐我也行。”
苏夏哭到说不出话,抱着他努力摇头。
小雪温柔。
许霁青背着她慢慢向前走,等着她凌乱的啜泣声慢慢平复下来,乱成一团的心绪跟着呼吸变得和缓。
“我跟你说一个秘密,”苏夏哽咽着,鼓足勇气,“听上去可能像我在做梦,但你要相信。”
许霁青稳稳地背着她,“好。”
“你转学到一中那天,其实不是我第一次见你,我是在二十七岁的时候遇到点事,重新穿越回来的。”
说完这句,她就侧过头,屏息等着许霁青的反应。
而出乎她意料的,许霁青却只是稍微默了默,就低声回她,“大概有点感觉。”
她愣了,“怎么会?”
“就感觉,”许霁青顿了下,“你对我很好。”
他配不上的那种好。
让他偶尔觉得自己像是淋了一场不属于他的春霖,捡了谁的宝贝,而他不仅没有一丝还回去的意愿,还卑鄙地划开了自己的心,想把她缝进肉里。
冬天的外衣很厚,但她贴在他背上,也听得到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搏动。
苏夏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听见许霁青又问,“你二十七的时候,我们认识吗?”
他用的词是“认识”。
最低微,最微不足道的萍水相逢。
“何止是认识,”苏夏泪意又有点往上涌,她深呼吸一下,小声答,“我们结婚了。”
许霁青:“这么好。”
苏夏被他轻快的语气攥得心脏抽痛,残存的心有余悸和庆幸拧成结,又化为滚烫的水滴,从眼角扑簌而下, “一点都不好。”
“我对你可坏了,”她使劲咬自己下唇,“但你对我也有点不好,所以我每天都不想理你,还想跟你离婚。”
许霁青嗯一声,“离了吗?”
“没……”苏夏想想又要泪崩,尽可能没感情地长话短说,“你那个了。”
许霁青笑,“我哪个了?”
“就那个了。”
她抿直嘴角,更用力地搂紧他的脖子,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那个字。
雪太轻了,落在她身上没感觉。
许霁青在她发颤的指尖上亲了一下,顺着亲过指节、虎口、手背和腕心,把几片小雪花都亲化了。
“那也挺好的。”
苏夏鼻子堵,使劲吸一吸,“都那个了还好什么。”
“到死之前的那一秒,都还是你丈夫。”
违禁词触发。
苏夏心头一震,急得在他肩头捶一下,“你活着的意义才不止这些,不要乱说话,快呸掉。”
“你这次肯定能健康平安长命百岁,有没有我都一样,知道吗?”
许霁青这次没回话。
在她打他第二下时,侧过脸来,用力吻住她。
-
在乐园玩得太疯,好的坏的情绪都消耗了干净。
第二天清晨的闹钟谁都没叫醒,人均昏迷到午饭点之后,被床头电话叫起来退房。
眼看着苏夏休息到隔天才勉强恢复精神,许皎皎自责坏了,长城和天安门都改成了暑假再去,剩下几天除了逛了逛故宫,都是和她新改的休闲行程:
面包店咖啡店,各家漂亮书店转一转,猫咖鹦鹉咖摸摸小动物,剩下的时间就在暖和的家里待着,一起晒太阳拼拼图。
腊月二十九,准备回江城的当天。
苏夏久违地早醒,几次入睡失败后放弃挣扎,从许霁青怀里挣出来,光脚走到客厅,等着看日出。
地板上摊着许皎皎的行李箱,衣服鞋子放得整整齐齐,旁边靠墙倚放了个纸袋,是他们在前门附近闲逛买的书。
她闲得无聊,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帮着整理。
几乎都是许皎皎的课外书,封面花哨可爱,里面还有不少全彩插图。
苏夏捧着津津有味翻了一会儿,直到翻到纸袋最下面,才看见一本明显不属于她的诗集。
薄薄的,拆了封。
名为《让我们相信这寒冷季节的黎明》。
苏夏正要翻开,许霁青已经从她身侧拥过来,缓慢将她整个人拢住,“怎么不睡了?”
“突袭检查,”她小声胡诌,“看你是不是趁你妹不备,偷她的书对我表白。”
许霁青纠正,“我的。”
苏夏在他怀里蹭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故意学他冷脸,“哦,你的。”
雪天之后,最好的晴冬。
浓青色的天幕转亮,地平线之上,绯红晨光似油画棒抹开,如万物新生将启。
扉页翻开,许霁青右手誊抄的诗句端书其上,像在与她曾经的“梦话”对答: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命?
能和你一起的那种,
你,全部的你。
而假如生命重复一千次,
还是你,你,再来,还是你。】*
*
你是我永不凋零的盛夏。
有世上一切,最温暖动人的颜色。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一)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一)*番外前五章为平行世界特别小剧场,正文番外从《许霁青观察日记》开始,目录可一键跳转
*触手系人外预警
*逻辑并不严谨的架空幻想童话,请当作小甜点吃吃♡
-
1.
