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老三
九月的京都,残暑未消,聒噪的蝉鸣像是给这座古老学府刷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
徐思远比规定报到日期早来了两天,他习惯如此,习惯在任何竞争开始前,先占据一个有利的、便于观察的位置。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略显陈旧,却弥漫着一种让他心安的气味——那是书本、灰尘以及某种无形压力的混合体。
他是第二个到的,靠窗右侧的里铺已经归了一个叫朱剑的广东男生,矮小,精瘦,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计算器般的光芒。
两人简单寒暄,彼此都在分寸之内掂量着对方的分量。
随后到来的是郝勇俊,人如其名,高大健壮,一身掩盖不住的北方习气,嗓门洪亮,一来便试图用先来后到的江湖规矩确立“大哥”地位。
徐思远心中冷笑,水木园,藏龙卧虎之地,岂是凭块头大小论资排辈的江湖?
他徐思远,苏南徐思远,CMO金牌得主,从小便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他的骄傲刻在骨子里,岂会轻易屈从于这种粗糙的秩序。
他当即提出了反对,声音清冷,带着江南水乡浸润出的、却已然淬炼得有些锋利的腔调:“称兄道弟岂能如此儿戏?我建议,做套IMO卷子,分高下,定长幼。”
这是他的领域,他自信的堡垒。
朱剑立刻附和,提出了更符合其计算机背景的NOI竞赛。小小的宿舍,瞬间成了三个来自不同竞赛体系的天才,用各自熟悉的方式划定话语权的微缩战场。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宿舍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人背着简单的行囊,逆着走廊的光站在门口。身影清瘦,姿态却有种莫名的松弛,与这宿舍里已然弥漫开的、隐形的紧绷感格格不入。
“喏,你最后来的,你怎么看?”郝勇俊像是找到了打破僵局的突破口,直接将问题抛了过去。
那人走了进来,光线落在他脸上,是一张干净甚至略带些青涩的面孔。他放下行李,动作不疾不徐,听到问话,也只是笑了笑,语气平和得近乎谦逊:“我都无所谓,听大家的,来啥都行。”
徐思远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无所谓?在这种地方,要么是真正的庸才,要么便是极致的傲慢。他倾向于前者。
“卡林,江成。”他报上姓名。
朱剑和徐思远几乎同时发问,一个问NOI,一个问CMO。在他们预设的图景里,能踏入这间宿舍的,必然是同道中人,是某个竞赛赛道上的佼佼者。
“不是。”
“也没参加过这些竞赛。”
江成的回答干净利落,打破了他们的预设。
郝勇俊闻言哈哈大笑,仿佛找到了确立秩序的坚实基础,径直将“四弟”的名头安了过去。
徐思远虽未明言附和,但心底那份优越感再次悄然抬头。看来,只是个运气不错的高考幸运儿。
他徐思远的目标,从来不是这种凭借题海战术爬上来的“做题家”。
直到朱剑拿出了那道题。
那是一道几何证明题,出自朱剑的老师之手,图形复杂,条件刁钻,透着股竞赛模拟题特有的、刻意营造的艰深。
徐思远只看了一眼,竞赛本能便被激活,大脑飞速运转起来。锐角三角形,外接圆,垂心,中点……一个个几何元素在脑海中碰撞,试图构建起通往结论的逻辑链条。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郝勇俊偶尔烦躁的嘟囔。
京都午后的闷热似乎都凝聚在了这方寸之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徐思远全神贯注,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是CMO金牌,几何是他的强项,他有自己的骄傲和路径。他在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尝试着各种经典的辅助线添法,思路时断时续,仿佛在迷雾中摸索,能看到远处灯塔的微光,却总找不到那条清晰的道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能感觉到朱剑那隐藏在镜片后看好戏的目光,也能听到郝勇俊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绝不能输。
他咬紧牙关,将所有杂念排除在外。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触碰到关键那根辅助线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
“要不,我来试试?”
是江成。
徐思远笔尖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看到那个被他暗自归类为“幸运儿”的室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平和表情。
朱剑的语气充满了质疑,带着被冒犯的不悦。
但江成接过了笔,站在了那张布满他们几人失败尝试的草稿纸前。
然后,徐思远见证了他大学生涯,或许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碾压”。
江成的讲解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优雅。一条条辅助线在他笔下生出,仿佛早就蛰伏在那里,只是等待着他的召唤。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反复的涂改,逻辑链条严密得令人窒息。
从H点作HQ的垂线,交BC于D……一步步推导,如同精确的齿轮咬合,最终严丝合缝地抵达了那个他们苦求不得的结论。
“……故,可知DK是圆G的切线,DK=DH。而DK²=DH²=DF*DM,故DK也是圆MFK的切线。证毕。”
宿舍里一片寂静。
朱剑张大了嘴,郝勇俊用力拍着江成的肩膀,嘴里嚷嚷着佩服的话。
徐思远僵在原地,手中那支画了半天的笔,显得无比沉重。
他……他竟然证出来了?
而且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思路如此清晰,仿佛这道困扰了他们近半小时的难题,于他而言真的只是“稍难一点点”?
一股混合着震惊、羞耻和强烈不甘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徐思远的心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为自己辩护,声音因为情绪的波动而略显生硬:“哼,再给我点时间,我也证出来了。”
朱剑和郝勇俊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江成吸引,他们惊叹于江成甚至没用多少草稿,仅凭心算和短暂的观察就完成了证明。
“咱们还是按年龄排吧。”江成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化解了可能存在的尴尬。
后续的自我介绍,徐思远说得有些机械。“徐思远,江北省苏南市人,93年2月生的,保送。”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那刚刚被动摇的根基。
他看着江成那张依旧平和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室友,其内里可能蕴藏着远超他想象的、深不可测的冰山。
那是一种与他所熟悉的所有竞赛天才都不同的特质,一种举重若轻的、近乎本能的强大。
江成提议去吃饭,语气轻松自然。
徐思远跟在最后,看着前方江成的背影,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种极其微妙的,混合着欣赏、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起点就被超越的失落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间小小的宿舍,在这所顶尖的学府,他徐思远,有了一个真正需要去注视,去衡量,或许……去超越的对手。
这无关兄弟排行,这是一场属于他内心,关乎骄傲与存在的,无声战争的开始。
江成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