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天不救人
直到这间死寂的屋子里忽然传来簌簌声响。
窗边“咔哒”一声翻进来了一个人。
是宁恨水。
他随意地坐在窗边的小桌上,窗外的月光被挡住,只有些许微光从这人身旁的缝隙里透进来。
垂下眸,宁恨水看着眼前坐在椅子上的谢止醉。
还捂着脸,看着真是可怜死了,像刚从狗贩子手里逃出来似的,逃亡路上还在泥坑里滚了一遭。
“笨狗。”宁恨水说。
几息后,谢止醉动了动,捂在脸上的手拿了下来,他有些迟钝地仰起脸,看着眼前的人。
他想说话,干涩的喉咙里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宁恨水却是莫名怔了怔,半晌,他抬起手,再将要触碰到谢止醉的脸时,这人却别开了脸。
这只手便不尴不尬地悬在了半空中。
敛住脸上神色,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支在桌上。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桌边上。
桌边上的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上的人,好半晌,这人问:
“谁欺负你了?”
谢止醉张了张嘴,却仍旧说不出话来。
宁恨水又道:“你求求我,若是我心情好了,便给你报了这仇。”
谢止醉只是摇摇头,而后垂下了头。
宁恨水眯起眼,“不识好歹。你真是不识好歹。”
言尽于此,他也不再说话了,移开眼去看窗沿上的花。
不多时,那一篮子花便到了宁恨水的手中,他指尖点在花束上,不过片刻,那花竟是起死回生般,枯萎的花瓣眨眼间变得娇艳欲滴。
他捏起其中一朵,将红花别在了谢止醉的耳边。
“小花狗。”宁恨水收回手,捏起另一朵青花,别在了自己的鬓边。
紧接着,他从桌边上跳了下来,绕着谢止醉踱了两圈,最后才将指尖搭在这人软软的手臂上。
浅色微光闪过,那光钻进谢止醉的手臂上,顺着经脉游走,像针线般一寸一寸缝补着。
“......脏,”谢止醉想缩回手,却动弹不得,声音艰涩,“我很脏。”
宁恨水当然知道,这人的手上全是泥沙,就连指甲缝里也是。
血糊着泥沙,洇成一块又一块,死死地贴着手心上。
谢止醉嘶哑着声音解释道:“我没有力气施清尘诀了。”
宁恨水却像是没看见,只是忽地问:“痛不痛?”
谢止醉怔了一下,再想说话,却犹如水泥灌喉,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他低着头,又想用手去捂脸,却先一步被宁恨水截住了。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叹,那人声音很轻,甚至难得的温柔:“笨死了,谢滋滋,怎么这么笨呢?”
话落的瞬间,情绪如海啸般猝不及防地将谢止醉吞噬,他再顾不得身上的脏污,猛然起身,搂住那人。
他死死将脸埋在宁恨水的肩上,又死死地环着这人的腰身。
下一瞬,头顶按上来一只手,那手胡乱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还是少年心性。
宁恨水颇有些嫌弃道:“又笨又脏,还特别爱哭。把你打包卖掉好了,九成九旧,全瑕包邮出。”
谢止醉一知半解地听着,半晌,问:“我不是天才吗?”
“......天才?”宁恨水更是嫌弃,“你不是天才,你是蠢材。”
谢止醉道:“我想救人。”
“救人?”宁恨水道,“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他揉着肩上这人的脑袋,接着道:
“谢止醉,现如今你看到了山风城的百姓,你可怜他们,你想救他们。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每日都有人死得不明不白,你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死的人更是数不尽数。”
谢止醉只是沉默的听着,最后道:“可我想救人。”
宁恨水垂眸看他,久久才道:“天不救人,不是你的错。”
不多时,他又问:“你知道患上菌人之症有多痛苦么?”
“可是他们想活下去,”谢止醉低声道,“他们想活下去,有那么多人,哪怕痛不欲生,也想活下去。”
......痛不欲生,也想活下去吗?
宁恨水低眉,看着身前这人浑身的脏污,他又想起方才的他分明只问了这人痛不痛,怎么能将话题扯得如此之远?
顿了顿,他问:“那若是菌人之症一旦蔓延,你又该当如何?”
“我的血,”谢止醉道,“方才那些菌人,避开了我的血。从前我被菌人咬过,那时我们还没上不周山——”
“你想抽干身上的血?”宁恨水蹙眉打断道,“这城中三千七百零二人,你想抽掉一身的血?”
谢止醉却是道:“我不会死的。”
宁恨水闻言冷笑一声:“你倒是自信,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这一身血暴露了,今日你是做好人了,那来日呢?来日若是又有菌灾,届时的你又该如何自处?”
谢止醉噤了声,良久,他才问:“宁恨水,你又为什么生气?”
这人为什么要生气,谢止醉抬起埋在这人肩上的头,想去看看宁恨水的脸,却发现他方才埋着的这小块布料已是被他染脏了。
几息过去,他默默将头又埋了回去。
宁恨水不知这人心里的小九九,哼笑一声:“我生气?你哪只眼看到我生气了?不过是看到一只蠢得只知吃屎的狗,一时有些嫌恶罢了。”
谢止醉扯着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只道:“痛,我很痛。”
“......痛死你得了。”宁恨水说着,指尖到底是又抵上这人的经脉,轻轻地输了阵灵力。
谢止醉压住嘴角,他就知道,宁恨水心里是有他的。
他们有过那样亲密的关系,宁恨水不会不对他负责的。
不过片刻,宁恨水收回了手,将身前这人轻轻一推。
“去吧,杀了乐欢。”他道。