苏夏第一次见到许霁青的时候,他正在第不知多少次尝试自噬。
越是高智商的异形,越容易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圈养,哪怕他的饲养池已经大到上下贯穿了研究所的两层楼,十米加厚的玻璃外就是真正的大海。
他是敌方遗弃的战争机器。
苍白的皮肤,黑蓝色的血液,腰腹之下触手枝叶蔓开,合拢在他身边如海丛。如果有饲养员试图靠近,那种柔软的错觉会在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就算池子里通电,全身的皮肤和黏膜都在发出融化的预警,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拧断对方的脖子。
许霁青讨厌一切肢体接触。
他只想死。
2.
他今年多大,苏夏问。
没有人会在意怪物的年龄。
主管犹疑再三,才甩给她一个模糊的范畴:
十八九,或者二十一二。
投资商的女儿,就算只是来猎奇参观体验生活,主管也对苏夏态度很好。
毕恭毕敬,招待领导似地小心提醒。
危险度S级的培养池,绝对不要用手接触液体,也绝对不要靠近玻璃罩五米之内,桶里的血肉从高处扔下去就走。
没有人会验收成果。
许霁青吃或者不吃,都无所谓。
最晚到今年冬天,如果许霁青吞掉自己的计划没有成功,所里也会向水池中投入数以吨计的毒物,无害化处理他。
如果只是一个不能为己所用的怪物俘虏,养着他的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3.
上班第一天。
苏夏忘穿工服,险些迟到,几道门禁之间跑得满头汗,最后也没好意思再去问那个高处的安全投喂点在哪里。
她不顾昨天听过的所有警告,鼓起勇气去了地下一层。
每刷开一道门,都能听见那种滴答滴答的水流声更近了一些,像是落在寒带洋面的细雨。
关着他的水池真的很大。仿佛一整座商场被灌满了水,灯光幽暗,看不见缸里有任何活物。
水池正前方有个投食铃,不会响,按下的瞬间会向水中释放足量的电流。
这是所有饲养员一致认可的呼唤方式。
哪怕是不足以称之为人的怪物,对所有刺激的反应速度,也不如疼痛。
可苏夏下不去这个手。
她喊了两声许霁青的名字,把桶里的所有东西都顺着隔离舱门倒了进去。
所里给他准备的是生肉,不像人类平时吃的家畜,更像是其他项目失败杂交生物的碎块,看不清是什么的脏器黏稠腥热,丝丝缕缕的暗红血色在水中扩散开。
安安静静的,没人过来。
她想起昨天从主管那听来的许霁青的年龄,从裙子兜里摸摸掏掏,翻出来一块被体温烘软的巧克力,剥开包装纸,重新打开舱门往里递。
4.
徒手,无防护服。
只有一层薄而柔软的,人类女性的皮肤。
这是个绝对违反收容所投喂守则的高危动作:
就算严密的单向高压电网,让水缸内的生物无法通过舱门逃脱。
在这些怪物面前,人类的骨肉依然脆弱得如同木棍拼接的小人,一捏就碎了。
一种冰凉而黏湿的异样感飞速绕上她手腕。
苏夏才想起来主管的提醒。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刚在想她是不是今天要至少废一条手臂在这里,那种触感又黏着地、缓缓撤了回去。
她飞快拿出自己的手。
玻璃缸后的水流激荡。
暗光之中,许霁青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
那些末端纤细锋利的触手狂乱舞动着,靠近腰的地方粗壮而有力,泛着青黑色的金属色泽,和他裸露着的人形上半身反差巨大。
即便她很害怕,也不由自主地看得出神。
他很好看。
不是橱窗里的漂亮精致,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
他悬停在她面前,隔着厚重的玻璃,将她带来的所有东西吞咽得干干净净,包括那块他大概率连见都没见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吃的巧克力。
吃完了也没走,一双浅金色的瞳眸缩得窄如竖线,就那样紧紧地盯着她。
他身体向后退了退,几只触手却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般,不受控制地往她面前的玻璃缸内壁上撞,发现无论如何也穿不透之后,黏液般分成无数细小的密网织开。
是警惕吗。
还是想要逼退她,或者杀了她。
苏夏露在裙子袖口外的手臂不住地发冷,她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仅剩的另一块巧克力。
她默认对方听不懂人类语言,把巧克力贴上玻璃缸面给他看,张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拍拍肚子。
【你、还、要、吗?】
非人类的眼睛,很难辨认视线的方向。
她也不知道许霁青在看哪,总之是没有半点听懂她的意思,吸在玻璃上的触手却明显地在移动,随着她手心所在的位置。
她在哪儿,往哪儿挥舞她的手,哪怕只是因为紧张稍微弯曲一下手指,那些青黑色的触手都会像被指挥了一样追过去。
苏夏好像有点懂了。
她慢吞吞试探着往舱门的方向挪,做了个要打开的动作,抬高自己一条手臂,看着他晃了晃。
【要这个吗?】
实习而已,她真是在搏命了。
她咽了咽口水,指了指他的脸,一起抬高自己另一只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要试试。】
【和我拉手吗?】
许霁青神色几乎是茫然的。
他更激烈地向后退,直到海底般的巨型饲养池重新将他的脸隐入昏暗之中。
而成年S级异形的体型实在太大,就算他人都看不见了,那些玻璃壁上的小吸盘仍在原地。
很用力,带着一种让她摸不着头脑的烦躁。
纤细的血管勃勃鼓动着,几乎能看得清蓝色的血流。
5.
所里的每一只异形都有自己的性格。
跟许霁青一起被发现的同类爱憎分明,对帝国饲养员的示好无动于衷,但会在隔着玻璃缸看见电子屏幕上亮起的联邦将领讣告时,整个身体蜷缩到水缸角落,不吃不喝直到死亡。
许霁青不一样。
带他的资深饲养员说。
他没有喜欢的东西,纯恨。
对战争本身似乎也并无兴趣,不从属于联邦军队的任何具体组织,没有军衔。
根据截获的敌方情报,许霁青平时并不冲在前线,主要做的是类似密码破译的脑力工作,因为在每一次忠诚度测试中都不合格,立下再多功绩也升不了军官。
但他好像也无所谓。
有食物,有五颜六色亮晶晶的宝石黄金作报酬,已经足够驱使他为联邦做任何事。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二)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二)6.
他的身体在必要时可以如液体般柔软,挤进一切人类想象不到的缝隙,在饥饿和缺氧的环境中生存很久。
最后一次,联邦让他拖着整个帝国的潜艇编队自杀沉没。
许霁青在漆黑的深海中潜伏了一天一夜。
他没听话去死,而是湿漉漉地钻进了主潜艇的驾驶舱,青黑色的触须密密实实,覆盖了所有的舷窗和仪表盘。
章鱼有三颗心脏,伤口痊愈的速度快到恐怖。
就算舱内的帝国士兵们架起机枪对他扫射,有那么几颗子弹还不偏不倚打中了他的胸口,许霁青也只是站在那,没有皱一下眉。
他不想死,也不想让这艘潜艇毁掉。
他想跟着他们回帝国。
7.
从那天之后,苏夏陆续尝试着给许霁青带了许多甜食。
巧克力、太妃糖,还有她头脑发热溜进厨房,力排众议和女仆一起烤的黄油饼干:
本来烤的是小章鱼的形状,后来怎么想都觉得“我吃我自己”太吓人了,捏成了各种珊瑚和小鱼。
她每次来的时间是早上九点。
第一次见面还需要满水池找人,在密不透风的触手中奋力找他的脸,现在的许霁青已经跟她稍微熟悉了起来。
说是稍微,是因为他不会像她养过的狗那样等在水缸正中,她一到就热情地迎上来。
而是虽然人到了,却依然隔了几米的距离缓慢游动着。
一双眼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只有细密的触须随着他卷起的水波荡过来,很快地收缩又伸展开,偶尔往她面前的玻璃上戳几下。
有一种……神经质的害羞。
喂食桶倒完之后,她把衣袖撩高到手肘上方,将手臂通过喂食舱门递了进去。
以前是一只手,最近变成了两只手。
许霁青不会伤害她。
好的饲养关系前提是信任。
稍微碰一碰就能让整个收容所无计可施的自噬异形亲近她,苏夏觉得难以置信,又有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成就感。
她特地卸下了所有的首饰,没有涂护肤霜。
喂食舱内抽干了水缸的液体,只是一瞬间,空气的凉迅速被另一种更加冰冷的温度取代,许霁青的触手顺着她的指尖缠了上来。
他似乎在模仿她上次的示范。
以他的理解,去尝试着牵她的手。
那是一种和人类牵手相去甚远的诡异感受,她的指缝、掌心、甚至最细微处的指甲缝里,都被他绞缠着填满了。
前端一直绕到她搭在舱门的肘关节,极亢奋地试图继续往她衣袖里钻:那是舱门外的位置。
触发的高压电流一阵阵打在他水缸内的身体上,许霁青瞳孔缩窄,腰偶尔会生理性地痉挛一下,但绕着她的触手没动。
小吸盘濡湿地黏在她皮肤上,扒得更紧了。
苏夏还挺喜欢过来喂他。
怕他就这么把自己电死了,用尽全身力气挪出一根指节,小心翼翼地顶顶他。
【你先回去。】
【要是你保证不吃我的话。】
【下次我争取,只是争取哦,偷爬进来一点陪你玩。】
8.
年底,收容所爆出惊天新闻:
被派去负责S级异形饲养的实习生不是什么大投资商的女儿,而是帝国女王唯一的后代,极有可能会是下一任女王的公主殿下。
如此金尊玉贵的身份,就算公主本人年纪小不懂事,对参观怪物好奇,也不能让她继续进行原来的工作。
相关工作人员全部被问责,就连关在那座巨型水池中的许霁青,所内高层也在商讨,是否要将原本定于新年的处决计划提前。
因为根据监控录像显示:
这只来自联邦军队的异形不仅让公主殿下受到了惊吓,还触碰了殿下的皮肤。
以一种……
肉眼可见恬不知耻的方式。
9.
公主殿下想养新的宠物了,宫内厅都在传。
苏夏成年之后,签署的第一道王室命令:
第一,她想让收容所把许霁青换到恒温恒湿的陆上饲养缸,条件要比原来好。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本人要能进去。
不要任何人陪。
10.
为所里的巨型海水缸抽水清理那天,苏夏如往常一样,来到地下一层的投食舱门外喊他。
身份效应,原本生锈的旧铁桶变成了银光闪闪的锡器,里面装的血肉也不再像过去那么黏腻恶心,新鲜到连肌腱都在一跳一跳。
可是无论她再怎么呼唤,许霁青都没游到她面前。
好在玻璃缸壁刷洗过,水下灯幽蓝,将这片人造海底的内景照得清清楚楚,他没地方可躲。
正因如此,苏夏最后还是找到了他:
他躲藏在一大片潜艇废墟的侧面,神色冷淡又烦躁,没轻没重地用触手搓动抽打自己的脸庞和身体,直到那片皮肤泛起不自然的红色。
11.
许霁青毕竟不是人,有时候要用动物保护的理论去思考他的行为逻辑。
苏夏翻了半天书,越看越不妙,感觉自己强迫人家离开熟悉的生存环境,真是罪大恶极。
失眠到天亮,她烦恼得连漂亮裙子都穿不进去,实在忍不住告诉了自己从小的伴读。
何苗陪她在床头吃早饭,咀嚼的速度都没变,“那条你说长得很好看的章鱼是雄性?”
苏夏点点头。
何苗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你居然觉得他是刻板行为吗,人家在求偶诶。”
“他原来那个池子都多少年没冲过了,沙子和死珊瑚海草那么多,他就是想好好梳洗一下。”
12.
收容所为许霁青改建了史上最大的两栖饲养缸。
水下依然和原来的地下层连通,尽头的玻璃壁外是岛屿外的大海。
陆上的部分在一楼的日光厅,模拟了他被发现时的亚寒带海岸植被,白灯通明瓦亮。
高低四周,所有肉眼能见、不能见的角落都布满了摄像头。
无论苏夏来不来,是不是被女王的盘问阻拦了脚步,许霁青每天都会被高压电死死控制住活动能力,经历一场全身上下的严密消杀——
涉及帝国公主的安全,所有的细节都不再无关紧要。
哪怕在如此兴师动众的准备过后,公主殿下最后还是会被许霁青在陆上显得格外诡异可怖的身体吓出眼泪,还没靠近就连连后退,或者干脆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命令直接将他射杀。收容所背后的帝国海军,也借此机会向王室表达出了绝对的忠诚:
只要是公主想要的,就没有正确和错误之分。
公主是帝国的明珠。
就算是任性,也是理所应当。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三)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三)13.
苏夏再来的那天。
收容所领导层悉数出席,帝国军队最精锐的狙击手架起了无数挺冰冷的机枪,如同一双双严阵以待的黑眼睛,注视着许霁青的饲养缸。
子弹是特制的。
可以像穿透空气一样轻松穿过厚实的防弹玻璃,再刺穿异形不同于人类的坚韧皮肤,在他的脏器内部二次释放出尖锐的钩子。
再强大的异形,也不可能在这样的重火力面前活下来。
只要他表现出一丁点对公主的攻击欲,帝国海军不会让他活过第二秒。
14.
别人和新朋友见面,手拉手抱抱贴贴。
轮到她见新朋友,所有人都跟这位朋友说,靠她太近就让他死。
公主殿下非常不好意思。
发现无论怎么说都不能让围观人群退散后,苏夏自暴自弃地叹一口气,弯腰钻进了玻璃缸,整理整理她特地挑选的水蓝色丝绸礼服裙。
许霁青上半身倚在水边,腰间以下的触手湮没在冰冷的海水中。
游离的末端起起伏伏,本来像是射线般往苏夏的脚腕猛冲,见她紧张到脸都白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向四周瞄来瞄去,硬是又自己拽自己,扒着地面一点一点退回来。
水面上下。
明亮的白,和滤着暗光的蓝。
在等她的这段日子里,许霁青的黑发长了很多,被所里的人特地绑了起来。
露出的整张脸沉冷英俊,不看水面以下时,甚至有几分童话里美人鱼的味道。
苏夏看得失神片刻,认认真真道完歉之后,没话找话。
最后一句落到今天送她来的舰队。
帝国的疆域原本没这么大,她从小跟着妈妈见多了舰队,坐船的时候好无聊,下次想近距离摸摸潜艇。
公主殿下的裙摆又蓬松又大,边缘柔软的丝绸浸在了水里。
就在那块布料刚被人造的潮汐弄湿的时候,许霁青的触手已经抑制不住地从水面下浮了上来,很轻地勾缠住她的裙子,划桨一样,左推一下右推一下。
直到苏夏那块小小的裙摆像是活了起来,一鼓一鼓的,在冰凉的海水中变成一尾游来游去的银鱼。
许霁青缩窄的暗金色眸子盯着她看。
看的是微微发红的脸颊,或者是那双花瓣般的嘴唇,下颌如捕猎前几秒一样,紧绷着压低。
苏夏蹲在水池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他回话。
还在烦恼他是不是不会说话的时候,许霁青突然一个侧身翻了下去。
他庞大的、结实的青黑色触手柔韧而修长,在水中猝然散开,有种危险而极具力量感的美丽,很容易就让她想起最近几天从伴读那听来的传言——
关于他一个人几乎全灭了帝国潜艇编队。
关于他浑身被血浸透,却没有死。
她不止一次地怀疑过:
许霁青这样的生物,也会心甘情愿地被囚禁吗?
没过多会儿,玻璃外的全体士兵悉数警醒,第二层隔离门被强制推开的瞬间,某种庞然大物划开水体的轰隆声传进她的耳朵。
寂静潮湿的空气里,几十米长的铁黑色金属残骸哗啦浮出水面。
那是在俘虏许霁青的海底最终战役中,被他破坏到只剩外壳的一级指挥潜艇。
跟着他一起被拖回了所里,因为报废程度太高、几乎无法修复,就被废弃在了这。
苏夏听说过章鱼的力量非常大,未成年的异形,触手上的吸盘都不需要完全固定好,只要它们不想,就能让人拼尽全力无法移动分毫。
但她根本就没想过。
这种排水量超过万吨的战争机器,居然也能被许霁青这样轻轻松松地拖回来。
“……”
苏夏惊讶到嘴巴都合不拢,眼睛许久没眨一下。
片刻后,许霁青冷白湿漉的脸从海面探出,有意无意地蹭上她的鞋尖。
那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话。
有些生硬的、沉冷的声线,夹杂着微不可察的局促。
“潜艇。”
“你摸。”
15.
许霁青的语言能力很难用好或者不好来形容。
说他不好,从联邦到帝国大大小小十几种主要的官方语言和方言,据所内的研究人员称,他都能听懂并有所反应。
说他好,每次苏夏说什么话,他好像都只能理解其中的一两个关键词,并以她想不到的直接方式回答:
在拖回潜艇之后,她某一天又随口提起,听说章鱼的血是蓝色的。
许霁青看着她,用最锋利的触手末端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上臂,游得离她很近很近,直到近乎匍匐在她脚下,将手搭在大理石的池边给她看。
是比她想象中还要纯粹的蓝色。
美丽而黏稠,顺着他的皮肤向下淌,从深蓝洇开成半透明的水蓝,像大海深处的眼泪。
苏夏急急忙忙地环顾四周,见无人对他受伤有任何表示,低头迅速撕下了一块自己的衬裙,笨手笨脚地缠绕上去,试探着扎紧。
“你说是或者不是就好,这样多疼啊。”
什么东西能被允许拂过公主的帝政裙?
侍女的手指,她梳妆台前的天鹅绒长凳,皇宫后花园的粉蔷薇和露水,帝国的阳光、微风与臣民的赞叹。
什么能触碰公主的衬裙?
只有她自己。
她温热的皮肤,在裙摆下走动、小跑、跳跃、蹲在他面前,跑累了会出汗、累了就偷偷把磨脚的礼服鞋蹬掉、光着脚在地上踢踢甩甩扭动脚踝,却因为皇室继承人必备的端庄得体,从未暴露于天光之下的,她的腿。
只有被更复杂而伪善的羞耻心驯化过的人类,才会区分既然同样是为了散热,为什么手臂可以露出来而其他部分要挡住,许霁青想不明白这些。
就像她不知道他嗅觉和动态视力同样好,什么都看得到。
就像她不知道他的触手有味觉,每次缠住她的时候,都能尝到她身上的味道。
为什么她让他碰的,只有手臂?
去收容所闲逛却把裙子撕了,能做出这种事的公主只有她一个。
苏夏还没来得及心虚,就见她包扎上去的那块丝绸被许霁青拽了下来,在水面上一个浮沉,被某支反应最快的触手紧紧卷住,随即所有其他的触须都翻滚着一拥而上。
起先还能勉强看得出是在争抢,后来因为他体格实在太大了,那些平日里用来绞杀和攻击的触手收不住劲,海水被激烈地卷动和切割着。
岸上看还好,溅起的水花只是打湿了她的脚面,但苏夏只是往水面之下看一眼,就被那堪比洋流交汇的混乱场面搞到半天摸不清状况。
她这下是真心虚,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他额头,好凉啊,“这么疼吗?”
许霁青忍不住闭上眼睛,肩膀以下的身体却在向下沉,直到她怎么瞄都瞄不到他的上臂。
自愈太快这件事,从未让他如此烦恼。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四)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四)16.
帝国海军是公主的鱼鹰。
只要是许霁青主动靠近苏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靠近,她好像都能听见枪支上膛的声音。
而一旦这种接触的方向反过来,便无人再轻举妄动。哪怕只是让流弹擦过她的发梢,也是谁都不敢冒的风险。
从普通投资商的女儿体验生活,到公主盛装来访,苏夏来收容所的由头还是实习饲养员,只不过签到频率越来越高。
一开始还是一周一次,后来周末也会兜一大圈过来。
帝国的冬天如海岸线一样漫长,十一月岛上寒风刺骨,飘起了雪花,公主不再像往年一样,在壁炉温暖的水晶镜厅里开舞会打瞌睡,而是一天不落地拎着她的锡桶,走在投喂许霁青的路上。
苏夏现在痴迷于一种新的游戏——
她这位来自深海的新朋友好说话且慷慨,只要她能无视那些怎么说都劝不退的海军,每一次她出现在许霁青面前,对方都甘做她再听话不过的宠物,任她怎么动手动脚都不反抗。
除去异形诞生背后,残忍的实验不谈,许霁青的存在本身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神奇,他跟谁都不一样。
他脸颊和手臂的皮肤很滑,凉凉的,质地比人类男性要细,又比同龄少女结实得多。就算他已经伏在她脚边,这么近的距离仔细端详,还是看不到一丝瑕疵,连血管看上去都像是白瓷细微的裂痕。
偶尔她摸了太久,许霁青会有些不耐地闭上眼睛。
他睫毛很长,浸透了海水之后,是种和她想象中不同的微微发硬的触感。就算睡着了,许霁青都不会让人联想到柔和、无攻击性,他依然危险。
可等他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眼睛每次都会让她心跳不听使唤。
两成是对未知强大力量的恐惧,八成是“他居然能这样听话”的微妙得意。
章鱼的眼睛是横的,而许霁青为战争而生,狩猎的本能让他拥有一双瑰丽的金色竖瞳。
平时看起来很警觉,漆黑的瞳仁紧缩成一线,她伸手过来的时候,那片浓稠的金色会肉眼可见地震颤起来,节奏混乱,狂乱跳动如坏掉的仪表盘。
他到底是在克制攻击欲,还是别的什么同样激烈的情绪,都不重要了。
反正他最终都会在她的掌心里安定下来。
反正,她下一次蹲坐在许霁青的池边时,不用特地伸出手,他也会不计前嫌,早已准备好似地抬起脸,面无表情地往她手心里凑。
甚至有时候她的手不动,许霁青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散开在海水中的触手却已经焦躁地甩动起来,仿佛令他每天感到饥饿的并不是她送来的食物,而是她的抚触——
不是给了吃的才给摸。
而是恰恰相反,被她这样碰一碰,他才会对那些黏腻的生肉勉强生出些食欲,愿意让不知道是何种族的血液弄脏他干净的身体。
人总是会对和自己相似的东西有天然的安全感。
苏夏在摸过他与人类相似的脸颊、肩膀和手臂后,按捺再三,还是忍不住蠢蠢欲动的心,很礼貌地开口,“你愿意再从水里出来一点吗?”
之前第一次被他缠过时,小吸盘在她手臂上留下过圆圆的粉色印记,好几天都没消,她觉得挺好玩的。
有海军盯梢,这几个月她再没体会过那种又诡异又有点舒服的感觉,公主殿下有点想念了。
“就一会会儿,不会让你脱水的,”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打商量地竖起一根手指,“我轻轻地摸一下,就一下,然后就让你回去了。”
“不会把你摸坏的。”
17.
许霁青有人类的手臂。
但平时做动作时还是更习惯用触手,他们更灵活、更有力,怎样的屈伸旋转都不设限。
正因如此,他从饲养池出来的动作并不像人类少年那样,双臂撑着大理石阶一跃出水,而是借由触手在玻璃缸壁上的支撑,观察着她的表情,慢慢地坐在了池边。
水珠滑过他紧实的下腹,然后是他竭力想藏住的另外半身。
那些她所谓想看的触手,因为太大了,多半还是浸在水下。
只有一支不那么可怖的,勉强算得上有几分秀气的触须尾巴顺着玻璃壁爬了上来,小吸盘扒在离她裙摆还剩几公分的地面上,一开始还在兴奋地翕动着,后来因为原地乱动地太快,把自己都打成了一个结。
许霁青侧对着她,像是觉得有些丢脸,本能地想往回撤,然后就听见她笑了。
苏夏笑完,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正色,半捂住自己粉扑扑的脸。
“只有它自己吗?”
“如果能再出来一点就好了,你明明有很多……”
担心他觉得冒犯,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卡了半天,拎起自己的裙子扭了半圈示意,“它的朋友。”
“都是我。”
许霁青说。
“哦,”苏夏从善如流,眨了眨眼睛,“那我想看看你。”
无需完全伸展就能超过十米的触须,假如全部出水,自然不可能盘踞在这间玻璃展厅里。
而就算他只是将一部分的自己展露在她眼前,苏夏还是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玻璃墙壁外有狙击枪,是她对他三令五申过的绝对不能挡住的禁行区,她本人也是他不能主动触碰的存在。
可尽管如此,那种黏稠滑腻的青黑色还是无比克制地、瞬间铺满了眼前的整个空间,几乎给她说过的触碰禁区描了一个边。
苏夏向他的上半身走一步,他庞大的触手就后退一步,或者说那是一种很勉强才称得上“后退”的围猎行为——
从她面前逃离,却步步紧逼地填满她身后的空地,无声无息。
直到苏夏重新来到他面前,在他身边整理了一下裙摆,端庄又可爱地坐下。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只是兴奋。
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我要摸了。”
“我的手是干净的,进来之前洗过。”
她强调。
许霁青喉结动了动,把他那支少年时代受过伤的右侧触手藏好,不再看她,“嗯。”
18.
苏夏以帝国皇室的荣光与尊严起誓:
她没有提前看过什么不正经的科普书,更没有想对许霁青耍流氓。
她只是很客气地,在她也分不清哪支是哪支的触手中,随手挑了被他压得最严实的那个。
谁让它看上去那么可怜,好像下一秒就要被许霁青自己活活绞断了。
她只是想救救它,才不是因为她提前知道……
那是许霁青的交接腕。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完)
人外:不要乱摸小章鱼(完)19.
就算是诞生于实验室的异形,也会有天性。
许霁青有三颗心脏,除了人类头颅的大脑以外,每根粗壮的腕足都进化出了独立的思考能力,这让他远比他的缔造者更接近于神明。
智力近乎跃升至更高维度,带来了无比鲜明的优缺点:
太聪明会让人变得冷漠,他理解不了人类的情绪和道德伦理,不明白人类本就脆弱短命,为什么还要为忠义或者爱情这种无聊的东西赴汤蹈火。
他的生命注定太漫长了。
族群繁衍的本能告诉他,他会在某一天遇见他命中注定的妻子,而他会像无数同族雄性一样,甘愿为了一次短暂的亲密安抚,主动被对方吃掉,成为他看不到的后代的养料。
许霁青曾无数次想过死亡,但不想死于这样愚蠢的基因锁。
直到成熟期到来那年,他为了逃离联邦实验室折断了右侧的触手,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只能退化到半透明的动物态,漂在冰凉的海水中假寐养伤。
星月温柔的仲夏夜,潮汐将他的身体冲到了岸边。
半干的砂砾质地粗糙,碎贝壳有尖锐的棱角,磨得他刚愈合的触手断端发痛,许霁青可以忍受疼痛,但他不喜欢。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在狼狈的砂石和藻丝中将要逃离的时刻,第一次看见她——
深海昏黑无光,她明黄色的裙摆,是他见过最接近太阳的颜色。
那是艘帝国舰队的中央舰艇,王室徽章耀眼,甲板上像是在举行着什么宴会,弦乐声揉碎在香槟和蔷薇花香里,而她众星捧月,是被人群包围的绝对主角。
许霁青在看清她的脸之前,就闻到了她的味道。
不是脂粉,也不是帝国贵族中流行的薰衣香料,而是一种从骨肉深处散发的甜味,浓烈到近乎发出光亮。
妻子的味道。
他的妻子的味道。
本能的力量如此强大,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许霁青在做出任何理性思考之前,就借着夜色的遮掩,爬上了那艘舰艇的船头。
他上来的时机很好。
她似乎在人群之间玩累了,独自坐在甲板边缘的长凳上。
起先还是双膝并拢乖乖坐着,但甲板上风大,微咸的海风没一会儿就把她端庄的威仪吹散了,她悄悄蹬掉脚上的鞋子,双腿随意地夹住裙摆,舒舒服服地缩在天鹅绒毯之下,打了个哈欠。
许霁青忘了自己现在的形态,他沿着地板的缝隙飞速向前,又刹停在那华丽的凳腿旁边,再也不动了。
他的妻子远比他想象的更娇小。
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身形全部展开就已经超过了十米,只要他断掉的触手重新长好,恢复成他本来的样子,他就能很容易地把她圈进自己的怀里,许霁青想。
就算人类怕水也没关系,他可以像液体一样展开,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她只有一双腿,一双手臂,看起来柔弱得不像话。
假如她同意做他的伴侣,他要先用比拨开海草更轻的力道试着碰一碰她,他怕把她缠碎了。
她好甜。
海风裹着她身上的甜味,绵绵又铺天盖地往他脑子里吹,许霁青的心脏在透明的黏膜下狂乱地跳动着,冰冷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他的疗伤状态是只透明的小章鱼,本来在昏暗的甲板上没什么存在感,但那些乱窜的电流太亢奋了,以至于变成了微弱的荧光。
像青蓝色的星星,在湿漉的夜里一闪一闪。
20.
苏夏十六岁生日这天,遇见了一只会发光的透明小章鱼。
帝国公主深居简出,哪里见过这样的小动物,她担心有毒,拼命忍住没把它放在手心里,但还是因为太好奇了,光脚在他面前蹲了下去,用膝盖帮他挡着风。
太近了。
本来只是打算偷偷看她一眼的许霁青,面无表情地乱了阵脚。
族群的雄性在求偶的时候,会尽可能浮夸地伸展开自己的触手,让自己看起来更大、更强壮,展示他健康可以依靠,无论在怎样汹涌的海流中都能保护好他的伴侣。
可他现在只有她的手掌心那么大。
他再怎么努力仰起头看着她,还是……只是一只透明小章鱼而已。
苏夏就是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指,很小心地摸了摸他的头。
“你好可爱。”她捧着脸说。
许霁青彼时并不明白可爱这个词的含义。
深海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他疗伤时的形态意味着弱小,平时虽然站在食物链的顶端,但也没有谁夸过他的样子。
他观察过,联邦实验室里的新人第一次看见他完整的身体,都会被吓得倒退好几步。
比起可爱,他可能更接近于人类标准的可怖。
但她摸了他的脸。
不是为了制服他、拖拽或者撕扯他,而只是触摸本身。
在章鱼的世界里,这只有一个意思——
【我接受你的存在。】
21.
她为什么要摸他。
是为了感受他皮肤的质感,还是肌肉的紧实度,检验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配偶,许霁青已经想不了那么多。
他拼尽了全力克制,才没那么唐突地缠上她的脚趾,而是浑身颤抖着,卷起她的裙摆一角,往自己脸上使劲蹭了蹭。
这是妻子的味道。
“真的好可爱。”苏夏又摸了他一次。
这次她甚至更慷慨,也更大胆,手指从他的额头移开,戳了戳他的触手:这是很明显的邀请姿态,至少在章鱼的世界中是。
他的妻子好像也喜欢他,甚至还喜欢得……无比热情。
许霁青有三颗心脏。
但他总觉得,早在那一刻,有一颗心就因为跳得太快死掉了。
22.
帝国舰队走后,海军之战一触即发。
许霁青在自愈结束后,游回了有联邦军队巡逻的海域。
他的妻子那天戴了什么?
是黄金、珍珠还是红宝石,才如此荣幸能垂落在她身上,将那个夜晚点缀得流光闪闪,许霁青没认真看过,也记不清了。
他对战争本身毫无兴趣,无论是破译电波密码,还是潜伏在深海前线破坏潜艇,对他来说都太容易,乏味到他从未接受过什么所谓的军方支援,也能独来独往,完成一切。
只是联邦给的佣金够高,便于让他模仿观察来的人类习性,最快积攒出一座小山丘的金币,换成一把一把她可能会喜欢的五颜六色宝石。
最后一次,他很讲信用地毁掉了帝国的潜艇部队,却毫不反抗地被俘获,来到了这家离王宫不远的收容所。
用来关他的饲养池很大,本来不只有他一只章鱼异形,喂食时需要抢夺,水质因为常年的沉淀变得浑浊,灯影昏暗。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她会来。
于是许霁青一动不动地等了许多年,他很少阖上眼,睡着时也总有触手醒着。
不知道他的妻子还记不记得他。
许霁青对自己的脸在人类眼中好不好看并无概念,只是担心她有天来时,会把其他章鱼误认为他。
假如妻子将那些愚蠢不堪的平庸章鱼当成了他,会不会像摸他的脸那样摸别的雄性,甚至还愿意触碰他们的身体?
哪怕只是想想,他就已经嫉妒到失去理智。
经年累月,许霁青成了这座水池中唯一存活的生命,所里的人似乎在商讨怎么让他死。
许霁青不在意这些,他只是在隐隐嗅到更多她的气味时,开始思考怎么才能变回他们初见时的样子,让她想起他。
他成年后的身体太坚韧,就算他对自己再无情,弄断一根腕足也比少年时代难了上百倍,锋利的潜艇遗骸最多能给他带来一些皮肉伤,再深的伤口过个两三天也淡了,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于是许霁青开始尝试自噬。
23.
规则和道理只能跟人谈,非人对此免疫。
如果苏夏可以事先知道的多一点,就算她再喜欢许霁青的脸,也不会有那个胆量去摸人家的交接腕。
更不会在明显感觉到他的僵硬之后,还好死不死地哄了人家好半天,又用力攥住往外拽了拽。
如果她知道的多两点,她在还不懂事的少女时代,连那只透明小章鱼也只会远远看一眼,不会碰。
谁会想到呢?
许霁青会完全把从她这听来的警告当做耳旁风,整个身体如失控的巨浪,从水平面之下一拥而起,牢牢地收紧将她裹在怀里,连每一缕发丝、每一寸在水中荡开的裙摆都封进他的身体里,朝着大海深处拖拽。
帝国海军的炮火被他掀起的海流轻飘飘折回,十米厚的特质玻璃在他粗壮锋利的触手面前,脆得像一张纸,一击即碎。
他冰凉的怀抱紧得让她窒息,又成了这混乱局势中唯一的庇护所,让她在仿佛永无止境的下沉中,不得不依靠他才得以存活——
人类当然无法在深海中活下去。
没有空气,水温也太冷了。
所以许霁青一直在吻她。
那双闪耀如熔金般的竖瞳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欣赏着她拼命向他索求的神色。
他的触手稍微放开了些,好让她那双脆弱的手臂能如他所愿地环上他的脖颈,如同浮木般搂到最紧。
许霁青不是用肺呼吸的生物,就算他的妻子掐住他的脖子,他也只会觉得她在向他撒娇。
他的皮肤和血肉很快就能自愈,她的指甲留下的痕迹也不例外。
不过印记消了又如何,还能再添上新的。
许霁青痴迷于这种亲昵的游戏,为了能让她那种对他不痛不痒的触碰再重一些,他甚至会故意掀起巨浪,用海流招来鲨鱼群,用完了再打发走,乐此不疲。
苏夏从他唇边退开一点,拼命对他做口型:【我会死的。】
许霁青重新吻上来,被帝国公主招惹出来的触手缠上她的脚趾,试探着顶开她一荡一荡的繁复礼服裙,很守规矩地,顺着她的腿一点一点向上攀。
【很快就好了。】
他摸她失神的眼睛,不是很熟练地安抚。
祂的新娘,当然会成为海的主人,毋庸置疑。
24.
很久以后,帝国的子民依然记得那位叫苏夏的女王陛下。
连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都听说过她的种种传闻:
关于陛下在位期间,帝国的蓝色疆域近乎横贯了晨昏线,足以让每一位史册上的君王垂涎。
关于陛下在还是公主的时候坠入过深海,又奇迹般死而复生,关于女王的丈夫从未公开露过脸,只知道是她亲自授勋的新任帝国海军上将。
当然,其中最有名的,还是据传在授勋仪式上,王夫对女王的诺言:
【你想要多大的领海?】
【我给你。】
许霁青观察日记
许霁青观察日记「高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